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博客网首页
  海之风韵的博客首页 | 关于设计 | 关于美术 | 摄影*视觉 | 情感坊(原创) | 美文转载 | 生活圈 | 小小说(原创) | 经典歌词 | 休闲娱乐 | 飘(转) | 围城(转) | 巴黎圣母院(转) | 海韵涂鸦 | 浮萍若生(原创) | 青春的忧伤(原创) | 遗落在秋风里的夏天


本文发布时间:2007-12-11 13:18 点击数:697


第十章(2)
五 法兰西路易大人的祈祷室
看官或许没有忘记,卡齐莫多在瞥见那帮夜行的流浪汉
之前一会儿,从钟楼顶上眺望巴黎,看到的只是一道灯光在
闪亮,像星星一样在圣安东门旁边一座高大、阴暗建筑物的
最顶层的一扇玻璃窗上闪烁,这建筑物就是巴士底。这星光
就是路易十一的烛光。
其实,路易十一国王到巴黎已两天了。第三天他该启程
返回蒙蒂兹·莱·图尔的城堡。他在惬意的巴黎城一向难得
露几次面,而且时间极其短暂,总觉得住在巴黎,身边的陷
阱、绞架和苏格兰弓手都不够多。
那天晚上,他来到巴士底下榻。他在卢浮宫那间五图瓦
兹 ①
见方的大卧室,那只雕刻着十二只巨兽和十三个高大先
知的大壁炉,还有那张十二尺长、十一尺宽的大床,都感到
索然无味。在这种种宏大气派之中,他觉得不知所措。这个
市民习性的国王,倒更喜欢巴士底的小房间和小床。再说,巴
士底比起卢浮宫来也坚固多了。
国王在这座有名的国家监狱里为自己保留的这个小房
间,还是相当宽大的,占据着嵌入城堡主塔的一座塔楼的最


5 巴 黎 圣 母 院
① 法国古长度单位,一图瓦兹等于一·九四九公尺。

高层。这是一间圆形的小室,四面张挂着发亮的麦秸席,天
花板横梁上饰有镀金的锡制百合花,梁距之间色彩纷呈,墙
壁上镶着华丽的细木护壁板,板面点缀着白锡的小玫瑰花图
案,用雄黄和靛青混和而成的一种颜料漆成明快的鲜绿色。
房间只有一扇带着铜丝网和铁栅条的长拱形的窗户。此
外,还有华丽的彩色玻璃窗 (每一块玻璃就值二十二索尔),
绘着国王和王后的纹章,因而房间里显得幽暗。
只有一个入口,是一道当时很时新的门,呈扁圆拱形,门
后面装饰着壁毯,外面是爱尔兰式的木门廊,由精雕细刻的
细木构成的,玲珑剔透,这种门廊一百五十年前在许多老式
房屋中还屡见不鲜。索瓦尔曾哀叹说:“尽管这类门廊有碍瞻
观,妨碍进出,我们的先辈却不肯弃掉,不顾任何人干涉,依
然保存下来。”
在这个房间里,凡是布置一般住宅的家俱都见不到,没
有长凳,没有搁凳,没有垫凳,没有箱状的普通矮凳,也没
有每只值四索尔的柱脚交叉的漂亮短凳。只有一只可折叠的
扶手椅,十分华丽,木头漆成红底,画着玫瑰花案,椅座是
朱红色羊皮面,坠着长丝流苏,钉着许许多多金钉子。这张
孤零零的座椅表明,只有一个人有权坐在这房间里。椅子旁
边,紧靠窗户,有一张桌子,铺着绣有各种飞禽的桌毯。桌
上有只沾了墨迹的黑水瓶。几张羊皮纸、几支羽毛笔,还有
一只精雕细刻的高脚银酒杯。再过去一点,是一只炭盆,一
只猩红丝绒的跪凳,装饰着小圆头金钉。最后,在最里面,是
一张简朴的床,铺着黄色和肉色的锦缎,没有金属饰片,也
没有金银线的饰边,只有随随便便的流苏。这张床因为路易



巴 黎 圣 母 院

十一曾在上面睡眠或度过不眠之夜而著称,二百年前人们还
可以在一个国事咨议官家中观瞻。在《希鲁斯》 ①
中以阿里齐
迪和道德化身的名字出现的老妪皮鲁就曾在咨议官家里见
过。
这便是人们称为“法兰西路易大人的祈祷室”。在我们把
看官带进这间祈祷室的时候,小室里漆黑一团。夜禁的钟声
已敲过一个钟头,天已经黑了,只有一支摇曳的蜡烛放在桌
子上,照着分散在房间里的五个人物。
烛光照到的第一个人是个老爷,衣著华丽,穿着短裤和
有银色条纹的猩红半长上衣,罩着绘有黑色图案的金线呢绒
的半截袖。这套华服,映着闪耀的烛光,仿佛所有褶痕均闪
着火焰的光泽。穿这套服装的人胸襟上用鲜艳色彩绣着他的
纹章:一个人字形图案,尖顶上有只奔走的梅花鹿。盾形纹
章右边有支橄榄枝,左边有支鹿角。此人腰间佩着一把华丽
的短剑,镀金的刀柄镂刻成鸡冠状,柄端是一顶伯爵冠冕。他
一付凶相,神态傲慢,趾高气扬。第一眼看去,他的表情是
目空一切,再看,是诡计多端。
他光着头,手执一卷文书,站在那张扶手椅后面。椅子
上坐着一个穿得邋邋遢遢的人,身子佝偻成两截,不堪入眼,
翘着二郎腿,手肘撑在桌子上。人们不妨想象一下,在那张
富丽堂皇的羊皮椅上面,有两只弯曲的膝盖,两条可怜巴巴
地穿着黑色羊毛裤的瘦腿,上半身裹一件里子是毛皮的丝棉
混织的大氅,看得见毛皮里子的毛不及皮板多。这样还嫌不


5 巴 黎 圣 母 院
① 希鲁斯 (前560—前529),波斯帝国的缔造者。

够,还来一顶油污破旧的低劣黑呢帽,帽子四周还加上一圈
小铅人。再加上一顶毫发不露的肮脏圆帽,这就是从坐着的
那人身上所看到的一切。他的脑袋耷拉到胸口,他那被阴影
盖着的脸根本看不见,只看得见他的鼻尖,一缕光线正好落
在上面,想必是一只长鼻子。从他那只满是皱纹的瘦手来看,
可猜想得到这是个老人。这就是路易十一。
在他们身后稍远处,有两个穿着弗朗德勒服装式样的人
在低声交谈,他们没有完全隐没在阴影中,因而去看过参加
格兰古瓦奇迹剧演出的人自会认出,他们是弗朗德勒御使团
的两个使臣:一个是足智多谋的根特的领养老金者纪约姆·
里姆,另一个是深孚众望的袜商雅克·科珀诺尔。看官记得,
这两个人都染指了路易十一的政治密谋。
最后,屋子尽头,房门边,有个壮汉站在黑暗中,纹丝
不动,俨若一尊雕像,四肢粗短,全副盔甲,穿着绣有徽章
的外套,四方脸膛,暴眼睛,大阔嘴,平直的头发像挡风板
似的从两边压下来,遮住了耳朵,遮住脑门,看上去既像狗
又像虎。
大家都脱掉帽子,唯独国王例外。
紧挨着国王的那位大人正在念一长篇帐单之类的东西,
王上好像很注意听着。两个弗朗德勒人在交头接耳。
“他妈的!”科珀诺尔咕噜道。“我站累了,难道这里没有
椅子?”
里姆摇了摇头,审慎地微微一笑。
“他妈的!”科珀诺尔又说,他被迫这样压低嗓门,确实
感到倒霉。“身为袜商,我真想屁股往地上一坐,盘起腿来,



巴 黎 圣 母 院

卖袜子似的,像在我店里坐着那样。”
“千万别这样,雅克大人!”
“哎哟!纪约姆大人!这里难道就只能站着吗?”
“跪着也行。”里姆应和道。
这时国王开了口。他们立刻不作声了。
“仆人的衣袍五十索尔,王室教士的大氅十二利弗尔!这
么多!把金子成吨往外倒!难道你疯了,奥利维埃!”
这样说着,老人抬起了头。只见他脖子上圣米歇尔项饰
贝壳状的金片闪闪发光,蜡烛正好照着他那瘦骨嶙峋和闷闷
不乐的侧面,他一把把卷宗从另一个人手中抢过去。
“您是要叫朕倾家荡产!”他大声叫道,枯涩的目光扫视
着卷宗。“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难道朕用得着这样一座豪华的
住宅吗?礼拜堂的两个神甫,每人每月十利弗尔,还有礼拜
堂的一个僧侣一百索尔!一个侍从,每年九十利弗尔!四个
司膳,每人每年一百二十利弗尔!一个烧烤师,一个汤羹师,
一个腊肠师,一个厨子,一个卸甲师,两个驼马侍从,这些
人都是每月十利弗尔!厨房两个小厮每人八利弗尔!马夫和
他的两个助手,每个月八十利弗尔!搬运夫一个,糕点师一
个,面包师一个,赶大车的二个,每人每年六十利弗尔!马
蹄铁匠一百二十利弗尔!还有帐房总管,一千二百利弗尔;帐
房审核,五百利弗尔!……还有什么名堂,我哪里知道?这
简直是疯狂,我们仆人的工钱,简直要把法国抢劫一空!卢
浮宫的所有金银财宝,也将在这样一种耗费的烈火中融化殆
尽!朕就只好变卖餐具度日啦!明年,倘若上帝和圣母 (说
到这里,他抬了抬帽子)还允许朕活着,朕就只能用锡罐子


