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深处有种野蛮的力量
1
在候机厅的时候开着手机，在离开之前，我想是不是应该发出最后一条短信，那个短信发给谁，我在考虑。刚刚过安检的时候，机场的乘务人员对我格外照顾，把包放进之后，我没有被电子监测，我笑了笑，将一个极为精致的包取回重新斜搭在身体上。
我性格安静，或许是我避开监控的原因之一，很多陌生人给了我足够的信任和友好。
昨天还在打雷，我预定机票的时间一拖再拖，已经连续两个礼拜失眠，潜意识里，那种飞舞的东西折磨的我焦燥不安。是应该去亲自感受一下南方的雨季，记得在文字里获得过这样的讯息，我喜欢的一个作家出生在南方小镇，有石板路，有台风，有暴雨过后长满墨绿苔藓的围墙。
我在写一个小说，途中出了问题，不是一般意义的瓶颈这么简单，而是一种文化上的差异，我曾经告诉他，南方的空气如同毛巾可以拧出水珠，湿漉漉而且黏稠，他答应，然而这是一种表象的东西，我没有去过南方，这么大了，最远的地方是去上海，所以我决定一定要在这个小说写作过程中去亲历，尽管他并不赞成我继续写作。
他把我书房的门反锁，他一个人呆在房间里，稀里哗啦的翻动我的文具，我在外面站立。一扇门，一个距离在我们的感情里横戈
他是我刚刚换的男友，是不是为了体验一份感情的写作才走在一起，我并不自知。记得我说过，我疯了，真的疯了。他一只手给我夹菜，一手将领带松开，继续追问，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我晃动着手中的叉子，一下下刺进鱼的身体，他瞪大了眼睛。
恩贝，吃中餐为什么用叉子？
我喜欢。
武昌鱼是你点的，你为什么把盘子搞乱。
我喜欢。
恩贝，你想说什么吗？
我什么都不想说，我只是喜欢，喜欢你懂不懂，没有理由的喜欢。
……
一顿晚餐变得悄无声息，他继续给我夹菜，摸摸我的额头，他在哄我吃饭，我有种想哭的冲动，我要的不是陪伴，我想要一种力量，一种给予我创作的力量，那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时不时骚扰我的睡眠。我在梦里大喊，他从另一个房间出来，拥抱我……
2
我在18号候机厅，一个很好的数字，已经有很多人排队，长长的人流将我的思绪拉长，大厅外，一些飞机降落和起飞，一些人上去了，一些人下来了。陡然间，我的心很沉。
我坐回到候机位，将刚刚关闭的手机开启，其实我想看看他的信息，这次果决的计划，我没有告诉他，一个人倔强的带着简单的行李离开。刚刚在检票的时候，一位姐姐问，小姐，你一个人出门吗，是不是去旅游。我回答，笑笑，同时我想起他。
那个小说的情节又一次出现在眼前，我杜撰了一个火星上的女孩，她来到地球，她无以生存和适应，可是她需要在地球上有一个职业，于是地球人给予女孩一个艰巨的任务，用文字将火星上的点滴记录，在地球上，这些记录被冠名小说。
可是小说里的女孩不懂地球上的符号，想尽种种方式学习，诸如在皮肤上写字，诸如用奶茶当作墨水等等……
这样的记录让我如痴如醉，我知道只是一个故事，可是常常跳进情节里无以自拔，于是，小说写到火星上的热带，亚热带的植物气候，我发疯一样想去尝试和体验，想去南方，南方具有热带雨林的典型气候。
他发觉了我的怪异，他对我很好，他不再支持我写作。他的股票时而疯长，很多人邀请他喝茶聊天传授股票经验，他却一次次推却，提早赶回公寓。他一进门大喊着我的名字，整个沉寂的房间里响起男子深沉的声音。
