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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7-11-27 06:45 点击数:333






【长篇怀念文学】


我们不是来自爱情的孩子   [之一]



第一章   外婆的梧桐树



我从梦里醒来。在一个冬季蒙蒙细雨上午。距离1970年元旦还有三天,我是从深深睡梦中,觉得被一声比一声高的吵架声响弄醒过来?我揉揉惺忪眼睛,侧目向左,顺着已经磨旧古桐颜色地板望见,一把不绣钢水壶搁在地板与窗户之间的空白处。亮晶晶壶嘴吐着缓缓热雾。那是外婆的水壶。知道她怕我冷。烧开了放在那里。弥漫热气。我呼息到了水蒸汽漂流的暖意。还有温情。光线从半月阳台的缝隙射入地板表面,锐利地投亮到我枕边。伸出两臂伸腰,我感受到了房间潮气。发暗浅蓝小格子玻璃窗户外一大株结实的法国梧桐树,在雨雾中孑然直立。梧桐生有一身白里涩青的表皮。昨天至今,每一回看到那棵梧桐,都会盯住她好半天。这种树,北方是少见的。这种树在上海,也只是外婆家的西区才算繁荣。

这个时候,我四岁半。我在宽绰软和的大床上,看见了棱型画状白色天花板。我左右探望一下,面前迅速闪回了一次昨天,刚刚来到这一间古老洋房时候的最初景象。不由自已,我叫了一声外婆。然后听见了一声细细回应。是一个小女孩声音:外婆下楼去弄堂口买早点了。我悠忽发现,我床底边的门口一角晕白柱灯下,正站倚着一个小女孩。她身穿杏黄毛衣。头发梳成一根翘在首顶。她恍如一幅童话里的人物,幽幽影单。她手配合着嘴唇正努力吸食着什么。传出一些刺耳滋滋声。她注视着我说:婆婆到弄堂口打豆浆去了,婆婆让我看着侬。她又眨眨眼我问:侬就是那个北方来的梧童吗?侬一个大小伙子,怎么不起来去买早点?还让婆婆跑上跑下?接着她白了我一眼,又低低的说:侬可真懒。讲完走向厨房,顺便扬手打开一些窗帘。她娇小身影投在经常足迹踩出原色的地板上。她问一声:侬睡觉怎么还睁着眼呢?

什么睁着眼?这个时候,我并不知道那女孩子她在讲什么。我是梧童。这个时候,我已经有了这样一个学龄前名字。外婆叫我梧童。这个时候,我听见楼下收拢雨伞声响。伴着从楼房木质阶梯咯吱咯吱的攀升脚步,外婆的慈祥声音传来。她一边喘息一边问小女孩:梧童醒了吗?黄毛衣小女孩回身过去,迎合着外婆的话:侬刚刚下去就醒了?外婆探头望了我一下。说外面空气真好。外婆又从厨房里问:是不是又做梦了?还问我:尿床了没有?我把被子用力一抖,闻一闻就知道,我没尿床。外婆又讲:勿乱动当心着凉,阿拉这就过来给侬穿衣服。那么大了还让人帮穿衣服。哼。黄毛衣小女孩说完头也不回走开了。我气得把被子蒙在脑袋上。闷声闷气来了一句:婆婆侬以后少在女人面前说我尿床。谁尿床了呀?真烦。你们。

我心里和嘴上都以为,自己的那个尿床的毛病,实在跟外婆缠绵和哼唧的曲调相关?还在夏天时,每当外婆晴日晒我尿褥子时,我总要朝外婆发出抗议。外婆就会笑面相迎,她一边帮我穿衣服,一边叨叨得了得了。有时她还会望着窗外细雨绵绵讲:瞧,今天没法晒褥子了。外婆还会在这样一个阴天的日光底下给我讲故事。外婆总是会从昏荧荧的台灯那一边蹒跚过来,侧身坐在床沿抚捂着我的耳朵。哼了儿歌哄我继续入眠。外婆唱的儿歌总是格外及时的,也是甜润入耳的: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这此童谣对我,总是溢满情感。外婆这会儿,又如从先,反复有常地对我讲起了那个故事:那是一个夏天,1965年夏天夜雨连绵的日子里,你出生了。就是在这间房子里。专门请来了徐家汇一位有名的接生姨。为你接生。你不怎么重,只有五斤九两。很奇怪,你是睁眼出世的。你最先看见的东西,是玻璃窗户上面挂住的一片梧桐叶子。那片孤零叶子花瘢黄黄的,根径饱满,挺有秩序。你不晓得吗?你睡觉也是张着眼晴的?

