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7-05-22 22:38 点击数:1099
易水寒 (《心祭》前篇)
——“天下第一楼”系列(三)
——“天下第一楼”系列(三)
易水寒江,水劲风急。
一年约双十的冷隽少年临江坐在木制的轮椅上,苍白秀逸的俊容在夕阳暮色、秋风晚唱中摇曳成一树风华,万般孤绝。
江风猎猎,寒彻入骨,冷沁肌肤。
江水肆虐,打湿衣衫,微微贴在身上。
白衣少年浑似未觉,动也未动,薄若剑身的唇角微微一动,牵起一抹冷笑。漆黑双眸中的冷屑之态足以傲视千古,似对这天地之威也不以为然、无以为俱。
风愈劲,水更急。
日落,天暗。
风萧萧。
垂钓江边的蓑衣人终于起身,放下钓竿,施施走来。步履轻盈,如柳盈风,亦步亦趋间露出蓑衣下绯色的衣衫。
白衣少年转身一笑,恭声道:“楼主。”笑意里寒傲尽消,像一朵白花开在深夜凄寒中,傲绝、孤绝,还有一抹淡淡的愁郁很伤感。
蓑衣人点点头,明锐的眼波扫过他衣衫下摆水渍,温声道:“楚寒,你已经坐了很久。”清丽中别有魅力的语音分明是女子才有的风韵,却隐有睥睨天下的威力。
白衣的风楚寒望着苍然暮色里夕阳褪尽最后的晚妆残红,轻轻一叹:“是”。
“那么,该明白的可都已明白?”她看似了然的轻轻问道。
风楚寒沉默,低头看手。他的手素净干燥,十指修长,骨节匀称,莹白似玉的右手缠绕着一圈圈密密的金线。左手一管晶莹剔透的白玉箫,温润的玉色倏然变暗,无意间泄露了主人的心事。
蓑衣女子一声幽叹,连风也怅怅含愁:“楚寒,逃世不逃名,了心方了事。萧观鱼虽是你父亲,可他做的坏事却非你之过。因此,你不必愧疚、自责,因为父母是谁本就由不得你来选择。既然如此,何不洒然自在,当放则放呢?”
风楚寒望着浊浪排空,一江残照染红白衣,静静道:“属下不是放不下,只是看不破。”
蓑衣女子道:“你心中仇恨杀意已生,自然勘不破。”
风楚寒微微一怔,对着怒涛奔涌,一字字道:“请问楼主,何以止杀?”那清寒的语音像深冬碧水潭里的一片薄冰,冷彻入骨。那冷厉、犀利、清绝、清冷的眸光又似将千种愤恨、万般不平化为厉剑,直击得易水滔荡,寒江浪猛。
蓑衣女子伸手解下蓑衣盖在他腿上,露出绯衣如梦:“楚寒,你一向聪明,不想却因此而执迷。”
她清丽的语音别有深意,“心魔在,恨意生,杀戮重。自然是以不杀止仇杀,以不恨止仇恨!”
风楚寒静默。在这样的夜色里看去,他眼中杀气全无,俊容苍白,秀逸逼人,分明是个卧病在床的白衣秀士,哪里有半分傲气、戾气?
片刻,他倏然睁眼,眸光灿亮若晨星:“多谢楼主教诲!”
绯衣女子赞许地点头:“看来,你已经明白。”她眸光扫过易水寒江,无声一叹,“不过,该杀的还是要杀的。”暮色里,她绯衣飘扬,玉容淡淡,站在劲风激浪中,面对万涛冲击,却有着独钓寒江雪的静谧和安逸。
“是”。风楚寒在冷沉的风中静静道。眸光一抬,冷寒如剑,右手金线忽然飞出,迅若闪电,划破暗夜长空,直袭江中浪花千朵!
叮叮当当一阵急响,几十枚无影针在身前一尺处纷纷落地,微微泛起的幽幽蓝芒似夜中恶魔,诡异地眨着眼睛。
绯衣女子雪亮的眸光扫过地面,淡淡道:“可是‘莲花娘子’唐惜?”
江中一声沉沉的低应,算是回答。
风楚寒冷笑道:“小唐门何时投靠了金乌盟?大名鼎鼎的唐三小姐竟做了萧观鱼的看门狗!”他语出如风,字字若冰,在秋色暮霭里倍觉凄寒。
水里沉默片刻,一个千娇百媚的声音随着浪翻滚滚卷上岸来:“小唐门弃我如夷,金乌盟萧盟主却待我上宾之礼。古语说:士为知己者死。嘻嘻,少主还不是如此吗?”
