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长假的第四日清晨，我被女儿唤醒。经过一夜的失眠，一起来头就昏昏的痛，像是我的魂魄与一群凶神恶魔撕战了一宿似的，我感觉今天异常的疲乏，头发乱的比平素厉害，显然是在枕上辗转蹂躏一夜的结果，我赶紧走进卫生间整理乱发，清洗红涩的眼睛，生怕女儿知道我身体不适的秘密(昨天回老家帮着掰玉米累的，晚上又喝了一杯浓茶)而不悦——半年前，我们答应她，逢国庆一起登艾山。背景是我和妈妈十年前没有爬上东石，它忒险峻。而她信誓旦旦要爬上极巅。被她感染，我也极想登顶以了却自己久违的心愿。

　　今年的天公好像故意逗你玩，总会在你谋划出游时及时泼洒给你恼人的雨水，任凭你怎么算计它。这不，我们三口刚坐上车，车窗玻璃就被雨滴击得斑斑点点的了。同游的L君直抱怨：一年三次出行都碰上雨天!我只是望着濛濛泷泷的窗外，对他报以傻傻地笑。你要知道，这世界，假如没有雨水，将会是何等的枯竭死寂啊！有雨游客就少，少了喧嚣，多了宁静;有雨呼吸舒畅，少了燥热，多了清凉。沐雨看青山的孤傲，想自己的渺小;雨雾锁心，又可甩脱名利的牵绊，这是我情有独钟的一份逸致。

　　喜欢归喜欢，像这样的旅行总还是蛮希望雨小点再小点。而从胶州市里南行三十里的这段路，好静!车沿着那光滑如镜的新铺好的水泥山路，千回百转中，忽然感觉车头略有抬升，司机喊：进入艾山风景名胜区了!雨却越下越大，雨水笼罩着全部的景致。满眼是远远近近，层层叠叠的深秋的残绿、秃枝，越远越清晰，越近越迷蒙的浓浓的含满水滴的云，以及与山峦与田野之间那白茫茫的雾。我们的白色客车山路上蜿蜒盘旋着轻捷如滚珠，那么滴溜溜地沿着白带向前流着，跟我们的雨大，心情忐忑相比，它倒是显得无牵无挂，没有丝毫的担忧似的，成为山体悦目赏心的一个流动景致的点缀！雨刷经不起雨水的戏弄，忙不迭的来回摆擦，司机用抹布一次又一次地擦掉车玻璃里面的雾气，视线略一清晰，便又朦胧，我稍微拉开一点车窗，风便裹着雨滴潲在我的身上，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车忽地由山腰一头扎入山麓，噶然而止。游客们起身下车，踩着雨水，凝望着山脚售票处前的遮雨伞，仰望可见山上已在移动着红的黄的花的零星雨伞。随来的三个小孩子赶紧钻入大人们的伞下避雨，雨水多，壑溪潺潺，石砌的登山路一定很滑。正当我和L君为孩子们的安全犯愁的时候，妻和另外一个刚满八岁的小朋友已经攀到了“天泽泉”。我远远地听见她在读山泉的碑铭。我便指着他对L君说：看，小孩子都爬了，没事的，Go!天泽泉是在山脚路上的一处泉眼，现在人们用大理石砌成一个方井，围了石栏，立碑刻文：相传李世民东征至此，人疲马乏，饥渴交困，突见山脚下润泽，自石隙出，遂以枪钻促之，石破水涌，汩汩而流，掬泉而饮，甘美清冽……汇溉至今……我在看到这里想笑，唐王李世民枪钻涌泉，今日俺们站到此雨润泉涌啊。沉思之时，便传来他们在高处催我的声音。雨渐小，淅淅沥沥，路阶依然很滑。我撑着伞，生怕脚不慎踩空滑倒，唯有小心翼翼地攀登。我知道，在这样的天气里是别想体验到高瞻远瞩，一览众山的豪迈胸怀的。我只有十多米的杂草树木，嶙峋怪石，而远处早已沉浸在白茫茫雾气之中。艾山海拔不过二百多米，我们攀到极顶“圣母庙”不久，雨便停下了。莫非这也是感应了随世三仙姑(碧屑、琼霄、云霄)之“风雨三霄”的盛情?