我不信疑问,真的是吗?睁着眼的?外婆抿笑抚慰我:所以从你出生那一天开始,你就有了梧童这么一个名字。外婆给你起的名字。那片梧桐叶子一直还被我保留着呢。难道你还是不想看一看吗?外婆隔着花镜问我。总是从她镜片的反光上我看见自己稚气无知的脸宠。对于那一片象征了我降生的叶子,一听见她,我仿佛显得有一点恐慌。所以我总是摇摇头执著对外婆说:不想不想看。拜托了婆婆。说话间,我把身子调向墙角。避开月型阳台正面玻璃窗户。不过又会从拱型的另块玻璃上,隐隐看见楼下弄堂口上的小吃店正升着股股虚烟。若不是每天早上起来我嘴馋,一定要吃到弄堂口上的薄皮小馄饨的话,其实我还是比较烦她婆婆妈妈照我絮语。也罢,需要人家,只好依从。记得,我的童年是跟着外婆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的“卖火柴的小女孩”长大起来的。外婆讲故事的样子,从容而安祥。我总在外婆故事中间,朦朦胧胧,进到自已梦乡。

花纹玻璃正对着楼下一条静静小街。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人迹稀少。西班牙或者法国洋楼错落有致,镶嵌在小路两旁。路两边的梧桐身高过房顶,阔大有型叶脉从两头沿伸到了中央。典型的上海西区民间住斋。外婆就一直生活在这个环境里。有人背地里说,外婆是二三十年代上海滩的闺中小姐。有人偷偷说外婆是不能生育的。还有人说我妈不是外婆亲生的。我有时候会望住了外婆华贵与雍容,不时盘问自已,外婆不能生我妈,那么我妈又是哪里来的呢?我很长时间没有见过我妈了。我清晰记得,上一次我见到我妈的日子,我三岁半。那是1969年的元旦的中午。自小开始,我妈就把我跟上她的姓。我妈姓龚。四岁半以前,我一直跟外婆住在上海的徐家汇。我妈的房间就在我这一间的隔壁。她的房门总是锁着。我从来没有进去过。很少见她。

少见她,我叫妈的机会也就少。情感对一个四岁半少儿来说,她不就是平常的事吗?就象外婆唠叨着常常问到我的那样子:吃饱了吗?睡得香吗?还有侬不冷吧?外婆问我这些话时候,揉着我半坐起来,帮我一层一层穿好衣服。然后她手伸进被窝一摸笑了。讲了一句:果然没尿。外婆不语,嬉笑相对着我床右侧一边的桌镜照一照她的花白头发。她总是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我问外婆:侬笑啥呀?那个偷看人家睡觉的女特务是谁呀。正当这个时候,那一个跟我年龄差不离大小的女孩子忽地露出脸来质问:谁是女特务?接着搭上一句:是婆婆叫阿拉看住侬,怕侬翻身掉在地下。我咽了一口,指指她问外婆:这个女的,这个女的她是谁?外婆喝喝笑着讲:还不认识呢就吵架。她是桐桐。咱们隔壁的桐桐。我一听,忙说:什么?跟我叫一个名字?气死我啦。我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旁传来:咦,谁气死侬了?又是桐桐。她简直随处可见。

