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6-10-03 14:24 点击数:507
本来是发表在我的百度空间的:
http://hi.baidu.com/imhotep --进入后点“祭祀日记簿”。
欢迎大家过去看,还有很多。
628搞笑事件簿(2)-馋人事件
我们宿舍的人都比较仗义,吃东西能分的都分。当然,也有忘了分的时候,这时我们就会提醒说:“哟,这是吃的什么呀?”然后就分了。
一天上体育课前,莫拿了一袋子麻花在吃。我恰好没吃早饭,于是走过去装傻道说:“这是什么呀”
莫:“这是麻花呀!”然后继续吃。
我于是继续提醒:“这个东西是甜的还是咸的啊?”
莫:“这个不甜不咸不好吃”边说边把袋子捂紧了。。。。。
我:-_-b..
628搞笑事件簿(3)-二锅子事件
寒假回来李对我们说了个他家附近一个“二锅子”(他们方言是傻子的意思)的故事。那个二锅子啊,整天站街上,逮谁向谁问好。我说:“这不挺好的吗?二锅子还懂得跟人问好,也不是很傻嘛”
李:“你听我说完啊!。他过年时,站街上,走过一个人就说"你过年细好"...”
我:“什么叫细好?”
李:“就是很好,还好吗?”
我:“他这不是挺懂礼貌的吗”
李:“-_-|||你就不敢先听我讲完?他说的是:你过年细好?你吃巴巴不?”
我:“......”
628搞笑事件簿(4)-鹿丸事件
宿舍墙面白白的不好看,于是每个人都在自己墙上贴了东西。我和李贴了大量的动漫海报。突然有天晚上不知怎么的就研究起他墙上的火影忍者的海报来了(好像是因为李说他最喜欢油女 ......他弟弟最喜欢自来也...)
然后本来站在一旁从来不看动漫的夹馍突然就指着鹿丸说:"我最讨厌他了,还剃眉,像男的吗?"我和李当场就笑颠了。。。
628搞笑事件簿(5)-白心上人事件
我和李经常去楼下的漫画店租漫画书看。一天我租了《犬夜叉》看,我说还可以不是很难看,于是李也决定租来看。但是他的步调比我晚,即我租第3本时,他租第1,晚两本,这样。
有天我们俩一起去还书,顺便租新的看。我当时好像是还第5本,李随手一翻,翻到了,就是奈落躲到那个叫什么的圣山上那节(记不住了),圣上上有个老和尚叫做"白心上人"。李指着这个名字问我“这谁?”。
我指指书里的老和尚说:“就是他”
李:“哟,就这糟老头还有心上人啊。”我一愣,这才明白他理解成老和尚的名字叫"白"了,于是又笑得不行了,店里的人也笑了。我赶紧解释说“不是,这个老头的名字就叫"白心上人",他有没有心上人这我可不知道”。。
628搞笑事件簿(6)-口误事件
我们宿舍里的人都很实在,从来不说什么空话,也不搞看似很那个的活动,比如隔壁宿舍的人,到了元旦时不睡觉,到了12点一起向外喊"新年快乐",而且还喊"XX(舍员),新年快乐!"。我们从来不那个样,我们认为那叫做作,所以从不说这样的话。
可突然有天中午,我正吃着饭呢,张达走了过来,说:“Imhotep,我祝你每天都幸福...”吓了我一跳。怎么这么肉麻?
不过他又接着说:“用英语怎么说呀?”。。。
长吁一口气。。
628搞笑事件簿(7)-口技李事件
李一向自我标榜很精明,不会被别人耍。一天闲聊时提到了三元湖分湖里有青蛙也不癞蛤蟆的事,他就说:“那青蛙可能叫唤了,一到晚上就呱呱呱的叫”
我:“哟,学的还挺像嘛!”
李:“那是!我是会口技的! ”
我:“是吗?我不信。你会学鸡叫吗?”当时我想他肯定不会学的,那样不就被我耍了嘛,虽然李平时不怎么精,但这点智慧应该还是有的。
结果,他真学了:“咯咯咯,咯咯咯,像吧?”我狂笑,便笑边说:“哟呵,让学什么就学什么,那你再学个狗叫吧~^o^哇哈哈”。。
李:“.......可恶,敢耍老子。。。。#(-_-)”。
我以前在别的地方发过这个,结果被李看见了,他的评论是这样的 :
“哎呦,可笑死我了!!太帅了啊~~尤其是叫李的同学,好想认识他啊~~!一定是大帅哥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和哈哈哈哈~~~~~(省略100000字的哈哈哈)@@#$$%^^&*($%^*&(*)_))@#$#$%%^*$*&^*&
628搞笑事件簿(8)-男老头事件
有天李又给我们讲他家附近的趣事,讲到一个老头:“我们那儿吧,有个男老头,他...”
“哎,别急别急,老头难不成还有女的?怎么还男老头?”
628搞笑事件簿(10)-3岁了事件
李上来一阵爱抽风,特点就是净说些恶心人的话。前一阵子最爱说的恶心人的话就是“我才三岁啊~”
有一天他在家时,和他弟弟因为个什么事吵起来了,他弟弟怒吼道: “ 哥,你都多大了!还干这样的事!”
结果李抛了个媚眼:“我才三岁啊~”
李的弟弟:“.........”
