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7-12-11 11:36 点击数:175
第二章(1)
一月,夜幕很早就降临了。格兰古瓦从司法宫出来,街
上已是一片昏暗。这降临的夜幕,倒使他感到高兴;他巴不
得即刻钻进哪条阴暗寂寥的小巷,好无拘无束地进行思考,让
他这哲人先包扎一下他这诗人的创伤。况且,他不知何处安
身,只有哲理是他唯一的栖身之所。初次涉足戏剧就惨遭夭
折,他不敢回到草料港对面的水上谷仓的寓所去;本来指望
府尹大人会给他的祝婚诗一点赏钱,好还清巴黎屠宰税承包
人吉约姆·杜克斯—西尔六个月的房租,一共十二巴黎索尔,
相当于他所有东西价值的十二倍,包括他的短裤、衬衫和铁
面盔都估计在内。他暂时躲在圣小教堂司库那间监牢般房子
的小门洞里,盘算片刻,既然巴黎所有马路随他挑,得选一
个过夜的窝。他想起上星期曾在旧鞋铺街发现吏部某咨议的
家门口有块供骑驴用的脚踏石,并曾暗自想过,这块石头需
要时倒可以给乞丐或诗人充当枕头,那是再妙不过了。感谢
上苍赐给他这样一个好主意!他便准备动身穿越司法宫广场
到老城去,那里一条条宛如姐妹的古老街道,诸如桶坊街,老
呢布坊街,旧鞋铺街,犹太街等等,七拐八弯,纵横交错,真
是曲曲折折的一座迷宫,至今那些十层楼房还屹立在那里哩。
然而正在这时候,他突然看见狂人教皇的游行队伍也从司法
宫出来,大喊大叫,火把通明,还由他—— 格兰古瓦—— 的
乐队奏着乐曲,浩浩荡荡蜂拥而来,挡住他的去路。这一见
呀,他自尊心所受的创伤又剧痛起来,遂拔腿躲开了。他惨
遭不幸的遭遇,苦不堪言,凡是能使他回想起这天有关节日
的一切,都感到痛苦难当,伤口在淌血。
他打定主意,取道圣米歇尔桥,不料那儿有成群的孩子
拿着花筒和冲天炮到处奔跑。
“该死的烟花炮仗!”格兰古瓦说道,赶忙折回,奔到兑
换所桥。桥头的一些房屋上悬挂三面旗帜,分别画着王上、王
太子和弗朗德勒的玛格丽特公主的肖像,还有六面小旌旗,上
面的画像分别是奥地利大公、波旁红衣主教、博博热殿下、法
兰西雅娜公主 ①
、波旁的私生子亲王
②
,以及另一位什么人。这
一切被火把照得通亮。群众赞赏不已。
“约翰·富尔博画家真走运!”格兰古瓦长叹一声,说道。
话音一落,随即转过身去,不再看那些大小旗子了。面前有
一条街道,黝黑黑的,冷落落的,正好是避开节日一切回响
和一切辉映的好去处。他一头钻了进去,过了片刻,脚被什
么东西一绊,打了一个趔趄,跌倒在地。原来是五月树花束。
司法宫的书记们为了庆祝这隆重的节日,清早把它拿来放在
吏部尚书的家门口。这新的遭遇,格兰古瓦二话没说,忍住
了,随后爬起来,走到塞纳河边去。民事法庭小塔楼和刑事
法庭的大塔楼全被抛在身后,沿着御花园的大墙往前走,踩
着那没铺路石、烂泥齐踝深的河滩,来到老城的西端,眺望
了牛渡小洲一会儿。这个小洲今天已不见了,就在那座铜马
和新桥下面。当时,他觉得小洲像一堆乌黑的东西出现在微
白色狭窄水面的那一边,借着一盏小灯的光线,隐约可见到
一间蜂房似的草屋,想必那是给牛摆渡的艄公宿夜之处。
“走运的摆渡艄公呀!”格兰古瓦思忖着。“你不企盼荣华,
不必写庆婚诗!什么王室结婚啦,什么勃艮第女大公啦,统
统与你无干!你除了知道四月的草场上雏菊盛开,供你的母
牛作饲料外,不知道世上还有其他什么雏菊 ①
!而我身为诗
人,却受到喝倒彩,冻得直打哆嗦,负债十二个索尔,而且
鞋底磨得透明,可以给你做灯罩玻璃。谢谢!摆牛渡的船夫!
你那小茅屋擦亮了我眼睛,教我把巴黎丢诸脑后!”
霍然间,从极乐小屋那边传来圣约翰教堂巨大双响炮仗
的响声,把他从近乎诗情画意的消魂荡魄中惊醒过来。原来
是摆渡的艄公也在这节日里乐一乐,放了一个烟花炮仗。
这炮仗把格兰古瓦炸得毛骨悚然。
“该死的节日!”他叫了起来。“你到处对我紧追不舍吗?
啊!我的上帝呀!你一直追到这船夫的小屋里!”
话一说完,瞧了一眼脚下的塞纳河,突然产生一个可怕
的念头:
“噢!要是河水不这么冰凉,我宁愿投河自尽,一死了之!”
于是他横下一条心来。既然无法摆脱狂人教皇,无法摆
脱约翰·富尔博的旌旗、五月树的花束、炮仗和爆竹,那倒
不如放大胆子投入节日的狂欢中去,到河滩广场去!
“到河滩广场去,起码有焰火的余焰可以暖一暖身子;为
全市公众提供的冷餐,想必已架起摆满国王甜点心的三大食
品柜,至少可以去检点面包残屑,聊当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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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河滩广场
昔日的河滩广场,如今已依稀难辨了。今日所见到的只
是广场北角那座雅致的小钟楼;就是这小钟楼,几经胡乱粉
刷,已被糟蹋得面目全非,其雕刻的生动棱线变得臃肿粗糙,
兴许很快就像巴黎所有古老建筑的正面,迅速被那涨潮般的
新房屋所吞噬那样,也将被淹没得无影无踪了。
这座被夹在路易十五时代两幢破房子中间的小钟楼,任
何人经过河滩广场,都会像我们一样,不会不向它投过去同
情和怜悯的目光;谁都可以很容易想象出它当初所属全部建
筑物的原貌,并可以从中再现十五世纪这峨特式古老广场的
全景。
那时的广场就像今天的一样,呈不规则的梯形,一边是
塞纳河岸,另三边是一连串狭窄而阴暗的高大屋宇。白天,可
以观赏广场周围多种多样风格的建筑物,全是用石块或木头
雕刻而成,中世纪各种住宅建筑风格的式样应有尽有,从十
五世纪可上溯到十一世纪,从开始取代尖拱窗户的格子窗户,
直到尖拱窗户取代罗曼式圆拱窗户,样样齐备;这种罗曼式
圆拱窗户,在广场凭临塞纳河的一角,紧靠鞣革作坊的那一
边,罗朗塔楼那座古老房屋的二楼,在尖拱窗户的下边,仍
保留着这种风格。夜里,这一大堆建筑物,只见屋顶锯齿状
的黑影,好似一条由许多锐角组成的链条环绕着广场。因为
往昔都市与现今都市最根本的差异之一,就在于今天的都市
都是房屋的门面朝向广场和街道,而以往却是房屋的山墙。两
个世纪来,房屋的坐向恰好掉转了个方向。
广场东边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建筑物,笨重而混杂,由三
个宅所重叠组成。这座庞然大物有三个名称,可以说明其沿
革、用途和建筑风格;储君院,因为查理五世为王储时曾在
此居住;商业厅,因为它曾经作为市政厅;柱子阁( domus
adpiloria ),由于整座四层楼由一系列粗大的柱子支撑着。像
巴黎这样一个美好都市所需的一切,这里应有俱有:有一座
小教堂,可供祈祷上帝;一大间辩护堂,可供接见、或者必
要时顶撞国王派来的人;而且在阁楼上有一间装满枪炮的兵
器库。这是因为巴黎的市民都晓得,在任何情况下,光凭祈
祷和上诉是不足以保障巴黎市民权的,所以在市政厅的阁楼
上才一直储存着生了锈的某种精良的弩炮。
打从那时起,河滩便是这种凄凉的景象,时至今日,依
2
7 巴 黎 圣 母 院
然如此,一方面是由于它令人产生一种厌恶的想法,另一方
