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交警生涯
十年前,好像是五年前,算了,不管它是那一年,其实我现在自己几岁都说不清楚。我叔叔买了一辆汽车一直开到我们村子的祖厅门前,很多人都拿来爆竹摊在叔叔的汽车周围燃放。一时间祖厅门前被爆竹打得乌烟瘴气,哔哩啪啦响了好长时间,那热闹啊就像我爷爷去世时一样。我爷爷去世时有很多人哭,我爹还将一件白布箍在我的头上难受死了。我不喜欢那玩艺,就将白布用竹棍子挑着烧了,一边烧一边挺着竹棍子,围着我爷爷的棺材跑了几圈,记得有好多小孩跟在我后面喊着:好啊灯哎嗨嗨,好啊灯哎嗨嗨……我爹穿着一身破落悉索像是用爷爷床上的蚊帐做的衣服,腰上绑着一根禾秆绳,好笑极了。我爹几次想抢下我手里的竹棍子揍我,可几次都被道士扯回了。道士叫他跪他就跪,叫他起他就起。从那一天起,我就想做一位道士,我知道做了道士我爹就会听我的。可是后来我爹追打我的时候,我说我是道士,我喊着叫他跪下,他硬是不听。还将我绑了起来,打了两鞭子就把我放了。可能是我爹不怕道士,我又不想做道士了。不过这回更好玩了,祖厅门前聚集了好多人,我叔叔和我爹拿来一段好长的红布挂在车头的前面,见人就递烟。那一天我叔叔发了好多烟给别人,没有一个人哭,都嘻嘻哈哈笑个不停。我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就钻进了我叔叔那辆汽车的驾驶室里,把车门全都关上了。这么新鲜的东西,几乎是每一个能掰动的东西我都掰了一遍,最后在一个圆箍上面按了一下,听到外面有喇叭响的声音,我一下子来了兴趣,按着就不想放下。我叔叔好像很着急,蹿到车门边打着手势要我下去,我想,这么好玩的东西,我一辈子都没见过,我就打算不下去。我叔叔上来拉车门,拉了很久没拉开,我爹也跳了起来,跑到另外一个车门拉了起来,也没拉开。这下我可高兴了,在驾驶室里,我又蹦又跳又按喇叭,开心极了。我爹好凶,找来一根竹棍子,在车外手舞足蹈,指手划脚,好像想把我揍扁一样。后来好多人都跟着跳起来,真是好玩极了。我叔叔没有拿棍子,我觉得我叔叔是个好人。我叔叔握着拳在汽车前面的玻璃上敲着,咚咚的声音很好听,像我姑姑出嫁时别人敲的鼓声。叔叔敲了几下又不敲了,叔叔在一边摇着头。我想叔叔一定是没有力气,于是我在椅子下找到一根铁棒棒,拿起就照车前面的玻璃猛敲了一下,呼拉一声玻璃全碎了。只见我叔叔,我爹,还有好多人哗啦一下全都坐到地上了。一个个哭丧着脸,跟我爷爷去世的时候一模一样。等我爬下汽车时,我叔叔从地上蹦了起来,往我屁股上踢了两脚。我爹接着也从地上蹦了起来,朝我脸上摔了两巴掌。后来很多人都抱住我叔叔还有我爹,都说,一个傻子,再打也是枉然。我叔叔长叹了一声,狠狠地向着我骂了一句傻子!我爹也跟着说,婊子崽,你要是进了我家的门,看我不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哼!从我能够听懂他们说话时起,我们村里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叫我傻子。包括我爹我娘我叔叔我婶婶我姑姑我姑爹。这么些人中,只有我姑姑对我不一样,走近了一般不喊我傻子。我叔叔买了车后好像改变一些,也算对我好。有的时候一跑到他的车前面叫他停他就停,我跑到路边上叫他走他就走。只要他在车上,我的话基本上没有打过折扣。我觉得只有他才配叫我傻子。别人都不配,我爹我娘也不配。
我叔叔最听我的话,我就经常拦他的车。有的时候我不放行,他就从口袋里摸一毛钱给我,叫我到小卖部买糖吃,趁我走开去买糖时,他的车子便一溜烟跑了。后来叔叔就不叫我傻子了,只要一看见我就向我敬礼,喊我交警。我叔叔真是个好人,比我爹好好多倍。