恩贝，出来，我给你买了小金鱼。
恩。
小家伙，鱼是粉红色的，你喜欢的颜色。
我喜欢蓝色。
你上次吃海鲜的时候说，喜欢粉红色的金鱼。
那是酒后胡言。
恩贝，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出来。
书房。
出来。
不。
……
3
他买的金鱼，我养死了，漂浮在鱼缸里，那些尸体睁着眼睛，水面上一层混浊的东西，一阵阵刺鼻的味道在桌脚周围，我不停的喷空气清新剂，香水，甚至把他送的玫瑰放在周围或者把熏衣草嵌在鱼缸上。
他生气，但是依旧笑容可掬的将小鱼装进袋子扔掉，给鱼缸换水消毒。他强迫我离开书房，他带我去唱歌，兜风。可是无论走到哪里，我说话都很少，思绪紊乱，我常常语无伦次的跟他介绍我的小说，介绍火星女孩。
恩贝，你能不写作吗。
不能。
你能将写作和生活分开吗。
不能。
你能把对写作的疯狂分一点给我们的爱情吗。
不能。
那么你能……
不能，不能，除却写作，我什么也不能……
……
我从雅阁跑出，这条街上，吧厅成片，雅阁是他公司旗下的一个娱乐场所，他喜欢来雅阁，那是他特定的休闲方式，雅阁里的人都知道，他在跟一个年轻的作家拍拖，且都看得出他在不遗余力的努力。
这条街道，我走了数次，然而在这个午夜，我觉得它刺目和恐怖，陡然间，灯红酒绿变成了宇宙飞船，陡然间我成了小说中的火星女孩，陡然间我对他感到陌生，确切的说，我对整个人类感到陌生。
他也是在这样的路上把我带回公寓的，当时我晕倒在芙蓉树下。继而我们开始拍拖，但是他说我古怪的要死，不懂得实质的爱情。我问什么是实质，他在我对面坐着，气息一点点倾近，他的眼睛里我看的见自己的恐惧，于是大叫……他起身悻悻而归，回到隔壁的房间，门轻轻掩上。
我从雅阁跑出之后，又一次晕倒在芙蓉树下，他这次没有追出来，第二天暴雨滂沱，我预定机票，我要走，要去有热带雨林的地方，要在灌木丛中寻找火星女孩的踪迹。
……
4
来机场之前差点误机，以往坐飞机的经验让我自信十足，我总会良好的把握种种时间，顺利抵达机舱。可是这次，化妆之后，一看表，还有两个小时。天，这怎么可以，因为昨天的暴雨，机票只是预定，并没有刷卡，我要在登机之前办理所有手续，托运行李等等。
焦急之中，我习惯性的拨通了他的电话，通了，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如何告诉他突兀的决定，他也没有说话，可能在雅阁的那晚，他真的生气了，几天没有回到公寓。
最终，我打车来到机场，耗时50分钟。司机是个可爱的大男孩，俊朗的外表，优雅的举手投足立即给我一种亲切的感觉，我在车上的话匣子打开。
小姐，你去哪里。
有热带雨林植物的地方。
具体是哪里。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在中国的南方城市。
一个人出发，为什么不让朋友陪同。
朋友都很忙，并且我喜欢一个人的旅途。
真羡慕你的自由。
一个人的自由是孤单，写作让人自由也让人孤单。
你是作家。
我小说里的火星女孩是作家。
……
我喋喋不休的跟司机介绍我的小说，地球人对小说都那么感兴趣吗？我在心里暗自思付，他们想从外星人的记述中看到什么？一个没有战争没有阶级的社会，一个没有欲望没有情感的族群……
可是这样的小说我给了出版商N次，对方一次次返回，批注是：火星女孩要学会爱情和感官，火星女孩要学会利用灌木丛林发展旅游，火星女孩要成为火星上第一个开天辟地物化的精灵……我无语以对，只得遵照指令改动文字。