5 巴 黎 圣 母 院

喝汤药了。”
说这话时,他朝桌上闪光的银盏投去一瞥,咳嗽一声,接
着说道:
“奥利维埃君,身为国王和皇帝,统辖广褒国土的君主,
理应不该在其府第里滋生这种骄奢淫逸之风的;因为这种火
焰会蔓延到外省。……所以,奥利维埃君,务必记住这话。我
们的花费逐年增加,这可不好。怎么一回事,帕斯克—上帝!
直到七九年,还不超过三万六千利弗尔;八○年,达到四万
三千六百一十九利弗尔;……数字都在我的脑子里;八一年,
竟达到六万六千六百八十利弗尔;而今年,我敢打赌!会达
到八万利弗尔呢!四年中竟翻了一番!咄咄怪事!”
他气喘吁吁地停住,随后又气呼呼地说:
“我的周围尽是靠德养肥他们自己的人,难怪我消瘦!你
们从我每个毛孔里吮吸的是金币!”
大家默不作声,这样的怒气只好任其发泄出来。他继续
说道:
“正如法国全体领主用拉丁文写的这份奏章所说的, 我们
必须重新确定他们所说的王室的沉重负担!确实是负担!不
胜担负的负担!啊!大人们!你们说朕算不上国王,当政既
无司肉官,又无司酒官 ①
!朕要叫你看一看,帕斯克—上帝!
朕到底是不是国王!”
说到这里,他意识到自己的权势,不由露出笑容,火气
也就消了,遂转向两个弗朗德勒人说:



巴 黎 圣 母 院
① 原文为拉丁文。

“纪约姆伙伴,您看见了吧?宫廷面包总管、司酒总管、
侍寝总管、御膳总管,都顶不上小小的奴仆。……记住这一
点,科珀诺尔伙伴;……他们一点用处都没有。他们这样在
国王身边毫无用处,觉得就像王宫大钟钟面周围的四个福音
传道者 ①
,刚才菲利浦·布里伊还得去把钟拨到九点呢。这四
个雕像全是镀金的,可并不指时;时针可以用不着它们。”
他凝神静思了一会,摇着苍老的脸孔,加上一句:“嗬!
嗬!以圣母起誓,我不是菲利浦·布里伊,我可不会再给那
些大侍臣镀金的。我赞成爱德华国王的观点:救救百姓,宰
掉领主。……接着念吧,奥利维埃。”
他指名道姓的那个人双手接过卷宗,又大声念起来:
“……巴黎司法衙门的印章年久破损,不能再使用,需铸
刻翻新,给予印章掌管人亚当·特农为支付新印章的镌刻费
十二巴黎利弗尔。”
“付给纪约姆·弗莱尔的款项四利弗尔四索尔巴黎币,作
为他在今年一月、二月和三月,哺育、喂养小塔公馆两鸽巢
的鸽子所费辛劳和工钱,又为此供给七塞斯提 ②
大麦。”
“付给方济各会一个修士,为一个罪犯举行忏悔,四个巴
黎索尔。”
国王默默地听着,不时咳嗽几声。随即又把酒杯送到嘴
边,做个怪相喝了一口。
“今年一年内,奉司法之命,在巴黎街头吹喇叭,共举行


5 巴 黎 圣 母 院

② 谷物计量单位,每一塞斯提约合六十公斤。
四个福音传道者指圣约翰、圣马太、圣马可、圣路加。

五十六次通谕。……账目待结算。”
“在巴黎和其他地方搜寻据传埋藏在某些地点的金钱,却
一无所获;—— 四十五巴黎利弗尔。”
“为了挖出一个铜子,却埋进一个金币!”国王说道。
“……为了在小塔公馆放铁笼的地方安装六块白玻璃板,
付十三索尔。……奉谕于鬼怪节制作并呈交王上四个周围饰
有玫瑰花冠的王徽,六利弗尔。……王上的旧紧身上衣换两
个新袖子,二十索尔。……为王上的靴子置办的鞋油一盒,十
五德尼埃。……为了国王那群黑猪新建猪舍一座,三十巴黎
利弗尔。……为了在圣彼得教堂附近关养狮子,支付若干隔
板、木板和盖板,二十二利弗尔。”
“可真是金贵的野兽!”路易十一说道。“没关系,这是王
者的豪壮气概。有一头红棕色的雄狮,优雅可爱,最中我意。
……您见过了吗,纪约姆君?……君主应当养这类奇妙的野
兽。我们这些为君王者,应该以雄狮代替狗,以老虎代替猫。
强者为王。在信奉朱庇特的异教徒时代,民众献给教堂百头
牛和百只羊,帝王就赐给百只狮子和百只老鹰。这说起来很
凶蛮,却十分美妙。法国历代君王宝座周围都有猛兽的这种
吼叫声。不过,后人会给我公正的评价。我在这上面比他们
花费少,用于狮、熊、象、豹等的费用,我节省得多。……
往下念吧!奥利维埃君。我们只不过说给我们的弗朗德勒朋
友听一听。”
纪约姆·里姆深鞠一躬,而科珀诺尔,满脸愠色,活像
陛下谈到的狗熊。国王却没有在意;嘴唇刚伸进杯里呷了一
口,随即又赶紧吐出来,说道:“呸!这草药汤真讨厌!”正



巴 黎 圣 母 院

在朗读卷宗的那一位继续念道:
“有个拦路抢劫犯在剥皮场牢房里关压了六个月,等候着
发落,为付其伙食,六利弗尔四索尔。”
“什么?”国王打断话头。“喂养该绞死的东西!天啦!休
想我会再给一文钱供这种饭食的。……奥利维埃,此事您去
跟埃斯杜特维尔大人商量一下,今晚就给我做好准备,叫那
个风流鬼与绞刑架结婚吧。念下去。”
奥利维埃在念到拦路抢劫者那条时,用大拇指做了个记
号,跳了过去。
“付给巴黎司法极刑执行官亨利埃·库赞六十巴黎索尔,
该款项是奉巴黎司法长官大人之命,偿付奉上述司法长官大
人之命购买一把宽叶大刀,供因违法而被司法判处死刑者斩
首之用,备有刀鞘及一件附件;同时已将处斩路易·德·卢
森堡大人 ①
时开裂并损缺的那把旧刀修复和整新,今后可充
分表明……”
国王插嘴说:“得了。我心甘情愿降旨花这笔钱。这样的
开销我不在乎,花这种钱我从不心疼。……往下念吧。”
“新造了一只大囚笼。……”
“啊!”国王双手按住椅子的扶手,说道。“我就知道,我
来这座巴士底总有什么玩意儿的。……等一等,奥利维埃君。
我要亲自去看一看囚笼。我一边看,您一边给我念好啦。弗
朗德勒先生们,你们也来看看。挺新奇的。”
话音一落,站起身来,倚在奥利维埃胳膊上,示意那个


5 巴 黎 圣 母 院
① 路易·德·卢森堡(1418—1475):法国元帅,因勾结英国人谋反而处决。

站在门口像哑巴一样的人在前面带路,又示意两个弗朗德勒
人跟在后面,遂走出了房间。
在小室门口,御驾又增加了披盔带甲的武士和手擎火炬
的瘦小侍从。主塔内部的楼梯和走廊都是从后墙开凿而成的,
王上在黑暗的主塔里面走了一阵子。巴士底的总监走在前头,
下令给年老多病、弯腰曲背、边走边咳嗽的老国王打开各个
小门。
每过一道小门,所有人都不得不低下脑袋,只有那个由
于年老而佝偻的老头除外,他的牙齿全掉光了,透过牙龈说
道:“哼!我们都准备好进坟墓的大门了。过矮门,就得弯腰
而过。”
末了,最后一道小门锁上加锁,重重叠叠,花了一刻钟
才打开。走过这小门,里面是一间又高又宽的拱形大厅,借
着火把的亮光,可以分辨出正中有个铁木结构的厚实的大立
方体,里面是空心的。这就是用来关禁国家要犯的有名囚笼
之一,称为国王的小姑娘。笼子侧壁上有两三个小窗子,窗
上的粗大铁栅密密麻麻,连玻璃也看不见了。门是一块平滑
的大石板,就像墓门那样。这种门只能进,不能出。只是里
面的死者是个活人。
国王围着这个小建筑物缓步走起来,一边仔细地察看,跟
在他后面的奥利维埃却大声念着帐单。
“新造一个巨大的笼子,梁木、方材、承梁均用粗壮的木
料,笼长九尺,宽八尺,顶板与底板高七尺,榫接并用粗大
的铁螺栓铆合,该笼子置于圣安东城堡作为塔楼之一的房间
里,笼内奉旨监禁原先关在残旧囚笼里的一个犯人。……这