628搞笑事件簿(11)-鸡凤尾事件
有天晚上去烟大市场逛夜市。走到嘉兴购物城的时候,发现外边有个卖炸串的大摊子,我们突然心血来潮想吃。看看四下里没人,赶紧掏钱买。
我忘了我要的什么了,我只记得李指着一串东西问摊主:“这是什么?”
摊主:“哦,那个啊,凤尾。”(都知道是什么吧?)
结果李立马很豪气的说:“来一串。” 我立马就惊了。等炸上以后,我拉拉他:“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你就要?”
李:“不是鸡尾巴吗?”我张到,。
我:“什么鸡尾巴!尾巴上哪有肉!那是美其名曰凤尾!那就是个鸡屁股!”
李:“啊?”
628搞笑事件簿(13)-刷牙事件
李最大的爱好就是刷牙。每天N遍的刷。一般是早晚各一次,每顿饭后再一遍,所以他的牙很亮,闪银光。
讲卫生是好,但是烦的是,每次大家要一起出去时,都走到门口了,他突然大喊一声:“我还没刷牙捏!”然后再刷了牙再走。
宿舍有张照片,当时拍照时,我们想的是:每个人都坐在书桌前面做自己在宿舍最常做的动作,然后拍,比较真实,能体现个人特点。于是我喝水,夹馍发短信,方和莫看书,张达吃东西,然后李就坐在书桌前刷牙,还特意把脸向镜头转了转。-_-b...后来我把照片拿回家给我妈看。我妈诧异的指着李问:他这是在刷牙吗?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作了个梦,是恶梦:
我们宿舍集体被外星人追杀。(在梦里外星人长的就像科幻片里的一样,头上宽下窄,大眼睛,身体是灰色的,和人类差不多高度),我开车带舍友拼命的跑,最后逃回了宿舍。
我们回宿舍后,就收拾东西准备再跑。因为事情紧急,我拽过包来,拿了个吃的和一瓶水就装好了。(那个包好像是多用途,还可以当降落伞包用-_-b..)回头一看,我的天,他们居然在整理衣服准备装包,都什么时候了啊◎
我赶紧打开们悄悄的向外看看外星人追没追来,结果发现他们已经追上了6楼,正在走廊的那头挨个宿舍找人。因为走廊很长,所以到他们搜到我们宿舍还有点时间,我赶紧喊:“快别收拾了,他们都到了!一会就来了!”结果李说了句:“我先刷个牙”,然后真的拿着牙杯去洗手间刷牙去了。。。我直接就表了。没办法,我只好自己先坐在阳台沿上等着。这是张达也收拾好了,和我坐到一起,我一边催他们一边透过门上的窗向外面看动静。最可怕的事发生了:一个外星人搜到了我们宿舍,拿手电筒向屋李照,和我对眼了!我喊:快跑啊◎结果他们还要收拾。
门被打开了。。我只好和张达跳下了楼。。。对不起了,我亲爱的舍友,不能怪兄弟不救你们啊。。。谁让你们非要收拾那么多东西呢,还有李,你刷什么牙啊◎!
628搞笑事件簿(12)-发狠事件
宿舍没有电视,平时有时会听广播。但是广播里的广告铺天盖地,还都是些什么治疗性病,前列腺炎,不孕不育的广告,巨恶。最恶的就是赵本山的那个在你耳边吹气说:“XXX,谁用谁知道”。
也许是受了影响了吧,有天夹馍和李吵起来了,夹馍忿忿的说:“我踹你个不孕不育!”
全体汗!
还有两个上高中时的事:
58中搞笑事件簿(1)-“你猜!”
刚上高中报道第一天,无聊站着玩。然后柳骄阳见米有银和我说话,便很好心的走过来和我搭话:“HI,同学!我叫柳骄阳,你叫什么?”
我很激动,结果鬼使神差的就说了句:“你猜!”
柳:“。。。。。”
58中搞笑事件簿(2)-踩垃圾桶事件
高二了,我,关莹,薛天犬还有谁来着,一共四个人,值日被分配值室外,范围是教学楼地下那一整片的地。每次都有非常多的落叶,每次值日都要从不到7点干到快8点上课,很累,不过好玩的事也很多。
我们只有两个垃圾桶,扔垃圾的地方又远,为了省时间,落叶装满后,我们都要用脚踩实了,再往里装,直到是在装不下了才去倒。我们的垃圾桶是上粗下窄型的,就是那种侧面看是倒梯形那种。
夏天的一天,落了很多梧桐叶,芙蓉树叶和松针,又满了。薛天犬照例用脚去踩踩好再装,结果他刚把脚放进去就拿出来了,然后蹲在了地上,用手抠鞋。我们连忙问怎么了。薛尴尬地答:“松针进鞋里了。”原来他穿了双有孔的运动鞋。我们狂笑着嘲笑他,然后我一边笑一边自己去踩:“呵呵,踩个叶子都不会,笨蛋啊,噢hoho”
......结果我更糗,连鞋带脚卡在里面拔不出来了。。。。。。后来他们三个帮我按着垃圾桶,我才拿了出来。。。
628搞笑事件簿(14)-“免费的就吃”
一天,莫要回家。留下两个黄瓜在桌上。走前,说:“这黄瓜我不吃了,谁想吃吃好了,千万别客气。
李于是在床上(在上铺,还没下来呢)兴奋的大叫(没出息的。):哇!我要吃!
夹馍问:“你为什么要吃别人的黄瓜啊?”
李:“因为是免费的啊!~”
夹馍:“啊?你不能免费的就吃啊,屎还免费的呢!”
