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啊、哇啊、哇啊,”孩子有一声无一声,突小突大的声音把沉睡中的莫艾吵醒。她好象昏沉沉的睡了几百年,睡梦中的感觉真好,没有痛苦没有伤心没有争吵。或许真是感应,小孩的哭声让她醒了过来。
醒来时她想起是在医院,自己在医院生孩子。她睁开双眼,一道强烈的光剌得她两眼好疼。
“醒了?莫艾你醒了?这一觉你睡得真沉,把妈给吓坏了,跑去问医生,医生说没事可能是太累了,让你好好睡。哎,昨晚折腾了一夜,妈真怕你有个好歹。”是妈妈的声音,那么遥远那么亲切。听到妈妈的声音她突然想哭,觉得心酸。
莫艾想动动,翻个身,却感到周身痛疼,就连手上的关节都在隐隐作疼 。特别是下身,动一下就好象要把肉撕开一样。她看到临床的小女人在喂奶,孩子吸上奶头后就停止了哭闹。
“妈,孩子还好吧?现在几点了?”莫艾想起了孩子。
“孩子还好,粉嘟嘟的,长得象她爸。”
莫艾妈接着又说:“都晚上了,你整整睡了十几个小时。”莫艾看着妈妈的眼晴都熬夜红了,心里很内疚。妈妈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在医院陪了她几天。昨晚还陪着自己熬了一整夜。想到这儿,莫艾闭上双眼,泪水顺着眼角直往下流。
“别哭了,莫艾,小心落下月子病。女人生孩子都这样,是过一道鬼门关。现在好了,大人孩子都平安,就是万幸。等过几天拆了线我们就能出院了。你也别生老虎的气,他工作忙昨晚不是也来了吗?男人吗,总是工作最重要。”
莫艾擦去泪水勉强笑笑说:“妈,我没事你放心。我怎么会全身的关节都在疼呢?”
“昨晚用那么大的劲抓那铁架子,骨节能不疼吗?再说了,好好的肉划上一刀咋会不疼啊。”
莫艾想起天麻麻亮时医生说的话来:“不行!她的宫口太小生不出来,孩子的胎心音都听不见了,还是划一刀算了。盆骨小的女人生孩子就是难。”接着听到医生又说“好了、好了,孩子的头总算出来了。就差那么一点点,孩子就是出不来,非得划上一刀才行。”
医生的手真快,没等莫艾反映过来外阴就被划了一刀,连疼都没感觉到。缝针时可惨了,那一针针钻心的疼让她觉得自己要晕过去。
孩子的哭声她没听见,她也不想看孩子。那一刻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想那一针针的疼痛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她想起昨天晚上,先是肚子紧一阵慢一阵的疼,接着腰也开始疼,到最后是腰和肚子同时剧裂的疼痛起来。汗水浸透了全身的衣服。她想抓住老虎那双大手可没能抓住,抓住的却是床头挂蚊账的铁柱子。她想用外力、用大叫来减少小肚子和腰部的疼痛,可一点用都没有。妈妈拉着她的手不让她去拉那铁柱子,说劲使狠了以后会留下胳膊疼和手疼的毛病。
莫艾哭着哀求妈妈说:“让我去死,我不想活了也不想生了,我只想从这楼上跳下去。”
妈妈一遍又一遍地给她说着好话:“傻孩子,别说傻话了,生孩子就是儿奔生、娘奔死,不疼孩子出得来吗?”
妈妈让她嘴里咬条毛巾,陪着她楼上楼下、床上床下的来回折腾。身上床单上到处都是血迹,反正她连命都不想要了,哪还顾的上这些!
