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次回故乡是在三个月前的清明节。给母亲上完坟,日色欲尽,我们便赶紧准备返程的车。村子离镇驻地较远,少有出租车,我们只好分头到左邻右舍求助。
我们家是八八年离开村子的,至今刚好二十年。曾经的风物少变而人事儿却变化很大。我急着找车,四处打听。不知为什么,本来稔熟的大街、胡同却变得异样陌生起来。
想想也是的,二十年前的同村老人到现在少半离世,多半已是风烛残年。走路依了拐杖,蹒跚颤巍;说话气力不足,间歇停顿;眼色晦暗失神,木讷呆滞。年少点儿的就更生疏,虽然没“笑问客从何处来”,但从他们凝望我的目光中,我明显看出了疑惑。像我这样的中年大都常年奔波在外,也难寻踪迹。
在强烈的陌生感中,我拐弯抹角地叩了几家印象中熟悉的门,未果。竟不自觉地走到了东街胡同(儿时的老房),这里有我的童年,应该是我最熟悉的地方。老房早已卖给同姓的人家,连最末次的来访也以十多年了。唯一能把我引到这儿的是一个萦绕时常的梦魇,一个尘封已久的心结。
老房深居狭巷东侧的第二户,最东端就是河岸。我们进出家门的唯一路径就是西胡同口。光走空人自然没什么妨碍,不过农村里免不了牛拉排车,车里往往装满了苞米秸,张牙舞爪地挤擦胡同两边的墙及树木和门楼,邻居自然不悦。还有下雨时往西趟的雨水,我们东面的住户非垫高地势不可,雨水大时自然就会漾入西户的天井甚至屋里面去,邻居更不悦。西户的这家和我们同姓,论辈分我得叫女主人奶奶。我刚记事就亲眼见她骂街,且不止一次。她是那种刻薄撒泼的那种人。和我母亲吵架不仅仅是牛拉排车和雨水倒灌,倒是因我贪玩弄坏了她家门前的两棵葫芦芽儿?
她家每年在门旁栽几棵葫芦。那一年她栽上以后又用砖块给葫芦做了一个莲花般的花坛。这使本来就不宽绰的胡同更加狭窄,母亲对此非常反感。她在赶着牛车的时候故意说了些不好听的话,虽然车轱辘从没有碰过那个花坛。后来,为了给母亲解恨,我故意踩死了那两棵葫芦芽儿。
挣道儿的矛盾终于因葫芦芽儿的毁坏而爆发了。西屋奶奶硬说是母亲教唆我干的。欲加之罪,母亲矢口否认。看到大人们吵起架来,我也不敢承认了。在村里好多人的围观中,她们争吵对骂了大半个晚上,幸亏她女儿承认了是她不小心踩坏的,这事才算完。
她女儿和我同岁,按辈分我得叫姑,她小名叫云,我就一直喊她云姑。我们东屋西屋,青梅竹马。我们做了凡是童年能做的所有有趣的游戏,特别是“过家家”。这个游戏可以有多个人来玩儿,充当爸爸妈妈的,充当孩子的都有,或是再多一点儿的充当爷爷奶奶的。各尽角色,各司其职。
记得有一次只有我们两个人玩儿过家。那是个非常炎热的夏天,大人们在中午做累了半天的活儿都休息了。我邀请她到河里去洗澡(女人一般是晚上洗澡),她欣然同意了。河水粼粼,宛如一张锡箔的纸亮得人睁不开眼;沙滩寂静,滚烫着人的脚。我们约好,她当妈妈,我当儿子。我蹲在水里,她从水里捞上细沙摊在我的背上,真像个母亲样的给我搓背。后来在沙滩上,她搂着我,为我喂奶,让我吸吮她的小奶奶。
更多次的过家家,她充当妻子,我当丈夫。并且她特愿意当新娘,在头上顶方手帕,让我掀开一个角来。每到这时,她总是发出羞涩娇嫩的笑声来。红韵的瓜子脸上挂满了幸福,她真的漂亮。
接下来,我先是转学到镇上姥姥家,我们家又卖掉了那里的老房。就久未见到西屋奶奶和小云姑了。没成想,今天我在陌生中叩响了她家的门……
“奶奶。”听到我敲门,西屋奶奶迎出天井来,我看到了一张黑瘦的脸,斑白的两鬓。
“是xx回来了,你娘走得真可怜啊!快进来,快进来……”我头一次听到西屋奶奶这样善良的口吻。
“不了,我想问问嫩家小叔的出租车。”我知道她和母亲一直不好就不想多说其他的事儿。
“他出去了,稍微等一会儿吧。听说你娘是得癌症走的,唉,这个病真是没法治。”西屋奶奶还是提及我母亲,“你说活着的时候,闹来闹去的,现在这就没有了……”
“嗯,奶奶,那次葫芦芽儿的事儿,其实……”我想向西屋奶奶承认错误,也想替母亲伸冤。
“哦,那个事儿我早知道了,唉,人都走了,快别说了。你看,都这把年纪了,我也有病,还能活几天啊!”
我顿时被西屋奶奶的坦然所感动了。是呀,所有恩恩怨怨在人生之路的尽头都显得那么得渺小。母亲的路到尽头了,在西屋奶奶的心中她只是一个路过的人。而芸芸众生又何尝不都是过路人呢?
我顺便打听起小云姑的情况。恰巧,她从镇上下班回来了。“你?怎么来了?”她很吃惊地看着我,支好电动车。
我说明了原因,她把我叫到她的房间,告诉了我一个差点把我惊倒的事实——她一直未出嫁,为了做我的“新娘”。
原来,在童年过家家时的感觉一直压着她的心。虽然别人给介绍过对象,甚至她还和邻村的一个生活过一段时间,但是一提到结婚她就跑回来了。前几年,她母亲硬逼着她给她哥换亲,但她最终也没从。
“我找不到任何婚姻的感觉,所以一直……”她很认真,“论辈分你是我的侄子,论条件我是个乡姑,看嫩双职工多好啊!”
我的心极度的混沌,我说不出是一种什么的感受,内疚?悲伤?酸楚?叹息?云啊,难道你就甘心一直活在自己的梦里?仅仅为了一个游戏,一句游戏的承诺?
时光足以尘封一切,譬如我对于故乡的陌生。时光可以创造一切,譬如西屋奶奶和云姑的心。时光也可以毁灭一切,毕竟咱们都是云烟过客。
弟弟打手机来说找到出租车了。我赶忙向西屋奶奶和云姑告辞。“这里已没你什么人了,一般也不会回来了,等有机会路过这里再来我们家玩儿。”西屋奶奶送我出门说。
我嘴上应诺,心里苦笑:路过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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