巴 黎 圣 母 院

个新囚笼用了九十六根横梁,五十二根竖梁,十根各为三图
瓦兹长的承梁;十七个木匠在巴士底庭院内劳作了十二天,砍
削、加工、刨光这些木料。
“相当好的橡树心。”国王边说边用拳头敲敲囚笼构架。
“……这个囚笼,”奥利维埃继续念道,“用去二百二十根
粗大的铁螺栓,每根八九尺长,其余的中等长度,还有用于
固定螺栓的垫片,盖帽和压衬,上述各项共用铁三千七百斤
重;外加八根大铆钉用来固定上述笼子,连同铁抓和铁钉,共
重二把一十八斤,还不包括囚笼所在房间的窗户铁栅,房门
上的铁杠以及其他等等……”
“为了关一个没几斤重的人竟用了那么多的铁呀!”国王
说道。
“……总共三百一十七利弗尔五索尔七德尼埃。”
“帕斯克—上帝!”国王喊叫起来。
听到路易十一这句粗鲁的口头禅,好像囚笼里有个人醒
了过来,只听得铁链丁丁当当撞着底板的响声,有个好似从
坟墓里发出来的微弱声音响起来:“陛下!陛下!开恩吧!
……”只听见说这话的声音,却看不见其人。
“三百一十七利弗尔五索尔七德尼埃!”路易十一接着说。
听到囚笼里发出来的哀鸣,所有在场的人不由得直打寒
噤,连奥利维埃亦不例外。只有国王一个人好像没有听见。奥
利维埃奉命继续往下念,王上冷漠地继续察看囚笼。
“……此外,一个泥瓦工凿洞安放窗栅,并因囚笼太重,
其所在房间的地板难以支撑而得加固,共付二十七利弗尔十
四巴黎索尔……”


5 巴 黎 圣 母 院

囚笼里又呻吟起来:
“开恩吧!王上!我向您发誓,谋反的是昂热的红衣主教
大人,而不是我。”
“这个泥瓦匠够狠的!”国王说道。“接着念,奥利维埃。”
“一个木工制作窗子、床铺、马桶打洞等等,付二十利弗
尔二巴黎索尔……”
那声音继续在呻吟:
“唉!王上!您不听我说的话么?我向您保证,给德·纪
延大人写告密信的并不是我,而是拉·巴律 ①
红衣主教大
人。”
“木工也够贵的!”国王说道。“念完了吗?”
“没有,陛下。……一个玻璃工安装上述房间的玻璃,付
予四十六索尔八巴黎德尼埃。”
“开开恩吧,陛下!我的全部财产都给了审判我的法官们,
餐具给了托尔西大人,藏书给了皮埃尔·多里奥尔老爷,挂
毯交给了卢西永的总管,难道这还不够吗?我是冤枉的。我
在铁笼子里哆哆嗦嗦已十四年了。开开恩吧,陛下!您会在
天国得到报答的。”
“奥利维埃君,”国王说道,“总共多少?”
“三百六十七利弗尔八索尔三巴黎德尼埃!”
“圣母啊!”国王嚷道。“这可真是贵得吓人的囚笼啊!”
他从奥利维埃手中一把夺过卷宗,扳着手指自己计算起



巴 黎 圣 母 院
① 巴律(1421—1491)为法国昂热的红衣主教,因勾结英国人谋反而逃亡
国外。

来,忽而查看文书,忽而仔细察看囚笼。这时,从囚笼里传
出囚犯的呜咽声。这声音在黑暗中是那么凄惨,大家的脸孔
变得煞白,面面相觑。
“十四年了!陛下!已经十四年了!从一四六九年四月算
起。看在上帝的圣洁母亲面上,陛下,就听我诉一诉衷肠!在
这整个时期里,您一直享受太阳的温暖。我呢,体弱多病,难
道再见不到天日吗?开恩吧,陛下!发发慈悲吧。宽容是君
王的一种美德,因为宽宏大量可平息怒气发泄。陛下,难道
您认为,到了临终时,一个君王由于对任何冒犯从不放过而
会感到是一种巨大的快乐吗?况且,陛下,我并没有背叛陛
下;背叛的是昂热的红衣主教大人。我脚上带着沉重的铁链,
链头还拖着个大铁球,重得有悖常理。唉!陛下,可怜可怜
我吧!”
“奥利维埃,”国王摇了摇头说道。“我发现有人向我报价
每桶灰泥二十索尔,其实只值十二索尔。您把这份帐单重新
改一下。”
一说完,随即从囚笼转过身去,步出那个房间。可怜的
囚犯眼见火把耳听人声远去,肯定国王走了。“陛下!陛下!”
他绝望地喊道。房门又关上了,他再也看不见什么,再也听
不见什么了,只有狱卒吵哑的歌声,在他耳边回荡。
让·巴律老公
再看不见了
他的主教区;
凡尔登大人


5 巴 黎 圣 母 院

一个主教区也没有了;
两个一起完。
国王默不作声,又上楼回到他的小室去,他的随从跟在
后面,都被犯人最后的呻吟吓得魂不附体。冷不防陛下转身
问巴士底的总管道:“喂,那囚笼里曾有个人是不是?”
“没错!陛下!”总管听到这问话,顿时目瞪口呆,应道。
“那是谁?”
“凡尔登的主教大人。”
国王比任何人都心中有数。不过,明知故问是一种癖好。
“啊!”他说,装出天真神态,好像是头一回想起来似的。
“纪约姆·德·哈朗库,红衣主教拉·巴律大人的朋友。一个
挺好的主教!”
过了片刻,小室的门又开了,看官在本章开头见过的那
五个人走进去之后,随即又关上。他们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
保持原来的姿态,继续低声谈话。
国王刚才不在的时候,有人在他桌上放了几封紧急信。他
亲自一一拆封,立刻一一批阅,示意奥利维埃君—— 好像在
王上身边充当文牍大臣—— 拿起羽毛笔,并不告诉他信函的
内容,就开始低声口授回复,奥利维埃跪在桌前,相当不舒
服,忙着笔录。
纪约姆·里姆注意观察着。
国王说得很低,两位弗朗德勒人一点儿也听不见他口授
什么,只有断断续续听到难以理解的片言只语,诸如“……
以商业维持富饶地区,以工场维持贫瘠地区……”“让英国贵



巴 黎 圣 母 院

族看我们四门臼炮:伦敦号、勃拉汉特号、布莱斯镇号、圣
奥美尔号……”“大炮是目前战争更合理的根由……”“致我
们朋友布莱随尔大人……”“没有贡赋军队是不能维持的
……”等等。
有一回,他提高了嗓门:“帕斯克—上帝!西西里国王大
人竟跟法国国王一样用黄火漆密封信件,我们允许他这么做,
也许是错了。连我那勃艮第的表弟当年的纹章都不是直纹红
底子的。要保证名门世家的威严,只有维护其特权的完整性。
记下这句话,奥利维埃伙伴。”
又有一回,他说道:“噢!这封信口气真大!我们的皇兄 ①
向我们提出什么要求呀?”他一边浏览书信,一边不断发出感
叹:“当然,意志如此伟大、强盛,简直叫人难以置信。可别
忘了这句老谚语:最美的伯爵领地是弗朗德勒;最美的公爵
领地是米兰;最美的王国是法兰西。对不对,弗朗德勒先生
们?”
这一回,科珀诺尔同纪约姆·里姆一起鞠了一躬。袜商
的爱国心受到了奉承。
看到最后一件信函,路易十一不由皱起眉头,喊叫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控告我们在庇卡底的驻军,还请了愿!奥
利维埃,急速函告鲁奥特元帅大人。……就说军纪松弛;近
卫骑兵,被放逐的贵族,自由弓手,侍卫对平民胡作非为。……
军士从农夫家里掠夺其财富还嫌不够,或用棍打鞭抽,迫使