风楚寒冷笑着,一脸的秀逸清傲:“少主?哼!”要不是这一身武功还值得利用,萧观鱼会认我这个残废的儿子?二十年前既然不认,现在,”他戏谑地看着手上金线,一声冷哼,“我也不稀罕!”
易水涛荡,卷起千堆雪。
冲天巨浪中,莲步款款走出了青衣长发的唐三小姐唐惜。她在水中潜伏许久,衣衫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出婀娜体态,娇躯玲珑。及腰的长发随便散着,衬出满目的自信和娇媚。
她凌波上岸,却似闲庭信步,悠闲地摇着手中金莲,向着风楚寒微微笑道:“金乌盟属下唐惜见过少主。”
风楚寒的笑意像经冬的绯雪乍逢暖春,一纵即逝,寒傲逼人。
唐惜很明显地怔了一怔:天下间竟然有对她如此不屑的男子?再抬眸,正看见绯衣女子惊艳一笑,如花初绽,明艳无俦,一时心像被什么给逼着,透出深深的妒意,又渐渐焚化成灰。
夜如绯,月冷星寒。
唐惜媚笑着,不经意地摇了摇手里的金莲花。
风楚寒一声怒笑,右手金线矫若灵蛇,迅疾如风,直袭她右腕!唐惜大惊失色,恍如春梦乍醒,错步急退,边退边叫道:“少主就不想知道我来此为何?”
风楚寒一字字道:“暗算楼主者,死!”
唐惜被他金线迫得手忙脚乱,金莲中的暗器一颗也发不出去,情急中顺手抓把水花,以“漫天花雨”的手法击射而出。
绯衣女子抢前一步,长袖飞舞,玉指连弹,竟借指力将水珠一颗颗弹回!内力之精、劲道之猛胜出数倍。
漫天水珠挟着劲风低啸旋回,这要被其中一颗打在脸上,她这张花朵样的脸容也便毁了。
唐惜玉容倏然变色,眼看水珠来势迅猛,避无从避,只得就势一滚,趴道地上。
绯衣女子一声轻笑,顺手拎起风楚寒腿上蓑衣掷了出去。
漫天水珠霎时无踪。
只听风楚寒的声音在冷冷风中笑道:“想不到一向自恃甚高的‘莲花娘子’为了保命,也会用这‘懒驴打滚’的丢脸招数,要是被江湖上的朋友看到了,哈哈……”
唐惜怔怔的,只觉额上冷汗一颗颗随风而落。她讪讪笑着起身,整整衣裙,涩声道:“不愧是‘天下第一楼’的莫大楼主,只这招‘弹指惊花落’便叫人望尘莫及,佩服佩服!”她说这话时,很有些苍凉和酸涩。
绯衣的莫月初展颜一笑,有云破月现的惊艳和美丽:“唐三小姐谬赞了。我等本无心要小姐性命,只希望你今后不要再助金乌盟为祸江湖、贻害武林就是了。”
迷绚于那一笑的风情,唐惜眸中的妒意炙烈如火,话语幽寒:“本小姐的事用不着你管,你还是先想想如何保全自己的性命吧,嘻嘻。”她诡秘地笑着望向风楚寒,“奉萧盟主令:少主勿于十日内带莫月初人头赶赴金陵,否则……”
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风楚寒冷寒着笑意、压抑着怒气道:“否则如何?他又能如何?”
唐惜的笑像一头狡猾的火狐:“否则,令堂大人和当年拼死护送少主上天山的萧忠将受万箭穿心之苦。”
风楚寒一时寒了目光,秀逸的俊容苍白一片,白衣下并不强健的身躯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猎猎江风奇寒刺骨。
沉寂,一如幽梦。
有乌云避月。
风楚寒深深望了眼飘渺若仙的绯衣女子,低声道:“楼主,对不起。”说这话时,袖中短刃跟着飞出。
没有谁能避过“白衣残梦”风楚寒的暗器,包括莫月初。
胸口中刀是怎样的感觉?
被朋友的刀刺中又是怎样的感觉?