要在本月交稿，如果你还是无法进入状态，那么去南方补习一下文化背景知识，相信你的瓶颈会突破，这是阅历丰富的老作家的话，他现在是我小说的责任编辑，他说要塑造中国第一流的小说，所谓的物化的火星女孩……
5
我给航空公司的订票系统打电话，对方三分钟之后出现在机场的大厅，高高的男子将登机牌递给我，说已经帮我做好了一切准备，然后将我的行李拖过去放入通道。我对他的服务很满意，看样子从机票上，他挣了不少回扣。
每次外出，我的心情总会在出发几周之前跳跃不安，到出发的时刻，异常冷静。我没有缠绵的爱情，没有牵绊，走的了无牵挂。我是一个流浪的人，我不敢把自己的爱情建立在任何一个城市，我在听阿桑的《如果爱你只有一次》，尽管我没有轰轰烈烈的感情故事，但是我知道我没有能力爱，给不了对方稳定。
恩贝，你能不写作吗。
不能。
你能将写作和生活分开吗。
不能。
你能把对写作的疯狂分一点给我们的爱情吗。
不能。
那么你能……
不能，不能，除却写作，我什么也不能……
……
候机的人流一点点前进，大家拖着自己的行李，晃动着手中的登机牌。我依旧坐在候机位上，脑海里闪过与他的争吵，我想应该给他发个短信，告诉他，我走了，一去不知道何时归途，如果身边有合适的女子，他应该大胆的去爱……
陡然间我的手指僵硬，我无法写字，我的手写手机顷刻间模糊，眼前的一切开始晃动漂浮，我是谁？是我吗？火星女孩窜出人群，她抢走了我的登机牌。不是这个样子的，火星女孩只是我写作上的一个杜撰，怎么可能与我如影随形，一定是我的意识出现了问题，一定是！
小姐，你的登机牌呢
我，刚刚在这里的，我找下，对不起。
请你退出人群去找。
好的。
……
6
我怅然若失，就在登机的最后一刻，我被一种神奇的东西阻挡了，看着远去的飞机慢慢滑翔离开轨道，我的心一点点冰凉。我那该死的行李说不准已经飞上了天空，那个行李装着我的小说，装着我的笔记本，装着我的所有25万字的心血……我去机场办理各种手续，我放弃了补办机票，只是挂失了行李。
你可以搭乘下个航班，如果你提供有效的机票和证件。
不用了，谢谢。
我只是需要找回我的行李，这个是我行李的地址，找到后请跟李洛宾先生联系。
好的，我们保证会将您的行李完好无损的归还。
……
一些人急匆匆的与我擦肩而过，他们正要远离这座城市，他们正要以俯视地球的姿态飞翔在蓝天白云间，他们会在飞机上鄙视地球的渺小吗？有谁看见一个年轻的作家在机场里踌躇和犹豫……
上一部小说的时候，他极力支持我的写作，我们曾经为了体验飞翔的感觉，一次次去坐直升机，在这个蔚蓝色的有大海的城市上空遨游，他坐在我身边，拉着我的手。是冷气太大了吗，你的手为什么一直冰凉。他这样问，而我的回答是，不写作的时候，我的身体没有任何激情，持续不写，便会僵硬。
他把我的手握紧，动脉的跳动如此强烈。
我慢腾腾的下电梯，我在考虑那个登机牌遗失的细节，是的，我确认是掉落在卫生间了，应该不是火星女孩，那是我慌忙之中的一种借口，一定是的！但是这个突如其来的瞬间让我恐惧，我害怕上飞机，我害怕那个飞机顷刻间成为宇宙飞船，将我带离地球再也不回来……
我把行李的归还地址写了他的公寓，我在这个城市里居无定所，我没有给他电话或者短信，我确信他见到行李的时候，会主动联系我。出口处，那么多人捧着鲜花在接机，而我凋零的走过人群，候机的这1小时里，似乎经历了数万年的旅程，似乎在古老的灌木丛中与火星女孩不期而遇。
我在机场附近的一家酒店开了房间，开门之后，我发觉两条绑上了巨大的石头，寸步难行，挣扎着洗澡之后，沉浸在陌生的床上。我累了，想睡觉，想继续我的梦，踩着火星女孩的鞋子游历和写作……