李:“.......”
628搞笑事件簿(16)-“我在这里飞快的等着你”
我特怕麻烦别人,所以我办个什么事要别人等我时,会很不好意思。所以,比如我要去超市买个东西,而要一起舍友们等我时,我就会说:“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飞快的进去买,马上就出来。”
有一天,我和莫去网吧上网。出宿舍后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近,一条远;近的那条有个门,有的时候不开,那我们就必须走远路。而站在宿舍楼门口看不到门开还是没开,这就需要跑过去看看,不开再返回,走相反方向的远路。
我对莫说:“我飞快的跑过去看看门开没开。”
莫:“那我在这里飞快的等着你!”
628搞笑事件簿(17)-“见过彩色电视机吗?”
大一的英语老师是孙伟伟,是个女的,特讨厌,她认为别人都是无知可怜的傻子。
有一天上课,有一篇课文是说一个学校要买一批"CD Player"和"Television"用于教学。这时,孙伟伟问了句很经典的话:“你们都见过CD机吧?”。我靠,全班倒。接着,就有女生在下边怒骂她,当然,是小声的。。。。这个蠢女人。
后来又有一天,她提到自己上网的事(此时,她肯定觉得就她会上网),突然又问了句经典的:“你们都知道什么是QQ吧?”我们再次张到。
后来回宿舍后,我们就互相问:“嗨,李,你知道什么是彩电吧?”
李:“不知道啊!什么是彩电啊?没见过啊!好高科技啊!”
李:“嗨,Imhotep,你见过电灯没有?”
我:“虾米?电灯?米有啊!电灯是什么?好高科技啊!”
628搞笑事件簿(16)-English Time
因为大家都是学英语的,所以这个口语很重要。但是我们又没有时间练,因为住在南校区,离本部远,也没有办法过去和外教练习口语。于是,有一天,在班主任再一次强调了口语的重要性后,我们做了个决定:每晚的8点到9点定为“English Time”,此时间段内必须用英语交流,违者杀。
“English Time”的第一个晚上来临了。7点59分的时候大家还用汉语痛快的聊着,我看了看表:“到了English Time啦!我们来说英语吧!”顿时,宿舍特别安静。我先用英语说了句,感觉特别别扭。然后大家都转身学习了。1个小时的时间,居然就没有人说话了。好好的一个“English Time”竟成了沉默时间。第2天又是这样。。。。。。。
到了第3天,静了一阵,忽然有人说:“去他的english time吧,来来来,用汉语,该说什么说什么,憋死人了。”
就这样,English time计划成功破产。
628搞笑事件簿(17)-车模事件。
大二选修课,我,莫,张达一起选了“汽车概论”。老师讲课很不错,每次上课都放一些有关于汽车的视频,很悠闲的课。
有一天张达没有来。我和莫去了。老师讲完课后,说:“下面给大家放两个视频,第一个是一个汽车爱好者,他收集了二百多个车模,拍成了视频......”
我和莫一听到这里就惊了!这不一老流氓吗!200多个汽车模特,太色了吧!还拍成视频!这种视频老师居然还给我们播?
然后视频播放ing..............原来老师说的“车模”,是“汽车模型”的意思。那个人收集了200多个汽车模型,摆了一屋。。。。。。我们俩怎么就想成了“汽车模特”的意思了呢?。。。。。
>>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6-10-03 14:21 点击数:398
在黑夜里,我低声吟颂
邪恶的魔鬼和精灵们啊
在这阴森的夜
听我诅咒吧!
愿所有看帖不回帖的人
和看了帖乱回帖的人
在余下的日子里
日日为名利所拖累
夜夜被梦魇所折磨
地狱中的主宰,撒旦啊
在血红色的夜
听我诅咒吧!
诅咒他们一世孤独却长命百岁
诅咒他们一世健康却痛楚满身
诅咒他们儿女成群却男盗女娼
诅咒他们百折不挠却一事无成
在冷笑中,我写下诅咒
将它封存在记忆中
一切虚伪的人将被诅咒
死亡也不会是解脱
死亡只不过是诅咒的过程
我冷眼旁观着
看着被诅咒的人号哭
看着被诅咒的人绝望
祈祷被诅咒的人
永世不得翻身
我诅咒着
用恶毒的话语诅咒着
那些就是不回帖人
在恐怖的夜
在睡梦中总会被恶魔用阴冷的手
扼着他们的咽喉
着从大惊中醒来
耳边还会响起恶魔咆哮的话语
让你丫的不回帖
我低声吟颂着
低声吟颂着
过往的邪灵啊
听我诅咒着
诅咒着!!!
>>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6-10-03 14:20 点击数:720
1. 若有块地是养老用的房子,你会盖在哪?