莫月初却笑了,笑得幽怨若梦,又轻灵如诗:“楚寒,我不怪你。你外表虽淡漠无情,心却纯净多情。其实,即使你不这么做,我也会成全你的。月初从不会让兄弟失望……”
有什么正从夜空倏然坠落,沉淀到眼眸深处、人心痛处。
风楚寒目中已有泪光隐现:“楼主,我……”
莫月初挥手制止了他,轻笑道:“你的心事,我懂。做了事便无须后悔。只是,”她清丽的美眸流过一丝淡淡不舍,“告诉孤鸿,好好活着。”她低头看着胸口大片鲜血,凄然一笑,再望了眼长空静夜,忽然凌空一跃,像一片轻盈如蝶的花瓣,跌进易水,迅速染红一陌寒江。
“想不到你还真下得了手。”唐惜眯眼看着莫月初尸体沉江,有些意外,又有些幸灾乐祸地说。
风楚寒目光清寒,望着水流急湍,忽然就有了些大梦浮生的沧凉和无奈。
清晨。
唐惜再见风楚寒时,发现这秀逸的少年一夜之间竟变了许多。凌寒的气质中另添些许风绯和愁郁,白衣略染微尘,淡淡地溢出倦乏。
她心中怜惜大起,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只是轻轻扶住了风楚寒的轮椅,柔声问道:“少主,可要休息一下?”
不知是有所思,还是因为疲惫,风楚寒并不答话,双手离了木轮,任唐惜推着进了冀州城最大的云锦楼。
向来滴酒不沾的风楚寒却要了一壶酒。
唐惜做梦也未曾想到:自己这辈子会心甘情愿得为哪个男人斟酒,而且是个残废的男人!奇怪的是,她还莫名其妙得感到荣幸和欣慰!
“真是天生贱命!“暗暗嗔怒于自己的不争气,她低声咕哝着,负气得把酒壶重重地放回桌上。
风楚寒浑似未觉,甚至连眼皮也不抬一下,依旧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唐惜莫名的一阵恼怒,巴掌想也不想便甩了过去。
风楚寒冷笑着举筷一挡,迎着她手上合谷穴点下。唐惜一惊收手,却把碗筷拂到地上,摔得粉碎。
她火气更盛,只觉一口怨气无从宣泄,当下恨恨得大叫:“风楚寒,你有什么了不起?不过个残废!哼,天下男人多的是,哪个不比你强?你骄傲什么,老娘才不稀罕呢,要不是盟主,我……”她原本骂得起劲,被风楚寒凌厉的目光扫过,竟把下面的话给生生逼了回去,再也说不出口。只是,原本扰攘的酒楼瞬间静寂,几十双眼睛全望过来,一时私语窃窃:
“他就是天下第一楼四楼主风楚寒?”
“是啊,听说他妙手仁心,出道至今救人无数,可从未杀过一人呢。”
“放屁!那第一楼的莫楼主不就是他杀的吗?”
“据说这莫楼主待手下极好,它干吗杀他呀?”
“笨!还不是觊觎总楼主的位子,想要取而代之吗?”
“我听说他爹就是臭名昭著的金乌盟盟主萧观鱼,是不是真的?”
“哎,有其父必有其子,看他长得像模像样的,怎么就不学好?”
“照你这么说,他以前做的哪些事都是沽名钓誉了?”
“废话!这还用问吗?”
……
这些人说话的声音虽低却躲不过两人的耳朵。唐惜妙目一转,望向风楚寒,只见他神色淡然,一如平日,并不见有什么异样,然不住低声问道:“他们这么说你,你一点也不生气?”
风楚寒怫然一笑,很有些出尘的秀逸:“我做事只问自己,但凭良心,别人说什么,我不在乎。”
便是这般的浑不在意、无所着意,让唐惜升起些许异样的感觉,就像很多年前望着邻家哥哥时,脸微微的有些发烫。正沉醉于少年的旖旎温柔中,就听得一人压抑着悲愤道:“你杀死花落儿,自问可对得起良心?”
唐惜转过头去,就看见了一个清雅、俊逸的有些过分的白衣男子走进门来。
同是身着白衣,却又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风楚寒是清逸出尘如晴天皓月,这人却俊雅潇洒若玉树临风。
只是现在,他的神情与潇洒浑不沾边,好看的眼中满蕴着痛楚和悲愤。
风楚寒不看他,只是低下头去,看着右手缠绕的金线,一字字道:“问心无愧,情理难容。”
白衣男子怒极反笑:“好一个‘问心无愧、情理难容!是我看错了你,也信错了你,才害得花落儿……”他眼睛一红,似有泪光隐现,“今天我要为花落儿讨回公道,你受死吧!”