面也是因为多米尼克·博卡多建造的阴森森的市政厅代替了
柱子阁。应当说明一下,铺着石板的广场正中央,长年累月
并肩竖立着一座绞刑台和一座耻辱柱—— 当时人们称做“正
义台”和“梯子”,也起了不小的坏作用,叫人惨不忍睹,迫
使人们把视线从这可怖的广场移开。在这里曾有多少生龙活
虎般的健儿断送了生命!也是在这里,五十年后发生了所谓
圣瓦利埃热病 ①
那种断头台恐怖症:这是所有病症中最叫人
毛骨悚然,因为它不是来自上帝,而是来自人。
顺便说一句,三百年前死刑在这里肆虐,到处仍是铁
碾 ②
,石条绞刑台,深陷在石路面上常年搁置在那里的形形色
色刑具,这一切堵塞了河滩、菜市场、储君广场、特拉瓦十
字教堂、猪市场、阴森可怖的鹰山、捕头哨卡、猫广场、圣
德尼门、尚波、博代门、圣雅各门、尚且不算那些府尹、主
教、教士会教士、住持、修道院院长在这里伏法的数也数不
清的“梯子”;尚且也不算塞纳河中的溺刑场;所有这一切如
今已不复存在,每想到此,多少感到宽慰。今天,死神的片
片盔甲已坠落,其排场阔绰的酷刑、异想天开的刑罚、每五
年在大堡重换一张皮革床 ③
的严刑拷打,统统已相继被废除
3
7
巴 黎 圣 母 院
①
②
③ 也是一种酷刑,把犯人绑在皮革制的床架上,进行残酷的鞭笞。
指碾刑。这是中世纪一种酷刑,先把犯人砍去四肢,再用铁碾把犯人身
子碾成肉泥。
圣瓦利埃为查理八世的将领。查理八世为了取得对那不勒斯的继承权,
对意大利发动了一场战争,结果惨败而归,导致大批法国人死亡。这种“热病”就
是指这场灾难。
了;死神这封建社会的老霸王,几乎被逐出我们的法律,被
逐出我们的都市,一部又一部法典加以追究,一个广场又一
个广场加以驱赶,如今在我们广大的巴黎,只剩下河滩广场
上一个可耻的角落还有一座可怜巴巴的断头台,鬼鬼祟祟,慌
恐不安,丢人现眼,仿佛老是提心吊胆,生怕干坏事被人当
场逮住—— 因为它每次干完勾当就马上溜之大吉,所有这一
切叫人怎能不感到欣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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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以吻换揍”
( BesosParaGolpes )
皮埃尔·格兰古瓦来到河滩广场,全身都冻麻木了。为
了免得碰上兑换所桥上嘈杂的人群,免得再瞅见约翰·富尔
博所画的旌旗,他故意取道磨坊桥;可是主教所有那些水磨
轮子都在旋转,他走过时,还是溅了一身水,连粗布褂儿都
湿透了。而且他觉得,由于剧本演出惨遭失败,益发怕冷了。
于是,急忙向广场中央燃烧得正旺的焰火走近去。然而,焰
火四周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
“该死的巴黎佬!”他自言自语,因为格兰古瓦身为真正
的戏剧诗人,独白是他的拿手好戏。“他们竟把火给我挡住了!
可我迫切需要站在哪个壁炉角落里烤一烤火。我脚上的鞋子
喝足了水,那些该死水磨哭哭泣泣,浇了我一身!巴黎主教
开磨坊真是鬼迷心窍!我倒真想知道一个主教要磨坊有什么
用!难道他期待从主教变成磨坊老板吗?如果他为此只欠我
的诅咒的话,我马上就给他,给他的大教堂和磨坊!请瞧一
瞧这班游手好闲的家伙,他们是不是挪动一下位置!我倒要
请教一下,他们在那儿干什么!他们在烤火取暖,妙哉!在
望着千百捆柴禾熊熊燃烧,多么壮观呀!”
走前仔细一看,才发现群众围成的圆圈比取暖所需的范
围要大得多,而且观众并不单纯是受千百捆柴禾燃烧的美景
所吸引才蜂拥而来的。
原来是在人群与焰火之间一个宽阔的空地上,有个少女
在跳舞。
这位少女究竟是人,还是仙女,或是天使,格兰古瓦尽
管是怀疑派的哲人,是讽刺派的诗人,一上来也拿不准,因
为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使他心醉神迷了。
她身材不高,可苗条的身段挺拔,显得修长,所以他仿
佛觉得她个儿很高。她肤色棕褐,但可以猜想到,白天里看
上去,大概像安达卢西亚姑娘和罗马姑娘那样有着美丽的金
色光泽。她那纤秀的小脚,也是安达卢西亚人的样子,穿在
优雅的鞋子里整个显得贴紧而又自如。她在一张随便垫在她
脚下的旧波斯地毯上翩翩舞着,旋转着,涡旋着;每次一旋
转,她那张容光焕发的脸蛋儿从您面前闪过,那双乌亮的大
眼睛就向您投过来闪电般的目光。
她周围的人个个目光定定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果然不
假,她就这样飞舞着,两只滚圆净洁的手臂高举过头上,把
一只巴斯克手鼓敲得嗡嗡作响;只见她的头部纤细,柔弱,转
动起来如胡蜂似那样敏捷;身著金色胸衣,平整无褶,袍子
色彩斑烂,蓬松鼓胀;双肩裸露,裙子不时掀开,露出一对
优美的细腿;秀发乌黑,目光似焰;总之,这真是一个巧夺
天工的尤物。
“真的,这是一个精灵 ①
,一个山林仙女,一个女神,梅
纳路斯山的一个酒神女祭司 ②
。”格兰古瓦心里想着。
恰好这时,“精灵”的一根发辫散开了,插在发辫上的一
支黄铜簪子滚落地上。
“哎!不对!这是个吉卜赛女郎。”格兰古瓦脱口而出,说
道。
任何幻觉一下子消失了。
她重新跳起舞来。从地上拿起两把剑,把剑端顶在额头
上,随即把剑朝一个方向转动,而她的身子则朝逆方向转动。
一点不假,她确确实实是个吉卜赛女郎。话说回来,尽管格
兰古瓦幻觉已经消失了,但这整个如画的景观依然不失其迷
人的魅力。焰火照耀着她,那红艳艳的强烈光芒,灿烂辉煌,
在围观群众的脸盘上闪烁,在吉卜赛女郎褐色的脑门上闪烁,
并且向广场深处投射过去微白的反光,只见柱子阁裂纹密布、
黝黑的古老门面上和绞刑架两边的石臂上人影摇曳不定。
在千万张被火光照得通红的脸孔中间,有一张似乎比其
他所有的脸孔更加专神贯注地凝望着这位舞女。这是一张男
子的面孔,严峻,冷静,阴郁。这个男子穿着什么衣服,因
为被他周围的群众挡住看不出来,年龄至多不超过三十五岁;
但已经秃顶了,只有两鬓还有几撮稀疏和已经灰白的头发;额
门宽阔又高轩,开始刻划着一道道皱纹;然而,那双深凹的
眼睛里却迸发出非凡的青春火花,炽热的活力,深沉的欲情。
他把这一切情感不停地倾注在吉卜赛女郎身上;当他看到这
个年方二八、如痴似狂的少女飞舞着,旋转着,把众人看得
消魂荡魄时,他那种想入非非的神情看起来益发显得阴沉了。
他的嘴唇不时掠过一丝微笑,同时发出一声叹息,只是微笑
比叹息还痛苦十分。
少女跳得气喘吁吁,终于停了下来,民众满怀爱意,热
烈鼓掌。
“佳丽!”吉卜赛女郎喊了一声。
这当儿,格兰古瓦看见跑过来一只漂亮的小山羊,雪白,
敏捷,机灵,油光闪亮,角染成金色,脚也染成金色,脖子
上还戴着一只金色的项圈。格兰古瓦原先并没有发现这只小
山羊,因为它一直趴在地毯的一个角落里,望着主人跳舞。
“佳丽,轮到你了。”跳舞的女郎说道。她坐了下来,风
度翩翩,把手鼓伸到山羊面前,问道:
“佳丽,现在是几月份?”
