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7-05-29 14:50 点击数:626
余清浅是一个很坚强的人。
她一批又一批地送走离校的同学,与他们嘻笑怒骂,挥手离别,打打闹闹,连一丝丝的离情在即也不曾有过,于是就有人骂你是不是脑子里少根筋啊?你好歹哼哼哈哈哭两声行不行?弄得我们倒象一群痴男怨女似的。
说这话的是余清浅同住四年的落落。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抓着余清浅的衣袖哭得淅沥哗啦,一边哭一边往自己脸上擦。
余清浅一把推开她:“要走就走罗嗦什么?”
落落叉起腰瞪着她,余清浅嘿嘿干笑两声,心想再磨蹭下去火车就要误点了,便柔声说:“我这不是看着你那花猫的样子哭不出来嘛,别,你别这样,不是还有QQE-MAIL电话嘛,有必要这么执手相看泪眼?再说了咱们家乡离得又不远,我以后没事还可以去看看你们啊。”
落落冷笑一声,说:“北京和成都离得是不太远,你一个月就来个两三趟吧余清浅同学!”
“行了行了!人家哭不出来你还逼着人哭不成?好好儿地走不是挺好的?”樊羽背着个龟壳包站在一边,同样的还有陈程和戴小舟,四人皆是一般的背着包提个大箱子,余清浅不知怎的就联想到了忍者神龟,而且还是穿着裙子的忍者神龟,她憋着气心想绝不能笑,可捂着嘴终于还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樊羽叫道:“没良心的东西!你真有种就笑着看我们走,然后自己一个人回家,看你是不是真那么狠!” 一边说着却忍不住掉下泪来。
余清浅直起腰,走过去拍了拍落落的肩,张开手拥住她们,轻声说:“以后多保重了,我今后可不能再罩着你们啦!”
全然不顾她们已经泪流满面。
余清浅一进寝室就看见两个美女在吵架,一个容颜清秀,一个神采飞扬,正为了谁住靠近电视的那张床铺争执个不停。女生寝室是四人间,上面是床下面是写字台,很得余清浅的赏识。她先是开口劝了两句,见没人听,便抓了把瓜子坐在自己早已铺好的床上看她们吵,等两人吵得差不多了,笑眯眯地上去自我介绍:“我是余清浅,两位是我未来的姐妹,不知如何称呼?”
这才知道容颜清秀的是樊羽,神采飞扬的是落落。
然后她们异口同声地问她:“你说谁应该睡那儿?!”
余清浅瞅瞅樊羽,又瞅瞅落落,指着那张床下堆着的行李盈盈地问:“这是谁的?”
落落和樊羽面面相觑,之前只顾着吵架了连下面的东西也没有注意,“谁的?”
“是另一个姐妹的,她叫戴小舟哦!”余清浅说。
于是乎尘埃落定了。
落落和樊羽惊异地看着她,巧笑倩兮,落语如珠,这样“疏影横斜水清浅”的女生,为什么她们会觉得她的气势那样不动声色呢?
她一定是个大人物!
往后的日子里余清浅没有令她们失望。她在校报上写不知所谓的散文、似懂非懂的小说,教音盲戴小舟唱自己编的奇怪的歌,用大狼毫在寝室的墙上写“大江东去佛法西来”,也幸好墙上贴的是一擦就干净的瓷砖,不然416寝室真的就以“前卫”著称了;她不喝碳酸饮料,不吃油条,不买《瑞丽》和《时尚》,不问老师严肃的专业问题,不买明星海报。
她会在落落带了小表弟来玩、并且正努力让他吃下蘑菇时,紧接着落落谆谆善诱的“姐姐喜欢爱吃蘑菇的孩子哦”话后,托着腮认真地说:“我喜欢头上长蘑菇的孩子。”说得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戴小舟当即一口饭喷了出来,周围无数人往这边瞧,顿时直把戴小舟的脸憋得通红,苦心经营的淑女形象就这么毁了。
从此有一段日子戴小舟打死也不和余清浅一起走,包括上晚自习,她害怕一不小心中了那女人强大的幽人一默的招数,可偏生自己不过是个晒恹了的核桃根本是外强中干,又实在缺乏临阵脱逃、临阵磨枪的智慧,要是真的被她算计了的话,这辈子大概就再也没有人红着脸来献花了。可是尽管戴小舟左推右挡,最后还是不小心中了一招,直把她肠子都悔青了。
那是中秋节的晚上,军训已经临近结束,后辈们当晚要在操场上举行仲秋晚会,余清浅便拉着落落和戴小舟站在一边看,忽然戴小舟觉得有人在自己后肩拍了一下,回头去看时,是个瘦瘦的男生,面目被树影遮得模模糊糊,她又是个近视眼,究竟是谁也没有看清楚,只听那男生张口就说:“我和你说句话行吗?”戴小舟先是没说话,回头看见余请浅笑得贼兮兮的顿时怕了起来,一边快步离开一边打手势叫那男生快点跟上。
看着两人到了远处一株大无花果树下站定,余清浅说:“我敢打赌那男的长得见不得人。”落落捂着嘴笑:“你不觉得他很象一班的陈某某么?”
