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说:小时候没见过红薯!大西北没有红薯!红薯真好吃!
妻又说:一杯牛奶振兴一个民族!谁说的?日本人!可我小时候是提着铁桶去打牛奶。用牛奶煮面条!
妻还说:分羊肉不是按公斤,是按只!
望着妻那双清彻透明如海水般的双眼,我苦笑着摇摇头。
但我欣慰。
我多想让这双透明的双眼永远如此清彻,不要变混,不要装进苦难。
“这红薯真的很好吃,不相信吗?你就吃一口好吗?”妻边说边开玩笑地把红薯硬往我嘴里塞。我怕扫了妻的兴,只好吃了一口。
“好,表现不错!以后每天都必须吃点红薯。对身体好。这是政治任务。”妻的孩子气又上来了。
“真要吃?”
“真要吃!”
看来妻还真会这么做。在吃的问题上她总是喜欢严把关。
“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吗?”望着妻那双天真得象孩子似的双眼,我有点不忍心。
“讲故事给我听?不会是童话吧?”妻又说:“讲吧,快讲吗。”妻催我快讲。
“你就当童话听吧。”
你的大姑子也就是我的姐姐,工农兵大学毕业第一个月拿到了二十七元的工资,工资到手后兴冲冲地趁着夜色赶回家。我和娘正在厨房里摸着黑煮红薯疙瘩,准备晚饭。
“娘,俺拿工资了!二十七块啊,真多!”姐那张漂亮的脸不知是兴奋还是在路上走得匆忙,红红得象只苹果,全是汗水。
望着姐,娘笑了。
“俺妮儿终于吃上公家饭了,俺家也有活钱用了。二十七元真多哦。中了,中啊。”娘一高兴说话就语无论次。
姐是被贫下中农推荐上的襄阳师专,毕业后分回了老家的新庄中学当了一名中学老师。姐比我大十岁,在我面前她永远象个妈而不是姐。我怕她。不是一般的怕。我给姐当过学生,姐打过我,就因为我上课看小说。不过我不恨她。
“娘,怎么又是红薯疙瘩?黑黄黑黄的红薯水能照人,搅一把灰面进去还不是稀里咣荡。咋能填包肚子?”姐用大铁勺子边搅着锅里的红薯疙瘩边埋怨娘。接着又说:“还行,这个星期我又省了几个白馍带回来。俩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让他们将来都成矮娃!”
一听姐说有白馍,我嘴里就有唾液直往外流。每次帮娘烧火,看到一锅红薯疙瘩,眉头不由得就会皱起来。可娘连红薯疙瘩汤每顿都是尽着我们先吃。
在那个鄂豫两省交界处桐柏山下的石眉村,咋就盛产红薯。种其它的农作物不是无收就是减产。村里的地几乎全种了红薯。四季中有两季都在吃红薯。娘总是把红薯翻着花样做给我们吃,可花样再多它也还是个红薯。
从姐回到老
姐说:她每天多买一个白馍偷偷放起来,等休假时带回家。
听到姐的埋怨,娘说:“妮子,别埋怨俺,就那么点米面,不搅拌红薯一起吃,能吃几天?能有个米味面味就中了。这个月有你带回的馍吃,这日子好过多了。日子总是在往好处过!”