有一天我叔叔又向我敬了一个礼,并且附着我耳朵细声细气地说:交警同志,你整天就管我一部车子,多没劲哪。你想管更多的车子吗?叔叔告诉你,翻过俺哝村子后面那座山,有一条公路,那里的车子可多了。你去不去,我明天就带你去看。
真的能管好多车子?那当然去。
第二天天蒙蒙亮,我就起了床,跑到我叔叔的车旁,围着我叔叔的车子转了好多圈,就是不见我叔叔上车。我怕叔叔不守信用,又跑到我叔叔的屋前喊着我叔叔。叔叔的屋是个三层小楼房。我喊了半天叔叔家没有反应,就捡了一块鸡蛋大的石头往二楼的玻璃窗户扔了上去,咣当一声,叔叔的窗户玻璃碎了。我看到叔叔光着膀子,穿着一只很小的短裤头,婶婶只穿着一件很小的褂子,恰恰罩住了两只奶子,两个人同时吼着:操你前世个娘,就蹿到了阳台上。见是我扔的石头,又骂开了:一只哩咯出绝咯傻子,你尚咯不去死咧,你造反造到我家来了!这时,叔叔婶婶的骂声惊动了村里好多人,大家都来看热闹,我婶婶就不再骂了,很快溜进了房间。
我叔叔骂我,我一般不生气。只有我叔叔才会带我到村后的公路上去。我爹和我娘只要听到别人说我往后山去了,就会亲自将我捉回来,嘴里总是嘟囔着,化生子唉,你死了不要紧,不要坑了别人哦。我叔叔真是好人。
我叔叔从二楼跑下来,将我拉进他的屋里,跟我说要走也要等吃了早饭呀。于是我就跑到家里催我娘快点做早饭。
我觉得打玻璃的声音真好听,不管碰上谁家的想听就砸,奇怪的是我家和别人家的人都非常害怕。往后只要我提出的要求,他们都非常爽快地答应我。只有村里哪个比我高一只头的憨头不怕,我曾经砸过他家两次玻璃,都被他打得鼻青脸肿。村里人看我鼻青脸肿的样子好像都感到很高兴,有人还说一物降一物。我就对憨头发狠地说,什么时候叫我叔叔用汽车把你轧死,碾成肉饼!哼!
我叔叔真好,让我坐上他的车子,翻过了后山,一条乌黑的马路就展现在我的眼前。东来西往的车辆像蚂蚁搬家一样忙忙碌碌,车子上装的东西各种各样,有猪、有鸡、有牛,还有花花绿绿的纸箱子,更多的是人。这些人真幸福啊,整天坐在车上,跑来跑去,不用下车。也就是这一次我看到了比我叔叔更漂亮的车子。以后我就没有兴趣拦我叔叔的车子了。我叔叔再也没有给过钱我买糖吃。
我叔叔让我下了车,叫我在路口毛崽的杂货店门前玩,叔叔的车子又一溜烟跑了。
这么多车子,还真的不好管了,我在毛崽的店门前坐了一上午,还是没有想出一个好的办法。中午又被我爹捉回了家。吃过中饭我出门往后山走时,我爹拦住我,拿着一根竹棍子并且要打我,我非常气愤地说,你是我爹吗?尚咯没有叔叔对我好呢,以后你还这样打我,我就不客气了,我将你家所有的东西都砸掉,砸你的锅,让你没东西做饭,砸你的屎缸,让你没地方屙屎,砸你的电视机,让你没电视看,砸你的床,让你没地方睡我娘!你信不?我爹好像听傻了一样,好长一段时间看着我,终于摇着头叹着气对我说:傻子哎,你去吧,让汽车轧死了你,我总不去收你的尸啊!我爹就这样放了我的行。我的感觉好极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战胜我爹,也是我今后生活的转折点。我得意啊,我这么聪明为什么还有人叫我傻子?我思考了三天终于想明白了,那天给我爹说的要砸的东西都是他的心头肉。你想想,砸了他的锅就没饭吃,没饭吃怎么会有力气;砸了他的屎缸,他就没地方屙屎,屙不了屎就上不了我娘的床,没有床就更没办法睡我娘了。你说这些不都是关键的东西吗?往后还有谁再叫我傻子,我就照着说我爹那样,把他们家里关键的东西砸个稀巴烂。
很多人的确害怕我去砸他们锅呀、屎缸呀还有床呀什么的,不再叫我傻子了,但都说不知道叫我什么好。这么多年没人叫过我的名字,连我自己也忘记了。我说叫我交警好了,我叔叔经常这样叫我。于是大家就叫我交警。