山羊抬起一只前脚,在手鼓上敲了一下。果真是一月份。
群众遂报以掌声。
“佳丽,今天是几号?”少女把手鼓转到另一面,又问道。
佳丽抬起金色的小脚,在手鼓上敲了六下。
“佳丽,”埃及女郎 ①
一直用手鼓作耍,又翻了一面再问
道。“现在几点钟啦?”
佳丽敲了七下。就在这时候,柱子阁的时钟正好敲了七
点。
“这里面准有巫术!”人群中有个阴沉的声音说道。这是
那个老盯着吉卜赛女郎的秃头男子的声音。
她一听,不禁打了个寒噤,遂扭过头去;可是掌声再起,
压过了那人阴郁的惊叹声。
这阵掌声完全把那人的声音从她思想上抹去了,她于是
继续向山羊发问:
“佳丽,圣烛节 ②
游行时,城防手铳队队长吉夏尔·大勒
米大人是个什么模样儿?”
佳丽一听,遂站起后腿行走,一边咩咩叫了起来。走路
的姿势既乖巧又一本正经,围观的群众看见小山羊把手铳队
队长那副充满私欲的虔诚模样儿模仿得滑稽可笑,无不放声
哈哈大笑。
“佳丽,”少女看到表演越来越成功,随即放大胆子又说。
“王上宗教法庭检察官雅克·夏尔莫吕大人是怎么布道来
的?”
小山羊即刻站起后腿开庭,又咩咩叫了起来,一边晃动
着两只前足,模样儿极其古怪,可以说,除了它不会模仿他
一口蹩脚法语和蹩脚拉丁语以外,举止、声调、姿态,却模
仿得维妙维肖,活生生就是雅克·夏尔莫吕本人。
群众一看,更起劲鼓掌了。
“亵渎神明!大逆不道!”那个秃头男子又说道。
吉卜赛女郎再次回过头来。
“唔!又是这个坏家伙!”她说道。一说完,把下唇伸得
老长,轻轻撅了撅嘴,看上去像是习惯性的嗔态,随即转过
身去,托着手鼓开始向观众请赏。
白花花的大银币、小银币、盾币、刻有老鹰的小铜币 ①
,
落雨似的纷纷洒下。忽然,她走过格兰古瓦面前。格兰古瓦
糊里糊涂把手伸进口袋里,她连忙收住脚步。“见鬼!”诗人
一摸口袋,发现实情,原来空空如也。可是俏丽的少女站在
那里不动,一双大眼睛盯着他看,伸着手鼓,等着。格兰古
瓦汗流如注。
他口袋里若有一座秘鲁金山,一定也会掏出来赏给这舞
女的。可是格兰古瓦并没有秘鲁金山,况且那时美洲还没有
发现哩。
幸好一件意外的事情解了他的围。
“你还不滚开,埃及蚱蜢?”从广场最阴暗角落里传来一
个尖锐的声音喊着。
少女一惊,急忙转身。这回不是那个秃子的声音,而是
一个女人的声音,伪善而又凶狠。
再说,这喊叫声吓坏了吉卜赛女郎,却叫一群在那里乱
窜的孩子大为开心。
“是罗朗钟楼的隐修女。”孩子们乱哄哄大笑,叫嚷起来。
“是麻衣女 ①
大发雷霆!难道她还没有吃晚饭?我们拿点残羹
剩饭去给她吃吧。”
大家急忙一齐向柱子阁拥去。
这当儿,格兰古瓦趁吉卜赛女郎心神不定之机,躲开了。
听到孩子们喧闹声,猛然想起自己也还没有吃饭,随即向冷
餐桌跑去。可是,那些小淘气鬼比他跑得快,等他跑到,冷
餐桌上早已一扫空了,甚至连五个索尔一斤的没人要吃的野
菜也一点不剩。唯有墙上挂着马蒂厄·比泰纳一四三四年所
画的几株苗条的百合花,夹杂着几株玫瑰。拿它当晚饭吃未
免太寒碜了。
不吃饭就睡觉固然是讨厌的事儿,而不吃饭又不知何处
睡觉,那就更不是愉快的事情。格兰古瓦的处境正是如此,没
有吃的,没有住的。他觉得自己备受生活急需的煎熬,因而
更感到生活急需的严酷。他早已发现了这一真理:朱庇特一
时厌世,才创造了人,但这位圣人整整一生,其命运却一直
围攻其哲理。至于格兰古瓦自己,从未见过如此严密的封锁,
逼得他走投无路;他听得见饥肠辘辘,肚子正敲着投降的鼓
号,厄运用饥馑手段来迫使其哲学缴械,这未免太失面子了。
他越来越忧郁,沉浸在这种悲天悯人的沉思之中。这时,
突然传来一阵充满柔情却又古怪的歌声,把他从沉思中惊醒
0
8 巴 黎 圣 母 院
① 基督教徒的一种忏悔,身披麻布或套麻袋,并撒灰在身上。
过来。原来是那个埃及少女在歌唱。
她的歌喉,也像她的舞蹈、她的姿色一样动人,难以用
言语形容,叫人消魂荡魄。可以这么说,这歌声清纯,嘹亮,
空灵,悠扬;旋律如鲜花不停开放,音调抑扬顿挫,节奏千
变万化;再说,歌词句子简短,间夹着尖声和嘘声的音符;还
有,音阶急速跳跃,连夜莺也要甘拜下风,却始终保持着和
谐;还有,八度音唱得那么缠绵荡漾,就像这年轻歌女的胸
部那样,时起时落,忽高忽低。她那张秀丽的脸孔,随着歌
声万般情愫的变化,其表情也从最狂乱的激情直至最纯贞的
尊严,变幻莫测。她忽而像个疯女,忽而又像个女王。
她唱的歌词,是格兰古瓦前所未闻的一种语言 ①
,看样子
她自己也未必懂得,因为她唱时的表情与歌词的意思并没有
什么关系。因此下面这四行诗,从她嘴里唱出来,却快活得
发狂:
一只箱子价值连城,
在一个水槽中发现。
里面还有新的旗帜,
饰着一些吓人的图案。
过了一会儿,又唱出这一诗节;
骑着马的阿拉伯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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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 黎 圣 母 院
① 一种非纯正的西班牙语。
剑在手,支架在肩,
投石器连成一整片,
切莫相互厮杀摧残。
格兰古瓦听着听着,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其实她唱歌
主要是表现快乐,她好比一只鸟儿,唱歌是由于宁静安适,由
于无忧无虑。
吉卜赛女郎的歌声扰乱了格兰古瓦的遐思,不过就像天
鹅扰乱了平静的水面。他倾听着,心荡神怡,忘却了一切。好
几个钟头以来,这是他头一回忘记了痛苦。
这种时刻却太短暂了。
刚才打断吉卜赛女郎跳舞的那个女人的声音,又来打断
她的歌唱。
“地狱里的知了,还不给我住嘴?”她依然从广场的那个
阴暗角落里嚷道。
可怜的知了嘎然停止。格兰古瓦连忙捂住耳朵。
“哦!该死的残缺锯子竟来锯断竖琴 ①
!”他嚷叫起来。
不过,其他的观众也像他一样嘟哝着:“麻袋女见鬼去