哦侬就是桐桐?我刻意仿学了上海话发音。把你讲成侬。我朝她说:侬这个桐桐就是那个革命样板戏《红色娘子军》里面那一个吴琼花同志的那个桐?桐桐没回头嘘了一声,说了声:侬少叫我名字呵。桐桐转身之前,悄声细语还跟外婆叨咕了几声耳语。然后拿了一些轻视目光看看我。看完离去。外婆帮我叠被。对我说:去把窗帘打开,让好新鲜空气进来。我走至窗户跟前,哗啦啦扯开第一层枣红色呢绒窗帘。又打开笫二层网格状白纱窗帘。抹一把玻璃上的雾,看见开败枯黄的常春藤爬满外婆家洋屋老墙。梧桐树下一圈翻新过的黄色新土裸露,健康勃勃。我指着梧桐树下的翻耕土壤,问外婆:梧桐真得也会呼吸吗?外婆回允:当然。当然了。生命就是那样,呼出旧的,吸进新的。

外婆的老房子座落在沪上西区的余庆路上。这条小马路不长,而且由西北向东南偏斜。东南出口东侧,是有名的衡山公园。中午时份,漂泊来了一抹阳光。映照在窄窄马路落满的艳黄桐叶上。风一吹过,摇曵叠起。间隔着玻璃窗,我看见,隔了一架网状竹子篱笆的隔壁园子里,那个叫桐桐的小女孩。仍然杏黄毛衣外套,她在正午的阳光底下,坐在一只绿色帆布椅上,做她的画。这时桐桐的头顶戴着好大扇发旧也黄的草帽。我抱了自己的被褥下楼。晾起被褥,相隔篱笆,我静静立在她侧身后面,望着她。她画对的是弄堂口三岔路上那一面凸示交通镜,镜子里的古老房子,还有她自已。桐桐举了两举手里画笔,不回头便跟我打了一个招呼。我望她的画。画中梧桐。我不由回身返观一眼外婆院里的梧桐。其实,我早己经看见,桐桐家的院落里面,也有一株梧桐。跟外婆家的这株一模一样。

待我从自已悬挂着的尿褥子的底部朝她瞪眼过去的时候,桐桐却如没事人一般,专心致志地描绘着她的面前的画。这个时候,我看见了桐桐的侧脸,线条分明,白晰柔和,而且光芒。她的皮肤很好。就象夏季花园里升着香气的斑驳彩花。我合了一下眼,更使我闻到了自巳尿褥子上的那些惹身气味。觉得十分脸红。桐桐正把手笔上的油彩,搅涂上云朵似的斑驳漂影。然后她把身子后移,目光审视画布。我抬眼瞥了一瞥尿褥子。正要悻悻走开。桐桐问道:侬床头上的那一本《卖火柴的小女孩》是侬看吗?我犹豫了一下,反问她:你,你怎么知道我名字?桐桐答非我问。她笑讲:这回你怎么不说侬了?桐桐只是淡淡讲完这一句,掉过头从画架旁边取过自己的一个纸质保装食物,对着画布滋滋吸食起来。我心里叨咕一句:真难听。

这时候听见,高处有人叫我们的名字。那是外婆站在二楼拱出的月台上,朝着我们叫了一声。我和桐桐一起回了头。向着她的笑容,向着一些爬满开败和附卧在洋楼墙壁上面琥珀色植物,还有凋零下来的一幅一幅白纸黑字标语。我们对望着拱出月型阳台上的外婆一起应和:嗳来了。我们响应之后,又都朝着我们年少的自已回过眸来,相互之间,眺望对视。然后我们都笑了。梧童。桐桐。差不多一样的名字。差不多一样的童年。梧桐树。外婆树。我知道自已心里的这声音,叫得蛮有情感。咝,蓦然地,我暗暗察觉到,从那些悬空吊挂着的被褥缝隙之间,正有一双眼晴盯住我。死死的,阴阴的,牢牢的,盯住了我。对这个影子般从旁射过来的目光,我觉得她是陌生又熟悉的光束。可是我不想迎着她。我不由地浑身紧张,头皮发麻。不想也不敢正视她。我想躲开。我想躲。帮帮我 ……

寒气湿湿扑面。阴冷袭向我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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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共1条回复
guest 发表于 2007-11-27 07:46
#1
对于那一片象征了我降生的叶子,一听见她,我仿佛显得有一点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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