我在毛崽的店门口坐了三天,来来往往的车子实在太多,终于不敢上前拦住一辆。认识我的人叫了我一句交警后便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我。到第三天傍晚,村里的憨头见我不敢拦车,指着我说,你做么的交警,还不如回家去算了!憨头是我印象中最坏的一个人,他打过我两次。我不服气地指着他说,你敢吗?憨头好像受到了羞辱一样,将那双又黑又脏的脚在地上一跺,然后向手掌上喷了一口痰液,搓了搓,狠狠地说了句:等下看我的!憨头这句话一说完,我觉得他的形象在我的面前立刻就高大起来。
天快要暗下来,我正打算回家,憨头见马路上驶来一辆车,高兴的手舞足蹈,等车子驶近时,憨头挥着手突然蹿到马路中间,只听到嘎的一声,接着又是嘭的一声,憨头像一只燕子轻轻地飞向空中,然后重重地甩在马路中央,一动也不动了。毛崽从店里跳了出来,路上的行人也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停在憨头的身边。我一眼看到从车上下来的是我叔叔,一边喊着完了完了,一边急促地挤进人群。人太多,我想往里挤,可硬是挤不进去。我想看看憨头的头是不是压扁了,如果真的压扁了那才痛快呢。人也很杂,我听见我叔叔绝望的呼喊,快叫120,快呀!于是就有好多人捞出手机喊着120。
不多时一辆比我叔叔车子漂亮多的车子停靠在马路边,车子顶上还闪着蓝色的灯光。从车里跳下几个穿白大褂的人,人群才有些松动。有一位穿白大褂的男人,用手电筒照着并捏着憨头的眼皮翻上翻下看了很久,然后又拿着一根管子一样的东西听了听憨头的胸脯,直起身摇了摇头说没用了,人已经死了。
又过了不长的时间,一辆小型的蓝白相间的车子停靠在马路边,车顶上的灯和前一辆差不多,只是多了一种红颜色。上面下来了几个带着帽子的男人,将人群疏散并赶到了路边上。这时就只有憨头一个人仰着身子躺在地上,没有一处是扁的,不过脸部血肉模糊得已经认不出是憨头了。
到这时我才弄明白了,先来的是医生,后来的是交警。我不理解的是怎么这么多人都和我有着一样的名字。没有人搭理我,我看着交警们忙碌着,他们问话的问话,拉线的拉线,还有一位交警拿着一个什么玩艺对着憨头左照右照,照完了憨头又照了我叔叔的车子,最使我讨厌的是那玩艺照一下就闪一下刺眼的灯光,弄得我的眼睛有好长的时间看不清憨头的脸部。其中有一个姓王的交警我认得,个子很高,皮肤很黑,经常从我家门前走过。老王似乎结束了手里的事,就向我走来,拍拍我的头说以后就不要在马路上玩耍了,憨头死了,你懂吗?死了就不能复生,埋在土里永远没有了。我说我懂,是跟我爷爷一样,埋在土里再也没有回过家了。老王又拍拍我的脑袋,不错不错,你聪明得很呀,听王叔叔的话,以后就不要来马路上玩,行吗?老王真好,差不多有我叔叔一样好。老王今天夸我聪明,这跟我自己的感觉一样。我喜欢老王,老王下次经过我家门前时,我一定喊他叔叔。
老王表扬了我以后,又向马路两头阻住的车子走过去,一只手举过了头顶,另一只手在胸前舒展着划来划去,司机一个个都奔上车,开动着车子任凭老王指挥。在汽车灯光的映照下,老王的身影好潇洒。我非常羡慕老王,这么多司机都听他的。