“啊~~~~有点象~~~”余清浅转头望了望他们,两人似乎已经说完了,戴小舟离开那个陈某某正走过来,男生跟在后面向余清浅和落落略点了点头,走了。
“怎样?”余清浅问。
“什么怎样?”戴小舟与她们面对面地站着。
“他长啥样啊?”余清浅笑得一脸无害,这时落落口齿一动:“哎....”余清浅拿手肘撞了撞她,落落知道她又想搞鬼了,于是闭上嘴等着看笑话。
余清浅抬手在脸颊边扇着风,边扇边向戴小舟挤眉弄眼,“其实看到他就让我想起一笑话,就是樊羽经常拿来称赞人的那个。”
戴小舟一愣,回过神来顿时笑得花枝乱颤:“对对!他长得好像漫画中的人呀!”
余清浅和落落在一旁拖着嗓子说相声似的提着她走:“哟!漫画中的帅哥?”
戴小舟也来了劲,立马就抖了个包袱:“什么帅哥呀?是漫画中的极品丑男!”说完自己就稳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余清浅斯文地看着她笑。
戴小舟笑了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劲,身后怎么好像站了个人,一念至此,冷汗噌地就下来了,慢慢转身去看,见男主角直直地站在后面,见她回头,冷笑一声抬脚就走了,把她当场晾在那儿动弹不得,余清浅和落落弯着腰笑得快憋过气儿去了。
托余清浅的福,戴小舟自此再也没去过一班,见着陈某某就远远地绕道走。
落落到现在也还记得余清浅的另一个经典笑话。
有天她俩人去逛街,路过一地摊,黄色的布上密密麻麻摆满了藏族风格的饰品,耳坠啊项链啊手镯啊佛珠啊什么都有。这种地摊哪个城市都有就好像哪个城市都有小偷。余清浅蹲在那儿看佛珠,落落瞟见一双银筷子便拿给余清浅看,余清浅在手里掂了掂,还挺沉,这时一身藏族服装的摊主凑过来说:“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银筷,要是饭里有毒一试就变黑,百试百灵!”余清浅抬头望了落落一眼,落落立刻就读懂了她眼里的话:我又不是皇帝,吃个饭也能吃出鹤顶红?