吧!”不止一个人这么说。这个隐身不见、叫人扫兴的老妖婆,
一再向吉卜赛女郎进行侵犯,险些儿要追悔莫及;假如不是
此刻看见狂人教皇的游行队伍走过来,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
2
8 巴 黎 圣 母 院
① 这是一句反衬。残缺锯子指隐修女年老缺牙的嘴巴,这里指她的声音;竖
琴指古希腊的一种琴,也是十七世纪一种小提琴,琴名叫“里尔”,这里指吉卜赛
女郎的歌声。
那么老妖婆就要吃苦头了。那游行队伍走过了许多大街小巷,
高举着火把,吵吵闹闹,走进了河滩广场。
这支游行队伍,看官已经看到从司法宫出发的情景,一
路走来,不断扩大,凡是巴黎街头所有的贱民、无所事事的
小偷、随便碰到的流浪汉,都纷纷加了进来,所以到达河滩
时,声势浩大,蔚为壮观。
首先走来的是埃及 ①
。埃及大公骑马走在最前头,他手下
的那些伯爵都步行,替他牵缰执镫;后面是男男女女埃及人,
混乱不堪,肩上带着他们乱嚷乱叫的小孩;所有的人、公爵、
诸位伯爵、小老百姓,全都破衣烂衫,或是华丽俗气的旧衣
裳。然后是黑话王国,即法兰西形形色色的盗贼,按品位的
高低进行排列,品位最低的排在最先。就这样,四人一排,带
着他们各自在这奇异团体中所属等级的不同标志,浩浩荡荡
行进着,他们当中大多数是残疾人,跛脚的跛脚,断膊的断
膊,有矮墩墩的,有冒充香客的,有夜盲的,还有疯癫的,对
眼的,卖假药的,浪荡的,平庸的,胆小的,病弱的,卖劣
货的,诡诈的,没爹没娘的专爱帮凶的,伪善的,诸如此类,
即使荷马在世也难以胜举。在那班帮凶和伪善者的核心圈子
中央,好不容易才识别出黑话王国的国王,那魁梧的丐帮大
王,只见他蹲在由两只大狗拉着的一辆小车里。黑话王国的
后面是加利利帝国 ②
。这帝国的皇帝吉约姆·卢梭,穿着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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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 黎 圣 母 院
①
② “加利利帝国”本是中世纪人们给审计院取的绰号,这里借用来指法院和
审计院的小书记们。
指吉卜赛人群体。各种爵位是这群体大小头目自封的头衔。
葡萄酒迹的朱红袍,威风凛凛地走着,前面有相扑和跳祝捷
舞的江湖艺人开路,周围是皇帝的执仗吏、帮亲和审计院的
小书记。压阵的是司法宫小书记们,身著黑袍,拿着饰满纸
花的五月树,奏着配得上巫魔夜会的乐曲,燃着芮色大蜡烛。
而在这人群的中心,狂人帮会的大臣们抬着一个担架,上面
点满蜡烛,其数量之多连瘟疫流行时圣日芮维埃芙教堂的圣
物盒担架也不能比拟。就在这顶舁舆上,顶冠执仗,身披大
袍,光辉灿烂,端坐着新当选的狂人教皇圣母院的敲钟人、驼
子卡齐莫多!
这队稀奇古怪的游行行列,各部分有各自独特的乐曲。埃
及人起劲敲着非洲的木柝和手鼓。黑话帮的人向来不谱音律,
也拉起弦琴,吹起牛角猎号,弹起十二世纪的峨特手琴。加
利利帝国也不见得高明多少,人们在其乐曲中尚依稀可辨音
乐处于幼年时代所使用的某种简陋的三弦提琴,乐音仍被禁
锢在r é — la —m i 这三个简单的音符中。然而,集当时音乐精
华之大成,五花八门,竞相纷呈,奏得最欢的是在狂人教皇
的周围:清一色的最高音三弦提琴、次高音三弦提琴、高音
三弦提琴,外加笛子和铜管乐器。唉!看官当然记得,这原
来是格兰古瓦的乐队。
从司法宫到河滩广场这一路上,卡齐莫多那张忧伤而丑
恶的面孔,是如何达到得意洋洋、目空一切的那种容光焕发
的顶点,真是难以描述。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尝到自尊心的乐
趣。在此以前,他尝到过的只是由于地位低贱而处处遭受侮
辱和蔑视,只是由于他的外表而遭受厌弃。因此,尽管耳聋,
他一向觉得受到群众憎恨因而也憎恨群众,这时却作为名副
其实的教皇,慢慢品尝着受群众欢呼的滋味。纵然他的庶民
是一堆疯、瘫者、盗贼、乞丐,那又何妨!反正他们永远是
4
8 巴 黎 圣 母 院
一群庶民,而他,永远是一位教皇。对于那阵阵含讥带讽的
掌声,对于那种种叫人哭笑不得的尊敬,他倒看得很顶真,不
过也还得说一句,这当中也混杂着群众对他确实有点畏惧。这
是因为这个驼子身强体壮,因为这个瘸子灵活敏捷,还因为
这个聋子心肠歹恶:这三种资质把滑稽可笑冲淡了。
再说,这狂人新教皇自己也意识到他所体验到的感情,也
意识到别人由他引起的情感,这倒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的。寓
居在这个残缺躯壳里的灵魂,必然也有不完善和迟钝之处。因
此,他此时此刻的感受,对他来说,是极其含混、模糊、紊
乱的。只是喜上心头,踌躇满志,那张阴郁而倒霉的脸孔才
容光焕发了。
正当卡齐莫多如痴似醉,得意洋洋经过柱子阁时,人群
中猛然闯出一个人来,怒冲冲把他手中做为狂人教皇标志的
金色木头权仗一把夺了过去,大家一看,无不大吃一惊,吓
坏了。
此人,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正是那个秃脑门、刚才混
在看吉卜赛女郎跳舞的人群中间对可怜的少女恶言恶语进行
恫吓的那个家伙。他穿的是教士衣裳。格兰古瓦原先并没有
注意到他,此时看他从人群中冲出来,一下子就认出他来了。
格兰古瓦不由惊叫起来,说道:“怪哉!这不正是赫尔墨斯 ①
第二、我的老师堂·克洛德·弗罗洛副主教吗!他要对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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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赫尔墨斯:古希腊神话中众神的使者、商贾及行人的庇护神、地界和门