她的心是酸的也是苦的,这大半年来所受的精神上的折磨,又加上生孩子的疼痛,她真有点不想活了。
自从上次为引产的事和婆婆翻脸后,莫艾就在市郊租了间民房,从家里搬了出来,婆婆再也没有见过她。老虎回来后照样是睡好了就出去玩,从不过问肚子里的孩子,仿佛那孩子根本就不存在,他想干啥照干不误。不管莫艾的感受,莫艾不顺着他,他那巴掌就会打上来。俨然不顾她是个孕妇。老虎的大打出手,把莫艾的心打凉了,她恨不得他永远别进家门。
三天前吃过晚饭后,她感到肚子疼,就从市郊赶到妈妈家,和妈妈一起来到医院。在医院住了几天,老虎除了昨晚来过一次,看了一眼就走了外,婆家没任何一个人来看过她。看看邻床的小女人生的也是个女儿,却一脸的幸福,总在老公面前撒娇,嗯嗯叽叽一会儿这事一会儿那事,凡事让那老公给抱上抱下,一步也不让老公离开,那脸上的娇态和眼神里的柔情让莫艾简直受不了。小女人的奶水涨的出不来,孩子又不会吸,男人就把小女人抱在怀里用嘴去吸那奶头,硬是把奶水给吸了出来。这场景把莫艾刺激的泪水直往下掉。
“莫艾,我把孩子抱来了,该给她喂喂奶了。”莫艾妈从婴儿室把孩子抱给莫艾。
莫艾接过孩子,感到怀里抱的不只是一个孩子,而是整个宇宙!孩子的到来,使莫艾几天来的忧郁心情顿时烟消云散,心中升起了一种母性的柔情。看着怀里这个粉嘟嘟的弱小的生命,她暂时忘记了一切心酸。她笑了,笑着说:“妈,孩子真好玩,满脸的汗毛。我都不相信她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
“不只是好玩,还连着当妈的心。为啥说孩子是妈的心头肉呢。”
第二天老虎来到医院,莫艾想让他看看孩子,就挤出笑脸说:“女儿长得真象你,去婴儿室看看她吧。”
“算了,我就不看了。莫艾,别说我妈没来看你,你也要理解她。我妈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人,思想封建。就连我也喜欢要儿子,外人问起来也理志气壮。谁让你肚子不争气生个女孩。把她扔了!我妈说,出院后让我们直接回家住,但不能把这丫头带回家。”
此时的莫艾已经没有想说的话了,她不想说话,更不想争辩,她超常的冷静。她冷眼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的老公,这个曾经深爱过的男人。在她疼苦不堪时,他在那里?多想抓住他的手,能给她力量时,他又在那里。想让他见见这个自己孩子,他竟然要把孩子扔掉,亏他说得出口。为了这个生命的到来她几乎把命都给搭上了,他竟然没有一句关心的话。
她又想起婆婆有一次说她:“莫艾,你的身材是好看,胯骨小很苗条,可胯小的女人能生得出个儿子吗?屁股大的女人才会生孩子。可别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想到这一切,她的心再一次受到深深的伤害。这赵家的两代人就是这么对媳妇的吗?她闭上眼不理老虎,也不说话,用沉默来回答。
“你怎么这么倔,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养的?你还非要要,非要生!你既然不听我的,那我有事就先走了。”病房里的人多,老虎顾忌面子没有多说,也没翻脸发火,扭过头就走出了病房。
睁开眼,莫艾看着天花板出神。从她来到医院后,老虎这是第二次来医院,没说陪她一晚一天,来了两句话说完就走人。老虎的话对她来说已经引不起任何涟漪了。她想得最多的是出院后去哪儿,还回市郊租的房子,可谁来照顾她。妈妈家门口还摆了个小烟摊,弟弟还在上学,而且路又远,总不能天天去帮她。如果不是全身的疼痛连上下床都成问题,她可以不需要人照顾。可这上下床都难,非得两腿并拢才能爬上爬下。上侧所更难,根本就蹲不下去。天气又这么热,该怎么办?莫艾为难了。
没想到这一刀会划成这样,竟然缝了好几针。妈妈告诉她说,因为刀口划歪了,伤口也不好愈合。
出院的这天,出乎莫艾的意外,大伯子哥和小姑子竟然早早来到医院,接莫艾回家。这着实让莫艾吃惊不小,看见大伯子和小姑子出现在病房门口时,莫艾眼一热,泪水就出来了。不管是什么理由,总算是有个人来接她回家。
这也是给妈妈一个面子,也给了她一个台阶,没有让她无家可归。
就算是有千万条理由不想见到公公婆婆,不想再回到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家,可这一个月总得度过去。
“阿姨,这几天让您辛苦了。我妈工作忙,不能照顾莫艾,我昨天才从汉口回来。真是让您老受累了。”大伯子哥笑嘻嘻地跟莫艾妈说着客套话。
“不辛苦,辛苦个啥呀。我反正是个家属,不象你妈工作忙。”
话是这么说。可莫艾妈那张几天前就开始发愁的脸,足以表明在替女儿担心。虽然什么都不说,心里能好受吗?女儿生完孩子,婆婆连来都不来,看都不看一眼,眼看就要出院了,这婆家人还是不露面也没有人问。今天赵家这两个孩子高高兴兴地来接女儿,莫艾妈的脸上顿时笑开了的花,满脸的愁容消失了。
戚妈在铁路大院里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莫艾生的孩子又是赵家第一个后代,她也怕有人问起来不好看。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问起儿媳妇和小孙女的情况,戚妈总得有话说。为了自己的脸面她还是决定把莫艾接回家来住满月。
戚妈的想法是,反正赶上大儿子休长假可以帮忙侍候莫艾,她这样既不用操心,又当了好人。
很少和大伯子哥接触的莫艾,没想到这大伯子哥还很细心,象个过来人一样什么都想得很周到。一句问候,一个嘱咐会让莫艾的泪水瞬间溢出双眼。在戚妈家从来没得到过温暖的莫艾,此该感到了温暖,那个冰冷的心也开始热乎起来了。
同样是男人,同母所生的两个男人竟然有天壤之别。
老虎照旧按时休假回家,莫艾坐月子好象与他无关,照样玩他的睡他的。看着哥哥象个丈夫一样伺候自己的老婆,竟然无动于衷,他自己倒象是个客人。莫艾不懂男人的心思,看到大伯子哥这么会体贴人,私下里她开始琢磨起男人来。
大伯子没有老公高大、英俊,甚至有点哈腰,但却知道疼女人,知道一个女人想什么、需要什么。看来找丈夫不能只看表面,自己当初不就是被老虎的外表和他那张象抹了油的嘴给征服了吗。想想都怪自己太注重外表,没有看透男人的内心。
一个月下来,大伯子哥除了一天做几顿饭,洗尿布外,常常会抱着小侄女和莫艾聊些家常。
他说:“莫艾,我有女朋友,到秋天就准备结婚,那姑娘很老实比我小六岁。长的很一般,但什么都听喜欢听我的。”
莫艾开玩笑说:“你女朋友命好,找了你还怕今后没福享啊!”