以后有一些日子,村子里的人忙忙碌碌从憨头家和我叔叔家进进出出。憨头躺在他家里的门板上好几天,他家里的热闹情景和我爷爷死的时候差不多,只是哭的人不多罢了。也没有人穿我爷爷死的时候那种古里八怪的衣服,爆竹也没有我爷爷死的时候和我叔叔买车的时候打得多。那些日子我几乎都在憨头家的场院里度过,间或有些人和我说说话,大多数人都像老王那样叮嘱我以后不要到马路上去玩,不然的话就会像憨头一样被车撞死。只有村子东头的孙和尚和别人不一样,当着在场那么多人的面责怪起我来,说憨头的死与我关系很大。我说谁叫憨头打我呢,他打过我两次,谁打我我就叫我叔叔用车轧死谁。孙和尚好像不满意我的回答,又说憨头死是因为我没有当好交警,孙和尚说完后满院人都笑开了。我不知道孙和尚的话有那么好笑,但是我从心底里恨起孙和尚来了,我指着孙和尚的鼻子恶狠狠地说:婊崽哎,下次叫我叔叔轧死你,你信不?孙和尚好像不信又笑着说:好啊,现在就叫你叔叔来轧我,我等着!院子里的人笑得更热闹了。等到憨头的爹从门里出来时大家才止住了笑声,那情形像我叔叔撞倒憨头刹车时那样,嘎的一声就停了,大家都装着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我觉得不好玩,就奔我叔叔家去了,我想告诉我叔叔,下次就把孙和尚撞死算了。
在我叔叔家门前,我看见老王正在和我叔叔、我爹说话,他们都不理睬我。老王说:憨头这么搁在家里也不是个事,我回去再商量一下,看看你的车子能处理多少钱,把赔偿了结了也就算了。我叔叔点了点头说:王警官,实在不好意思,给你添了不少的麻烦,那就按你说的办吧。老王走的时候又摸了摸我的头,把在后山马路上的话又对我说了一遍。我爹好像很感激老王,附着说:王警官说的对。又扭过头对我说:要听啊,化生子哎!
后来我叔叔把车子卖了,赔了憨头的爹一笔钱。憨头的爹就用木板做成了一只盒子,将憨头装在里面,叫了村里一些男人把憨头埋到后山去了。埋葬憨头时,只有憨头的娘哭过几回,一点也不热闹。
憨头死了我一直好高兴,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打我。只是我叔叔的车子卖掉了,让我非常难过,因为叫我叔叔用车轧死孙和尚的愿望不能实现。唉,就算孙和尚婊子崽命大,以后他要和我作对,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有一段时间我就在毛崽的店门前坐着,看来来往往的汽车。也有一些过路人停在毛崽的店门前一边喝着瓶装水一边好奇地看我,有人笑着,也有人指责笑的。只要我在,毛崽的店门前总是很热闹,看他们七嘴八舌,乱七八糟地打情骂俏,我兴奋极了,我喜欢这种生活。
日子长了,人们渐渐地不再关注我,我觉得有些无聊,想找些开心的事做做。憨头的英雄壮举让我至今想来还有些害怕,但我还是觉得要做一些与车有关的事情,这么多人总是交警长交警短地喊着我,我怕他们今后也像孙和尚那样瞧不起我,于是,我又开始了我的交警生涯。
我可不像憨头那只蠢货,交警还没当上白白地送了一条小命。在毛崽店前坐了那么长的时间,我也看到很多人拦车的情景,我学着他们先在路边上伸着手,然后等车子快靠近的时候假装往上冲的样子,很多司机都被我吓得嘎地一声刹住车子,然后伸出头来朝我破口大骂。他们骂得越凶,我就笑得越厉害。司机们常常被过路的人劝着:它是一只傻子,何必跟他怄气呢。司机们也就作罢,一踩油门像我叔叔开车时那样一溜烟跑了。时间长了,那些司机们好像都认识我似的,见我在路边早就减缓了车速,并摇开车门上的玻璃伸出手向我敬礼。那段生活着实过得挺有意思。只是老王见到我时常常拍着我的头说:鬼崽哩,还不回家去!我听老王的话,老王叫我回家我就回了家。不过第二天我又仍然到毛崽的店门口依旧拦我的车。