5 巴 黎 圣 母 院
① 指奥地利帝国皇帝马克西米连一世(1459—1519),因其女儿玛格丽特许
配给法国王子,路易十一与他“兄弟”相称。

他们到城里去乞讨酒、鱼、香料及其他许许多多东西。……
国王知道这一切。……朕要保护其庶民,让他们免遭骚扰、偷
窃和抢劫。……以圣母的名义起誓,这是朕的意志!……另
外,就说朕不喜欢任何乡村乐师,理发师或军队侍役,像王
侯一样穿什么天鹅绒和绸缎,戴什么金戒指。……这种虚荣
浮华是上帝所怨恨的。……吾人身为贵族,也满足于每一巴
黎码十六巴黎索尔的粗呢上衣。……那些随军侍役先生们,也
完全可以屈尊嘛。就这样颁诏下旨。……致我们的朋友鲁奥
特大人。……行。”
他高声口授这封信,语气坚定,说得时紧时慢。口授正
要结束,房门一下子开了,又来了一个人,慌慌张张冲进来
喊道:“陛下!陛下!巴黎发生民众暴乱。”
路易十一的严肃面孔一下子紧缩起来;不过,他不安中
所流露出来的某种明显表情,俨如闪电转瞬即逝。他克制了
自己,冷静而严肃地说道:“雅克伙伴,您进来得太唐突了!”
“陛下!陛下!叛乱了!”雅克伙伴上气不接下气地又说
道。
国王已站起来,猛然抓住他的胳膊,抑住怒火,目光瞟
着两位弗朗德勒人,咬着雅克耳朵,只让他一个人听见,说
道:“住口,要不然就小声点!”
新来的人心领神会,战战兢兢地低声叙说起来,国王冷
静地听着。这当儿,纪约姆·里姆叫科珀诺尔注意看一看新
来者的面容和衣着:毛皮风帽,短披风,黑绒袍子,这表明
他是审计院的院长。
此人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国王作了些解释,路易十一



巴 黎 圣 母 院

便哈哈大笑起来,大声说道:“真的!库瓦提埃伙伴,大声说
吧!您干嘛要这样小声?圣母知道,我们没有什么可向我们
弗朗德勒好朋友隐瞒的?”
“可是,陛下。”
“大声说!”
这位“库瓦提埃伙伴”依然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到底怎么样,”国王接着说,“说呀,先生,我们心爱的
巴黎城发生了平民骚动。”
“是的,陛下。”
“您说,这骚动是针对司法官典吏大人的?”
“看样子是的,”这位伙伴结结巴巴地应道,他对王上刚
才突如其来和莫名其妙的思想变化,依然摸不着头脑。
路易十一接着又说:“巡逻队在哪儿遇到乱民的?”
“从大丐帮街走向兑换所桥的路上。我本人也遇见,是我
奉召来这里的途中。我听见其中有几个人喊道:‘打倒司法宫
典吏!’”
“他们对典吏有过什么怨恨?”
“啊!”雅克伙伴说,“他是他们的领主。”
“当真! ”
“是的,陛下。那是奇迹宫廷的一帮无赖。他们是典吏管
辖下的子民,对他不满由来已久。他们不承认他有审判权和
有路政权。”
“得啦!”国王说道,情不自禁地露出满意的笑容,尽管
他竭力掩饰。
“在他们对大理院提出的诉状中,”雅克伙伴接着说,“他


5 巴 黎 圣 母 院

们声称只有两个老爷,即陛下和上帝。我想,他们所说的上
帝,其实是魔鬼。”
“嘿!嘿!”国王说。
他擦着双手,他暗自发笑,脸上容光焕发。他掩饰不住
内心的喜悦,尽管他不时竭力装出自若的样子。谁也搞不清
楚是怎么回事,连“奥利维埃君”也弄不明白。国王半晌没
吭声,看上去若有所思,却又喜形于色。
“他们人多势众吗?”他突然问道。
“是的,当然,陛下。”雅克伙伴回答。
“有多少人?”
“至少六千人。”
国王情不自禁说了声:“妙!”随即又接上一句:“他们都
有武器吗?”
“有长镰、长矛、火枪、十字镐。各种很厉害的武器。”
对于这种大肆渲染,国王好像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雅
克伙伴认为应该添上一句,于是说道:“若是陛下不立即派人
救援典吏,可就完了。”
“要派的。”国王装出严肃的样子说:“好。一定要派。典
吏大人是我们的人。六千人!都是些亡命之徒。大胆固然令
人赞叹,但我们感到气恼。可是今夜朕身边没有什么人。……
明早还来得及。”
雅克伙伴又叫道:“立即就派,陛下!明早派的话,典吏
府早遭抢劫许多次了,领主庄园早遭蹂躏,典吏也早被绞死
了。看在上帝的份上,陛下!请在明天早上之前派兵吧。”
国王正面瞅了他一眼,说道:“朕对你说了,就是明天早



巴 黎 圣 母 院

上。”
他那种目光是叫人回嘴不得的。
沉默了一会,路易十一再次提高了嗓门。“雅克我的伙伴,
想必您明白此事吧。往昔……”他改口说:“现在典吏的封建
裁判管辖区如何。”
“陛下,司法宫典吏拥有压布街,一直到草市街,拥有圣
米歇尔广场和俗称为‘炉风口隔墙’的地方,坐落在田园圣
母院教堂旁(这时路易十一抬了抬帽沿)。那里府邸共十三座,
加上奇迹宫廷,再加上称为郊区的麻风病院,还再加上从麻
疯病院到圣雅各门的整条大路。在这许多地方,他既是路政
官,又是高级、中级、初级司法官,全权领主。”
“哎唷!”国王用右手搔搔左耳说道。“这可占了我城市的
好一块地盘呀!啊!典吏大人过去是这一整个地盘的太上皇
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改口。他一副沉思默想的模样,继续说
道,仿佛在自言自语:“妙哉!典吏先生!您嘴里咬着我们巴
黎的好一大块呵!”
霍然间,他暴跳如雷:“帕斯克—上帝!在我们国家里,
这些自称路政官的人、司法官、主宰者,动辄到处收买路钱,
在百姓当中到处滥施司法权,各个十字路口都有他们的刽子
手,究竟是些什么样的人?他们倒行逆施,结果使得法国人
看见有多少绞刑架,就以为有多少国王,就像希腊人认为有
多少泉水就有多少神明,就像波斯人看见有多少星星就以为
有多少神。够了!这真是糟透了,我讨厌因而造成的混乱。我
倒要弄个明白:是不是上帝恩典,在巴黎除了国王之外还有


5 巴 黎 圣 母 院

另一个路政官?!除了大理院还有另一个司法衙门?!在这个
帝国除了朕还有另一个皇帝?!天理良心!法兰西只有一个国
王,只有一个领主,一个法官,一个斩刑的人,正如天堂里
只有一个上帝,我确信这一天终会来临!”
他又举了举帽子,一直沉思着往下说,其神情和语气就
像一个猎手在激怒放纵其猎犬一般,“好!我的民众!勇敢些!
砸烂这班假领主!动手干吧。快呀!快呀!抢劫他们,绞死
他们,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啊!你们想当国王吗,大
人们?干吧!百姓们!干吧!”
说到这儿,他突然打住,咬咬嘴唇,仿佛要捕捉已溜走
了一半的思想,犀利的目光轮番注视着身边的五个人,忽然
用两手抓紧帽子,盯着帽子说:“噢!你要是知道我脑子里想
些什么,我就把你烧掉。”
随后,他活像偷偷回到巢穴的狐狸那样,用惶恐不安的
目光留神环视四周:“管它呢!我们还是要援救典吏先生。可
惜这时候我们这里兵马太少了,对抗不了那么多民众,非等
到明天不可。明天要在老城恢复秩序,凡被捕获者绞死勿论。”
“对啦,陛下!”库瓦提埃伙伴说。“我开头一阵慌乱,倒
把这事忘了:巡逻队抓住那帮人中两个掉队的。陛下要是想
见这两个人,他们就在那儿。”
“我要是想见他们!”国王大叫。“怎么!帕斯克—上帝!
这样的事你都忘了!快快,你,奥利维埃!去把他们找来。”
奥利维埃君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带进来两个犯人,由
禁卫弓手押解着。头一个长着一张大脸,呆头呆脑,醉醺醺
的,惊慌失措。他衣衫褴褛,走起路来,屈着膝盖,步态蹒



巴 黎 圣 母 院

跚。第二个面孔苍白,笑眯眯的,看官已经认识。
国王打量了他们一会儿,一声不吭,随后冷不防问第一
个人:
“叫什么名字?”
“日夫罗瓦·潘斯布德。”
“职业?”
“流浪汉。”
“你参加那十恶不赦的暴乱,目的何在?”
流浪汉望了望国王,摇晃着双臂,一付呆头呆脑的模样。
这是一只属于那种畸形怪状的脑袋,其智力受到的压抑,俨
如熄烛罩下的烛光。
“不知道。”他应道。“人家去我也去。”
“你们不是要去悍然攻打和抢劫你们的领主司法宫典吏
大人的吗?”
“我只知道,他们要到某人家里去拿什么东西。别的就不
知道了。”
一个兵卒把从流浪汉身上搜到的截枝刀递交王上审视。
“你可认得这件武器吗?”国王问道。
“认得,是我的截枝刀,我是种葡萄园的。”
“那你认得这个人是你的同伙?”路易十一加上一句,一
面指着另一个囚犯。
“不,我不认识他。”
“行啦。”国王道。随即用手指头示意我们已经提醒看官
注意的那个站在门边纹丝不动、默不作声的人,又说:
“特里斯丹伙伴,这个人就交给您了。”