大伯子哥偶而和莫艾开玩笑说:“你们是个女儿,到时候我的任务可艰巨了。这赵家没了儿子接班,老妈还不气死。别看她自己是个医生,可在有些观念上和农村老奶奶没什么区别。她除了重男轻女外,还有另一个不喜欢女儿的原因,是和她的职业也有关。她见多了女人生孩子做手术的痛苦,所以她非常不喜欢女孩子。”
“妈也没有坏心眼,就是脾气坏,也是这多么年磨的。什么都舍不得买,把钱都存起来了,说是将来要给我们买房子。”
“我弟弟的确是不懂事,有点不明事理。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都是一家人,你就算和他计较了又能怎么样,打一架?吃亏的是你,日子还得过。”
常听大伯子说些宽慰她的话,莫艾的心情也好了许多,一个月下来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脸上又出现了红润。除了两腿还是不能迈开大步走路,其他的都还好。奶水又好,孩子每天都吃不完。虽说婆婆从不抱孩子,也不过问,可有大伯子的照顾和关心,小姑子又常和自己说说私房话,她感到足够了。也不再恨婆婆,能让自己回家住,让大伯子哥侍候她,还真要感谢婆婆。
就在大伯子要回省城的前一天晚饭后,公公趁着酒性说:“莫艾,别说我没给孩子买什么礼物,这不能怪我。如果是个孙子,我会去打一个金锁,给孩子挂在胸前,打一个大大的金锁,花多少钱都行!可惜是个孙女,我什么也不会给!”
“爸爸,你说什么呀,这也不能怨莫艾。”大伯子拦着不让公公说下去。
“说的好听,你到时候给我生个孙子!这赵家就看你了。”公公愤愤不平道。
这时戚妈开口了,她说:“莫艾,你也满月了,大哥又要回省城上班,住在家里也没人能照顾你。家里突然多了个孩子,房子就显得特别拥挤,晚上孩子一哭,我和你爸都睡不好。为了以后你工作方便,我在你单位的附近帮你租了间房子,你可以去那里住。我还打听了,你的单位有托儿所。等孩子过了百日,你上班就可以把孩子送托儿所,也不用请保姆,免得花钱。”
婆婆这是在下逐客令,莫艾只好说:“好的,谢谢妈。”
在戚妈面前,莫艾从来没有多的话,说的最多的就是:好的、是、谢谢。
家里是三室一厅的房子,又是一楼,后面还有个小院。在铁路大院,这是比较好、比较大的住房了。大儿子不在家,这房子怎么都够住。
婆婆这是在赶她走,她也不能不走,这个家本来就不属于莫艾,反正满月了,自己也能照顾自己了,走就走吧。
莫艾想到这一个月来,住在家里总还是在麻烦婆婆,第二天就抱着孩子出门买了点好菜,想中午给全家做一顿好吃的,孝敬一下婆婆,让婆婆心里也舒服些。没想到婆婆下班回来,看到莫艾洗好了还没下锅炒的菜,都是才上市的俏菜,开口就骂了起来,并顺手把菜从阳台上扔了出去,唠叨了一中午。她说:“莫艾,你怎么连个日子都不会过?不会计划着过日子,将来能干啥。要吃也要等罢市后去买剩下的菜呀,这么贵的菜也买着吃。你这个样子,我儿子怎么敢把家交给你?我看算了,还是少给你点钱吧,免得你把个家给管败了!”看着发怒的婆婆,莫艾那热起来的心降到了冰点,虽说是八月的天气可她感到夏天的寒冷,冷的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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