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流水人家(十八)
(13)
广柑林里,今年熊家要办喜事的钱全都指望这些果子了。果子已经熟了,又大又黄,熊家的果子是湾里种得最好的!再喷上一次农药,20天之后就可以卖给贩子了。
田坎边,熊进才和叶儿一起兑着农药,这个个子不高却极为壮实的男人兑着农药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叶儿的脸,当然也会很坏的去看她丰满起来的胸。这个如花一样的女人就是自己的媳妇!这让熊进才很是欢喜,假如不是她住进了自己家里来,打死他都不信这个事实的。
“够了!”叶儿发现他兑农药的水放多了,忙叫住他,他“哦”了一声,放下了手里的水桶,叶儿把喷雾器盖上盖子后正欲背在背上,熊进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叶儿本能的飞快的缩开了手,这个动作太大了,喷雾器哗的掉在了地上,熊进才捡起了喷雾器,不快的:“你怎么了,摸都不让摸!”
叶儿有些害怕的退开好几步:“你别碰我,我....我又没有嫁给你!”
“你怎么了?”他朝她走了几步,她就立刻的退开几步:“你别过来了!”
熊进才没有办法的望着她:“我又不吃你,我就想拉拉你的手,你知道我稀罕你的!我们....还有几天就是两口子了!”
“还有35天,这不还有35天的吗!”叶儿激动的冲着他喊到:“你退开呀!”
“你---”进才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不过,他顺从的点了点头:“行嘛,就再等上35天,反正---”他看着她,无限喜爱的:“等我们结婚了,我就要摸个够,摸你一辈子呢!呵呵”
叶儿顿时被他的这句话吓得颤粟的闭紧了眼睛。
进才背起了喷雾器开始朝果林深处走去,而叶儿顾不得地上刚被雨水淋湿过,处处是稀泥,她一下子坐了上去,浑身没有了一丝气力,但是两只手紧紧的捂住了胸口----那里,藏着她活下去的动力。
黄昏的时候,容易让人想起悲壮,就怕那轮残阳明天不再出现了。向东一直不喜欢傍晚的太阳,总觉得这样的时候孤单的他会加倍的忧伤!
电话响了,他习惯的拿起来说道:“林向东,你哪位?”
“你好,是乡政府吗?”
“是呀,你找谁?”
向东接着电话,突然他的身体僵硬了,眼睛瞪的滚圆仿佛看到了什么最恐怖的东西一样,对方还在哽咽中讲述着什么,可是向东已经听不进去了,在他放下电话的那一刻,他才努力的在刚才的记忆里搜索着对方的话,都只有搜索着一些片段来:龙羽死了.....在抗洪线上采访....和解放军战士一起坐的冲锋舟....救人....舟翻了....昨天打捞到了尸体.....还有什么?林向东你还记得有什么?他问自己,好象还有说去市区的殡仪馆....后天的追悼会....还有什么?林向东你还记得什么?
“啊!”
向东软在了椅子上,制不住的泪水涌了出来.....
水井边,江平在那里悠闲的吃着饭,脑子里其实在憧憬着不久以后的婚礼,龙羽就快把同学都请完了,他呀生怕有一个认识他的人不知道他结婚了。想到龙羽上次来这里陪他数星星的样子,她禁不住偷偷的笑了。
"干脆我也老吧,天天都可以陪你看星星--这里的星空真的和你信里说的一样,比城里清楚多了!"
"是清美!"
"清楚!你信里就是写的清楚!"
"我明明写的是清美!你怎么那么讨厌呀--"
"嘿嘿......"
......
突然江平觉得手麻了一下,手里的饭盒“咣”的掉在了地上,只吃了一半的饭菜全撒了,她“哎呀”了一声,心疼的看着地上的饭自言自语的:“好好的,怎么会掉了,多可惜呀!”
大河从自己的房间出来了,刚从村里回来的他进屋就换了件衣裳然后准备去食堂买饭,见江平的饭撒地上了,忙说:“我去拿笤帚!”
“行!谢谢你呀大河!”
大河拿着笤帚过来了,一边帮着扫着,一边对还在那里心疼着饭菜的她说:“我要去食堂的,我帮你再买一份吧!”