a. 靠近湖边 (8分)
b. 靠近河边 (15分)
c. 深山内 (6分)
d. 森林? (10分)
_____2.吃西餐最先动那一道?
a. 面包 (6分)
b. 肉类 (15分)
c. 沙拉 (6分)
d. 饮料 (6分)
_____3. 如果节庆要喝点饮料,你认为如何搭配最适当呢?
a. 耶诞节 / 香槟 (15分)
b. 新年 / 牛奶 (6分)
c. 情人节 / 葡萄酒 (1分)
d. 国庆日 / 威士忌 (6分)
_____4. 你通常什么时候洗澡?
a. 吃完晚饭後 (10分)
b. 吃晚饭前 (15分)
c. 看完电视後 (6分)
d. 上床前 (8分)
e. 早上起床才洗 (3分)
f. 没有特定时间 (6分)
_____5. 如果你可以化为天空的一隅,希望自己成为什么呢?
a. 太阳 (1分)
b. 月亮 (1分)
c. 星星 (8分)
d. 云 (15分)
_____6.你觉得用红色笔写的[爱]字比用绿色笔更能代表真爱吗?
a. 是 (1分)
b. 否 (3分)
_____7. 如果你在选择窗帘的颜色,你会选择...?
a. 红色 (15分)
b. 蓝色 (6分)
c. 绿色 (6分)
d. 白色 (8分)
e. 黄色 (1分)
f. 橙色 (3分)
g. 黑色 (1分)
h. 紫色 (10分)
_____8. 挑选一种你最喜爱的水果吧!
a. 葡萄 (1分)
b. 水梨 (6分)
c. 橘子 (8分)
d. 香蕉 (15分)
e. 樱桃 (3分)
f. 苹果 (10分)
g. 葡萄柚 (8分)
h. 哈密瓜 (6分)
i. 柿子 (3分)
j. 木瓜 (10分)
k. 凤梨 (15分)
_____9. 若你是动物,你希望身上搭配什么颜色的毛?
a. 狮子 / 红毛 (15分)
b. 猫咪 / 蓝毛 (6分)
c. 大象 / 绿毛 (1分)
d. 狐狸 / 黄毛 (6分)
_____10. 你会为名利权位,刻意讨好上司或朋友吗?
a. 会 (3分)
b. 不会 (1分)
_____11. 你认为朋友比家人更重要吗?
a. 是 (15分)
b. 否 (6分)
_____12. 若你是只白蝴蝶,会停在那一种颜色的花上咧?
a. 红色 (15分)
b. 粉红色 (8分)
c. 黄色 (3分)
d. 紫色 (6分)
_____13. 假日无聊时,你会选择什么电视节目来看?
a. 综艺节目 (10分)
b. 新闻节目 (15分)
c. 连续剧 (6分)
d. 体育转播 (15分)
e. 电影频道 (10分)
已算好,顶贴看看答案吧
***********************************
--------------------------------------------
以下内容只有顶了贴子后才可以浏览
--------------------------------------------
如果不支持顶贴显示功能,贴子来源处有答案
http://www.1872.net/bbs/dispbbs.asp?boardid=17&id=2358 >>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6-10-01 22:52 点击数:604
李白的预言太准了!中国人都来支持李白的一首诗!!
看完一定要回贴啊! 是中国人的都请回贴支持!!并转发!!!
想当年李白就是这样骂日本的.....(看每句的第一字和最后一字)
日暮苍山兰舟小,
本无落霞缀清泉。
去年叶落缘分定,
死水微漾人却亡。
日 小
本 泉
去 定
死 亡
中)塘荷花血般(红)
(国)门外郊竖军(旗)
(最)后之战论谁(勇)?
(强)者芳名万世(飘)
李白真的写过这两首诗吗!未知!正在考察当中!
是中国人的都请回贴支持!!并转发!!!
>>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6-09-23 19:19 点击数:598
人=吃饭+睡觉+上班+玩
猪=吃饭+睡觉
代入:人=猪+上班+玩
即:人-玩=猪+上班.
结论:不懂玩的人=会上班的猪!
猪中秋快乐
>>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6-09-16 20:46 点击数:518
1、听到噩耗,手中的碗一定会掉到地上碎掉。 转自club.china.com
2、遭遇突变,伤心难过时冲到外面,天气一定是打雷下暴雨。 转自club.china.com
3、掉到悬崖底下一定死不了,因此,跳海跳崖是百试不爽的逃生法。 转自club.china.com
4、直觉一般总是对的,不祥的预感总是应验的特别准,算命先生的话一般也挺准。 转自club.china.com
5、临死前的话一定要说完。 转自club.china.com
6、不敲门闯进去一般会遇到两件事,上吊和洗澡。 转自club.china.com
7、女主角或男主角一般在一部电视剧中至少洗一次澡。 转自club.china.com
8、女扮男装被识破一般有以下四种方式:帽子被打掉,掉进水中,碰到胸部,换衣服被看到。 转自club.china.com
9、好人躲进府中,任坏人怎么搜一般都搜不到。 转自club.china.com
10、一般坏蛋boss第一次都死不透,总要垂死挣扎一下,非要再被砍一刀再死。 转自club.china.com
11、大战之前一般都有意中人赠送护身符。 转自club.china.com
12、夺刀(包括剪刀)的结果一般是一个人被划伤。 转自club.china.com
13、电视剧中新出现一个配角,一般下面发生的事情(和案件)就和他有关。 转自club.china.com
14、逃跑的时候,要不就是逃到悬崖;要不就是逃到开阔地,然后周围突然杀出大批人马。 转自club.china.com
15、太师一般都是坏蛋头子,不管他姓什么。 转自club.china.com
16、对一句重要的话常常一下没反应过来,之后又重读一遍,这才大为惊讶。 转自club.china.com