风楚寒唇角牵起的一丝笑意,像暗夜里流星一现:“孤鸿,楼主临死前要你好好活着,你不是我对手,还是走吧。等我办完该办的事,自然会给你一个交待。”
南孤鸿一声冷笑,白衣清倦着,却灼红了双目:“要我走?先留下你的命!”他人在门口倏然出剑,只听得哗啦啦一声响,店里数十张桌子全都四分五裂,无一幸免!
云锦楼里一阵喧哗,瞬间散了个干净,就连店家和小二也躲得无影无踪。
在这险恶动乱的年代求存,“明哲保身”显然是很多人的至理名言。但是,总还有些人会为了虚名、财富而放弃了很多更宝贵的东西。殊不知:钱财虽是好东西,若无命消受也是徒然。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古来如此吧?
风楚寒迷离了目光想到这些的时候,阳光正透过窗子,淡淡得带着倦懈,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唐惜呢?她又想些什么?
南孤鸿一剑惊退店中众人时,她的心跳了一下;再一剑刺向风楚寒时,她却心痛了一下。
只是一天的相处,怎会有这般心境?
容不得她细想,南孤鸿第二剑已到。
剑光夺目,映白了容颜,忽略了岁月。
风楚寒并不动。
一动不动。
唐惜却再也沉不住气,手指迅速按下了金莲花的机关。几十枚细若游丝的无影针无声无息地飞向南孤鸿!
日光下隐隐可见幽幽蓝芒一闪即逝。。
南孤鸿看见了,只是却视而不见。
此来只为杀风楚寒,自己是生还是死,他并不在乎。
这个世上若没有了可以眷恋、牵挂的人,生死也对他也便不重要了。
剑出如心,一往无前!
风楚寒一见唐惜发动暗器,虽吃了一惊,却并不变色;等见南孤鸿对这毒针视若无睹、毫不躲闪时,这才变了脸色:他为了替莫月初报仇,竟然连性命也不顾了!
风楚寒脸色瞬间苍白!
要知道:南孤鸿剑法虽然精妙,想要杀他却还不能.可如今,唐惜以暗器偷袭,却将他彻底逼上了绝路!
因为他若自救躲避这一剑,就无法阻击满天的无影针射杀南孤鸿;可他要是救南孤鸿,就再无法躲开这致命一剑!
南孤鸿为了杀他,可以置自己性命于不顾,他却不能。
杀莫月初是迫于无奈,救南孤鸿却势在必行!
风楚寒忽然有种强烈的悲哀:它是个不能站立的残废,从小被父母所弃,凭着非凡的毅力和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才克服自身缺陷,练成“银线行空”。可如今,就是这让自己引以为豪的武功竟不能同时救下朋友和自己!
上天对他当真不曾有一刻的眷顾和怜惜?
风楚寒一叹抬目,正看见唐惜笑吟吟地负手观战,眸中的神色若悲若喜,难以捉摸。
“第一楼的兄弟自相残杀,她正得偿所愿吧?”一股怨气透胸而出,当下再不犹疑,右手金线灵动异常,上下翻转若长雁行空,将漫天毒针击落在地。
金线不及收回,便见剑光如雪,映亮眼眸。
南孤鸿白衣惨淡,近在眼前。
“死原来可以这么平静。”风楚寒这样想着,缓缓闭上眼睛。。
唐惜显然未料到他会为救南孤鸿而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一时玉容色变:“为救杀你的人而被杀,值得吗?”她不解,也不懂。
那般生死关头的复杂心事又何曾有人能懂?
风楚寒一笑不语。
那秀逸出尘的淡淡一笑,让唐惜的心境一时苍凉,说不出是因为什么。
南孤鸿怔了一怔:这般磊落的笑意足可傲视天地,昭示胸襟,何曾有一丝的问心有愧?