摊主见她俩心照不宣地微笑,急了,正想再说点什么,余清浅同学就向他露出了天使一样的笑容,说出的话让落落至今记忆犹新。
只听她慢吞吞地说了一句:“不怕,我有排毒养颜胶囊。”
可怜的摊主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呆了半分钟,默默地从她手里拿过银筷子,一脸悲愤至极地朝余清浅挥了挥手让她走,余清浅便站起来拉着笑到一脸抽搐的落落摇摇晃晃地走了。
而一部小说里面,要解释清楚一个人的本性,“恋爱”这种东西是必不可少的。
都说大学是恋爱的天堂,这话一点也不假。大学生们还算不上成人,说“喜欢”不如说“爱”多,赤裸裸的家世、薪金计算得没社会人清楚。似懂非懂的爱情,将熟未熟的青春,大学校园里的爱恋也许正是人生最后的、最纯洁无辜的付出,它犹如隔岸的烟火般靡丽得辉煌,这样的盛宴挥霍起来好像一点也不心疼,哪怕最后剩下的是人走茶凉,不忍回顾。
416寝室也不例外。
开始的春风十里,后来的曲终人散,余清浅是都捧着茶静静看在眼里的。
大一时落落和戴小舟先后名花有主,男主角一个是新闻系的校草林连峰,另一个是戴小舟班上的支书张翔。顺便交代一句,余清浅和落落、樊羽都是经管二班的,戴小舟是三班。
每天林连峰和张翔到了中午便提着两水壶到女生楼下叫女朋友吃饭,一个叫“落落”,一个叫“舟舟”,深情款款直听得屋里的余清浅和樊羽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这时候俩女主角才甜蜜地起身到阳台上答应着:“我来了!”,也拎着饭盒一前一后下了楼。每到这时,樊羽就会目送二位出了门,站起来冲着余清浅一跺脚,抛个媚眼嗔声叫唤:“亲爱的,扶人家下楼吃饭了啦!”余清浅便抓着自己的饭盒应声过去,向她绅士地一伸胳膊,温柔地说:“亲爱的,我们用膳已经迟了,得快些了!”然后新婚夫妻似的跟着下楼,偶尔碰到隔壁寝室的陈程,她那火暴脾气一见余清浅和樊羽又在学人恋爱模样,忍不住就吼:"别找不自在,恶心不啊你们?后面的人还下楼不下楼、吃饭不吃饭啦?!"
“吵什么?没见人家两夫妻正恩爱吗?知趣不知趣!”樊羽反嘴叫着,把余清浅的胳膊挽得更紧。
陈程立刻白了她一眼:“你们俩同性恋啊?”
“同性恋?那是忙工作忙出来的,光荣!”
“你就整个一变态!”
三人便笑骂着一路奔食堂去了。
然后到了大二,樊羽也与一个白领坠入了爱河,整天电话传情,连着落落和戴小舟搞得416 一片粉红气象,余清浅直呼肉麻,便开始在校园里神出鬼没起来,常常一整天都见不着人影。三个女人有点纳闷了:不会她也背着人有什么动静?可逮住她她老是咪咪笑着,闭口不谈。
直到有一天,戴小舟上午没课,到学校湖边时看见有个熟悉的人影,正坐在曲折的环湖长廊下望着天空出神。可不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余清浅?
戴小舟蹑手蹑脚地走到她身后,窃笑着本想吓她一跳,却见到余清浅脸上全没了平日里的戏诩和顽皮,眼神柔和,隐隐中竟藏了些浅痛。戴小舟忽然愣住了,她没见过这样清冷的余清浅,仿佛阳光照在她身上,也象是水一般的月光。
“你傻站着干什么?过来坐呀!”
戴小舟又是一愣,见余清浅缓缓回头冲她一笑,触目是满眼的欢愉,那一刻,戴小舟觉得方才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呢?她蓦地不知该如何面对余清浅。她坐到她旁边,余清浅笑着说:“怎么不见你的双宿双飞?张翔那小子呢?”
