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7-04-29 16:15 点击数：489
冬天好漫长
八
她就住在这座云雾缠绕风姿俏丽的山峰上，在那片墨绿色的竹林里，与蓝天白云为伴静静地生活了十五年。
“小姑娘，我来看你了，不是我忘了你；这些年我一直忙忙碌碌的。”凌晓琛在心里轻轻地唤她，当她始终用沉默对待他时，他的心也只能沉重着。十五年前，他们就是在青峰山下相遇的。因为是暴雨、是山洪、是黑夜，他在匆忙中没来得及看清她，他们就那样生生分开了。于是，在以后漫长的十五年里，他每每有空闲、有机会静下来回忆起和她相逢的那一幕，他便觉得心底一片苍白，觉得虚脱；隐隐约约中只是那一组恐怖的、由雷声和山洪的怒吼声合奏出的悲壮而近似残忍的乐曲在他心海铺天盖地的回荡着……
洪水沿着河岸不停地上涨、在蔓延，山上的碎石和泥土随着暴雨一起向山下的寨子扑来，山路被洪水冲断了，水势越来越猛，它怒吼着，咆哮着涌上路面，封住了小镇的街道；旋即用凶狠有力的手臂撞击着寨子上那些久经风雨的土屋。顷时，疲惫的山民们从睡梦中醒来，恐惧地叫喊着，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叫声，老人行走不便的呻吟声交混合在一起，填满了这个不安的山村的夜。
在青峰下半坡守林的凌晓琛和另外两个知青也在慌忙中摸索自己的东西，准备往山上跑，逃离这汹涌而来的洪水。黑暗中，凌晓琛还在手脚忙乱地把床上零乱的几本书放进唯一的箱子里。“晓琛，快点出来，山洪已到门口了……”同伴叫着他。
他挟起箱子往外跑，还没等他迈出门槛，便在惊叫声中连同草屋一起被卷入汹涌的激流。
他在洪水中飘流着，还傻愣愣地抱着那只箱子，他的水性还算凑合，倒霉的是怀里的箱子却越来越沉。“喂，你快点把东西扔掉，连命都保不住了，还舍不得自己的东西？”不远处的浪尖上，一个黑点冲他叫着，稚嫩的童音宛若山谷中一串悦耳的鸟鸣。
一个炸雷和闪电在黑点上空掠过，他躲开浪头，看见一块木板上爬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是书，是我父亲冒着很大风险让我给他保存的书。”他想起了暗幽幽的牛棚，最没有文人气质但却是省内最有名的右派父亲就蹲在那里面。父亲从来没有让他做过什么，因为他下放的山区偏僻，才把那些书交给他的。
她把木板向他推了过来，“你快把箱子放在船板上。”黑暗中，小女孩对他说。
“不行啊，这木板托不起……”他犹豫着。
“罗嗦啥，让你放在上面你就放给我放上。”女孩大声道，“你自己抓紧些，别松手；你把心放进肚子里，这水淹不死我的，因为我是喝这河里的水长大的。”死神把他们推到了一起，他没有想到要问问女孩是从哪儿漂来的，怎么就她一个人；他们在洪水中搏斗着，共同拥着一块木板和一箱子书。无奈船板负荷太重，箱子里面的书浸上了水，也越来越沉。“你抓住木板和箱子，别让它们飘散了。”女孩说着，在凌晓琛一愣神的空隙，她用力一推，把他推进了回流水，躲开了激流。
“你……”他惊叫着，眼睁睁看着女孩在洪水中沉浮着远去。
山洪退去后，他和同伴一起沿着河湾寻找着女孩的身影。洪水退去的泥土中，不时能看见几具不同形状的尸体横卧着，在那些没有了生命气息的人群里，他们一直也没有找到或是发现相似的女孩。在青峰山的竹林里，在杜鹃和幽兰的花丛中，凌晓琛为那个女孩建了一个家，里面埋葬着那块救了他性命的船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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