户的庇护者、畜牧之神、一切科学的发明者。又因其狡黠、机变,他被描述成诈
骗者和偷窃者,并被视为世间骗子和盗贼的庇护神;他的形象在远古时期成为男
性生殖器的象征,其风流逸事,流传甚多。这里,用赫尔墨斯来形容副主教,说
明此人性格的复杂性。
独眼龙丑八怪搞什么鬼把戏?这独眼龙会把他生吞活剥的。”
果然一声恐怖的叫喊声腾空而起。可怕的卡齐莫多急忙
跳下了担架,把妇女们吓得连忙移转视线,不忍心看见副主
教被撕成碎片。
卡齐莫多一蹦,跳到教士跟前,瞅了他一下,随即双膝
跪倒。
教士一把扯去他头上的教皇冠,折断他的权仗,撕碎他
身上那缀满金箔碎片的袍子。
卡齐莫多依然跪着,低下头合起双掌。
接着,只见他俩用暗号和手势进行奇特的交谈,因为两
人都没开口。教士站着,气急败坏,张牙舞爪,不可一世;卡
齐莫多跪倒在地,低三下四,苦苦哀求。话说回来,卡齐莫
多只要愿意,用大拇指就可以把教士碾碎,那是确定无疑的。
末了,副主教狠狠地摇晃着卡齐莫多强壮的肩膀,向他
示意站起来,并跟着他走。
卡齐莫多站了起来。
这时,狂人帮会在开头一阵惊愕过去之后,决意起来保
护他们这位如此突然被拉下马的教皇。埃及人,黑话帮和所
有小书记们都跑过来围着教士大喊大叫。
卡齐莫多却过来站在教士前面,两只有力的拳头紧握,青
筋裸露,像一只被惹怒的猛虎那般磨着利牙,紧盯着来围攻
的人。
教士恢复了那副阴沉而又庄重的神态,向卡齐莫多打了
个手势,随即悄悄地抽身走了。
卡齐莫多在他前面开路,从人群中硬挤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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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巴 黎 圣 母 院
他们穿过了人群和广场,一大群爱凑热闹的和游手好闲
的人跟随不舍。卡齐莫多遂过来殿后,倒退着尾随副主教,矮
墩墩的,恶狠狠的,畸形怪状,毛发倒竖,抱紧双臂,露出
野猪似的獠牙,发出猛兽般的咆哮,一抬手动脚,一闪目光,
群众就吓得东摇西摆,纷纷躲闪。
人们无可奈何,眼睁睁看他俩钻进一条漆黑的小胡同,谁
都不敢冒险再尾随他们,卡齐莫多咬牙切齿的魔影,就足以
堵住小胡同的入口。
“真是妙不可言,可是我到什么鬼地方去混顿晚饭呢?”格
兰古瓦说道。
四 夜晚在街上盯梢倩女的种种麻烦
格兰古瓦不顾一切跟上了吉卜赛女郎。他看见她牵着山
羊走上了刀剪街,也跟了上去。
“干么不呢?”他想道。
格兰古瓦这位巴黎街头的实用哲学家早已注意到,跟随
一个俊俏的女子而不知道她往哪里去,没有什么能比这样做
更令人想入非非了。这是心甘情愿放弃自主自专,把自己的
奇思异想隶属于另一个人的奇思异想,而另一个人却连想都
没有想到;这其中是古怪的独立性和盲目服从的混合体,是
在奴性与格兰古瓦所喜欢的自由之间某种莫名其妙的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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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 黎 圣 母 院
格兰古瓦本人基本上正是这样的混合体,既优柔寡断,又思
想复杂,对付各种极端得心应手,总是悬挂在人性各种倾向
之间,使各种倾向相互中和。他经常乐意把自己比做穆罕默
德的陵墓,被两个磁石向相反的方向紧紧吸引住,永远犹豫
于高低之间,苍穹和地面之间,下坠和上升之间,天顶和天
底之间。
格兰古瓦要是活在我们今天,他会不偏不倚站在古典派
和浪漫派的正中间!
然而他没有原始人那样健壮体格,可以活上三百岁,这
可真是遗憾!他的去世,时至今日,更使人感到是一个空白。
不过,要这样在街上跟踪行人 (尤其跟踪行路的女子),
这正是格兰古瓦乐意干的事儿,既然不知何处投宿,那没有
比这更好的安排了。
于是他沉思默想走在那个少女的后面。她看见市民们纷
纷回家去,看见这节日里唯独应该通宵营业的小酒店也纷纷
打烊,便加快步伐,赶着漂亮的小山羊小跑起来。
“反正她总得住在某个地方吧;而吉卜赛女人一向心肠好
—— 谁知道呢?……”他差不多这么揣磨着。
在这种欲言又止的省略中,他内心当然盘算着某种相当
文雅却又难以启口的主意。
他走过最后一些正在关门的市民家门前,不时听到他们
交谈的片言只语,打断了他美妙盘算的思路。
忽而是两个老头在攀谈。
“蒂博·费尼克勒大爷,天冷了,知道吗?”
(格兰古瓦从入冬就早已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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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知道,博尼法斯·迪佐姆大爷!今年冬天会不
会又像三年前,就是八○年那样,每捆木柴卖到八个索尔?”
“唔!那算不了什么,蒂博大爷,要是比起一四○七年冬
天,那一年,从入冬前的圣马丁节 ①
一直到圣烛节都冰封地
冻呀!那么冷凛,吏部的书记官坐在大厅里,每写三个字,鹅
毛笔就要冻一次!审讯记录都写不下去了!”
稍远处,是两个街坊邻居的女人站在窗口,拿着蜡烛;由
于雾气,烛火噼啪作响。
“布德拉克太太,您丈夫跟您讲过那桩不幸事故了吗?”
“没有。倒底是怎么一回事,蒂尔康太太?”
“小堡的公证人吉尔·戈丹先生骑的马,看见弗郎德勒人
及其行列,受了惊,撞倒了塞莱斯坦派 ②
修士菲利波·阿弗
里奥大人。”
“真的?”
“千真万确。”
“一匹市民的马!这有点过份了!要是骑士的马,那就绝
了!”