那顿晚饭全家人吃的特兴奋,红薯疙瘩汤仿佛变成了肉汤。
也就在那天的饭桌上,姐和爹娘决定要盖新房。二十七元的工资,姐拿了一个月就想盖新房?这个决定比天方夜潭还天方夜潭。
姐说,她知道学校现在有一种互助金,一次能拿几百元。如果手里有几百元钱家里就可以盖新房。娘不相信会这有这样的好事。姐说那不是白拿,每个月要从工资中扣十五元。不过是大家的钱存放在一起,钱多了才能办大事。谁家有困难谁家用。互助,互助就是这个意思。
姐还说:她工作了,兄也大了。将来兄还要娶媳妇,几间草房太寒碜了。盖了房紧紧腰就过去了。
盖房的事使全家人处于亢奋状态。
爹有空就会带着我走亲串友,表明盖房的意思。走时总会扛上一根亲友送的不是能做房梁就是能做椽子的杆子。
过完年等把四间瓦房外加一间灶屋盖好,青黄不接的春天也到了。
石眉村,顾名思义石头多。房子是用一半的石头和一半的打土墙盖起的。材料又是提前准备好的,盖起来很快。除了用完了姐拿回的五百元互助金外,还把家里的口粮提前预支了半年。
几间新瓦房矗立在院中还真气派!就是每顿的红薯疙瘩份量开始减少了。坐在教室里我经常眼冒金花,背出虚汗。
一天晚饭后,娘说:“最后一块猪皮在锅里也炼不出油了。不行把这房前屋后全种上蓖麻?春上俺们要把握好一年的开头。大家一起多想想办法动动脑筋。”
爹说:“中啊,最好再栽上小树苗。丝瓜和梅豆也种上两棵,到后秋有菜吃。”
那还是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时候,村民们都没有自留地。
按照娘的吩咐,放学后我常带着兄到舅家姑家走亲戚。也不再为走亲戚这事和娘生气。过去娘一让我带兄走亲戚我就和娘生气,为这事娘打过我。后来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只好硬着头皮走亲戚。还从亲戚家抱回两只才出窝的小兔子。为了养好那两只小兔子,我和兄没少操心。山上山下地打兔子草。个把月后小兔子就长大了,还下了兔娃,一窝一窝地接连着下,把新房床下打得全是洞。看着小兔子在家里跑来跑去,娘笑了。脸上爬满了笑纹。
爹是四清下台的干部,在队里使牛。喂牛的事也是爹干。队里管仓库的是个爷,我总叫他干爷。仓库和稻场紧挨着,干爷要天天呆在仓库干活,爹要天天到稻场去装稻草喂牛。
一天爹问娘:“娃他干爷说让我早晨早点起,放勤快点,早点喂牛。装稻草时顺着右边挨着装,喂牛时多抖抖,兴许能从稻草中抖出点瘪谷来。”
“哦?”娘很好奇:“那就听娃他干爷的。俩娃脸色都成菜色了。”
打那以后,爹天不亮就开始喂牛。每天总能从稻草里抖出一大海碗稻谷来。
红薯疙瘩汤里有了白米,不再是清汤寡水的能照人。
放学后我和兄一人提着个大筐子经常上山扒柴。一次扒完柴回家经过大堰下的稻田,兄想到田沟里洗手,结果发现稻田沟里竟然有泥鳅打的洞。我让兄回家通知爹,我守着。兄不干,怕我一人大晌午呆在山下遇到鬼。因为山坡下到处都是坟。稻田边还有个大堰。大堰里淹死过人。我们只好用装柴的筐子捉泥鳅。没想到一下子捉了半筐子泥鳅。捉完后赶紧把田沟恢复原样。怕村里人看见我们捉的泥鳅,又用草盖住筐子。见我们提着半篮子的泥鳅回家,娘笑的眼晴眯成了一条线。中午就给我们煮了一大锅。
后来,每天爹都带着我和兄在大晌午去田沟里捉泥鳅。那一年泥鳅捉的有几百斤。就连干爷和亲戚们也吃了不少我们的泥鳅。
春天就这么过去了。
蓖麻熟了,还丰收了。娘用蓖麻换了油,卖了钱。给那些帮我们盖新房的亲友们家家送去了蓖麻子。
说来真邪乎,那年的蓖麻杆长得和我的小腿肚子一般粗。我常爬上去坐着看小说。不知是不是我和兄浇大粪的缘故。
梅豆、丝瓜爬满了院墙。兔子满院跑。
娘笑呵呵地常使唤爹给姐带信,让姐回家。姐一回家娘就说:娃他爹,去打只兔子,给娃们改改口味。
饭桌上有了兔子肉、干泥鳅、炒梅豆。外加白米稀饭和大白馍。
看着锅里的白米稀饭,姐总会逗娘:“娘,咋没煮红薯疙瘩?我爱吃红薯疙瘩!”
娘笑着说:“不是妮儿回来了吗。”
那一年准备紧紧腰的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干吗?还真哭了?”我用手擦去妻脸上的泪珠。
“不是说好了当童话听吗?”
“是童话吗?”妻子嗔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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