江平从井里提起水来冲洗着饭盒,才发现好好的塑料饭盒居然摔破了一个大缝,这下她更心疼了:“啊呀!我的饭盒也破了!怎么这样呀!”
大河正要说什么,向东过来了。
向东走过时大河都没有听到哥哥的脚步声,他看到哥哥脸色很是难看。
“走!我请你吃饭去”向东拉了一下江平,他压抑着悲痛:“想吃什么我请就是!”
“我都吃半饱了,谁要你请呀!”江平说着就左右看着自己的饭盒:“倒霉呢,我的新饭盒呢,是龙羽送给我的!才买半年呢!”
大河扫干净了地上的饭菜,江平忙对他水着谢谢,这让大河很是腼腆的笑了笑。向东默默的看着心思全在饭盒上的江平,也被她那句“是龙羽送给我的呢”刺痛了心,他捂了一下嘴,然后忍着眼泪:“江儿,别忙活了,刚才龙羽的弟弟来电话了,本来打去学校的结果你不在,说---”他迟疑了一下“说小羽在抗洪采访的时候受了重伤......要你马上去医院的!”
江平愣了,继而一把抓住向东的手:“严重吗?我马上去---”说完拿着饭盒跑进了自己的房间里,没有一分钟她已经换上了外套和鞋,背上了一个不厚的皮包出来了,急忙的朝外跑着,跑了几步又站住了,焦虑的回头看着还在井边发呆的向东:“现在没有班车了怎么办呀?老向---你让唐亮送我去县里我再打车好吗?”
向东努力的对她没事的点点头:“我已经让唐亮在门口等着了,我们一起去!”
“太好了,快点!”江平说完就朝政府大门口跑去。
大河却觉察了什么,小声的:“哥,龙羽他----”
“已经.....”向东说着眼泪再次滚了下来:“不在了....”
“啪!”大河手里的笤帚掉在了地上。
当吉普车驶出了政府大院后,大河在后面奋力的追着,他手里捧着四个刚从食堂买的馒头,唐亮把车驶到新公路的时候从反光镜里看到了一路狂追的大河,他忙刹住了车。
“林乡长,大河是不是有什么事?”唐亮说。
向东和江平都回过头看去,大河追了上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江老师,哥.....等一等....”
江平推开了车门走了下去,大河把四个馒头---还热腾腾的!他把馒头塞进江平手上,很重的看了她一眼:“路上你们吃,还有.....别急!啊?!”
“......”江平捧着馒头,看着因为跑太急脸色发白的大河,点了一下头:“恩!”
“亮子,开稳点!哥!要吃馒头呀!别饿着!”他不放心的对他们说着然后挥着手:“快走吧!”
江平回到了车里,向东对弟弟说了句:“回去吧!”,车飞快的跑进了遥远的暮色里,扬起了一路的风尘。
向东在反光镜里看到大河一直站在那里没有离去,知道他看不清楚为止。
向东和江平坐在后一排,江平手里捧着馒头呆望着前方,很久她和向东之间都没有对白。两个小时后,车进了县城,唐亮在加油站里加满油后就立刻马不停蹄的朝市里开去。
当车进如高速公路后,漆黑已经极为明显了。车内的沉寂也加剧了这样的黑。
突然江平对向东说:“老向,我心很乱!”
向东没有动,因为车里太黑,所以他可以放心的流泪,他一直在想,该怎么告诉江平呢!
“你是个爱说话的人!你怎么不说话了!”江平问。
向东依然不说话。
开车的唐亮接了一句:“放心了,吉人自有天相!”
江平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象是会心的笑。
“是吗?.....前天晚上我梦到他了,他笑眯眯的看着我,说我一辈子都要留在乡里,我就问他那他后悔娶我吗,他没有回答,就是笑,笑得很甜......”江平的声音很轻很柔很慢。
向东闭上了眼睛.....
“他很爱我,大学4年,他给我写了400封信,有时候我一天能收到3封,他总是告诉我他每天的快乐和不快乐,可是我一直在拒绝他,我总觉得他个性散漫不适合我......没有想到我下乡了他却毫不犹豫的要和我在一起,我才发现,他其实是个多好的人.....没有想到算命的说真心人原来一直就在我的身边,我真的很幸福......”
“向东,我知道,我都知道,如果他不严重的话,早就给我电话了,老向你知道我的龙羽是最舍不得我的了.....”