说到这里,窗户关上了。格兰古瓦的思路也就断了。
幸好,他很快就找了回来,毫不费力便接上了;这可全
仗着吉卜赛女郎,仗着佳丽,因为她俩一直在他前面走着。两
个都一样清秀,优雅,楚楚动人,她俩那娇小的秀脚、标致
的身段、婀娜的体态,格兰古瓦赞赏不已,看着看着,几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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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② 教皇塞莱斯坦 (1215—1296) 创立的教派。
圣马丁节为每年十一月十一日。
把她俩合二为一了:就聪明和友善而言,他认为双双都是妙
龄少女;要说轻巧、敏捷、步履轻盈,又觉得两个都是雌山
羊。
街道可是越来越黑暗,越来越冷清了。宵禁的钟声早已
敲过,偶或在街上能遇见个把行人,在住家窗户上能瞅到一
线灯光。格兰古瓦跟着埃及女郎,走进了那纠缠不清的迷宫,
来到从前圣婴墓四周那数不清的小街、岔路口和死胡同,错
综复杂,仿佛是被猫挠乱了的一团线。
“瞧这些乱七八糟的街道,一点也不合理!”格兰古瓦说
道。在那千百条绕来绕去的罗盘路中,他晕头转向了,但是
那个少女却顺着一条似乎很熟悉的路走下去,连想都不要想,
而且步子还越走越快。至于格兰古瓦,要不是在一条街的拐
弯处,偶然瞥见菜市场那块八角形耻辱柱的镂空尖顶的剪影,
醒目地托映在韦德莱街一家还亮着灯的窗户上,那么,他真
不知道身处何方哩。
有一会儿,他引起了吉卜赛女郎的注意;她好几回心神
不安地掉头望了望他,甚至有一次索性站住,目不转睛地把
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这样瞧过之后,格兰古瓦看见她又像
原先那样撅了撅嘴,随后便不睬他了。
她这一噘嘴,倒引起格兰古瓦的深思。毫无疑问,这娇
媚的作态中含有轻蔑和揶揄的意味。想到这里,他低下头来,
放慢脚步,离少女稍微远一些。就在这当儿,她拐过一个街
角,他刚看不着她,就听到她一声尖叫。
他急忙赶上去。
那条街漆黑一团。但是,拐角圣母像下有个铁笼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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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燃着油捻,格兰古瓦借着灯光,看见有两个汉子正抱住吉
卜赛女郎,竭力堵住她的嘴,不让她叫喊,她拼命挣扎着。可
怜的小山羊吓得魂不附体,聋拉着双角,咩咩直叫。
“快来救我们啊,巡逻队先生们!”格兰古瓦大叫一声,并
勇敢地冲上去。抱住少女的那两个男人中一个刚好一回头,原
来是卡齐莫多那张可怖的面孔。
格兰古瓦没有逃跑,也没有再向前走一步。
卡齐莫多向他冲过来,反掌一推,就把他抛出去四步开
外,摔倒在地;接着,反身拔腿就跑,一只手臂托着吉卜赛
女郎,就好似拿着一条舒卷的纱巾一下子消失在黑暗之中。他
的另一个同伴也跟着跑了。可怜的山羊在他们后面追着,悲
伤地咩咩叫个不停。
“救命呀!救命呀!”不幸的吉卜赛女郎不停地喊着。
“站住,恶棍!把这个荡妇给我放下!”突然霹雳般一声
吼叫,一个骑士从邻近的岔道上猛冲过来。
这是御前侍卫弓手队长,戴盔披甲,手执一把巨剑。
卡齐莫多给叶呆了,骑士从他怀里把吉卜赛女郎夺了过
去,横放在坐鞍上。等到可怕的驼子清醒过来,扑过去要夺
回他的猎物时,紧跟在队长后面的十五六名弓手,手执长剑
出现了。这是一小队御前侍卫,奉巴黎府禁卫长官罗贝尔·
德·埃斯杜特维尔大人之命,前来检查宵禁的。卡齐莫多一
下子受包围,遭逮捕,被捆绑起来。他像猛兽似地咆哮,口
吐白沫,乱咬一气。要是大白天的话,单是他那张因发怒而
变得更加丑恶不堪的面孔,就足以把这小队人马吓得四处逃
窜,这是无人会怀疑的。然而,黑夜剥夺了他最可怕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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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狰狞面目。
在搏斗中,他那个同伴早已逃之夭夭了。
吉卜赛女郎娇滴滴地在军官的马鞍上坐起身来,双手往
年轻军官的双肩上一搭,目不转睛瞅了他一会儿,好象对他
红润的气色,也对他刚才的搭救搞得心醉了。随后,她先打
破沉默,甜蜜的声音变得更加甜蜜了,说道:
“警官先生,请问尊姓大名?”
“弗比斯·德·夏托佩尔队长,为您效劳,我的美人!”军
官挺直身子答道。
“多谢!”她说道。
话音一落,趁着弗比斯队长捻他勃艮第式小胡子的功夫,
她如箭坠地,一下子溜下马背,逃走了。
就是闪电也比不上她消失得那么快。
“教皇的肚脐眼!”队长抽紧捆绑卡齐莫多的皮带,说道。
“我宁可扣留那个荡妇!”
“有什么法子呢,队长?”一个警卫说道。“黄莺飞跑了,
蝙蝠留了下来!”
五 麻烦接踵而至
格兰古瓦被摔得懵里懵懂,一直在街道拐角圣母像前躺
着,慢慢地才清醒过来。起初有好一会儿觉得轻飘飘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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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倒也不无甜丝丝的感觉,只见吉卜
赛女郎和雌山羊两张轻盈的脸孔与卡齐莫多沉重的拳头交织
在一起。这种状况很快就过去了。他的身体与路面接触的部
分,觉得冷嗖嗖的,他遂猛醒过来,精神也清爽了。蓦然间,
他想道:“哪来这股凉气呢?”这才发现自己差点全倒在阴沟
里了。
“驼背独眼巨人这鬼家伙!”他低声嘟哝着,并要爬起来。
可是头太晕了,也摔得太重了,只得躺在原地不动。好在手
还屈伸自如,便捂住鼻子,硬忍住了。
“巴黎的污泥浊水,”他想道 (因为他确信阴沟肯定将是
他的住处了,除非是做梦,谁住在这里?)
“巴黎的污泥浊水特别臭!里面肯定含有挥发性的硝酸
盐。况且,这是尼古拉·弗拉梅尔 ①
大人及一般炼金术士的
看法……”
“炼金术士”这个词突然使他联想起副主教克洛德·弗罗
洛来。他回想起刚才瞥见的暴力场面,吉卜赛女郎在两个男
人之间挣扎,卡齐莫多有个同伙,格兰古瓦脑海里顿时隐隐
约约闪过副主教那张忧郁和高傲的面孔。他想:“这真有点蹊
跷!”于是,根据这已知条件,并以此为基础,开始构造种种
假设的荒唐大厦,纯粹是哲学家纸糊的楼阁。然后,猛然一
震,又回到现实中来:“哎呀!冻死我了!”他喊叫了起来。
确实,这地方越来越叫人受不了啦。沟水的每一分子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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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尼古拉·弗拉梅尔 (1330—1418)作家,化学家 (当时被认为是炼金术
士)。
走了格兰古瓦腰部散发出来的每一热量分子,他的体温和阴
沟的水温之间逐渐建立一种平衡,这种滋味好不难受呀。
冷不防又有另一种烦恼来袭击他。
一群小孩,就是那些不论刮风下雨光着脚丫在巴黎街头
到处游荡、从古至今被叫做流浪儿的野孩子,也就是我们小
时傍晚放学出来,看见我们的裤子没有撕破,向我们大家乱
扔石头的那班小野人。这样一群小捣蛋鬼这时一窝蜂似的,全
然不顾左邻右舍是不是在睡觉,笑的笑,叫的叫,向格兰古
瓦躺着的岔路口奔来。他们身后拖着一个莫名其妙的似袋非
袋的东西,单是他们木鞋的响声连死人也会被吵醒。格兰古
瓦还没有完全死去,不由半挺起身子来。
“哦喂!埃纳甘·当贷舍!哦喂!约翰·潘斯布德!”他
们拼命喊着。“拐角那个卖铁器的老家伙厄斯塔舍·莫朋刚刚
死了。我们拿来他的草垫子去点个焰火玩玩。今天不是欢迎
弗朗德勒人的日子吗!”
说干就干,他们走到格兰古瓦身边,却没有看到他,顺
手一扔,不偏不倚,草垫正好扔在他身上。与此同时,有个
小孩抓起一把稻草,正要去圣母像座下燃着的油捻上借个火。
“死基督!我这下子不就又太热了吗!”格兰古瓦嘀咕道。
危急万分,他将处于水火夹攻之中!他一急,就像制造
假钱的人眼看要被扔入油锅而死命挣扎一般,使出浑身不可
思议的力量,一跃而起,抓起草垫往那些顽童掷去,拔腿逃
走了。
“圣母呀!”孩子们惊叫起来。“卖破铜烂铁的还魂了!”