5 巴 黎 圣 母 院

隐修士特里斯丹鞠了一躬,低声命令两个弓手把那可怜
的流浪汉带走。
这时,国王已经走到第二个犯人跟前,此人满头大汗。
“你的名字?”
“陛下,皮埃尔·格兰古瓦。”
“职业?”
“哲学家,陛下。”
“坏家伙,那你怎么竟敢去围攻我们的朋友司法宫典吏先
生,你对这次民众骚乱,有什么要交待的?”
“陛下,我并没有去围攻。”
“喂喂!淫棍,难道你不是在那一伙坏蛋当中被巡逻队逮
住的吗?”
“不是,陛下,是误会,也是在劫难逃。我是写悲剧的。
陛下,我恳求陛下听我禀告。我是诗人,夜里爱在大街上行
走,那真是从事我这行职业的人的悲哀。今晚我正好经过那
里,纯属偶然,人们却不分青红皂白把我抓起来了。我在这
场民众风暴中是清白无辜的。陛下明察,那个流浪汉并不认
识我,我恳求陛下……”
“闭嘴!”国王饮了一口煎草汤, 说道,“头都被你吵胀了。”
隐修士特里斯丹走上前去,指着格兰古瓦道:“陛下,把
这一个也绞死吗?”
这是他大声说的头一句话。
“呸!”国王漫不经心地应道。“我看没有什么不可。”
“我看,万万不可。”格兰古瓦道。
这时候,我们这位哲学家的脸色比橄榄还要绿。看到王



巴 黎 圣 母 院

上那冷淡、漠然的神色,深知别无他法逃生,除非用感人肺
腑的什么言词来打动圣上的心,于是一骨碌便扑倒在路易十
一跟前,顿首捶胸,呼天唤地:
“陛下!万望圣上垂怜容禀,陛下啊!请勿对我这微不足
道的小人天威震怒。上帝的神威霹雳,是不会落在一颗莴苣
上的。圣上是无比强大、威震四海的君主,请可怜可怜一个
老实人吧,要他这样的人去煽动暴乱,那比要冰块发出火花
还难!无比仁爱的圣上,温厚宽容是雄狮和国君的美德。嗟
呼!严厉只会吓跑有才智之士;北风呼啸,却不能使行人脱
去身上的大衣,太阳发出光芒,逐渐温暖行人的肤体,方能
使其脱下外套。圣上呀,您就是太阳!我至高无上的主宰者,
我向您保证,在下不是流浪汉,不是小偷,不是放荡之徒。叛
乱和抢劫绝非阿波罗的随从。去投入那爆发为骚乱的乌合之
众的,绝不会是我。在下是圣上忠实的子民。丈夫为了维护
妻子的荣誉而怀有的嫉妒心,儿子为了孝敬父亲而怀有的疾
恶如仇之情,作为一个善良的子民,为了圣上的荣光,应该
兼而有之;他必须呕心沥血,满腔热情维护王上的宗室,竭
尽弩钝报效圣上。如有其他任何热情使他不能自持的,那只
能是疯狂。陛下,这就是我的最高座右铭。因此,别根据在
下的衣服肘部磨破了就判定在下是暴徒和抢劫犯。如蒙圣上
开恩,陛下,我将早晚为陛下祈求上帝保佑,磨破双膝也在
所不辞。咳!在下不是腰缠万贯的富翁,这是千真万确,甚
至有点穷困。然而并不因此而作恶多端。贫穷不是在下的过
错。人人明白:巨大财富并不是从纯文学中就可取得,满腹
经纶之士并不总是冬天有取暖之火。唯有狡狯的手段能攫取


5 巴 黎 圣 母 院

全部的收获,而只把稻草留给其他科学职业。有关哲学家们
身穿破洞的外套,足足有四十句绝妙的谚语。啊!陛下!宽
容是唯一可以照耀一颗伟大灵魂深处的光辉。宽容擎着火炬,
在前面指引着其他一切德行。没有宽容,人们就成了摸索着
寻找上帝的瞎子。仁慈和宽容是同一的,仁慈博得庶民的爱
戴,也就成了君王本人举世无双的卫队。陛下如日照中天,光
芒四射,万民不敢仰视,在地上多留一个穷人,这对圣上又
有何妨?一个可怜无辜的哲学家,囊空如洗,饥肠辘辘,在
灾难深渊中苟生,留着他又有何碍?况且,圣上呀!在下是
个文人。伟大的君王无一不把保护文人作为他们皇冠上的一
颗明珠。赫尔库斯没有轻视缪萨盖特斯 ①
这个头衔。马西亚
·科尔文 ②
宠爱数学桂冠让·德·蒙特罗瓦亚尔。话说回来,
绞死文人,这是保护学术的一种恶劣方式。亚历山大若是下
令绞死亚里士多德,那是何等的污点呀!这一行为不会是颗
美人痣,给他美丽的脸上更增添光彩,而会是一个恶瘤,将
毁掉他美丽的容颜。陛下!我写了一部非常得体的祝婚诗,献
给弗朗德勒公主和威严盖世的王太子殿下。这不会是出自一
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煽风点火者之手。陛下明察,在下并非一
个弊脚作家,以往学业优异,天生能言善辩。乞求圣上饶恕
吧!陛下这样做,就是为圣母做了一件善举。在下向您发誓,
在下想到要被绞死,就吓得魂不附体。”
这样说着,悲痛万分的格兰古瓦不停吻着国王的拖鞋,纪



巴 黎 圣 母 院

② 马西亚·科尔文:匈牙利国王,在位时间从一四五八年至一四九○年。
缪萨盖特斯是缪斯女神的座椅。赫尔库斯这个大力神曾替他拉车。

约姆·里姆低声对科珀诺尔说道:“他在地上爬,这一招真绝。
凡是国王都像克莱特的朱庇特,耳朵只长在脚上。”袜商可不
管什么克莱特的朱庇特,他脸上带着憨笑,眼睛盯着格兰古
瓦,应道:“呃!千真万确!我以为听见掌玺官寸雨戈奈向我
求饶哩。”
格兰古瓦住口了,气喘吁吁,战战兢兢抬头望着国王。国
王正用指甲刮着紧身长裤膝部的一个污斑。随后陛下端起高
脚杯喝起煎草汤来。而且,他一声不吭,这种沉默叫格兰古
瓦心如刀割。国王终于瞅了瞅他,说道:“这家伙真是吵死人!”
随后又转向隐修士特里斯丹说:“唔!放掉他!”
格兰古瓦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乐得惊呆了。
“放掉!”特里斯丹嘀咕道。“陛下不要叫他在笼子里蹲一
蹲?”
“伙伴,”路易十一接过话头说:“你以为我们花费三百六
十七利弗尔八索尔三德尼埃造的笼子是为了这样的鸟人吗?
立即给我放掉这个淫棍。”(路易十一偏爱这个词,连同帕斯
克—上帝,是表示他快活的基本词儿),“你们用拳头把他轰
出去!”
“喔唷!”格兰古瓦大嚷道。“真是一个伟大的国君!”话
音一落,唯恐王上撤消原旨,连忙向门口冲去,特里斯丹相
当不情愿地给他开了门。兵士同他一起出去,在后面用拳头
狠狠捶他,撵着他走,这一切格兰古瓦俨然作为名符其实的
斯多噶派哲学家全都忍受了。
自从听说反对典吏的叛乱以后,国王的情绪一直很好,这
从各个方面都流露出来。这种异乎寻常的宽容,并不是无足


5 巴 黎 圣 母 院

轻重的一种迹象。隐修士特里斯丹待在他原来的角落里,脸
有愠色,就好像一只看门狗,看得见人走过却咬不着。
这时,国王兴致勃勃地用手指头在座椅扶手上敲打奥德
梅尔桥进行曲的节奏。这是一位不露心境的君王,不过他掩
饰痛苦的本领,远远胜过掩饰其喜悦。不论听到任何好消息,
这种喜形于色的表现,有时实在太过份了,例如:得知鲁莽
汉查理的死讯,他甚至许愿给图尔的圣马丁教堂捐造银栏杆;
获悉自己登上王位,甚至把传谕安葬亡文也忘了。
“喂!陛下!”雅克·库瓦提埃突然嚷叫起来。“陛下传谕
要我来看那种疾病,现在怎么样了?”
“啊!”国王说道。“我确实非常难受,我的伙伴,我耳鸣,
老有笛音叫;胸痛,老是像火耙在刮。”
库瓦提埃捏住国王的一只手,以行家的神态给他按脉。
“科珀诺尔,您看呀!”里姆悄声道。“它一边是库瓦提埃,
另一边是特里斯丹。这就是他的整个朝廷。一个医生是给他
自己的,一个刽子手给其他人的。
库瓦提埃给国王按脉,按着按着,神色越来越惊慌了。路
易十一有点不安地注视着他。库瓦提埃的脸色很明显地阴沉
下来了。这个正直的人没有别的生财之道,唯一的就是王上
龙体欠安了,他便使出全身解数大捞一把。
“啊!啊!确实严重。”他终于呢喃道。
“当真?”国王不安地问道。
“脉跳急速、间歇、有噪音、不规则 ①
。”医生继续说道。