向东从喉咙里尽量的憋出了两个字:“知道!”他用手捂着自己的眼睛,泪水就顺着手指逢滑了下来。
“你哭了.....老向,我们十几年朋友了,你不会骗人的,我了解你的,告诉我,他----好吗?”
“.......”向东的泪水已经滴到了自己的胸口,浸湿了衣服。
江平又沉默了,手里捧着馒头无力的靠在椅子上。那馒头已经冰冷了。
车在凌晨的时候开进了市里,天已经蒙蒙亮了,向东看了看身边的江平,她睁着眼睛呆诺的看着天。
向东的眼睛也通红了,他拉住了江平的手。
“人生总要经历许多的无奈,对不对?总是让人痛苦和绝望,而我们唯一做的只有坚强!”
江平手里的馒头已经硬了,但她还捧着,她虚弱的说“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我该坚强和勇敢!”
“江儿......”
“我很爱他,我真的很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接受他早一点与他相爱,那个时候我有那么多的时间我却没有珍惜.....我多傻,他爱我,我又给了他什么呢......”
唐亮缓下了车速,他已经觉得不对劲了,心里沉重着,开车的手有些发凉,他望着前面的天桥,把车停在了路边,扭回头问:“林乡长,我们去哪个方向?是市医院吗?”
向东看着天桥下的那个转盘,中间的路标明确的指着去医院走左边,而殡仪馆走右边。
“走右边!”向东疲惫不堪伤心的说。
江平忽然撕心裂肺的叫了起来:“不——”,这声音穿透了向东和唐亮的胸膛。
当悲剧被证实的时候,人再也不能控制了,所有的勇敢和所谓的坚强都成了摆设和伪装!
手里的馒头落在了车里,她抓住了向东的手拼命的摇着泪水大颗大颗的滚了出来:“不!不!不!你不能这样!他才26岁呀!”
向东抱住了她,悲怆的:“你不要这样,龙羽会心疼的......”
“不啊.......”江平的泪水再次湿透了向东的衣裳。
唐亮难过的趴在方向盘上小声的抽泣了起来。
(14)
参加完龙羽的葬礼后,向东送江平回了家,然后自己也回了市里的家,妈妈还一直在市里工作没有调去省城,父亲的个性向东是明白的,他不会这样利用职务把妈妈调到身边,他宁愿周末坐着回来,无形中,向东就有了两个家了。
向东在家里休息了一天就要赶着回去了,在向东的吉普车前,妈妈把一大筐水果提进了车,林建中站在妻子的身后看着刚刚回家就又要离开的小儿子,唐亮对自己平生见过的最大官---副省长很是拘束着,倒是林建中和他随和的说着话,问他是哪个村的,唐亮结结巴巴的回答着,而对于乡里非常熟悉情况的林建中来说,他很准确的说出了唐亮他们村开始的几任村长的名字来,其中一个是正是唐亮的亲大伯。
而向东和妈妈之间的对话则让向东心里有些酸。
“妈,我都出来4天了,再不回去就要耽误工作了!现在老方又不在!”
“你呀,和你爸一样就知道忙了,妈可告诉你,做什么事情都要注意安全,你看龙羽----这一出事上给输得起呀?他爸爸眼睛都哭瞎了!儿子呀!”她摸了摸向东的脸:“你瘦呀黑呀你知道吗!食堂饭吃不惯就去街上的餐馆吃,听到了吗?”
向东回家后一直没有机会对父母说关心的话,却都是他们一直在叮嘱着自己,他有些惭愧的对父母说:“你们也要保重身体!”
“我们好着呢,下个月你哥哥转业回来了,带着你嫂子和孙子一起回来,就不走了,我算是盼回来一个落根的了!”妈妈说着说着眼睛就泛红,向东知道大哥要回来的事情固然是非常高兴,他对父母说就把自己那一套准备结婚的房子给大哥一家住了,反正自己也住不着,也计划着等茶厂工程开工后他抽个时间回来和哥哥聚一下,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看到大哥向北了。这个固执的军人因为和父亲扭劲从当兵走开始至今没有再回来过。
“爸,妈,我走了!”他对父母说到,然后吩咐唐亮:“我们走了!”