此念乍起,剑式顿收。
风楚寒只觉得锋利的剑尖刺到身上忽然变成了钝木,只封住他颈肩五处大穴,却并不见有血流出。
他倏然睁目,正看见南孤鸿眼眸深处的重重恨意交织着一丝疑虑,映现着唐惜颇有悔念的如花姣颜。
他极其平静的望着唐惜道:“告诉萧观鱼,他要我做得我已经做到,只希望他言而有信,不要自毁诺言。
南孤鸿的眼神忽然炙烈,愤怒正燃烧着努力克制的仇恨,蠢蠢欲动。
唐惜被他的神情骇得连退数步,却仍能感到冷冷的杀气。
“走还是不走?”她看看风楚寒苍白俊容,一时犹疑。
“回去告诉萧观鱼,想要他儿子活命的话,半月后到天下第一楼领死。否则,”南孤鸿恨恨一笑,“风楚寒尸骨无存!”
阳光穿过门户,慵慵倦倦的,映白了他微红的双目和风楚寒淡淡神容。
唐惜走出门去,又回头望向风楚寒。这最后一眼里,交织着爱恨、怨怒、怜惜、爱慕、钦佩、忧虑、伤感和痛楚,那般复杂的眼神,只怕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感纠葛吧?
十五日后。
天下第一楼。落梅堂。
这座精雅别致的院落本是莫月初生前居所,如今便做了她的灵堂。厅正中那座晶莹如玉的千年冰棺,于默默无声中显示着主人生前的地位和尊崇。
风楚寒被绑缚了双手跪在棺前。与其说跪,不如说“坐”更确切些。他双腿天生软骨,走不得,也跪不住。若在平日里,没有任何人敢对他如此放肆,可如今,他不过是一个杀害楼主、背叛同门的叛徒而已。就连楼里最低下的的奴才也可以骂他出气、打他泄愤。
美人迟暮、英雄落魄是怎样的无奈与绝望?
他本是那般清高孤傲的少年公子,就连笑意,也带着难以遮掩的傲气和清华。这半月的折辱在他二十年的生命中,只怕是从不曾有过的。
秋高日晚,一襟残照。
他秀逸的俊容愈见苍白,掺杂着几许风绯和沧桑,却并不凄苦,越发沉静的目光在秋阳晚照中溢出对世事浮生心丧若死的不以为意。
这般的不以为意虽不能超脱生死界,也必已勘破世事微尘、软红十丈了吧?
南孤鸿站在冰棺另一侧,看着风楚寒自骨血里渗出的高华气质出尘脱俗,宛若冰峰绝顶的一抹馨香,冷漠静寂,不求世赏,雪样高洁只因这天地而寂寞。
寂寞着天地,寂寞着忧愁,也寂寞着自己。
每个赶来吊唁的人都对他百般嘲讽、谩骂,甚至当头怒唾,他不言不动,静静地坦然而受。别人只道他问心有愧,自甘凌辱,南孤鸿却知道:他是根本不屑与这些人争斗罢了,甚至看也懒得去看一眼。
“这样的气质,怎是人间才有的骄傲?”南孤鸿看着他白衣委地,也依旧不染纤尘如秋月晴空,禁不住悠悠地想。
霍惊觉却觉得:落梅堂中虽有千人,风楚寒却不在其中。他正如繁华闹市中的一丛修竹,冷眼看浮生若梦,云卷云舒。
“庄周化蝶,还是蝶化庄周,别人不知道,楚寒该是知道的吧?”他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风楚寒呢?他在想什么?
还有——唐惜呢?
才进落梅堂,便与千万人中一眼看见了只及别人腰高的风楚寒零落清寒,苍白憔悴。唐惜的心蓦然一痛,怆心地叫一声“少主。”
风楚寒应声抬头,正看见锦衣青袍、一脸矍铄的萧观鱼目中迅速涌现的鄙夷和凛寒。
心中才有的一丝感动瞬间泯灭:“他甘冒奇险来此,原来不是为我。”风楚寒这样想着,清俊的脸上微微泛起冷笑,笑意清寒淡漠,分明是对世间亲情的挑战和蔑视。
无视于一堂众人的仇视和各怀心事,萧观鱼朗笑着跨进门来,大声道:“各路英雄今日到此,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他目光灼亮,环顾四周,语言凛冽,“可惜呀可惜,萧某人既然敢来,就不怕被你们所杀,也不信谁能讨得了便宜!”