戴小舟看着她的笑容有些内疚起来。她和落落、樊羽都沉浸在爱河里,闲时有人撒娇,累了有人分担,却忘了平时里嬉笑的余清浅,在她的心中究竟有着怎样的心思。
她拉着余清浅的手,正想着要说些什么话,余清浅抢先说:“恋爱很开心吧?”笑咪咪地望着戴小舟的双眼,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戴小舟微红了脸,点点头。
“那就好。”余清浅领导似的郑重地点头,拍拍戴小舟的手,“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尽管告诉我,我一定帮你,还有落落和樊羽。”
可是你呢,你是不是也有什么事呢?戴小舟望着她,终究没有问出口。
过了一会儿,戴小舟的手机响了,是张翔在叫她,她便和余清浅告了别。余清浅斜靠在漆红的柱子上目送她走远,回头望了望一湖碧水,轻轻的说了一句:
但愿你们别被伤了心呀。
可是爱情又怎能不伤人心?当离别来临之时,每个人都痛彻心扉。
临近大三结束时,416的两个女生几乎同时面临分手。是落落和戴小舟。看着她俩逐渐憔悴下去,余清浅毫无办法。恋爱这种事,谁也拿它没办法啊。戴小舟还好,落落却很不好。有时候,落落会在寝室里痛苦失声,或者一夜一夜坐着不说话,余清浅只能时常的陪着她们,跟林连峰保持电话联络,手机也是24小时开机,连一分钟也不敢松懈。落落是那样激烈的女子,花一样容易受伤,余清浅是真的放心不下。
偶尔落落会轻轻的在温煦的阳光中唱歌:摇动洁白的树枝,花欲满天飞扬,泪水滑落两行,落在树下。她唱歌的样子那么好看,歌声却如落花般哀伤。余清浅站在她身旁,戴小舟也提着凳子坐过来,静静地听她唱。落落很喜欢音乐,尤其喜欢布鲁斯和轻摇滚,像信乐团那种高亢清楚的得直要撕裂心肺般的音乐,她不知听过多少遍,但她却是从来不唱他们的歌,说太清澈了,老是让她感到清醒的绝望。恋爱中的人是不能唱这歌的。
樊羽说胡扯,她偏要唱,于是和落落在一起时就总喜欢唱《千年之恋》刺激她,可是她的高音又打死也高不上去,千折百回得像被时光潮湿了的磁带,一唱就让余清浅和落落笑死过去。落落说行了你别唱了,你也就只能哼哼蔡仪琳的,连朴树你也别糟蹋了。然而如今连樊羽也不唱了,有一日她对落落说:这样的歌不忍听。说着别过脸,长长的睫毛在冷冷的空气里微微颤动,落落什么也没说,伸出手抱住了她。
“不忍听........吗?”
余清浅仰头看窗外的天空,一层薄薄的青雾似的东西笼罩着她的视野。有时候阳光强烈了,反而让人觉得一片模糊。此时从茶色的玻璃窗上透下一道光柱,余清浅的目光慢慢追随着光中漂浮的些许微尘,忽然间困倦难抑。
她眯起眼打了个哈欠,挨着戴小舟坐下,耳听着落落梦也似的歌声,恍恍惚惚的便入了睡。
不知什么时候,清风拂过了她 的脸,柔弱得仿佛情人的衷肠。余清浅睁开眼睛,身旁忽然就喧闹起来,学生们打闹的身影和笑语在身边穿梭不息,一个男孩子坐在她的面前,熟悉而又陌生地望着她。余清浅知道自己在做梦,她甚至非常清晰地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初二时候的事了,怎么又会想起他来?不是都已经忘记他的样子了吗?
她确实忘记了他的摸样。即使是在梦里,男孩子的脸孔也模模糊糊的像罩了一层白雾,可是一双火焰般清澄的眸子在这张被遗忘的脸上却反而愈加清晰动人。她从来没有刻意去铭记什么。这场无因无果、无始无终的初恋虽然早已随着四季轮转的脚步逐渐淡去了,她却依然无比清晰地记得他的眼睛,在漫长的、几近残酷的岁月里温暖着她 的记忆。
余清浅轻轻叹息一声,因为她还是没有想起那时他对自己说了什么话,只见他一边紧张地在桌上扭动着双手,一边直直的、热烈的看着自己。那样坦率的目光,自那以后,余清浅再也没有看到过。
他究竟说了什么呢........余清浅凝视着他那曾令自己躲闪不及的眼睛,不禁感到有些沮丧和懊悔。她想,或许那时真的太小了,连恋人的表白都听不懂,还以为是在讲闲话呢,没想到原来自己还有这么纯洁的时候........
她正要苦笑,场景忽然就变了,刚才那个瘦瘦的、黑黝黝的男生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皮肤白皙的男生,耀眼的午时阳光洒遍球场,自己站在不远处回头看他,刹那间便春暖花开。
细算起来,他打篮球并不出色,可个子很高,总是笑的很可爱,眉峰随着他的微笑往上挑起,带有一种傲傲的自豪的味道。余清浅一会儿觉得自己在看他,一会儿又发现已经出离了那副躯体,或远或近地看着高中时候不动声色的自己,和她一起眺望着篮球架下的人儿,心头淡然如水。然后她对那个静静望着他的自己说:你喜欢他么.....你喜欢的是他么.......