17、挡在男女主角之间的第三者的下场一般都是死。 转自club.china.com
18、久别重逢的关键时刻,电话、呼机总是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转自club.china.com
19、逃跑时,在山上走路时特别容易崴脚或者摔跟头,之后就会说:“不要管我了,你们快跑。”。 转自club.china.com
20、先拍镜子里面或湖面的倒影,之后转到真实场景,是影视拍摄的常用手段。 转自club.china.com
21、世上总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转自club.china.com
22、爬山的时候总会踩到一个石头一滑。 转自club.china.com
23、心情不好,事业不顺时就头发散乱,胡子拉揸(武侠片中,本来没有胡子的男主角这时候就会留起胡子)。 转自club.china.com
24、人一死,镜头一转,就是一张黑白照片。 转自club.china.com
25、女人突然感到恶心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怀孕。 转自club.china.com
26 、战争片中常见场面,地平线尽头逐渐出现部队。 转自club.china.com
27、表现时光飞逝一般有两种方法:1、用字幕说明多少年后,2、主人公作一个动作(如骑马,跑步),做着做着就突然长大了。 转自club.china.com
28、阻止敌人的最后一招是抱腿,而抱腿的结果一般都是壮丽牺牲。 转自club.china.com
29、衣服湿了,烧火烤衣服或避雨一般都会产生绯闻。 转自club.china.com
30、比武时两人对峙,一般都要按照目光、表情、姿态的顺序仔细描述一番。 转自club.china.com
31、女主角伤心的时候,跑呀跑,最后一定是抱着一棵树开始哭。 转自club.china.com
32、坏人偷偷向主角开枪,一定有一个********小心”替主角挡枪。 转自club.china.com
33、一旦失去工作,又急着要钱,就去(或扬言要去)码头扛麻包。 转自club.china.com
34、坏人将好人压倒在身下,一般都会双手举刀高举过头来作致命一击,不过一般此时黄雀在后,最后死的还是坏人。 转自club.china.com
35、武林最厉害、最有名的武功一定是一门邪功。 转自club.china.com
36、生气的时候会随手拿起附近的东西砸在地上撒气,因此在主人生气时上茶,那茶碗一定会被砸碎。 转自club.china.com
37、羞辱别人总是让对方钻过自己胯下。 转自club.china.com
38、敌众我寡时,总会有人自愿殿后,最后壮烈战死。 转自club.china.com
39、武侠片发生的门派一般都是武林第一大派,其掌门是武林盟主。 转自club.china.com
40、为了表现一方武器占优,总要让另一方被砍出几条伤口。 转自club.china.com
41、“放长线,钓大鱼”是最常用的伎俩。 转自club.china.com
42、闭关练功的时候一般会出事。 转自club.china.com
43、坏人发的毒誓一定会应验。 转自club.china.com
44、一旦放别人走,就说:“你走,走的远远的,我以后不想再看见你。” 转自club.china.com
45、夫妻一齐死去总要把手握在一起。 转自club.china.com
46、一开始就喜欢的后来会变成爱恨交加,一开始不太喜欢的反而有可能终成眷属。 转自club.china.com
47、骨灰一定洒入大海。 转自club.china.com
48、即使在古代,也特别讲究一夫一妻(男主角一般只会在诸多红颜之间选择一个)。 转自club.china.com
49、被人骂急了都是一个大嘴巴扇过去,而被打的人一般会嘴角流血。。 50、权倾朝野的权臣,不论是太监还是王爷,称号都是九千岁。 转自club.china.com
51、古代女主角死了,一般都放到一条船上,上面铺满花。 转自club.china.com
52、古代男主角的随身书童肯定会与女主角的贴身丫鬟对上眼。 转自club.china.com
53、抓个人质是逃跑的最好办法。 转自club.china.com
54、凡是不知该说不该说的话肯定是要说出来的。 转自club.china.com
55、当被问道“想听真话还是假话”,所有人都会选择听真话。 转自club.china.com
56、电视剧中有钓鱼的镜头,一般都是两个人在谈话,但谈话结束时肯定会钓上一条鱼。 转自club.china.com
57、头撞到墙上一般都有个钉子,很多人就是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死了。 转自club.china.com
58、打电话时因为犹豫半天不说话,对方也不挂。 转自club.china.com
59、丧失记忆的人最终一定会苏醒,但他选择的不是原来的生活,而是丧失记忆后的生活。 转自club.china.com
60、所谓最后一次,以后洗手不干,一定会出事。 转自club.china.com
61、想偷偷溜走时总是碰到一个带响的东西。 转自club.china.com
62、逃跑的时候,一般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追的人冲过去,再出来。躲藏的地方一般是箩筐、草丛。 转自club.china.com
63、神秘之地外面都立个石碑“擅入××者死”,不过进去一般都没事。 转自club.china.com
64、第三者欲拆散原来的一对,常用办法是故意让一方看到自己与另一方亲热。 转自club.china.com
65、穿越时空的人,不论是去未来还是会古代,都会在新的环境里生活的更好。 转自club.china.com
66、描写非常害怕就给一个裤子湿了的特写。 转自club.china.com
