本文发布时间:2007-04-25 12:12 点击数:547
枪口下的情谊
夜,黑樾樾的,深秋的凉风,给抓赌的行动更增添了几分冷凛。
县里统一部署抓赌,公检法干警全体出动,也许是嫌人手不够,人武部的兵头将尾也被全部调用。我们平时锁在仓库的手枪,现在压满子弹,又交到了我们的手中。
我所在的小组,目标是城北的红花新区。疾疾的步履,在寂静的夜巷里,回荡着沉沉的威严。行至北门大桥,河风冷冽,人一下变得格外的精神,一种进入临战状态的亢奋,使我的目光犹如鹰隼一般,在楼房的灯光中凌厉地搜索猎物。其实,抓赌我是外行,凭我的能耐不可能抓到什么赌徒,因为我对这些人是一无所知;今晚的行动,公安们自有目标。
不知怎么的,我十分鄙视赌博的人。在我的印象中,赌博是旧社会移留下的一种恶习,共产党下了大力,将它与妓女、毒品等一道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谁料到,随着改革开放的大潮涌动,又沉渣泛起,并大有泛滥成灾之势。打击赌博,我一万个赞成。
很快,我们径直来到一幢民居楼下。二楼的窗户用毛毯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灯光外泄。那位当头的公安肯定地说,他们就在楼上打麻将!楼房后面是一高坎,我们绕到高坎上,能隐隐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麻将声。公安说,大家作好赌徒反抗的准备。我立即高度警惕,哗地将手枪的子弹上膛。
公安找来一块木板,从高坎上搭到二楼的窗户上,轻轻地爬到窗边,而后用手肘猛力撞开窗户,跳入屋内,凛然大喝:“不许动!”
四人顿时呆若木鸡,惊恐地瞪着我们,没有任何反抗的表示。室内,微弱的灯光绞着浓烈的烟雾,窒息的氛围里缭绕着独特的熏人的臭味。
公安轻易地从他们四人的衣兜里和桌屉里搜出赌资,共约两百元;那是八十年代末期,相当于今天的两千元左右。平心而论,他们娱乐的成份大于赌博,但在当时这已是聚众赌博无疑,必须取缔打击。
他们在片刻的惊惶后,都羞愧地低垂着头,仿佛做了见不得人的丑事,似乎无地自容。我在昏浊的灯光下,努力地辨认他们四人的面目。令我意想不到的是,竟有两个是我的熟人——有一个是高中时的同班同学,有一个是非常要好的小学同学的父亲。
我倏地感到非常的震惊。这种场面,对于我们三人来说,都实在太尴尬。他们羞于见我,我也不好意思亮相于他们的面前。我悄悄地往室外退去;正当我在后退之时,当头的公安发话:立即将四人押送派出所。此时,一个又令我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我的同学迅速地起身,敏捷地来到我的身边,拽着我的衣袖轻轻地央求,希望由我送他。应该说,我的同学该是忍受了一种多么大的屈辱啊。我们之间,相互回避尚嫌来不及,他竟主动地不顾脸面和自尊地央求于我,他是何等地辱没自己,这在同学面前是一种何等的羞愧。对此,我还说什么呢,只好主动地向公安要求,由我送两人。
夜,沉沉的黑,风,嗖嗖的冷。寂静的街道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我们都找不到可以所说的话,只有踢沓踢沓的脚步声,距离派出所也是一步一步的近。我的心,不知是什么滋味。我万万想不到,被我荷枪实弹押送的会是他们。我的同学,我们曾同住一个寝室,曾同钻一个被窝,曾同用一支钢笔,曾同用一块橡皮,我们亲密友好恰如手足。眼前的长辈,更是曾对我呵护有加,儿时的我随他的孩子到他的家中时,他常抚摩着我的头给我慈厚长辈的深深关爱,他把给孩子的水果与零食,更多地塞在了我的手中……
我们走到了一片旷地。突然,同学停下脚步,央求,“你把我们放了吧。”
放?我顿时一惊,他怎么会有这个企图?我可却一点也没有这个想法,“说什么?”
“把我们放了。”同学以为我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长辈也急忙附合着说,对对,把我们放了。在这黑沉沉的夜里,我虽看不清他们的眼光,但我猜得到,他们此时的眼里,一定燃烧着希望的火光。原来,同学主动地要我押送,心里是盘算着在途中让我放他们一马。
“不行!”心里虽有同情和万分矛盾,但我还是一口拒绝,语气冷硬,“同学归同学,我现在是在执行公务,不,我是军人我是在奉命执行军务。请别为难我,我不能失职!”
“你不能放;那就说我们跑了,天太黑,追不上了。”同学换着法子说,而长辈也一直在附合在恳求,他们一唱一和。
“跑?追不上?你们跑得多快?难道跑得比这手枪里的子弹还快?”我掂了掂手枪,接着说,“谁不知道我是有名的特等射手,说打脚,就绝不会打到脑袋。”
一路上,我们又没了话语。我知道,他们一定在心中恶毒地诅咒我,痛骂我;他们先前所期待的一线希望,被我的无情蹂躏得鲜血淋漓。直到我将他们送进派出所的大门时,我才在耀眼的灯光下看到,他们的眼里充满了愤怒,燃烧着烈火。
俯拾一二鳞爪,心里浮出淡淡的苦笑,好在往事如一缕烟云幻化,所思所为的悖情之事也不将再度发生;如今的观念与行为,早已与时俱进,更加趋向人性,更加释放本真。
(完)
回复(11) | 推送到朋友圈 | 投票支持

搜索Blo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