那个女生回过头,眉眼间满是落寞。她沉默了数秒,轻轻开了口:“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把心真正给过谁,我越来越分不清欣赏和恋爱的区别了........你教教我,好吗?”
余清浅张开嘴,终于还是摇着头什么也没说。她在梦里有些迷惘了,四周渐渐变的混沌不明,自己和他都消失在意识的虚无里,漫天洒落的阳光开始变得又浅又淡,她站在空朦的大地之上,垂着头,然后听见身后一声温和的问话:“我来帮你提东西好吗?那些书很重吧?”
这是谁的声音?怎么这么好听?
余清浅的眼前顿时焕然一新,她转过身,夏日的黄昏绿树摇曳,芳草萋萋,蓦然间便忘记了他的脸。
然后她醒了。
一时间她几乎不知身在何处,方才那一声问语言犹在耳,眼前的景色似曾相识,她看着落落和戴小舟,一阵久违的悲伤如泪水一般涌上了她的双眼。
但是她没哭。
戴小舟见她抬起手揉揉眼角,笑着问:“你睡醒了?这样你也能睡着,服了你了!”
“这有什么?我在高三时睁着眼睛也能睡死过去。”余清浅站起来,顺势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我睡了多久了?”
“不知道,大概十多分钟吧。”
“才十多分钟吗?”余清浅淡淡一笑,心想时间过得真太慢了,可梦里却像过了一辈子似的。
“怎么了?是不是做了什么好梦了?”戴小舟贼笑着问。
余清浅笑而不答。好梦呀......也许真的是好梦呢,因为我梦见了那些不曾被我铭记的时光。
落落和戴小舟一拥而上,叫着:“你是不是梦见什么野男人了1?”
余清浅不理她们,合上眼享受暖风熏人。窗外行人高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商量着去哪个小吃店吃一顿,或者去哪个商店血拼。
这种带着世俗味的烟火气息冲淡了梦里的一切,她几乎又要再次忘记梦里重演的故事了,可是她忘不了。有些事,有些人,虽然曾一度淡忘,但只要再想起来就再也忘不了了。余清浅觉得有些无奈。这些记忆虽然没有难过到让人迫不及待想要将它们忘记,可一旦在某个懒懒的午后倏而闪回,心头不免又是一丝疼痛,软软的、轻飘飘的撩人情思。余清浅不喜欢悲伤,也不喜欢无止境地回忆不甚愉悦的东西,哪怕是恋爱开始时最美好的瞬间.
临近毕业时,班上聚会了一次,饭后大家一起去登山,学校附近都是些圆圆的、馒头似的山丘 ,低矮的树木稀稀落落,正适合坐着聊天吹风。那天不算热,前一天正因一场暴雨退了凉意。天空云很少,一轮残月倚着半山,钻石一样的星星极近地挂在夜幕之上。余清浅看得都出了神。
落落和樊羽在别处和男生说了会话,这才拉着手过来坐下。三个女生仰头看着远方山头零星的灯火,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或者是累了,说着说着声音便越来越低,话也越来越少,到后来就只是默默地坐着,谁也没有开口。偶尔互相望一眼,淡淡轻轻的笑着,又转回视线去。
夜色里有种伤感的气味在众人寥落的笑语里暗暗潜伏。有些人觉察到了,可是笑得安然,譬如余清浅;也有些人没有觉察,却笑得一脸沉默,譬如落落。
忽然有个男生大声唱起了《打靶归来》: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胸前的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咪嗦拉咪嗦,拉嗦咪多阮,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全班一下子安静了,一时间只听见嘹亮的、略微走调的歌声响彻了山峦。落落、樊羽转身去看他,他正使劲地吸气呼气大声地吼,几乎连肺也要震破似的。他唱得很寂寞,神色却很愉快,像要诉说什么,又像什么也不必说。
这样一支快乐的歌,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为什么会如此撼动人心?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他们都在这首歌中想起了刚进校时的军训生活,想起了那时辛苦的开始,彼此的相识,漫长的相处,以及今日的结束。
余清浅半躺在枯黄的草地上,微笑着聆听众人骤然间掺合的军歌合唱。
唉~~~~~~~~唱得真是难听啊!