他们也吓得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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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草垫子一时成了沙场的主宰者。推事老爹贝尔福雷,
还有科罗泽,至今还肯定地说,出事的次日,该街区的教士
以隆重的仪式把草垫捡了回去,并把它送到了圣福运教堂的
圣库去,从那天起一直到一七八九年 ①
,管圣库的人赚了一笔
相当可观的钱,原因是莫贡塞伊街拐角的圣母像在一四八二
年一月六日那个难忘的夜里,大显神灵,一下子就驱逐了已
故的厄斯塔舍·莫朋的阴魂,这个人为了向魔鬼开个玩笑,死
时故意恶作剧,把阴魂藏在草垫子里。
六 摔破的罐子
没命地跑呀跑呀,跑了好一阵子,却不知要跑往何处,多
少回脑袋撞在街角上,一路上跨过许许多多阴沟,穿过许许
多多小巷、许许多多死胡同 ②
,许许多多岔道,从菜市场那条
七弯八拐的古老石道上寻找逃窜之路,惊恐万状,如同文献
里美丽拉丁文所说的那样,勘察一切道路,大街小巷 ③
,然后,
我们的诗人霍然停住了,首先是由于喘不过气来,再则是因
为脑子里刚出现一个两难的问题,好像猛然揪住他的衣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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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②
③ 原文为拉丁文。
原文如此。死胡同是无法穿过的。
指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
一只手指按住额头,自言自语道:“皮埃尔·格兰古瓦大人呀
皮埃尔·格兰古瓦,我觉得您这样瞎跑就像没脑子似的。小
鬼们怕您,并不比您怕他们来得轻些。听我说,我觉得,您
刚才往北边逃,您一定听到了他们往南边逃跑的木鞋声。然
而,二者必居其一:或者是他们溜掉了,那末他们一时害怕,
一定把草垫子丢了下来,这正好是您从清早一直找到现在所
要的可投宿的床铺,您献给圣母娘娘一出圣迹剧,得到了齐
声喝采,热闹异常,她显圣送您草垫子作为奖赏;或者是孩
子们并没有逃跑,若是如此,准把草垫点燃了,而这正是您
所需要的那种妙不可言的火堆,您可以好好受用,烘干衣裳,
暖暖身子。在这两种情况下,好火也罢,好床也罢,反正草
垫子是上天赐与的礼物。莫贡塞伊街拐角处的慈悲圣母玛丽
亚也许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才让厄斯塔舍·莫朋死去的。您
这样跑得屁股颠颠的,好比一个庇卡底人见着一个法国人就
连忙逃命似的,结果把您在前面要寻找的反而扔到后面去,您
这岂不是胡闹吗!您真是一个大傻瓜!”
这么一想,遂转身回去,摸索着方向,东瞧瞧,西望望,
仰着头,竖起耳朵,竭力要找回那张给人幸福的草垫子。可
是没有找到。只见房屋交错,死胡同、交叉路口盘根错节,他
左右为难,迟疑不定,在那错综复杂的漆黑街巷里进退受阻,
举步不前,就是陷入小塔府邸的迷宫也不会这么狼狈。末了,
他按捺不住了,煞有介事地喊叫起来:“该诅咒的岔道!是魔
鬼照他脚爪的模样造出来的!”
这么一喊叫,心里稍微轻松一些。这时,正好瞅见一条
狭长小巷的尽头有一种淡红色的光在闪烁,他的情绪一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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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作起来了,说道:“该赞美上帝啦!就是在那儿!那是我要
找的草垫子在燃烧。”于是把自己比做迷失在黑夜里的船夫,
虔诚地又说了一句:“致敬,致敬,导航星! ①
”
这片言只语的祷文是献给圣母还是献给草垫子的呢,那
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这条小巷是斜坡的,路面没有铺石子,而且越往下去越
泥泞,越倾斜,他刚走了几步,便发现某种十分奇怪的现象。
这小巷并非荒凉的。一路过去,这里那里,有什么模糊不清、
奇形怪状的东西在爬行,都朝着街尽头那摇曳的亮光爬去,就
像夜里笨重的昆虫向着牧童的篝火,从一根草茎吃力地爬到
另一根草茎。
世上最使人敢于冒险的,莫过于不必老摸着他的钱包是
不是还在身上。格兰古瓦继续向前走,不一会儿就赶上了一
个爬得最缓慢、落在最后头的毛毛虫了。走近时才发现,那
蠕动着的东西不是别的,而是一个无腿的可怜虫,双手撑地,
一挪一挪地蠕动着,活像一只受伤、只剩下两条长腿的蜘蛛。
当他从这只人面蜘蛛旁边走过时,听见一个悲哀的声音向他
传来:“行行好,老爷,行行好吧! ②
”
“见鬼去吧!要是我听得懂你说什么,就让魔鬼把我同你
一起抓去吧!”格兰古瓦说道。
话音一落,径自走了。
他又赶上了另一个这种蠕动的东西,仔细一瞧,原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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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② 原文为意大利语。
原文为拉丁文。
一个断臂缺腿的残废人,既没臂又没腿,整个人靠拐杖和木
腿支撑着,其装置之复杂,简直就像泥瓦匠的脚手架在挪动。
格兰古瓦满脑子尽是古色古香的典雅譬喻,心里就把他比做
火神伏耳甘的三足活鼎镬。
在他经过时,这只活鼎向他举帽致敬,可是帽举到格兰
古瓦的下巴跟前便停住了,宛若托着一只刮胡子用的盘子,同
时对着他大声嚷叫:“老爷,给几个小钱买块面包吧! ①
”
“看样子这个也会说话;”格兰古瓦说道。
“可这是一种难听的语言,他要是明白,那他比我好过得
多了!”
忽然灵机一动,他拍了拍脑门,说:“对啦,上午他们老
喊着‘爱斯梅拉达’,到底是什么鬼意思?”
他要加快步伐,但是第三次又有什么东西挡住去路。这
个什么东西,或者更确切地说,这个什么人,原来是个瞎子,
个子矮小,一张犹太人的脸盘,长着大胡子,手中的棍子向
四周乱划,由一只大狗引路,只听见他带着匈牙利人的口音,
用很重的鼻音说道:“行行好吧 ②
”
“好呀!到底有一个会说基督教语言的 ③
。”格兰古瓦说
道。“一定是我的样子看起来很好善乐施的,所以不管我囊空
如洗,他们才这样求我施舍的。朋友(他转头向瞎子说),上
星期我把最后一件衬衫也卖了,既然你只会说西塞罗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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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②
③ 指会说拉丁语。
原文为拉丁文。
原文为西班牙语。
这话也就是说:‘上星期刚把我的最后一件衬衫卖了。
①
’”
一说完,他转身继续赶路。但是瞎子也同时开始跨大步
伐,冷不防那个瘫子,还有那个无腿人,也急匆匆赶上来,钵
子和拐棍在石路上碰得震天价响。于是三个人紧跟在可怜的
格兰古瓦的身后,相互磕磕碰碰,向他各唱起歌来:
“行行好!”瞎子唱道。
“行行好!”无腿人唱道。
而那个跛子接过乐句,反复唱道:“买几块面包吧!”格
兰古瓦赶紧塞住耳朵,叫道:“哦!巴别塔 ②
呀!”
