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鬼·佛

五

        刚一进办公室，一个女人就进来了，穿着黑色的连衣裙，烫着一头好看的头发，身边跟着一个8岁左右的女孩，这个女人实话说，也还算是漂亮！
        "律师，我老公要和我离婚！"女人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孩子在她身边显得有些怯生，躲在妈妈身后不时的偷看我一眼，但是，几分钟后，这个胖乎乎的小姑娘就跑到沙发的一角自己玩着早上我还来不及看的报纸。
        我望着这个女人，觉得她说话也太直白了点："你慢慢说！"
        女人的情绪显然很激扬----已经不是激动！她大声而愤慨的："他要和我离婚，他在外面有女人，那个狐狸精一趁我不在家就跑我家勾我老公，我老公很帅的，又年轻！那个女的还是国家单位的人呢！也是离婚的---"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瞪着我："你是律师吧？"
        我被她问得张大了嘴："我？当然是！"
        "哦！我就是要来找律师的！我继续说！"她点了一下头，隔着桌子却都差把她的脸凑到我的脸上，而她那愤怒的目光已经刺进了我的眼睛里，让我怎么也拔不出去。
        "我一回家就看见那个女人穿着很暴露的裙子，前面都露开了，你说男人怎么受得了！我气得打他们，结果被他们两打了，我打不过的！但是，我当时没有照相，我没有留住证据！"
        孩子翻报纸的声音大了些，女人扭过头去，刚才还那么激烈的表情立刻温柔了："宝贝，小声点，妈妈跟叔叔说话呢！乖！"，孩子听话的放下了手里的报纸，但是很快对我放在茶几上那盆可怜的小盆景感了兴趣，看到孩子调皮的用手去扯那叶子，我心里都疼了一下。
        "我该怎么办？"女人的神情又神秘起来，象某个片子里地下党接头的那样："我该怎么去面对呢律师？"
        我喝了一口茶，让自己被她搞乱的逻辑重新清晰了起来。
        "你丈夫是做什么的？"我问的目的是，假如她丈夫有单位就代表有固定收入，离婚肯定涉及到无过错方提出赔偿和孩子抚养费怎么定标准的问题。
        女人很粗暴的对我摆了一下手："你就别打听了，反正他是正当职业的人！"
        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当事人，居然对我说出了这样的话来，我有点坐不住了，要知道这个女人已经触及到我的职业尊严了。
        "你不信任我就不要来问我！我从不打听别人的那些私事！"我严肃的说。
        女人已经感受到了我的情绪了，她有点不耐烦的："我只是咨询你而已，我还没有确定要请你，所以我不想对你说那么多！"
        我冷笑了一下----在心里！我还没有吃早饭，真想马上轰这个女人走，然后到楼下吃碗面条去。临走时，妻再三的叮嘱我要记得吃早饭。
        我再次组织了语言："那你丈夫起诉了吗？"
        "已经起诉了！"她说。
        "你把诉状和传票给我看看吧！"我说。我起码要知道她丈夫离婚的理由和请求事项是什么。
        女人很仔细的想了几分钟，就在她思考的这几分钟里，我已经决定绝对不会成为这个人的律师！只要她咨询完问题后我会让她立刻离开。
        "我还没有去法院拿传票！但是我知道他起诉的理由，就是说我文化低，没有共同语言！"女人说到这里时又显得激扬起来："我们在北方认识的，那时他说爱我，我看到他是个军官，对人又诚恳，就很欢喜的嫁给他，结婚时候他还对我说他有阳痿的病，我说没有关系的，只要你对我好，有没有性生活都没有关系！"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个小姑娘："他有病？那--你们怎么要的孩子？那他又怎么和别的女人---"
        "是我呀！是我帮他治好的病，我不嫌弃他，陪他治疗，后来他才正常了！"女人拍着自己的胸口痛心疾首的说："为他治病我花了好多心血的，好歹我也想为他生孩子呀！后来他转业回来了，我就带着孩子和他一起回来这边的，我没有工作，他就要我在家带孩子，谁知道就开始嫌我了，后来支我回老家看妈妈爸爸，等我从老家回来时，一开门啦就看到他和那个狐狸精勾搭上了，就在我们家，在我们的床上！我......"
        我阻止了她的倾诉，对她说："你想问我什么？"
        "我---我想知道我不离婚可以吗？"她说，然后手在我桌上很轻的拍了一下，含着眼泪说："我不管他就是，他喜欢和那个女人鬼混就鬼混，我不打扰他好了，他只要不和我离婚什么都行！"
        我再喝了一口水，我最近已经换口味了，绿茶变成了金银花。夏天可以败火！做我这行，每天都可能会这样被当事人的事情逼疯几秒钟的！
        "当然---如果你能接受，你就直接和你丈夫谈！做律师的没有办法给你意见的！"我对她说。
        女人听我这么一说，就开始拿起了电话，拨号的时候，我看到她显得那样的激动。