她抬眼上望,无数的星星在争先恐后地眨着眼。一亿个会笑的小铃铛啊,真想摘下来摇摇看看,看它们是否真的会笑。人们说人死了都会回到星星上去,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我看到的会笑的小铃铛,究竟是小星星在笑,还是人在笑?
她蹙起了眉,随即又舒展开来,弯起眼盈盈地笑。落落趴在她腿上舒服地枕着睡觉,突然“枕头”跳了起来,落落“妈呀”一声滚了下来,龇牙咧嘴地瞪着余清浅,只见罪魁祸首跳到坡前,弯腰前倾朝着天空大声喊:“你们好吗——你们好吗——”
她的声音传得很远,只可惜山太矮、太近,没有回音。
她又喊:“我过得很好——一直过得很好,你们不用担心——!”
同学们都笑看着她大声喊叫,今晚大家都玩得很疯,大人物余清浅又怎么少得了呢?!他们嬉笑着纷纷站到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疯狂地喊着话。
樊羽和落落也望着她。她叫得太用力了、太专心了、太认真了,以至于停下来后有好长一段时间一句话也没有说。身前身后都是低矮的山丘,远处的盆地里灯火辉煌,余清浅站在灯火前面,人群之中,凝望着空旷的星群,身子站得笔直。落落眨眨眼,风有些大,大家的喊叫很乱,余清浅的姿态更是显得沉默。
三个月前,余清浅的奶奶去世了,一个月前,爷爷也跟着走了。她送葬回来依旧爱笑爱闹,只是眼神微微有些变了。到底哪里变了,落落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看人的时候似乎更温柔、更澄澈,却也更远了。
未来怎样谁也不明了,但像余清浅这样活得遵从自己心的人,不会过得太累。尽管她有时不够坦白、有些事不说,但是她不作伪。就像现在,她很想念她的家人,她呼唤得很真很诚,可大概由于和平时爱开玩笑的余清浅不太一样,反而无人相信。
所以说,不作伪有时候就是最好的伪装。
余清浅如此坚信着,落落、戴小舟、樊羽也如此相信着,只不过她们做得都没有余同学以假乱真。并且她们也一直都知道,好姐妹余清浅一点也不是弱不经风,然而也并非坚不可摧,今天她很反常地对着山谷大喊大叫,或许正说明对于即将到来的离别,她其实是很悲伤的。
那悲伤不亚于生离死别。
是啊,离开相处四年的好朋友,又有谁能不感伤?
看着面前哭成一片的女生,余清浅含着笑徐徐走了过去。
落落回北京了,戴小舟和樊羽回了资阳,陈程去了湖南,下午的火车一下便带走了所有人。余清浅送她们走,送班上的同学走,送认识和不认识的人校友走,然后自己一个人回了宿舍,收拾东西也准备回本城的家。
打好包,她站在凌乱的房间中央缓缓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阳台上放着几盆花,有杜鹃也有茉莉,当初种得兴高采烈,现在一盆也没法带走。有些凋残的花儿在热烈的阳光里仍然开得美丽,忽然一阵风过,花随风转,立刻便落了满地。
余清浅伏下身,拣起一片白色的花瓣在鼻下嗅了嗅,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一双清澈的眼睛笑得水波潋滟。
她拿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同时背上包,拖着箱子往外走,这时电话接通了。
“妈妈?我呀,我回家了!啊?不用不用,东西不多,待会儿直接打个的就回去了,你不用接我拉啦!真的?你多买点鸡腿薯片西瓜我回来吃啊!.......”
她走出房间,唠唠叨叨说个没完,管理员大婶路过,看她提着箱子站在门口便笑着问:“回家了啊?”
“嗯,回家了。”
余清浅挂了电话,转身轻轻关上门,走得头也不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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