南孤鸿先是一怒,却也禁不住苦笑:他又何尝不知:这大堂上千余人,真心赶来吊唁的只怕寥寥无几,除了第一楼的兄弟矢志报仇外,大部分人不过是隔岸观火,坐山观虎斗罢了,若能趁机捞点便宜,自然是再好不过。
世事浮生,人心向背,从古至今莫不如此。
一瞬间,他忽然有些了解风楚寒的心境了。
南孤鸿正自沉吟,就听得一个清隽、冷静的声音在纷乱窃语中清晰传出:“那么,不知萧盟主今日又是所为何来?”
萧观鱼望着面前这沉稳睿智的青衣少年,目中渐有赞赏之色,声音也和缓不少却依旧傲气十足:“本盟为何来此,霍楼主应该很清楚的,不是吗?”他的这份傲气仔细看来,倒真与风楚寒有几分相似,只是缺少了一份清华出尘之态。
少年霍惊觉深湛的目光清静如潭,沉淀着山崩色不改的冷静:“还请不涩赐教。”
萧观鱼大笑着,有意无意扫过风楚寒,傲然道:“本盟今日来此,一是为了探明莫月初是否诈死,二来,是为收复这天下第一楼!”
一语出,四座皆惊。
好狂的口气!
好个霸道大胆的萧观鱼!!
要知道“天下第一楼”虽没有了莫月初,可楼中精锐委实不少,单只是红楼楼主“一剑惊秋”霍惊觉、绿楼的“浪子狂刀”楚南心、黄楼的“笔落惊鬼神”孟浮生、和白楼楼主“玉笛公子”莫听风四人便足以叫人闻名丧胆,退避三舍,何况还有南孤鸿和誓死守卫丹霞山的九百神弓奴?
萧观鱼有何仗势,敢一人独上丹霞山?还如此大言不惭?
南孤鸿冷冷一笑,说话也不像是说话,像寒冬井沿绯结的薄冰:“痴人说梦!”不知是愤怒还是因为仇恨,他清秀的俊脸一片绯白,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萧观鱼仰天一阵大笑:“痴人说梦?哈哈哈,等会就让你知道是不是痴人说梦!”他得意而狂妄的笑声放肆得冲破落梅堂,满身霸气一时震慑了大堂中的千余人。
没有谁再说话,或许是已无话好说。
只有笑声凛凛
。
萧观鱼的心正被得意和满足胀得满满的,一个仿佛来自天外的声音,清傲而孤绝得将他所有好梦砰然道破。那感觉就像在春天午后的酣睡里,温暖的锦衾掉进了寒冬,惊起一身虚汗,冷冷地等待梦醒。
“你从未在乎过我的生死,是吗?”这个声音轻轻淡淡、徐徐缓缓道,清倦得像日薄西山、秋阳迟暮。
萧观鱼的笑声戛然而止。转目望去,就看见了冷隽清傲的风楚寒寂寞着笑意,疏淡了神情。
竟有一丝愧疚在心头稍纵即逝。萧观鱼怔了一怔,忽疯狂大笑:“哈哈哈,现在看起来,二十年前萧忠违我命令,饶你一命倒是做对了,否则今天我又如何能借你之手杀了莫月初,轻而易举得到这天下第一楼!哈哈哈……”他目光突然一寒,“实话告诉你,在我萧观鱼的心里,从来就没有过一个残废的儿子!二十年前如此,今天也是一样!”
落梅堂倏然一暗。
好个决绝无情的萧观鱼!
堂中不少人一时都有了些悲凉的寒意,然各人心境又不尽相同:
霍惊觉最先感到的是一阵心酸,然后才是痛。
南孤鸿先是失望,而后是愤怒。
唐惜却彻彻底底地只有心疼,怜惜的心疼。
风楚寒呢?他此刻的心境是如这忽明忽暗的天色,还是天边变幻莫测的一朵浮云?是落梅堂外沉寂的古树,还是树干上空余的岁月留痕?
没有谁知道,也无从知道。
只是,本该伤心到绝望的他却忽然笑了,绝秀中带着淡淡凄凉的笑意让萧观鱼有些莫名的懊恼和失落:“你一点也不伤心?”他颇有些意外地问道。
风楚寒冷寒着气质,沉默。
然后他静静的、一字字道:“我的心不是今日才伤的。”那般冷静的目光背后在不经意的一瞬间流露出的苍凉和倦懈,是阅尽世态炎凉、饱尝人情冷暖后的无可眷恋。
唐惜的眼泪哗然坠落。
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风楚寒孤高清华的气质本是哀莫大于心死的最后绝望;那傲世出尘的丰华是所有寂寞最真实的写照。
那颗原本敏感而多情的心究竟历经了多少无情的催折才焚化成灰,而后死去?
