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轻悄悄地斜织着白的珠帘。细细，密密，溟溟……

    不必撑伞吧，在这样的微雨霏霏中，在这样高考结束恬适的时光里徜徉耳详能熟的校园。和同事下楼，昔日的喧嚣被满眼雨中静默的的萋萋芳草所嬗替。我看见绿的万条垂绦的柳树，端庄娴静如淑女般沐浴在河岸上；紫的状如葫芦的七七毛花儿极盛地开在杂草丛中，自豪地向那些衰残枯萎的淡黄淡黄的苦菜花炫耀自己的娇媚；虽然月季是花之勤快君子，然而它们的缤纷在雨中却显得那么的乏力。心里最踏实无忧的要数高大浓郁的法桐和枝繁叶茂的紧贴地面的木槿了——法桐早已藏满了绿球，木槿也收获了串串绿角。我们最想去看的是那些葳蕤高耸满树红云伞冠庞大的合欢树（花），其实，它们一直就在我们的视野里呢，只是有点“近乡情更怯”罢了。

    这片合欢红云是由有南北走向三余米宽水泥道的两侧的十几棵合欢树组成的。它们的叶相握在云里，花儿竞相争艳。远远望去可不就像层层飞舞的红云？十年前，沿这条路用它们的拇指粗细的树干将操场和教学楼隔开。十年风霜雪雨的历练，如今都长成十余米高，树荫直径过十米的森森郁郁的大合欢了。临近楼台的一棵甚至将一些高势的手探到了我的三层楼高的窗户里。我常常坐在窗里欣赏它们，感受它们的温柔和刚强。真嫉妒住在树杈里的那对金翅鸟夫妻，每天莺声呖呖，呢喃私语。是它们给合欢树给紧张的我带来了欢唱，我们同时也见证了它们的爱情。

    此时，正是合欢（马缨）花盛开的时候，密密匝匝的粉红的扇面或侧或正或仰或俯，洒满了树头。每一朵合欢花都是一个完美的几何组合。看正面偏紫的花蕊，圆如葵；看侧面渐尖的白绒花瓣儿，立如扇。花瓣儿纯由数不清的细丝，毛茸茸的蓬松松的簇成，极具细腻清纯质感。我想，别看成群的蜜蜂整日爬在花上没命地亲吻吸吮，不见得能数清它们的花瓣儿，能品懂它们的清香。像我，不也是的吗？偏要在雨中走入它们的怀中？

    你看，雨中满树的红花红得更艳，满树的花香香得清幽。“看，树上有这么多的枯枝！”我正欢欣仰望着树的容姿，追寻着梦般的意境，同事打断了我的思绪。我顿时清醒了头脑，定睛瞧见了那些泛着白光绿叶底下的枯枝——有些已腐烂了，不断地从高枝上落下来。低下头来，又见到满地的落英……。我俯下身来拾取一块枯枝和一朵落花，心里猛地一颤！

    枯枝啊，十多年来我怎么就没有发现你呢？还有落花，我一直都在惊羡那些高艳的能探进我的窗口的花儿，却从来没有关注过你们的死活。虽然你们也曾美丽过，也曾满希望的活过。

    是呀，合欢留给人们的绝不仅是绿叶葱茏、鲜花繁盛，还有生命的昭示命运的感悟。我疑心这合欢树定是充满了灵性，充满了爱与悲哀，美丽和死亡。美是与生命连在一起的，生命与爱连在一起，而爱则一定和人类连在一起。怪不得，瑞士作家赫曼黑塞能从自然界中获得艺术灵感和生命呢。他把树木比作自己的亲人，每棵树都用亲人们的名字命名。经常与它们低语交流，向它们倾诉心声。也难怪人们从他的作品里读出了他深邃的心灵，比常人更悠远的世界。

    枯枝不也是美的吗？它不也是绿的生命的一部分？没有它们的衰败枯死，没有它们的无私奉献，哪能有参天的翠绿？落花不也是欢乐的吗？没有它们的凋落，没有它们的葬身，哪能换得其他同伴的显耀和快乐！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我忽然醒悟了，觉得我整日对合欢美的鉴赏竟然是那么的狭隘幼稚。这不仅是自然景物花开花落的新陈代谢规律，也是人类生命轮回的真谛：旧的终将或爱或恨地逝去，新的定要或喜或悲地产生。勿须叹息悲慨，世界的变化发展是一个完整的美丽。

    正在沉思之际，一辆白色的轿车缓缓地向我们驶来，近前下来一个老板模样的青年。“老师，我是刘方舟，您不合格的学生。”他有点扭捏地说。见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接着说：“我学习不好，中途退学经商了。”

    “噢，刘方舟。现在应该叫刘老板，呵呵。”我想起这个学生来了，的确学习成绩不佳。他继续说：“虽然我没有毕业，但我还是想和您留个念。”

    “好！”我爽快地答应了，“等你发财了，也跟着沾个光！”

    合欢树每到这个时候开花，这里也成了每届毕业生留念的绝好背景。同事帮忙给我们照了一张合影。我们便一起上楼到了办公室。在我桌子玻璃板底下压着数届毕业生的留念照片，他们都有着和身后合欢花同样的笑脸……。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拿过刘方舟的手机，打开刚才拍摄的那张相片：这张照片的确和那些不一样，你看满地的枯枝，满地的落英……

    窗外，雨依然静悄悄地斜织着白的珠帘。细细，密密，溟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