67、电话总是要一直响到有人接为止。 转自club.china.com
68、不知情的人在犯罪现场发现凶器,总要捡起来看看。 转自club.china.com
69、晚上(或清晨)偷偷回屋肯定会被发现。 转自club.china.com
70、第一次试验新发明(特别是火器)肯定会失败。 转自club.china.com
71、救过的人以后一定会在关键时候帮上忙。 转自club.china.com
72、逃跑、打斗的时候一般都会把路过的小摊弄得乱七八糟。 转自club.china.com
73、掀盖头一般不会见到想见到的脸。 转自club.china.com
74、电视剧中的高学历者往往不是什么好人。 转自club.china.com
75、看见心爱的人睡在床上,一般都会给他盖被子。 转自club.china.com
76、说在路上还有多少分钟就到肯定不会按时到;同样,到对朋友或家人说:“你等会,我一会儿就回来”的人一般都不会按时回来。 转自club.china.com
77、一段谈话结束,在一人离开时,另一人会突然说:“××,谢谢你。” 转自club.china.com
78、给别人酒里下毒后,在别人喝的时候一定会盯着对方。 转自club.china.com
79、怀孕期间流产的概率总是特别大,造成流产的原因大多是从楼梯上滚下。而且一旦流产就很可能丧失生育能力。 转自club.china.com
80、一旦得了绝症,就故意把自己的男朋友(或女朋友)气跑。 转自club.china.com
81、主动摘下面具的人为女性的可能性比较大。 转自club.china.com
82、被打中伏在马背上肯定死不了。 转自club.china.com
83、男女相爱一般都用“金风玉露一相逢”那首词。 转自club.china.com
84、劝说人的理由都是:“你要是为他好,就……”。 转自club.china.com
85、剧中人物(特别是古装剧中)总有一个经常聚会的餐馆。 转自club.china.com
86、剧中人物对只需回答“是与不是”的问题一般都不会直接回答,或者不回答,或者顾左右而言他。 转自club.china.com
87、物体从高空落下,一定要拍一个落下的镜头。 转自club.china.com
88、当听到自己被悬赏时,一般都要对价码做一个评价。 转自club.china.com
89、真正的凶手总是因为言多必失,说出了自己本来不应该知道的东西而暴露。 转自club.china.com
90、两人交谈完毕,一人离去,总要拍摄一下另一人此时的表情。 转自club.china.com
91、用洗澡、睡觉来掩饰是常用的手段。 转自club.china.com
92、恶习难改的人一旦表示要痛改前非,他就离死不远了。 转自club.china.com
93、一个人住院,总要先拍一下手术室外众人的感受。 转自club.china.com
94、缝衣服的下一个动作就是扎到手。 转自club.china.com
95、信上看不清楚的字肯定是关键字。 转自club.china.com
96、心慌的时候开汽车门一定会掉东西。 转自club.china.com
97、撤退的时候明明没人追赶,非要有个人自愿留下来,说:“你们先走。”而这个人在接下来一定会出事。 转自club.china.com
98、以前认识的人的重逢总要因为种种原因而错过,但最后一定会重逢。 转自
99、一阵剧烈咳嗽后用手帕捂嘴,一般都会吐血转自club.china.com
http://www.wangqi.com/c18.aspx >>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6-09-16 20:44 点击数:602
见面不叫见面,叫--聚会
有钱佬不叫有钱佬,叫--VIP
提意见不叫提意见,叫--拍砖
支持不叫支持,叫--顶
强烈支持不叫强烈支持,叫--狂顶
不忠不叫不忠,叫--外遇
追女孩不叫追女孩,叫--泡妞
吃不叫吃,叫--撮
羡慕不叫羡慕,叫--流口水
乐一乐不叫乐一乐,叫--happy
跳舞不叫跳舞,叫--蹦的
东西不叫东西,叫--东东
别人请吃饭不叫请吃饭,叫--饭局
……
阅读全文地址
http://www.wxwx.cn/bbs/read.php?tid=17151 >>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6-09-02 20:59 点击数:416
10
荧荧浮光之间,他不停地追问着,为什么要如此帮我……为什么,为什么……被问的人淡然一笑,凄清无物。只因为……我喜欢他呵…………
因为在乎,所以不忍见他十世受苦引火自焚。
因为心疼,所以不惜与他作对毁他大计。
只为,只为那曾经的回眸一笑,曾经的明若浮空,曾经的朝朝与暮暮……前世今生,他早已分不清楚,那一抹游烟轻雾,是慈悲的天人,抑或算尽机关的凡夫……
春云流水,长记青梅才老,一杯未尽,暮景已成空。
“将军,帐外有一人求见。”
“不见。”
“可是……”
“什么时候我的话可以当耳边风了?”
声音愈是平静和蔼,愈是令传话的士兵心惊胆寒。
属下唯唯诺诺地退出去,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焦躁却无处发泄。撑起额头深深地叹息,眼角飞快地瞥过身后那重重未动的帘幕,终究化作无声。
视线调回案首卷宗,从中抽出一张字条。一掠,唇角微讽,瞬时在手中散作无尘之末。天子危难,速救,事成之后许卿一半江山?皇帝还真是狗急跳墙了,在御音眼皮底下的事,想来他也不会不知道。
何况,他要一半江山有何用……?
心随意动,脚步已不觉朝纱廉处移动,至半途,又停下,踟躇半晌,竟是未有动作,不由自嘲一笑,曾几何时,面对千军万马不曾改色的自己,会在一道薄薄的帘幕之前徘徊再三。
飞纱似雪,帘里帘外,两个世界。
风起。
异动。
不及抬首,来人已笑语盈盈缓步而入。衣袂飘摇,仙姿秀逸,仿佛九天之上踏鹤而来。
弹指的讶异过后,脸色已沉下:“你是何人,居然敢擅闯漠西重兵营地!”
