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6-05-20 18:54 点击数：1364
美人卷珠帘，楼外风戏竹。
不知谁家女？染竹泪斑斑。
倚坐微颦眉，观竹叹是非。
风儿不曾倦，浮萍几春秋！
1．
那是个动荡的年代，身边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璟儿的降临也只不过带来片刻的欢娱，包括她后来称为父皇的那个男人，在她出生时也只不过匆匆地看了她一眼。
陈祯明三年，璟儿记得自己三岁，看着身边的宫女和太监抢夺着宫中的财物，轻纱被撕扯，器皿被打碎，桌椅被掀翻，人们四散逃离。
她的母亲抱着她，静静地坐在高高的楼阁之上，推开窗望向一样慌乱的城。璟儿扒住窗棱，在她心中全然不解这灭顶之灾的降临，她被城南的那一片竹吸引，竹在风中起伏。
远处传来惊天的喊杀声，母亲眼里泛着波澜，像风中的竹涟漪泛起又泛起……
忽然，一个男人提着剑冲进楼阁，他身上的龙袍已经血迹斑斑，衣领和下裙伤痕累累，略敞着胸怀，面容憔悴，眼神决绝，他举剑指向璟和她的母亲。说“我送你们先走……”
璟仍沉迷于那片起伏的竹林，在风儿的戏虐下，竹坚强的顽抗。
母亲向前跪倒，用身体护住璟，“陛下，饶过她吧，她才三岁！”
璟被母亲的行为惊动，回身看到她久未蒙面的父皇，举着剑，踉跄着，她被吓呆了，小手紧紧地抓住母亲的衣服。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切都变得那么恐怖，直到母亲的血溅在她的眼里，滚烫犹如火灼，璟儿大哭，大叫，她捂住眼睛像只受惊地小鹿乱跑起来，忽地脚下一空，天旋地转，不省人事……
2．
璟儿醒来的时候，被抱在一个温暖的怀里，她试图露出小脸透透空气，可是外面的寒风刺骨，她便又藏起头，听着耳旁呼啸的风声。
风声是那么惨烈，好像那阵阵杀声伴随着孤鬼地哀嚎。璟儿好怕，眼前通红一片，她看到父皇冰冷的宝剑穿透母亲的胸膛，看到母亲的鲜血溅入眼眶。
啊……不……璟儿大叫，她惊恐地抓着手边的衣襟，不知不觉在颠簸中昏睡。
这个噩梦一直伴随着她，她夜夜在血腥中惊醒。
璟儿再次醒来，看面前站着一位短须的男人，红扑扑地脸膛，带着肃杀的表情，璟儿认识他，他姓孟。几月前他还曾抱着璟儿探摘枝头上的桃花，可是他的脸什么时候变成了红色？
“想报仇吗？”
璟儿慌张地摇摇头，她不明白什么是报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明白的太多太多，可是这个曾对她亲切笑着的男人今天为何如此严肃地瞪着她。
“不想报仇？”
璟儿咬着唇，望着一切都陌生起来的事物和人，她好怕，好怕……
男人莫名地笑了，温柔地拉起璟儿的手：“记住，从今以后你姓孟，我就是你爹，别人问你什么你都不要多说，只说你是我的女儿！”
3
姓孟的男人在府中被人们称呼为老爷，还有两个叫璟儿妹妹的哥哥，璟儿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叫了另一个男人做爹，还认了别人做哥哥？她别无选择，她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经历了这么多她学会了默许，学会了逆来顺受。
这个世界是红色的，璟儿抬起头看看天，看看飞过的鸟儿，都是红色的，就连闺楼窗外的竹林也变成了红色。府中的丫鬟们都指着璟儿吃惊地喊：“你们看，小姐的眼眸是红色的！”
大哥不久忽然暴病而亡，开始有人隐隐传论，璟是魔星下界，所到之处必将带来灾难。
是吗？我的眼眸是红色的？璟儿对着铜镜看了许久，铜镜是红色的，铜镜里的自己也是红色的。是母亲的血，洒在眼中，挥之不去。
孟老爷也注意到璟儿的眼眸，他盯着璟看了许久，没有说一句话，也似乎没有听信传言，依旧照顾璟如同自己的女儿。他没有和璟谈及过去，也没有给璟任何未来，更没有提起复仇之事，只是照顾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大家渐渐忘记了她的红眸，她的身世，就连璟自己也好像忘记了自己的出身，她仿佛真的是孟老爷的女儿，孟璟儿。
4．
不知何年何月，璟儿倚窗观竹，风在戏，竹在应。
一队官兵从大门直冲大厅，璟儿探头望去，二哥被推搡着带走。府里家人慌张的议论，说是皇帝做了梦，梦中大灾之象正应于二哥的名字，故下手谕将其赐死。
璟儿痴痴地望着窗前的竹，眼泪被风儿吹散，扫过竹身，刻下斑斑痕迹。她竟一时忘了是为谁哭泣，是为了二哥无辜被杀？还是为了养父老年丧子？也许是为了她自己。
孟老爷来到璟儿的闺楼，坐在桌前久久不言，窗外竹叶沙沙作响，璟儿静静地等待，她知道她的命运也会因为二哥的死而转变。
“宫中在选秀女……”孟老爷欲言又止，可是璟儿已经明白这其中的含义。转身对铜镜，镜反射着强烈的阳光，如一把剑，刺入母亲胸膛的剑；如一把刀，架在二哥脖颈上的刀。
“爹爹我去”璟儿说。云袖中柔弱的手紧紧地攥起，像是要把尘缘尽断。
孟老爷离开了璟儿的闺楼，只留下璟儿一个人独坐观竹。
