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马里来监狱的看门老头科达儿大叔,近一个月来差不多每天见到我,就很恭敬地说:李教官好啊!然后就嘴里嗫嚅着说:可是……
可是什么?他没有说下去,我也没有耐心听。夏天到了,防汛抗旱的事情最至关重要。何况上面下来指示,因为考虑到近期社会秩序紊乱,夏季又是案件高发期,夜长梦多。各个狱点越狱劳者增多,所以我们大概从6月份起就没有回过家了。老伴说我才是“真正的劳教人员”!哎,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我们监狱管教人员少,每人身兼数职,即要为改造人员做好思想工作,又要为他们在狱里的劳动做好指导。
终于在七月份的某一天,我被科达儿大叔挡在了门口,他的神情惶恐不安,好像被什么东西惊吓过一样。我于是坐了下来,听他说!
科达儿说:李教官,原谅我。我不能再干下去了。我不能让自己平静无事的呆在这里了。不知是自己最近是神经衰弱还是怎么的,我几乎在近半个月里,天天梦见一个穿红连衣裙的女子就站在我对面不远的地方,好像紧贴着那堵狱所的墙,对着我这边的大门狂笑,并且说:“林子,我回来了,我看看我的乖儿子!”
喂,李教官,你说我整天这样子,时间长了,自己会吓死自己的!我无论如何不能在这里干了。我老伴最近身体不好,很需要人照顾,您行行好,放我回家吧!
这可怎么是好?科达才来两个月,就要辞职不干。而且竟然会做出这样可怕的梦来。他的梦也将我吓坏了。
是的。在半年前,有一个穿红连衣裙的女子被捕了,被送到马里来监狱来。那是一个看起来相当惹人怜爱的姑娘,但是毕竟杀了人。被判了死刑,缓了两月执行!
她就在三月那个夹竹桃开花了的季节,随着一声枪响,她的脑袋立地开花,人头就像一朵朵摇摇欲坠的桃花飘飘散散的坠落红尘,灵魂也渐行渐远地离开身体,如风卷落叶一般湮灭了一个尘世的生灵。法场的地面留下了一滩暗红色的血渍。随后就来了几个收尸清场的工作人员。当“红裙子”被拖走的时候,我感到人真得是很悲哀,不管活着时,是多么轰轰烈烈,或者是坎坷艰难,可是死了的时候,我只感觉到这生命真和一只狗没有区别!我有点害怕,因为我身处在这样的一个工作环境里,差不多十天就会见到一个从我们狱里走向另一个世界的我们的“同胞”。
我在这里,不想叫他(她)们为罪犯。因为出于人道主义,不管在哪里,不管他们做了什么不应该做的事情。首先他们是一个人,在狱里,是一个教人从良的地方,我依然是喜欢叫他们为我们的“同胞”。因为有人性,所以他们一定会改过自新,这就是我们劳教工作者对他们唯一的信心所在。
可是每个月仍然有几个像“红裙子”这样的“同胞”离我们远去!所以在这种时候,我往往会用沉默不语来代替哀悼,确切的说,我们这样的时候太多了。我们时时处在紧张和悲痛之中。就像“红裙子”的故事就是很典型的一个例子,直到现在我还怀念着她和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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