“郭将军,请你派兵勤王。”那人依然笑着,只是清嬴之容多了几分病态的苍白。
是刚才来通报求见的那个人吧,呵呵,说得还真直接,连询问都不用了,他在心底冷冷笑着,容上文风不动,只是愈见阴沉。
“你那个皇帝能给我什么?高官,厚禄,甚至江山?很遗憾,这些全不是我要的,”笑得残忍,“不要跟我说什么百姓,那从来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这么肯定?”他一迳笑得温和,丝毫未被眼前的气势所逼。
“我肯定你再不出去,下场一定会和这张椅子一样。”他冷笑着,袖袍一扬,一张上好的紫檀木立刻化做粉末,无声无息,令人惊骇。
勾起一抹淡笑,如清风拂水。“如果我说我能治愈尊夫人的顽疾呢?”
阴影陡然罩下,几乎将两人的表情都遮住了,指尖紧紧地掐入他双臂的肌肤,双目定定地对上他。
“你再说一遍。”
“六王爷,六王爷!”
燕卿匆忙跑了进来,门也不敲,脚步凌乱,气喘吁吁。
“听说郭北怀在西北发起勤王的旗帜,已经准备起兵了!”
“哦?”闻言凝眸,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潋,是我太小看你了么?
无妨,他勾起一抹笑,意味深远。
抬眼,远处山前桃花流水,云卷云舒,好一片江山如画,却未知谁将最终手执这柄彤管?
游戏,才刚刚开始。
11
马啸风嘶,汉旗翻涌,血色般的晚霞染红了大半个天空。
不过半月,郭北怀的勤王军已长驱直下,连破几十个城池,因御音的贤名,所以虽则打着勤王的旗帜,所遇抵抗却是猛烈异常,然而郭北怀毕竟是郭北怀,无一败绩的常胜将军。不仅兵法过人,且善于拉拢人心,行军过处严禁滋扰百姓,与擅计谋的雁持一起,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多年同袍。
总的说来,百姓并无多大的涉入这场战争,这是一场皇位之争,或者说,是他与御音两个人的事。
“老实说,这场战争你准备打多久?”出了帐篷,便看见那个望着夕阳缓缓落下,独自吹风的寂寥身影,郭北怀忍不住开问。
这人一旦沉默起来,便连阅历无数的他也消受不了。
“我想要……”眼睑闭了闭,又睁开,紧抿着苍白无血色的唇吐出几个字,仿佛无比困难。“他死……”
“这么恨他?”始终想不通他对御音如此仇恨的原因,有些讶异。
“不是的。”他终于转身,绽出一抹笑容,忽然四溢流转的光彩连他也为这失神。“只有这样……才能救他……”叹息浮起在硝烟方散的战场上,又淡淡消逸,无痕。
杀人是救人?郭北怀挑挑眉,承认自己从来就没有了解过他。初次见时,他以治好初音的病为条件要求自己出兵勤王,而他,也确实以不可思议的能力治愈了连天下名医亦束手无策的病。行军时,这个来历不明的人,以他时而令人赞叹敬服的奇才,时而又如稚童般羞涩又带着一丝哀愁的微笑,征服了所有的人,周围总是萦绕着的淡淡平和,能够抚静所有人的心,却独独任凭自己行销瘦骨,一天天衰落下去。
“尊夫人还好吧。”
“哦,她已经好多了,现在能站能走,再过不久也许可以和常人一样了。”
“那就好……”视线从那张为人夫洋溢着淡淡喜悦的脸扫过,嘴角也染上些许笑意。
只要天下人都得到幸福,那么他这双以天人之姿沾满血腥的手,就可以承担一切后果了吧。
“对了,你就不怕御音挟天子以令诸侯?我记得皇帝还在深宫吧?”
“不要紧的……”苍白的脸扬起淡淡笑容,全不复之前的飘逸潇洒,为了这条路,他到底要走出多远?
******
已连下几十座城池,副都告急?狭长凤眸微微眯起,修长的指节轻敲桌案。
郭北怀一向都最懂得什么叫冷眼旁观,明哲保身的,怎么这会儿动得最勤的反而是他了?哼,是自己太过轻敌了么?
“来人。”
门推开,一袭雪白紫缎滚边的华贵男子缓缓而入,缩在角落里的人因而惊动了一下,缩得更往里面去。
“皇上,有人为了您清君侧,您是不是也该在天下臣民面前有点表示呢?”捏起那怯生生的下巴,和善地询问那个双眸沾满了惊恐的人。
瞳孔蓦地一缩,变得冰冷犀利。“你不是潋。”头拼命摇着,脸还是那张清秀的脸,神韵却早已差了何止千里。“恩?”
泪珠开始从眼眶里溢了出来,一颗颗往下掉,抽抽噎噎。“……不……不……要杀……”
美眸冰冷至极点,忽而又温暖起来,一如春风拂过湖面。“乖孩子,告诉我,你不是潋吧?”似乎怔怔于他的和蔼,那人愣愣地点头,一张脸几乎哭成了泪人儿。
轻叹了口气,放开他,将人抱上床,轻柔地为他盖上羽被,哄着他睡着以后,起身离去。
潋不可能逃得出这里的,除非……
缜密的思路,算无遗策,能够说动西北名将郭北怀,虽然不顾一切地发起战争却还能够将伤害降至最低而不殃及百姓……他几乎可以看见隐藏在郭背后的那个人影了。
是你么……
见人远去,床上的人蓦地睁开眼睛,表情不复怯懦,反而流露出一股深切的神伤。
我可以把你的举动,看作真心而无作伪的么?……
12
夜风飒飒作响,卷起单薄的白色衣角,衬得那个身影更显寂寥。
苍白的唇紧抿不语,迷茫的神色陷入朦胧水墨的远山,勾起无数回忆。
天庭那边来人了,如果你再这样下去,我不敢保证后果。
那人恶狠狠地抓着自己的衣襟,而雁持知道,他不过是在关心自己罢了。
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慈悲的天人呵,修成正果,也不过是为了能更接近他,这么自私的我,怎么配当天人呢……我很无用吧,即使他不再是碧华,即使他将自己视若敝履,可是我……我还是放不下他……
你明明知道他……唉,既是一定要这样做,又为何非要在战场上杀了他呢?横竖已是杀孽铸成,又何必将多余的生灵,无辜的百姓拖了进来?