　　站立山之极巅远望，先前的白雾渐渐下沉，露出了群山青黛的肌肤，连绵不断。规整的和不规整的梯田被纵横交陌的绿树植被间隔开，盘山公路宛如缠绕在山间的一条白带子。我不是画家，但此时，我渴望有这样的土地为底色的画布，来用足色的颜料堆积一幅风景油画!油画的主题肯定是美女的飘逸秀丽。这在下山时候，我是看清了她的清纯柔美的细节的。你说，遍山苍松翠柏，绿荫如盖，奇花异草，精彩缤纷不是妆扮美女的衣服?你说，山岩峻峭，蚀穴遍布，景色奇特不是美女的个性?我抑制不住艾山温柔的诱惑，避开水泥石阶，抓树枝，绕花草，踩泥泞，近距离的玩味它。我采了一些不知名的白色山花，还有一些野果，把果子放到口里，舌头被它涩的拖不动。幸亏雨停了，我才得以舒绘优美的油画，才能采到这山花，尝到这苦涩的野果，否则只顾谨慎地攀爬，像登楼梯似的定要忽略遗失这份难得的情趣，雨真是个恼人的家伙!

　　在我们一行要赶往最险要的东石(艾山景区的一个景点)时，工作人员劝阻我们还是不要去的好，因为这里的山路是石砌的，坡缓，那里的山路是在石头上凿的，奇陡，又逢雨路滑。妻在那里说，她的腿已经开始打颤，体力不支。L君曾经爬上去一次，他是无所谓的了。而我本来就没睡好，此时已疲惫至极。女儿是第一次来，很想去，不停地揭我和妻的老底儿：不是十年前没上去吗?不是要了却心愿吗?不是不给自己留下遗憾吗?雨大，我们不也爬过艾山主峰了吗?弄得我尴尬语噎，实在找不到好的理由，我们面面相觑——那就去爬吧!

　　东石和西石是两座石山峰。远古时期，这里曾为火山，在地质构造中，发生岩浆喷溢，喷溢停止后，其山口未溢出之岩浆在火山管道内冷凝结晶，又经千百年风化剥蚀而出露，形成东石、西石等数座石柱状孤峰。有人说，这可与美国怀俄明州之火山塞的魔鬼塔相媲美。它们的形成在我们当地也有神灵的传说，不过不是魔鬼而是天界的二郎神君担山追日，行至半途，被一山石所绊，二郎怒曰：“此山碍路”，故称之为“碍山”，又因山上多艾草，亦称为艾山。弯腰脱鞋抖落硌脚的两个沙子，遂成东西石山。十年前，或许是因为没有结婚成家的自由轻松，或许想向爱人证实、炫耀自己的阳刚之气，亦或是有着那股青春骚动劲儿，礼拜天我和爱人一起到了东石。面前拔地而起一座高耸入云的大石头，傲立突兀于田间荒野之上。上面无树，无草，无路，能爬上去的唯一办法是：一直小心地攀援着怪石嶙峋，不要往回看径直往上爬。手里抓的，脚下蹬的只有凹凸不平的石头，让人感觉孤独无援，头晕目眩。那时，我们是爬到半山腰的，我猛然间感觉一股冷气从腹底倒抽到胸口，心里一热，两股打颤，头晕的不行。我们最终放弃爬山。

　　此时，呈现在眼前的东石在雾气阴霾中依然那么冷峻、孤傲。绝缘峭壁上尚残留着雨水，但岩石上多了铁链和护栏。仍然是小朋友先爬到了高处，妻摆出不爬的理由，恐高。L君是个谨慎的人，他本来上去过，但现在孩子们的安全是第一的。我们互相鼓励在我和妻十年前呆的半山腰处追上了孩子，四个人窝在极狭的湿乎乎的岩石上，L君肥胖的脸上流满了汗水，直说路太滑太危险，他是坚决不上了，也不让孩子们上了。我的胳膊和腿也在发抖，要知道，上面的石阶更陡!想想给女儿的承诺，再想想十年前的遗憾，我横下心，奋力攀上了第一步!

　　在百米多的岩石路上，我几次停下，几次又给自己打气，最终到达了山巅，极巅之上就我一个人!我站直，张开双臂，手好像触着了灰白的天空，大地一片苍茫，我仰天长啸，真正领略到这迟来的“山到绝顶我为峰”的豪情!

　　等我下到山来时，山下已经集聚了好多的人。他们不敢爬，但听说我爬到山顶了，好生羡慕，象在迎接一个归来的英雄似的。女儿冲我自豪地喊：“老爸，真棒!”游客中的一个小男孩的手一直被她妈妈的手攥着，他抱怨妈妈笨蛋。妈妈却转向L君和妻，不爬是有理由的，你知道吗?

　　我释然：爬与不爬，爬上去与爬不上去都是有理由的。我爬上去的理由是不给自己留遗憾，他们爬不上的理由是危险。但同样的危险，我竟然战胜了。人生亦如爬山，人做任何事儿或不做任何事儿，做好任何事儿或做不好任何事儿都是有理由的。大家都在生活都在做事儿，看到人家成功了，你总会找这样那样的理由来解释自己失败的理由来自慰。其实，起决定作用那个理由不过是你自己造成失利失败的借口罢了。

　　　　　　　　　　　　　　　　　　　　　　二00七年十月六日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