巴 黎 圣 母 院
① 原文为拉丁文。

“帕斯克—上帝!”
“不出三天,这就会要他的命。”
“圣母啊!”国王叫了起来。“那怎么治呢,伙伴?”
“我正在考虑,陛下。”
他让路易十一伸出舌头来瞧了瞧,摇摇头,做了个鬼脸,
就在他装腔作势的当儿,突然说道,“真的,陛下!我得禀告
圣上,有个主教空缺,其教区收益权由王上代管,我正好有
个侄儿。”
“我把我的收益职权交给你的侄子就是了,雅克伙伴。”国
王应道。“可你得赶紧把我的心火治好才行。”
“既然圣上如此宽宏大量,”医生接上一句,“想必对在下
于圣安德烈- 德- 阿尔克街建造住宅,不会不愿帮助一点。”
“嗯!”国王道。
“在下财力不济了。”医生接着说。“要是住宅没有屋顶,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倒不是为了那栋房子,它很简单,完全
是平民住宅的式样,而是为了布置约翰·富尔博的那些画,因
为这些画可以使护壁板赏心悦目。其中有一幅画的是狄安娜
在空中飞翔,可真是精彩绝伦,神态那么含情脉脉,那么优
雅动人,动作那么天真纯朴,头发梳得那么齐整,头上环绕
月牙儿,胴体细嫩白皙,谁要是过份好奇观看,都会受到诱
惑。还有一个塞莱斯,也是一个绝色女神,坐在麦捆上,头
戴麦穗花冠,点缀着婆罗门参和其他花儿。没有什么能比她
的眼神更充满爱意,比她的腿更圆润,比她的神态更高雅,比
她的裙子更多褶裥的了。这是画笔所能画出来的最纯朴、最
完美的美人之一。”


5 巴 黎 圣 母 院

“刽子手!”路易十一嘟哝着。“你有个完没有?”
“在下得盖个屋顶把这些油画盖起来,陛下,可是,虽说
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却没有钱了。”
“盖你的屋顶,要多少钱?”
“……一个铜屋顶,饰有铜像,镀金,顶多不过二千利弗
尔。”
“啊!这杀人犯!”国王叫道。“要是我的牙是钻石的,他
不拔我的牙才怪呢!”
“我可以盖屋顶吗?”库瓦提埃问道。
“行!见鬼去吧,可你得把我的病治好!”
雅克·库瓦提埃深深鞠了一躬,说道:“陛下,一帖消散
剂就能使龙体大安。我们要在圣上腰部敷上用蜡膏、亚美尼
亚粘土、蛋白、油和醋制成的大药膏。陛下继续喝您的煎草
汤。陛下的康安包在在下的身上。”
一支发光的蜡烛会招引来的不仅仅是一只小飞虫。奥利
维埃君,看到国王正在慷慨的当儿,觉得机不可失,时不再
来,也凑上前去,说:“陛下……”
“又有什么?”路易十一说道。
“陛下,圣上知道,西蒙·拉丹大人死了吗?”
“那又怎样呢?”
“他在世时是王上的御库司法长官。”
“那又如何?”
“陛下,他的职位空缺着。”
这样说着,奥利维埃的高傲面容顿时由傲慢换成低三下
四的神情。这是朝臣面部表情独一无二的变换了。国王紧盯



巴 黎 圣 母 院

着他瞅了一眼,生硬地说:“知道。”
国王接着说道:
“奥利维埃君,布西科提督曾经说过:‘赏赐只来自国王,
大鱼只在大海。’吾人看您跟布西科先生一脉相承。现在好好
听着。朕记性可好。六八年,朕让您当了内侍;六九年,当
了圣克鲁桥行宫的主管,禄俸一百利弗尔图尔币 (您想要巴
黎利弗尔);七三年十一月,颁诏热若尔,封您为樊尚林苑的
主管,替换了马厩总管吉尔贝·阿克尔;七五年,封您为当
鲁弗莱- 雷- 圣- 克鲁森林的领主,代替了雅克·勒梅尔;七
八年,颁发双重绿漆密封诏书,恩赐您和您的妻子坐收圣日
耳曼学堂附近的商人广场的年利十巴黎利邦尔;七九年,封
您为富纳尔森林的领主,取代了那个可怜的约翰·戴兹;尔
后,罗舍城堡的总管;尔后,圣康丁的总督;尔后,默朗桥
的总管,您就此要人称您为伯爵。理发匠给人刮胡子所交的
五索尔罚金,其中有三索尔归您,剩下的二索尔才归朕。您
原来姓‘莫维’ ①
,朕慨然应允把它改了,因为它太像您的尊
容了;七四年,朕不顾贵族们极大的不快,授您五颜六色的
各种纹章,让您挂满胸,像孔雀那般骄傲。帕斯克—上帝呀,
难道您还不知足?难道您捞的鱼还不够美妙不够神奇的吗?难
道不怕再多捞一条鲑鱼,您的船就会被他击沉吗?伙伴,骄
傲把您毁掉的?跟随着骄傲接踵而来的,总是毁灭和耻辱。好
好掂量掂量吧,闭上您的嘴。”


5 巴 黎 圣 母 院
① 法文原意为“坏人”。

国王说这番话,声色俱厉,奥利维埃满脸不高兴的表情
又恢复了傲慢的神色。他几乎高声嘟哝道:“那好,王上今天
是病了,这是明摆着的;什么好处都赏给了医生。”
路易十一听到这唐突的话儿,非但没有气恼,反而露出
几分和颜悦色,接着说:“噢,朕倒忘了,还曾派您出使根特,
作为驻玛格丽特皇后 ①
宫廷的御使。”接着转向两位弗朗德勒
人添了一句:“一点不假,大人们,此人当过御使。”随后又
对着奥利维埃继续说道:“喂,伙伴!别呕气啦,我们都是老
交情了。天色已晚,公事也办完了。快给朕修面吧。”
看官大概毋须等到现在才恍然大悟,认出奥利维埃君就
是那个理发匠,由于上苍这个编剧高手的绝妙安排,使他在
路易十一那漫长而血淋淋的喜剧中,扮演了那位可怕的费加
罗角色。我们无意在这里就这个稀奇古怪的角色进行一番阐
述。国王的这个理发师有三个名字:宫中人们客气地称他为
“公鹿奥利维埃”,民众称他为“魔鬼奥利维埃”,而他真正的
姓名是“坏人奥利维埃”。
“坏人奥利维埃”就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正对国王生闷气,
而且乜斜着眼睛瞄着雅克·雅瓦提埃,低声嘀咕道:“行!行!
医生!”
“呃!是的,医生。”路易十一接着说,性情好得出奇,
“医生比你更有声望吧。说来很简单。朕的整个身家性命都掌



巴 黎 圣 母 院
① 指奥地利帝国的皇后。她是鲁莽汉查理的女儿,奥地利皇帝马克西米连
的妻子,马格丽特公主的母亲。

握在他手里,而你只有揪住朕的下巴而已。行啦,我可怜的
理发师,机会今后有的是。希佩立克国王 ①
经常一只手捋着
胡须,假如我像他那样是个了不起的国王,那么你还有什么
戏唱?你那份官差还能混得下去吗?算了,伙伴,干你的正
事儿吧,快给我刮胡子,去拿你必要的工具吧。”
奥利维埃看见王上决意想要开心,甚至连惹他生气的法
子也没有,只好嘟嘟哝哝出去奉旨寻工具了。
国王站起来,走到窗前,突然激动异常,猛然推开窗户,
拍手叫道:“噢!真的!老城上空一片红光!真是典吏府在熊
熊燃烧。只能如此。啊!我的好人民!你们果然终于帮我来
摧毁领主制度!”
话音一落,随即转向弗朗特勒人说:“诸位,过来看看,
那不是一片红色火光吗?”
两个根特人走近前去。
“是一片大火。”纪约姆·里姆说道。
“啊!”科珀诺尔接上去说,两眼突然闪亮。“这使我想起
了焚烧亨贝库尔领主府邸的情景,那边想必发生了一场大骚
乱。”
“您这样认为吗,科珀诺尔君?”路易十一似乎与袜商同
样流露出欢乐的目光。
“真是势不可挡,难道不是吗?”
“他妈的!陛下!陛下的兵马碰上去,也得损兵折将许多
人!”