        "喂！是我呀！"她打通了，然后站起来走到我办公室门口，她的意思是不想我听到，但是她那么大的声音，就算是她走到楼道，我也依然能清晰听到的。
        "我说我想和你好好过日子的，我不和你离婚，你去法院撤诉吧，以后我不找你闹好了！我以后不找你闹啦！你怎么这样呀？你是非把我逼疯不可呀？你知道我身体不好的，你气我做什么呀？"
        显然，对方拒绝了她。
        女人电话放了下来，估计对方挂了，她重新按键后，电话再次接通了："你听我说好吗？我让律师和你谈，你觉得我说话不好听，我让律师和你说话！你不要挂-----你这样绝吗？我手里有你的证据的，你就不怕我去法院掀你的老底呀？我告诉你了，我可以不找你不管你，你愿意和她好就好去呀，你不离婚不行呀？"
        我看到孩子的手已经扯下了三片叶子了，而那小盆景的绿叶一共只有5片。
        我走了过去，没有生气却很想生气的说："不要动叔叔的东西，你乖乖坐着玩好吗？"
        孩子点了点头，两只手背到了背后去了。
        这时，女人过来了，把电话递到我面前："律师，你给我老公说说吧！"
        我平静极了。
        "我只是接待你的咨询，还不是你的代理律师，我不能和你丈夫谈！"
        女人意外的："你是律师呀，你说话比我说话要有用的，我给了咨询费的呀，你帮我打个电话不行吗？"
        我还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女人，无奈的："我对你丈夫说什么呀？我对你们的事情根本就不了解的！我说什么呢？我甚至不知道你丈夫是谁！"
        女人突然有点绝望的看着我："你不和他说话吗？就问问他，就说我说的，我不管他就是了，他不离婚行吗？"
        我只有拿过了电话，正要说，发现电话里已经是忙音了。我把电话还给了女人："对不起，可能对方已经挂了！"
        女人忙把手机拿过去重拨，然后对手机那一头说："喂，你不要挂，我的律师要和你谈谈！"忙把电话给我，我真的快服了这个女人了，接过电话，正想说时，却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电话自动答复的声音："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号码是空号！"
        我诧异的看着女人，女人充满期待的看着我："你说话呀，你告诉他呀！他会听律师的建议的！肯定会听的！" 
        我坐了下来，把手机还给她，温和的说："对方还是挂机了！"
        女人焦虑的拿过电话去，赶紧的再重拨着："这个人怎么这么绝情呀！"然后，她"拨通"了电话，对着电话那端很悲伤的："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和我的律师谈呀？我的要求很过分吗？你怎么这样呀？你怎么这样对我和孩子呢？"
        我把又在玩着报纸的孩子揽了过来，小声的问她："爸爸呢？"
        孩子对我说："爸爸和另一个阿姨一家了！"
        "爸爸做什么工作的呢？"我问，
        "爸爸是警察呢！"孩子说了后，忙看着一边激动不已的打着电话的妈妈，吐了一下舌头："妈妈不准说的，说会影响爸爸上班的！"
        我明白了孩子的意思，心里酸了起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今天怎么会和妈妈来的呢？"
        "妈妈说找律师就可以不和爸爸离婚，趁小姨没有起床妈妈就带我出来了，我们坐了很远的车来的！"孩子说着嘟了一下嘴："我都饿了！妈妈答应给我买油条的结果她总是忘了！"
        我更小声的问孩子："有小姨的电话吗？叔叔让小姨来给你买油条吃！"
        孩子很愉快的把一个小灵通号码给了我，而且是工整的写在了报纸的一角。
        我打通了电话，一个女人焦急万分的："啊？我马上过来，律师，麻烦你看好一下我姐姐，她不能到处走的！谢谢你呀律师！"
        "要不要通知你姐夫呢？"我问。
        对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这个王八蛋已经和我姐姐离婚半年了，我姐就毁在他手上了！"    
        我让助理小王帮孩子买来了油条和豆浆。孩子立刻开心的吃了起来，不时的满足的对我笑，我才发现孩子的门牙还是光光的呢，该是换牙的年纪了！
        那个女人还在房间里转着不停的打着她的电话：
        "你真的太过分了，那么多年了，你非要离婚，知道我没有工作的，你早知道这样何必把我骗过来呢？哼！你做这么绝对你有什么好？告诉你，房子孩子你一样都不要得！你逼我做什么，我23岁嫁给你，你要赔我青春损失的！你何苦呢？我都说了不管你了，以后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你为什么要求起诉呢？......"
    
        窗外，突然下起了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