林建中走到了儿子面前,望着比自己该高半个头的儿子,伸手捏了一下儿子又紧又结实的胳膊:“爸爸知道你干得很好!爸爸相信你!”
向东看着两鬓已经斑白的父亲:“谢谢爸爸!”
“在老家就要多照顾叔叔婶婶,弟弟妹妹要是成家了,记得替爸爸妈妈送一份大礼呀!回家告诉叔叔,有时间来看看我,就说我---想他了!”说到这里,林建中更有力的捏了一下儿子的胳膊,向东恩了一声:“爸爸,我知道了!”
向东让告别尽量的无所谓点,他怕自己落泪,因为他真的感觉到了父母在变老......忽然他发现这些天自己变得那样的感性了。车离开了市委大院,驶出了大转盘,穿过了气派的大天桥,又过了3个红绿灯,然后在路过人民公园门口后直接下道离开了市区,望着身后远去的高楼和大厦,望着消失在远方的繁华,向东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不舍了。
车在颠簸了5个小时后进入了他们熟悉的乡里的地方,青山绿水尤其的亲切着。向东一路上都有写昏睡着,如今快到了他清醒了起来,他让唐亮把车停下来,和他一起在路边的一条小河沟旁边洗着手和脸,唐亮开车很累,因此他用冷水狠狠的泼着自己的脑袋。
向东回到了车里,当他的目光停在了后面车椅边的四个黑黑的梆硬的馒头时,他叹息的伸手去捡在了手上,看了看,然后扔出了车窗。
“又来一个傻瓜!”向东喃喃的说道。
“林乡长,你说什么呢?”唐亮跟了过来,问到。
向东看了看他,一脑袋都是水,关切的叮嘱他不要感冒了,然后他回答:“我呀,我在说爱情!”
唐亮吃吃的笑到:“你们这些高级知识分子就是不一样,老说爱情呢!呵呵”,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系着安全带。
“你说说看,爱情是什么?”向东问他。
唐亮小眼一瞪:“你可算问对人了!爱情是什么我可真知道!”
向东被这个老兵油子那模样逗笑了:“说说看!”
唐亮稳当的开起了车,车速度不快,因为他开始对向东讲着关于什么是爱情来:
林乡长知道我们乡里的老鹰山吧?以前土匪的窝子,以前土匪是两帮人组成的,一帮是真的山匪,更多的是被我们解放军追上山的国 民 党武装,以前我们这里是国 民 党12团的营地,解放了12团就有200多人上了山,有一个参谋,当时忒年轻着,长得也体面着,也就二十来岁,他们下山抢粮食呢正好撞进后山村头的孙家,那孙家有个闺女,漂亮着呢,那次土匪抢孙家粮食,几个山匪呢就看上了这个女子,想做那种坏事,而那个土匪参谋就不准,当时还开枪打死了一个想做坏事的土匪,这下可好,孙家女子就看上了这个参谋,居然悄悄的上山私会,终于大了肚子干脆的上了山,后来解放军攻山,那个参谋被打死了,这个女子就拖着她男人的尸体从山崖上跳了下去,连同那肚子里的娃娃一起没了!你说,这是不是爱情?
向东吃惊的看着唐亮,这个结局让他心痛的皱了一下眉头:“真的吗?”
“呵呵!老鹰嘴上女人抱着男人一起跳崖的事情谁不知道呀,呵呵,我们这些山里的女人呀,说爱你就是你,死也是你!你说这是不是爱情!”
“......”向东没有回答,他还在想着那个故事。
“这爱情呀,就是两个人好,巴心巴肠的好,生也好死也好都在一块儿!是吧??”唐亮又问了他一句。
向东若有所悟:“生死相随,不弃不离!”
他那头靠在了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叶儿了,如今他总是想起她,无论是面对江平与龙羽的生离死别,还是那个舍身跳崖的故事时,他都会想起叶儿......向东开始迷糊起来,朦胧里,他看到了叶儿,她在一个荒脊的山梁上跑着,头发凌乱,她不断的摔倒着,也不停的哭着.....
叶儿!他心疼的大声的喊了起来-----
唐亮一个急刹车停住了,向东忙睁开了眼,唐亮忙用手摇了一下他:“林乡长你怎么?”
“哦.....我做噩梦了.....”向东无力的摇了摇头。
车外,飘起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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