那本该热情如火的秉性又是在怎样的耿耿长夜中煎熬成如今的鄙俗厌世?
没有谁知道,也没有谁看见。
除了风楚寒。
只是,唐惜的眼泪却有很多人看见了。
除了萧观鱼。
萧观鱼此刻的精神全放在了风楚寒的身上。他发现这残足少年在无形中正将他的霸气和傲气一分分吞噬。
他忽然有些害怕起来。
不是怕这白衣少年,是怕这种“怕”的感觉。
他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可是,如今风楚寒却把这本已消失的感觉给唤醒了。他这才知道:“怕”不过是在自己的心里小睡了一刻罢了。
心中一刻,世上廿年。
萧观鱼忽然打了个激灵:“好厉害的小子,竟能于不知不觉中瓦解人的心志!”他目光凛寒起来,杀气骤增。
风楚寒澄净的双眸像能洞察心肺,淡淡笑道:“你要杀我?”
萧观鱼极认真地点点头,一字字道:“你活着,我寝食难安!”说完这句话,便扬起右掌。
试问天下间,谁能挡金乌盟主的聚力一掌?何况是双腿残疾、双手被缚的风楚寒?
南孤鸿和霍惊觉或能勉力一接,但恼他杀了莫月初,虽不忍亲手杀他,却也绝不会出手相助。
至于其他各路人马,也没有谁愿意为一个人所不齿的叛徒而得罪一方霸主。
风楚寒的死已成定数。
萧观鱼手掌落下的一刹那怔了一怔:风楚寒竟然在笑。
“都死到临头了,他笑什么?”
一念未及,便成永远。
后心蓦然传来的疼痛那般清晰地传遍全身,钻进心里,让他连转念的余地都没有。
他骇然回头——
唐惜!
竟然是唐惜!!
唐惜给了他致命一刀!!!
萧观鱼似乎要笑,可终于没有笑:“为什么?”他问道。撕心裂肺的痛楚让他说不出更多的话,可目中的惊讶和失望表露无疑。
唐惜轻轻巧巧地笑着,却不说话。
整个落梅堂寂寂无声,人人都茫然不解地等待答案。
除了风楚寒。
“唐惜不是唐惜”,伴着秋风暮色,风楚寒的声音听起来更觉寥落。他有些嘲讽得望着萧观鱼,一字字道。
萧观鱼一怔,蓦得恍然——
当日易水江边,唐惜奉命传话,莫月初将计就计杀了唐惜,以“移形换影”之术将她变成自己模样投尸江中,她自己却扮作唐惜遣返金乌盟,以如簧巧舌鼓动萧观鱼来“天下第一楼”,以借机杀之。
所以,“唐惜不是唐惜”,风楚寒如是说。
其实,不用风楚寒道出真相,霍惊觉已然明白。就在唐惜倏然落泪的时候,他便知道:楼主未死。
只是,他却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欢喜,他毕竟不是南孤鸿。
南孤鸿的喜悦像春天的繁花,一夜间忽然全都绽放开来,赏之不及。
他紧紧拉着莫月初双手,仿佛抓住了一场梦醒,再也不敢放松。许久,才望着风楚寒怔怔道:“那……在云锦楼时……”
莫月初嫣然笑道:“那也不过是我临时起意,故意为之罢了。楚寒如到了金乌盟,只怕萧观鱼便不会如此轻易来第一楼了。所以,我一见你到,便决定要楚寒跟你走。”她眼波流转,极是妩媚动人,“我知道楚寒见我使出无影针,便明白了我的意图。而你,在他救了你之后,也必定不会再下杀手,索性就让你先带他回来……”
南孤鸿望着莫月初玉肌花颜,一如昨日,可不知为什么,却有一丝寒意正从心底缓缓升起,隐约觉得她离自己很近,可又很远,像个极力想抓又抓不住的梦般,迷蒙缥缈而不可触摸。
这么冒险又大胆的计划从莫月初口中娓娓道出,听在众人心里,均有些微微的震撼。只觉这年轻美丽的女楼主并不是想象中那般难成气候,天下第一楼的迅速壮大也不仅仅是倚仗前任楼主的余荫。在这绯衣女子娇柔若水的外表下隐藏不露的武功、心计包括性情,无一不睥睨天下、称雄江湖!