他拔腿就跑,想不到瞎子也跑,跛子也跑,缺腿人也跑。
随后,他越往街道深处里钻,缺腿的、瞎子、跛子,越
来越多,成群围着他;还有许多断臂的,独眼的,满身是疮
的麻风病者,有的从房子里出来,有的从附近小街上出来,有
的从地窖气窗里钻出来,狼嗥的狼嗥,牛叫的牛叫,兽啼的
兽啼,个个一瘸一拐,跌跌冲冲,向亮光拥去,并且宛如雨
后的鼻涕虫一般,在泥浆中滚来滚去。
那三个人一直对格兰古瓦紧追不舍,他深知这样下去会
有什么下场,吓得魂不附体,在其他那些人中间乱窜,绕过
瘸子,跨过缺腿的,双脚陷入这蚂蚁窝似的成群畸形人堆里,
就像那个英国船长陷入成群的螃蟹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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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② 巴别塔:圣经中挪亚的子孙,拟造而没完成的摩天高塔。据载,洪水大
劫后挪亚的子孙成群来到示拿这个地方,决定在此地建城和建一座通天高塔。建
造速度之快,连上帝也感到不安了,遂把他们的语言变乱,相互听不懂,致使这
座高塔半途而废。这里是指那几个乞丐操不同的语言,难以理解。
原文为拉丁文。
猛然灵机一动,心想倒不如设法返身向后跑。可是太晚
了。整个一大群人已经堵住了他的退路,那三个乞丐缠住他
不放。这么一来,他只得继续往前跑,这是因为后面那不可
阻挡的波涛推着他走,同时也是由于惧怕和晕眩,冥冥中觉
得这一切仿佛是一场恶梦。
末了,总算跑到了街道的尽头,前面是一个广阔的空地,
只见许多星星点点的灯光在茫茫夜雾中摇曳闪烁。格兰古瓦
一头冲过去,巴望腿跑得快,能甩掉那紧紧跟着他的三个残
废的魔鬼。
“家伙,看你往哪里跑! ①
”那个断臂缺腿的吼叫一声,扔
下双棍,迈开两条举世无双的大腿,其精确均匀的步伐是巴
黎街头见所未见的,紧追了上来。
这时,无腿人已经站了起来,把沉甸甸的铁皮大碗扣在
格兰古瓦的脑勺上,而瞎子瞪着灯笼般的眼睛,直盯着他看。
“我这是在哪儿?”诗人吓坏了,问道。
“在奇迹宫廷。”跟随着他们的第四个幽灵答腔道。
“我发誓,我确实看到了瞎子能看、瘸子能跑,可是救世
主在哪里呢 ②
?”格兰古瓦说道。
他们一听,阴森森大笑起来。
可怜的诗人环视了一下周围,确实置身在这个可怕的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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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② 救世主:基督教对耶稣基督的称谓,亦称救主。据传,耶稣能治病,有
起死回生的能力。这里是说救世主能把这些残废人一下子医好,怎么不来救救格
兰古瓦呢?!
原文为西班牙语。
迹宫廷里,从来就没有一个好人会在这样的时辰到这里来的。
这是魔圈,小堡的军官和府衙的捕快胆敢贸然进去,便会粉
身碎骨,化为乌有;这是盗贼的渊薮,是巴黎脸上丑恶的脓
疣;这是阴沟,各国首都大街小巷那种司空见惯、到处溢流
的罪恶、乞讨、流浪的沟水,每天早晨从这里流出,每天夜
里又流回这里滞留;这是使人毛发悚然的蜂窝,一切扰乱社
会秩序的胡蜂每晚都带着采集到的胜利品回来;这是骗人的
医院,这里聚集着吉卜赛人,还俗的修士,失足的学子,各
个民族的流氓,诸如西班牙的、意大利的、德国的,各种宗
教—— 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偶像崇拜者—— 的痞子,
身上满是假装的疮疤,白天乞讨,夜里摇身一变全成为强盗;
总之,这是广大宽阔的化妆室,今日巴黎街头上演的偷窃、卖
淫和凶杀这种万古长存的喜剧,其各种角色早在中古时代就
在这里上妆和卸妆了。
这是一个广阔的空地,形状参差不齐,地上铺的石子高
低不平,跟昔日巴黎的所有广场一样。这儿那儿,火光闪耀,
周围聚集着一堆堆怪诞的人。这一切飘飘忽忽,纷纷攘攘,只
听见一阵阵尖笑声、孩子的啼哭声、女人的说话声。这人群
的手掌和脑袋,衬托着亮光,黑黝黝的,显现出万千奇特动
作的剪影。地面上,火光摇曳,掩映着许多模糊不清的巨大
黑影,不时可以看见走过去一条与人无二的狗,或一个与狗
无二的人。在这巢穴里犹如在群魔殿,种族的界限,物种的
界限,似乎都消失了。男人、女人、畜生、年龄、性别、健
康、疾病,一切在这群人中间好似都是共同的;一切都是相
互混合、掺杂、重叠的,成为一体;每人都具有整体的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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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闪烁的微弱火光,格兰古瓦在心神未定中,辨认出
这片广大空地的四周尽是破旧丑陋的房屋,那些虫蛀的、皱
折的、萎缩的、百孔千疮的门面儿,个个都有一两个透亮的
窟窿,他仿佛觉得这些门面儿在黑暗中活像许多老太婆的大
脑袋瓜,排成一个圆圈,怪异而乖戾,眨着眼睛在注视这群
魔乱舞。
这仿佛是一个新的世界,知所未知,闻所未闻,奇形怪
状,麇集着爬行动物,荒诞不经。
格兰古瓦越来越惊慌,那三个乞丐活像三把钳子把他牢
牢抓住,周围又有一群其他的面孔起伏不定、狂吠不止,把
他吵得都耳聋了。身遭不测的格兰古瓦竭力振作起精神,回
想今天是不是礼拜六 ①
。但是他的努力是徒劳的,他的记忆和
思路的线索中断了;他怀疑一切,在所见和所感觉的之间飘
来忽去,不停反问自己这样一个不可解决的难题:“如果我存
在,这一切是否存在?如果这一切存在,我是否存在?”
正在此时,从周围那乱哄哄的人群中响起一声清晰的叫
喊:“把他带去见王上!把他带去见王上!”
“圣母呀!这里的国王准是一只公山羊!”格兰古瓦喃喃
自语。
“见王上去!见王上去!”所有的人异口同声齐喊道。
大家都来拖他,争先恐后看谁能揪住他。然而那三个乞
丐不肯松手,硬是从其他人的手里把他夺下,吼叫道:“他是
归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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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在中世纪,星期六夜里是巫师、巫婆集会的时候。
这么一争夺,诗人身上那件本来已病歪歪的上衣也就呜
呼哀哉了。
穿越这可怕的广场,他的头晕目眩顿时消失了。走了几
步,他感到又回到现实中来了。他逐渐适应了这地方的气氛。
起初,从他那诗人的头脑里,或者简简单单、直来直去地说,
从他那空空的肚皮里,升起一道烟雾,可以说是一股水汽;这
水汽在他与物体之间扩散开来,因此在那恶梦的杂沓迷雾中,
在那梦幻的重重黑暗中,他只隐隐约约瞥见周围的物体,由
于阴影重重的幻觉,只见一切的轮廓都在抖动,一切的形状
都在挤眉弄眼,一切的物体都壅积为巨大无比的群体,一切
的东西都膨胀为影影绰绰的怪物,各个人都膨胀成幽灵鬼影。
在这种幻觉之后,目光渐渐不再那么迷惘,也不再把一切放
大了。真实世界在他周围渐渐出现了,撞击着他的眼睛,撞
击着他的脚,把他原先自认为身陷其中的整个可怕的诗情幻
景一片又一片拆毁了。这才确实发现,他并不是涉行于冥河,
而是行走于污泥;与他擦肩而过的并不是魔鬼,而是盗贼;攸
关的并不是他的灵魂,而索性是他的生命 (既然他缺少那种
在强盗与好人之间进行有效撮合的难能可贵的调停者:金
钱)。末了,他就近更冷静地观察一下这里狂欢纵饮的情景,
不禁从群魔会一头栽入了小酒馆。
所谓奇迹宫廷,无非是一个小酒馆,不过是强盗们的酒
馆,一切都被血和葡萄酒染成了红色。
终于到达终点,那班衣衫褴褛押送他的人把他放了下来。
这时,映入他眼帘的景象是不会把他再带回到诗境里去了,哪
怕是地狱里的诗境也不行!眼前是小酒店,这是比任何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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