5 巴 黎 圣 母 院
① 希佩立克 (539—584),古法兰克人之王。

“啊!我那是另一码事,”国王又道。 “只要我愿意!
……”
袜商大胆应道。
“这次暴动要是像是我设想的那样,就是陛下愿意也不顶
用,陛下!”
“伙伴,”路易十一说道。“只要我的御林军去两支人马,
加上一阵蛇形炮齐轰,那帮乱民根本就不在话下。”
袜商不顾纪约姆·里姆向他示意,看样子横下心来要与
国王顶撞到底。
“陛下,御前侍卫也是贱民出身。勃艮第公爵大人是一个
了不起的贵族,他压根儿不把这帮贱民放在眼里。在格朗松
战役中,陛下,他高喊:‘炮手们!向这班下流坯开火!’他
还以圣乔治名义破口大骂。可是司法宫夏尔纳奇塔尔,手执
大棒,带领他的民众,向英俊的公爵猛冲过去;同皮厚得像
水牛般的乡下人一交手,亮闪闪的勃艮第军队就像玻璃被石
头猛烈一砸,立刻暴裂成碎片,当场有许多骑士被贱民杀死
了。人们发现勃艮第最大的领主,夏多—居旺大人在一小片
沼泽草地上同他的大灰马一起被打死了。”
“朋友,”国王又说道。“您谈的是一个战役。现在这里是
一场叛乱。我什么时候高兴皱一皱眉头,就可以战而胜之。”
科珀诺尔冷漠地驳道:
“这是可能的,陛下。要是这样,那是因为人民的时代尚
未到来。”
纪约姆·里姆认为应当开口了,说道:“科珀诺尔君,您
可要知道,跟您说话的是一个强大的国王。”



巴 黎 圣 母 院

“我明白,”袜商严肃地回答。
“让他说吧,我的朋友里姆大人,”国王说道。“我喜欢这
种直言不讳。先父查理七世常说,忠言病了,我自己以为,忠
言死了,根本没有找到忏悔师。科珀诺尔君却使我看清自己
想错了。”
说到这里,路易十一遂亲切地将手搭在科珀诺尔的肩上。
“您说,雅克君?……”
“我说,陛下,您或许是有道理的;贵邦人民的时代尚未
到来。”
路易十一目光锐利地瞅了他一眼。
“那么这一时代何时到来呢?”
“您会听到这一时刻的钟声的。”
“是哪个时钟,请问?”
科珀诺尔始终态度冷静而憨厚,请国王靠近窗口。他说:
“陛下听我说!这里有一座主塔,一只警钟,一些大炮,还有
市民和兵卒。一旦警钟轰鸣,炮声隆隆,主塔轰隆倒塌,市
民和士兵吼叫着互相杀戮,那个时辰就敲响了。”
路易脸色阴暗下来,若有所思。他沉默了半晌,随后轻
轻地用手拍打着主塔的厚墙,仿佛抚摸战马的臀部似的。他
说道:“啊!不!你是不会如此容易倒塌的,是不是,我心爱
的巴士底?”
他又猛然转身朝向那个大胆的弗朗德勒人说:“您曾见过
叛乱吗,雅克君?”
“何止见过,我亲自搞过。”袜商应道。
“搞叛乱,您是怎么干的?”国王问道。


5 巴 黎 圣 母 院

“啊!”科珀诺尔应道,“这并不很难。方法多的是。首先
需要城市人心怀不满。这是常有的事。其次是居民的性格。根
特的居民生性容易起来叛乱。他们总是喜欢君王的儿子,而
从来不喜欢君王本人。那好吧!假设某天早上,有人到我店
里来对我说:科珀诺尔老爹,如此……这般……,弗朗德勒
的公主要想保全她的那班宠臣,大典吏要把盐捐增加一倍,诸
如此类。你要怎么说都行。我一听,把手头的活计一撂,走
出袜店,到街上大喊大叫:抢劫!随时随地都找得到破木桶
的,我跳上去,想到什么就大声说什么,把压在心头上的话
全讲出来;只要你是人民的一份子,陛下,心头总压着什么
的。于是大家聚集在一起,高声喊叫,把警钟敲得价响,解
除士兵们的武装拿来武装平民,市场上的人也参加进来,于
是就干起来了!而且,只要领地上还有领主,市镇上还有市
民,乡下还有农民,就总会永远是这样的。”
“那你们这样造谁的反?”国王问道,“造你们典吏的反?
造你们领主的反?”
“有时候是这样的。看情况。有时也造公爵的反。”
路易十一走过去重新坐下,微笑着说道,“啊!在这儿,
他们还只是造典吏的反!”
正在这时候,公鹿奥利维埃回来了。后面跟着两个拿着
国王梳洗用具的侍从;可是使路易十一震惊的是,另外还跟
着巴黎司法长官和巡逻队骑士,这两个人看上去都神色慌张。
满腹牢骚的理发师也同样惊慌失措,不过内心里挺高兴的。他
先发话:“圣上,请陛下原谅在下带来不幸的消息。”
国王在座位上急忙转身,椅脚把地板的垫席刮破了,问



巴 黎 圣 母 院

道:“什么意思?”
“陛下,这次民众暴乱不是冲着司法宫典吏而来的。”公
鹿奥利维埃应道。他说这话时阴阳怪气,就像将出拳猛击而
暗自高兴那种模样。
“那么冲着谁呢?”
“冲着陛下。”
老国王一听,一跃而起,身体挺直:“你给说说清楚,奥
利维埃!你得给我说清楚!当心你的脑袋,我的伙伴,因为
我以圣洛的十字架 ①
发誓,要是你在这种时刻撒谎,那么砍
断卢森堡大人脖子的刀并没有残缺得连你的脑袋也锯不断!”
这一誓言令人毛骨悚然,路易十一以圣洛的十字架起誓,
一生中只有二次。
奥利维埃张开嘴巴想要辩解:“陛下……”
“给我跪下!”国王粗暴地打断他的话头。“特里斯丹,看
住这个家伙!”
奥利维埃跪下来,冷静地说道:“陛下,一个女巫被圣上
的大理院法庭判了死刑。她躲进了巴黎圣母院,民众想用武
力强行把她劫走。要是在下说的不是实话,司法长官大人和
巡逻骑士大人刚从暴乱的地方来,可以揭穿我的谎言。民众
围攻的是圣母院。”
“真的!”国王面色煞白,气得浑身直抖,低声说道。“圣
母啊!他们到圣母的大教堂围攻圣母—— 我慈悲的女主人!
……起来吧,奥利维埃。你说得对。我把西蒙·拉丹的职位


5 巴 黎 圣 母 院
① 违背这个诺言必定在当年死去。

赏赐给你。你是对的。……人们袭击的是我,女巫在教堂庇
护下,教堂在我的庇护下。可我原来一直以为是反对典吏!现
在才明白是反对我来的!”
于是,由于怒不可遏他显得年轻了,开始踱起步来。他
不笑了,神情可怕极了,走过来走过去,狐狸早变成了豺狼,
似乎透不过气,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见他双唇在抽动,消瘦
的拳头紧攥。他猛然一抬头,深凹的眼睛好似充满光芒,嗓
门像号角般洪亮,说道:“下手吧,特里斯丹!狠狠收拾这帮
坏蛋!去,我的朋友特里斯丹!杀!杀!”
这阵暴怒发作之后,他又坐了下来,硬抑住怒气,冷冷
地说道:
“过来,特里斯丹!……在这巴士底,我们身边有吉夫子
爵的五十名长矛手,这抵得上三百匹马,您带去。还有夏托
佩尔大人率领的御前弓手队,您带去。您是巡检,您有您手
下的人马,您带去。在圣波尔行宫有太子新卫队的四十名弓
手,您也带去;您带上全部这些人马,火速前往圣母院。……
啊!巴黎的平民老爷们,你们居然这样作乱,竟敢与法兰西
王室较量,与圣洁的圣母较量,与这个公众社会的安宁较量!
……斩尽杀绝,特里斯丹!统统斩尽杀绝!一个也休想逃脱,
除非送到鹰山去处决。”
特里斯丹鞠了一躬,应道:“领旨,圣上!”
停了一下,又说,“那个女巫,如何处置?”
国王对此思索了一下,应道:
“啊!女巫!……埃斯杜特维尔大人,民众要拿她怎么处
置呢?”



巴 黎 圣 母 院

“陛下,”巴黎司法长官答道:“在下设想,既然民众来把
她从圣母院庇护所揪出去,是因为他们对她免受惩处感到不
满,要把她抓去绞死。”
国王看上去沉思了一下,然后对隐修士特里斯丹说:“那
好吧!伙伴,杀绝民众,绞死女巫。”
里姆悄声对科珀诺尔说:“这办法可真妙:民众因表达意
愿而得受惩罚却又按民众的意愿行事。”
“行,陛下!”特里斯丹应道。“不过,女巫还躲在圣母院
里,是不是该不顾避难所,进去抓她呢?”
“帕斯克—上帝!避难所!”国王搔了搔耳朵说道。“这个
女人必须绞死。”
说到这里,仿佛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他冲过去跪在椅
子跟前,摘下帽子放在座位上,虔诚地望着帽子上一个铅护
身符,合掌说道:“啊!巴黎的圣母呀,我的仁慈的主保女圣
人,宽恕我吧,我只干这一回。务必惩办这个女罪犯。我向
您保证,仁慈的女圣人圣母啊,是这个女巫,不值得您仁爱
的保护。您知道,圣母,多少十分虔敬的君王为了上帝的荣
誉和国家的需要,擅越了教堂的特权。英国的主教圣胡格,允
许爱德华国王进入教堂去捉一个魔法师。我的先辈法国的圣
路易 ①
,为了同样目的,侵犯了圣保罗大人的教堂;耶路撒冷
国王之子阿尔封斯殿下,甚至侵犯过圣墓教堂。所以就请原
谅我这一回吧,巴黎的圣母。我永远不会再这样做了,我要
为您塑造一尊美丽的银像,同我去年献给圣埃库伊斯圣母院