“风儿啊，停一停吧，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璟儿撕声裂肺地问，泪水顺着脸颊流到嘴里，苦苦涩涩，“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啊……”
5
选秀的程序很繁琐，能走进宫墙的姑娘本就是各地方百里挑一的美人，可是入选的道路都是用银子堆砌，许多条件不错却没有足够银子的就这样被无缘无故的筛下去，但她们并没有被逐出宫，而是留下作宫女，侍候一辈子坐在本该属于她们自己位子上的另一个女人，那些女人不是富家千金就是官宦小姐。
结束的当天下午，姑娘们在一个叫锦绣园的院子里站立，有的翘首企盼，有的低头默默不语，不知道谁会第一个被皇上宠幸。璟儿看着她们，她们都是那么亭亭玉立，绝色倾城，院子里的花也为这些美女而惭愧含羞。女官上来点人，犀利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扫过，璟儿淡淡的看着，站着，她就像风中的竹，璟儿在想，我一定要脱颖而出，我一定要见到皇上。
女官走到璟的面前停留，璟抬起头微微一笑，手下已经暗渡陈仓，女官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像是表示对她的品貌端庄所欣赏，看着女官的背影，璟儿不自觉的露出一丝冷笑，为这一丝冷笑璟儿竟也打了个寒战，忽然觉得自己好坏，她竟然为了达到某种目的不择手段。
女官散去众女子让其各自在指定的房中等候消息，唯独留下璟儿，唤来宫女侍候沐浴更衣。在宫女们的簇拥下璟儿绕过花廊，绕过荷塘，脚下石铺的小路蜿蜒曲直，这似曾相识的堂皇感觉，却没有了斑斓，只是一片红。
褪去霓裳躺在洒满红色花瓣的水中，璟儿忽然想起自己红色的双眸，这是母亲挥之不去的血，她该怎么办？会不会因为红色的眼睛而失去所争取来的一切。璟儿将头缩进水里，她乞求着，母亲啊帮帮女儿吧，让这水将血色冲刷。
宫女们以为她寻短见，慌里慌张的嚷起来，有的竟然跳下水来扶她，璟儿在水中睁开眼睛，水是红色，像血一样涌进她的眼眶。她被强行拖上边沿，呼呼地喘着气，宫女们见她没事才放下心来，极其认真有规律地给她换上新衣，戴上珠钗。
6．
就这样出嫁了，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时刻就这样降临在了璟儿的身上，嫁给的是一个可以做自己父亲的男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所嫁男人的第几个女人。
璟静静地坐在轻纱幔帐之中，静静地等，听到脚步声，她笑了，笑中露出几丝寒意，她抬起头看来到他身边的男人，龙袍穿在男人的身上，是那么刺眼，这本该是她家族的象征，如今却被这个逼死他全家的人披在身上。璟忽然恨起来，她觉得自己所有的不幸都是这个男人带给她的。
男人坐在她身边，握起她的手，说：“你真像我皇宫里的人，没想到你气质如此高雅！”
璟微微笑道：“皇上过奖了！”可心里却想我是皇家贵族的血脉，我是你仇人的女儿。
那一夜璟儿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撕扯的轻纱，被打碎的器皿，被掀翻的桌子，那把刺入母亲胸膛的宝剑也正在刺入她的身体。身体变得冰冷，最后失去知觉。
皇上一时间竟沉迷于她这似冰还暖的感觉，每天都会让她侍寝。璟儿小心翼翼地伺候，会点起通红的喜灯迎接这个除了仇恨根本不会有任何感觉的男人。这个男人也不会想到他的身边是一把充满仇恨锋利的宝剑。
7
皇帝的身体一天天的虚弱下去，太医也查不出这其中的原因。璟儿有时候会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冷笑，她知道皇上的虚弱是中了她的毒药，而谁也不会想到她的毒药就是她眼中红色的泪水。每晚点起红色的喜灯看似是一种表达，其实是璟儿为了掩饰自己红色的双眸。
自从孟老爷让她进宫的那一刻起，璟儿就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而变成了一把杀人的工具，孟老爷是为了给自己的儿子报仇，才把她这样一个魔星送到杀死自己儿子的罪人身边，而她也肯定被孟老爷看成了是害死他两个儿子的凶手，没有人会认为她是无辜的。
在皇帝体弱多病既要传位的时候，二皇子发起宫廷政变，杀死了自己的长兄，逼死了已经卧在病床上父亲。宫廷里乱成一片，宫女们的尖叫声不断，仿佛重演着她三岁时经历的情景。
璟儿披上轻纱登上楼阁，这是个奇怪的楼，整个楼是用竹子搭成，皇宫中恐怕没有第二座，没有人知道璟妃是怎么找到它的。捧着红色的灯一步一台阶，踩得竹阶吱吱作响。
芊手卷珠帘，窗前风戏竹。观竹叹是非，浮萍几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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