我已经养成了习惯，在写作很累的时候，大脑被掏空的时候，不是喝营养品，不是煞有介事的去体验生活，而是疯狂的睡觉，我能够接连睡觉36小时，其间醒来喝水，然后继续。我能够在梦中吃饭，我喜欢的川菜，鲁菜，上海菜都会一一出现在眼前……
7
他第一次在芙蓉树下发现我的时候，我刚刚完成了一个小说，按照以往的习惯酣然大睡，可是醒来之后发觉身边没有水，我去雅阁附近的一家家乐福超市买水，可是我太累了，想睡觉，晕倒在芙蓉树下。
他说见到纷扬的细长叶子盖在我的手臂上，那些粉红的花瓣在我的唇齿间，与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刚好跟客户到雅阁泡吧，他们喝了一种很兴奋的饮料，彼此的生理有些亢奋。
我遇到你，是我最需要爱情的时候。
是吗。我不知道。
似乎你对我并不感兴趣。
我跟文字恋爱。
有一天没有文字，你会怎样。
不知道。
……
这是我们曾经的一段对话，这么无聊的谈话我总是用“不知道”来草草结束交流，我似乎是个对男子不感兴趣的女子，对，我不是不感兴趣，是在学习中。如同火星女孩并不知道人的感官需求一样。
这个房间靠近机场，轰鸣声由远而近，似乎是在半睡半醒之间，我恐惧的看看周围，一种温柔的力量抚摸过我的眼睑，继续昏睡。我做了一个梦，蓝色的行李箱在白云机场安全着陆，它被放进行李通道一点点移动，旅客纷纷取下自己的箱子，那个箱子转动了两圈，无人问津。
机场的工作人员接到电话，核对标志之后，确定了返程客户，他们空中快递给了李洛宾。
我大喊着，那是我的行李，有我的小说和笔记本，还给我。火星女孩突然跳出来，一脸严肃，我不要继续做你的小说主人公，你已经扭曲了火星的自然状态。我解释，不是的，你可以在我的小说里大胆的表达你的世界——火星。
火星女孩的笑容消失殆尽，你不是为了出版才一次次改动吗。所以我让你无法去中国的南方城市，让你永远不知道地球上的热带雨林是怎样的一种气候，让你对火星永远迷茫……我恐惧的喘气，呼吸急促，我按响了酒店的救急电话……
他们说我的心脏跳动微弱。
8
这个小说似乎应该这样结束了，我丢失了行李，那是一个作家的心血，那25万字一点一滴从我的手指间流淌，夏季，那么炎热，我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敲打键盘，因为写作，很多男孩无法忍受，离我而去；因为写作，我不停的在城市之间游荡，如同地球上的一具魂灵；为了写作，我不愿意妥协于出版商，我尽最大努力塑造真实的火星女孩……
我似乎应该补充一下行李的事情，是的，这是你们关心的。他桀到行李的时候，毫不犹豫的拘签了……他有了新的女朋友，在我离开公寓之后，他扔掉了我书房里所有的东西，还有一只巴西乌龟，那个家伙是唯一在我的鱼缸里生存最久的精灵……
他也给女朋友买粉红色的小金鱼，他也带女朋友到雅阁唱歌泡吧，只是他们在喝酒的时候，会服用兴奋之类的东西，然后摇头晃脑的蹦迪，然后回到公寓在我睡过的床上做爱……
我在医院的弥留之际，又想起与他的争吵，那是地球上最野蛮的力量，一个年轻作家的疯狂在杳然无音中消失。
恩贝，你能不写作吗。
不能。
你能将写作和生活分开吗。
不能。
你能把对写作的疯狂分一点给我们的爱情吗。
不能。
那么你能……
不能，不能，除却写作，我什么也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