那一年冬天很暖。快到过年的时候,马路上背着大包小包的人越来越多,车子来去穿梭也比以往密了许多,我基本上只站在路边向司机们打着招呼。孙和尚从山脚下跑上马路气喘吁吁地对我说:交警哎,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港镇出大事了,你不去管管?我讨厌孙和尚,没有理他。孙和尚见我不理他,又说:交警哎,港镇出了交通事故,公交车轧死了好多人,你真的不想去看看?我说:老王在那里吗?肯定在,这么大的事老王肯定在。孙和尚马上回答说。老王在我就去看看。听到孙和尚说话的人什么考虑也没有,就跟着他朝港镇方向涌去。
港镇真是大城市,人山人海。马路上塞满了车子,见我行色匆匆的样子,那个开中巴车的胖司机还向我打着招呼:交警呀,上前处理交通事故么?我哪有工夫搭理他,顺着人流向镇中心挤去。
看到老王的确在那里忙碌着,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我挤到老王身边,喊了一声王叔叔,老王没理。老王正在和一位哭哭啼啼的女人说着话。我又扯着老王的衣角连续喊了两声王叔叔,老王这才回过头来好像很严肃地说了一句鬼崽哩!跑来添么的乱。又回转头跟那个女人说话去了。老王肯定很热,脸上的汗水像雨滴一样嘀嗒嘀嗒落在上衣上。
港镇好乱啊。街中心围着几簇人群,有号啕大哭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跟我爷爷死的时候我爹我叔叔还有我姑姑的哭声一样。
正在这时,我身后响起了一长串汽车的喇叭声,回转身看时,一辆黑亮亮的小汽车挤开人群就到了我和老王的面前。老王伸出手示意那辆黑亮亮的小车停下,司机探出头说有急事。老王很耐心地告诉他说前面出来交通事故,等处理好了再放行。司机不听老王的劝阻,车子依然缓缓前行。天下哪有这等道理!不听老王的话,那今后还有我说话的份?我火冒三丈冲到小车的前头,指着驾驶室里的司机骂道:婊崽,要走就从老子身上压过去!我听到周围一片叫好声,接着又听到一声长长的嗞---呜---声,我感觉到我也像憨头那样飞了起来。
奇怪的是,我没有像憨头那样落在马路上。等我睁开眼睛时,我发现我躺在一张床上,手上扎着吊针,我叔叔我爹我娘我姑姑都站在我身边,他们好像在议论着什么,见我醒了,都很高兴,我娘摸着我的脸,我爹说了一句:婊子崽,阎王总算把你放了回来。我娘我叔叔我姑姑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都笑了,我娘笑得很难看,眼角里的泪水哗啦哗啦地流了下来滴在我脸上热乎乎的。
老王来看过我一次,买了一些水果,其中有我最喜欢吃的香蕉,我一口气吃了三只。老王笑了,笑完了弯下腰又摸着我的头说:崽哩,往后真的不要走近车子呵,下次不一定就这么幸运。老王直起身又对我爹我娘说:今后真要把你这个小鬼看紧些,再傻再孬也是儿子啊!我爹我娘像鸡啄米似的点头,等老王走出了房间他们还在点着头,一点也不觉得累。
那一年的年夜饭我是在医院吃的,我爹从家里带来了好多我喜欢吃的东西,有鸡、有鱼、有肉。我站在病房的窗户边,听到外面震耳欲聋的爆竹声,看到空中绽放着五颜六色的烟花,高兴得手舞足蹈,我对我爹说:爹啊,我们就不走了,就住这儿行吗?我爹马上就沉下脸:傻子唉,你真晓得享福呵!
从医院回家,经过港镇的三岔路口,我老远就看到老王忙碌着。我在车内喊着老王,老王好像没有听见依然忙着指挥来往的车辆。
在车上,我又想到了孙和尚,我觉得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他谈谈,我想我与孙和尚的恩怨现在一笔勾销算了,如果不是他把我带到港镇看热闹,我长不了这么多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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