浑不理自己给众人造成的压力,莫月初缓缓走近风楚寒,随手扯断他手上绳索,扶他坐在旁边椅上,柔声道:“楚寒,苦了你了。”眼波清亮,款款深情。
风楚寒云淡风清的一笑里有说不尽的疲乏寥落,郎若晨星的双目倦倦蒙尘,让人油然升起“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的苍凉慨叹。
便在这样的慨叹中,萧观鱼发出一声长叹:“枉我自作聪明,全不知已入罗网。莫楼主,你的机心本盟自愧不如。可是,”他脸上一阵痛苦的痉挛,强提口真气道,“你纵能神机妙算,却还是算不到一件事。”
莫月初美眸一凝,怫然一叹:“不错,我纵有鬼神难测之机变,却仍看不破人心的纠缠。你说的可是……”她眸光一凝,落在了风楚寒身上。
萧观鱼苦笑点头道:“要探你生死并不难,要收复这天下第一楼也无需我亲自来此,只要一支金乌令便已足够。可我还是来了,不是为这个,是为了救我的儿子。”
风楚寒豁然抬头,正迎着他爱怜横溢、愧疚疼惜的目光,一时心若捶击,脸白如绯。
萧观鱼仔细看着他的眉眼,在一干众人的讥笑和嘲讽中艰涩得开口:“渐渐老了才发现,名利、地位对我已经没那么重要了,甚至已有些厌倦。可是,当我知道这世上我还有个儿子时,你们永远也不会想到我是多么高兴……”
“嘻嘻……”人群里不知是谁一声讥笑,“刚才还要出手杀人,这会儿却又认起了儿子。嘿嘿,不是另有什么企图吧?”
“哈哈哈,我看是怕死,所以要找个靠山吧?”另一人尖声叫道。
“我说,他要施反间计才对呢,就不知儿子是帮老子还是帮这如花似玉的莫楼主了,哈哈哈……”
落梅堂里一阵骚乱。
风起处,云涌。
萧观鱼后面说的什么也没有谁听见,只是,莫月初和霍惊觉却有些明白了。
风楚寒也已经明白:萧观鱼不是要杀他,而是要救他。只有萧观鱼说要杀他,才没有人再来伤他。这道理其实简单得很:要是别人得罪了你,你虽然很想揍他一顿出出气,但他的父母若先你一步教训了他,你自然不好再动手。
萧观鱼怕南孤鸿以他的性命作要挟,怕他受到伤害,所以自进落梅堂,不曾望他一眼,甚至故意表现的无情而绝情,只为了能趁机救他脱险。
可是,风楚寒并不明白他这番良苦用心。
所以,任由莫月初杀了他!
本以为是对他当年抛弃妻子、今日亲手杀子的最大惩罚,不想却成了自己一生的负疚和悔恨!
苍天捉弄,奈之若何?
风楚寒心痛若焚,噗然倒地。
二十年来,有哪天不在寂寂寥落中期盼着父子相聚?又有哪夜不在梦中惊醒,失声叫“爹”?
可是如今……
他近乎粗鲁得拂开莫月初和南孤鸿伸来扶他的手,一步步爬向萧观鱼。
这残废的可怜人,在被兄弟误会中伤、被千人凌辱唾骂时也不曾失了他的骄傲和尊严,可如今看去,却那般孤苦无依、荏弱单薄。
也许,这才是他千方百计掩盖起来的最真实的自己吧?
他活着,原就比任何人更辛苦、更心痛,也更骄傲、更单薄。
终于靠近了萧观鱼,靠近了这只在梦中才会出现的父亲身边,风楚寒的心竟忽然安定了下来,像二十多年来终于找到了活着的方向。
萧观鱼目光渐散,气力已衰。他勉力抓住风楚寒的手,欣慰地笑了:“儿子,对……对不起,原谅我…爹……以你为荣……”他双目一合,一丝浅笑挂在嘴角,却有一颗眼泪正滑过苍老的脸颊,落在地上,和进血中。
风楚寒白衣沾血,委坐于地,俊容清隽苍白,无伤无悲。自始至终,他没有流过一滴泪,可霍惊觉却知道:他的泪早已与这满地的鲜血一起,融进了全身的每一寸肌肤,就像这彻骨的寂寞般,二十多年来,从不曾有一天离开过。
夕阳如血。
一山残照醒白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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