5 巴 黎 圣 母 院
① 即路易九世,为路易十一的曾外祖父。

的那尊一模一样。阿门。”
他划了个十字,站起来,戴上帽子,对特里斯丹说道:
“急速前往,我的伙伴。把夏托佩尔大人带去。叫人敲警钟。
快把民众镇压下去。把女巫绞死。就这么说定了。我要您亲
自动手,做好行刑前的一切准备。您要亲自向我报告。……
来吧,奥利维埃,今天夜里我不睡了。快替我刮胡子。”
隐修士特里斯丹鞠了一躬,告退了。于是,国王挥手向
里姆和科珀诺尔道别:“上帝保佑你们,我的好友弗朗德勒先
生们。去休息一下。夜深了,天快要亮了。”
两人退出去,由巴士底的队长引路,到他们各自的卧室
去。科珀诺尔对纪约姆说:“哼!这个国王老是咳嗽,叫我真
腻烦!我见过勃艮第的查理醉醺醺的,可他也不像身染重疴
的路易十一这样坏呀。”
“雅克君,”里姆应道,“那是因为国王喝的酒不像喝药汤
这么厉害么!”
六 小刀在闲荡
出了巴士底,格兰古瓦像一匹脱缰的马,飞快地沿圣安
东街往下跑。到了博杜瓦耶门,他径直向这个广场中间的石
头十字架走去,在黑暗中仿佛能辨认出一个坐在十字架下台
阶上身着黑衣、头戴黑帽的男人的面孔。“是您吗,老师?”格



巴 黎 圣 母 院

兰古瓦说道。
黑衣人站起身来说:“死亡和痛苦呀!您让我等得急死了,
格兰古瓦。圣日耳曼钟楼上的报时人刚叫过凌晨一点半。”
“啊!”格兰古瓦又说。“这不能怪我,得怪巡逻队和国王。
我刚刚捡了一条命!差一点点就要被绞死。这是我命该如此。”
“你什么都差一点点。”黑衣人说道:“还是快走吧。你有
口令吗?”
“您不妨想一想,老师,我见到国王了。刚从他那儿回来。
他穿着毛绒短裤。真是一次奇遇。”
“啊!废话真多!你的奇遇与我有何相干?你有流浪汉的
口令吗?”
“有。放心。小刀在闲荡。”
“好。不然的话,我们就进不了教堂了。流浪汉堵塞了各
条街道。幸好,他们好像遭到了抵抗。我们或许还能及时赶
到。”
“是的,老师。我们如何进圣母院呢?”
“我有钟楼的钥匙。”
“可我们又怎么样出来呢?”
“隐修院后面有一个小门, 开向滩地,从那里就到了塞纳
河。我拿来了小门的钥匙,今早我在那里系了一条船。”
“我真是侥幸,差一丁点儿就被绞死了!”格兰古瓦又说。
“喂,快点!走!”黑衣人说道。
两个人遂迈开大步朝老城走下去。


5 巴 黎 圣 母 院

七 夏托佩尔援救来了!
看官或许记得,我们丢开卡齐莫多不表时,他正处于万
分危急之中。这个老实正直的聋子,受到四面八方的进攻,虽
然没有丧失全部的勇气,至少不再抱什么希望能救出埃及姑
娘,而不是救出他自己,他把自己生死置之度外。他在柱廊
上狂奔乱跑。圣母院眼看就要被流浪汉攻陷了。突然,一阵
巨大的马蹄声响彻邻近的街道,只见火把如长龙,龙骑兵密
密麻麻,横戈伏鞍,浩浩荡荡冲向前来;那狂呼怒吼的嘈杂
声,宛如暴风骤雨,席卷广场:“法兰西!法兰西!把贱民碎
尸万段!夏托佩尔援救来了!巡检使!巡检使!”
流浪汉们惊慌失措,连忙掉头。
卡齐莫多听不见喊声,却看到刀剑出鞘,火把通明,戈
矛闪亮,整个骑兵队,他认出为首的是弗比斯队长;还看到
流浪汉一片混乱,有的人惊恐万状,最勇敢的也慌乱不安。他
从这意外救援中又重新鼓起勇气,把已经跨上柱廊的头一批
进攻者扔到教堂外面去。
果真是国王的军队突然赶来了。
流浪汉英勇抵抗,拼死自卫。侧面有从牛市圣彼得教堂
街过来的敌人的进攻,尾部有从教堂前庭街过来的敌人包围,
他们被迫退到圣母院前,继续攻打圣母院,而卡齐莫多还继



巴 黎 圣 母 院

续守卫着。这样,流浪汉们既是围攻者,又是被围攻者。他
们正处在一种奇特的境地,后来一六四○年著名的围攻都灵
之战,亨利·达尔库尔伯爵既围攻萨瓦的托马斯亲王,却又
被勒加奈侯爵包围封锁,正如他的墓志铭所言,既是都灵的
围攻者,又是被围攻者 ①

这场混战,鬼泣神嚎,如同马太神父说的,狗牙狼肉。国
王的龙骑兵—— 其中弗比斯·德·夏托佩尔表现得挺好样的
—— 穷凶极恶,毫不留情,乱砍乱杀,刀尖未刺死的,利剑
再劈。流浪汉们,装备极差,怒气冲天用口撕咬。男人、女
人、孩子个个奋不顾身,扑向马背,冲到马胸前,用牙齿和
手指甲像猫似地紧紧抓住不放,有的人抡起火把猛戳弓手的
脸,还有的人用铁钩狠刺骑兵的脖子,用力往下拉,被拖下
马的顿时碎尸万段。
其中有个流浪汉手执一把明晃晃的长镰,见到马腿就砍,
一直砍个不停。真是厉害极了。他带着鼻音哼着一支歌,挥
镰不懈,收镰不止。大镰一挥,砍断的马腿在他的身边四周
的地上丢下一大圈。他就这样在骑兵量密集的地方大肆砍杀,
沉着冷静,徐徐前进,就像一个庄稼汉开镰收割麦田那样晃
着脑袋,均匀喘气。他就是克洛潘·特鲁伊甫。然而,火枪
一响,他应声倒地,再也没有爬起来。
这时候,四周的窗户又打开了。附近的居民们听到王上
的人马的喊杀声,也加入了战斗,各层楼房上弹如雨下,朝
流浪汉们射来。前庭广场上硝烟弥漫,火铳射击划出一道道


5 巴 黎 圣 母 院
① 原文为拉丁文。

火光,隐约可见圣母院的正面和破旧的主宫医院,以及从医
院屋顶窗洞上张望着的几个苍白消瘦的病人。
流浪汉终于败退了。疲惫不堪,缺乏精良武器,遭到突
然袭击所引起的恐惧,从窗口射来枪弹,国王兵马的肆意冲
击,所有这一切把流浪汉们压垮了。他们突破了进攻者的防
线,往四面八方逃散,前庭广场上尸横遍地。
卡齐莫多一刻也没有停止战斗,突然看到流浪汉们溃逃,
不由跪倒在地,举手向天;随后,欣喜若狂,如癫似醉,好
像鸟儿一般飞速奔跑,爬上那间他曾那样视死如归、不许人
进犯的小室。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跪倒在他刚再次搭
救的那个姑娘面前。
进小室一看,里面却空无一人。


回复(0) | 推送到朋友圈 | 投票支持




  共0条回复


发表评论


请输入验证码:

是不是要走了

去路不清归途不明?

是不是还有梦徐徐展开

眼神始终纯粹?

是不是还有爱情

依然挂在枯败的树上?

是不是还会有痛的感觉

弥散在血色的瞳孔里?

我从梦里惊醒

看见我的心它正在飘向窗外

一个春天的画面……

博客基本信息
用户名:海之风韵
建立时间:2007-08-22
等级:二星会员
威望:622
金钱:1555
日志总数:311
评论数量:154
总访问量:67042

用户公告
经典台词
QQ群:48815425
MSN:yan98@live.cn
(没经同意,请不要转载博客里的文章)

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你会得到什么。
影片:《阿甘正传》

人生不能象做菜,把所有的料都准备好了才下锅
影片:《饮食男女》

星星在哪里都是很亮的,就看你有没有抬头去看他们
影片:《玻璃樽》

好多东西都没了,就象是遗失在风中的烟花,让我来不及说声再见就已经消逝不见。
影片:《男人四十》

纷乱人世间 除了你一切繁华都是背景 这出戏用生命演下去 付出的青春不可惜
电影:《我和春天有个约会》

每天你都有机会和很多人擦身而过,而你或者对他们一无所知,不过也许有一天他会变成你的朋友或是知己
电影:《重庆森林》

"小时候,看着满天的星斗,当流星飞过的时候,却总是来不及许愿,长大了,遇见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却还是来不及。"
《停不了的爱》




Google 搜索Blog





 XML   RSS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