他注定,十世不得善终,这只是第五世而已,能摆脱这宿命,一切的苦难就可以结束,本来他应该是在宫廷中被自己最信任的亲人背叛而死的,可是现在我出现了,一切便已经改变了这既定的轨迹,若由我杀了他,他的宿命,也会由此转嫁到我身上……
放心吧,等一切事了,我会自缚去请罪,他们要抽筋剥骨,五雷焚心都罢了,统统由我来担……
将思绪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扯起一抹淡淡苦笑,既是已经决定了的事,又还在犹豫什么呢,纵然会因此造成无数杀孽,纵然会让那人恨着自己,只要他可以因此而摆脱宿命,那么自己所做的一切,也都值得了……
一千多年的相思,在燃成了灰烬之后,究竟,还剩下什么?
青叶的问题,也是自己苦笑着想得到的呵……
炎炎烈火中,刀光剑影下,无数哀号着,翻滚着,痛苦着的无辜冤魂,因为忍受不住痛楚而自尽的,或者是杀红了眼不分敌我的……一切仿佛人间炼狱,残酷不堪言。
一切,终于结束了,在他把剑插进那个人胸膛的那一瞬间。
因为棋逢敌手而死亡的快感让御音没有一丝怨怼,反而多了几分痛快,这个毫无意义的生命,终于可以了结了……只是那个人,那个一直悲伤着的人,为什么用如此温柔的眼眸凝视着自己?
下一世,下一世你就可以得到幸福了……
你在说什么,为什么神情看来如此悲伤而欣慰……我听不到……再说一次吧……
你的宿命……已经得到改变了……下一世……就可以…………
你……在说什么……还是听不清楚……
想要抓住那个身影,想要再看一眼初遇时他回眸一笑的惊喜,可是身躯很沉重,手无力得抬不起来,眼前,一片漆黑……
13
青莲浮水,鬼火幽幽。
一条黝深无波的忘川,将多少记忆隔绝,过了奈何桥,便是另外一个世界了。
上船吧。
那个身着淄衣戴着斗笠看不清容貌的人如是说道。
去哪里?
恍恍惚惚,无法思考,一切仿佛梦中,却又身不由己。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
渡河。
渡往……何方?
你该去的地方。
我该去的地方……是哪里,我是谁,我又是谁……头开始昏沉,身体也仿若无力,他却执着着要一个答案。潜意识中,他知道这个答案对于自己来说很重要。
你是谁不重要,来到这里,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幽冷无起伏的声音,一如这深不见底划而无波的忘川。
舟缓缓前行,周遭依旧黑暗,躁动的心反而得到一丝平静,好象前生的恩怨纷扰就此隔断红尘,回复原来的清平宁和。
然而,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茫揪得生疼,想要抓住什么,却漫无边际。头又开始痛了……我所忘记的,想要抓住的,究竟是什么……
到了。那人说道,手中划动的浆停了下来,等待他上岸。
抬头一看,前面有灯火,还有人影来去。
没有再多问,他上了岸,径直往那灯火处而去。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也许自己所有的疑问会在那里得到解答。
再走近些,才看得清那是座宫殿,威重中透着森森鬼气。
先生终于来了,请进吧。站在门口的人仿佛等他许久,微笑着道。
满腹疑惑地走了进去,里面灯火通明,俨然是另一个世界。正中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两名男子皆一身王服,一个容貌俊朗而冷然,毫无表情,另一个亦是俊逸,却是满面笑容。还有一名女子,白衣飘然,秀美如月,显然不属于这里。
见他走近,女子脸上现出欣喜的神色。
君上。她如此唤道。
君上……他迟疑着重复了一遍,感觉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你是在叫我?
当然,君上劫数已满,魂魄来至地府,我是特来接君上回去的。
回去哪里?茫茫然,他只能这样问。
当然是天庭了。女子显得有些惊讶,随即笑道。
天庭……额头开始丝丝抽痛,他不由伸手按住,状似痛苦。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君上魂魄离开太久了,记忆难免有所错乱,会慢慢想起来的。女子安慰道,声音柔和似水,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让他慢慢平静下来。
是么……他睁开眼睛,你们是谁?
这两位,是地府的秦广王和楚江王。女子微笑着介绍,而我,是您的座前侍剑昭玉。
那么,我又是谁?
您?您是天庭修为最高的上仙,碧华啊。
14
一切仿佛顺理成章,他回到了天庭,依旧是那个地位尊崇的上仙。
他亦想起了所有,他,叫碧华,是一个潜心修炼,慈悲为怀的仙人,一直都是。
其他的,便没有了。
关于自己下凡历练时的经历,无论他怎么想,终究也想不起来,有时候问到昭玉,她会以一贯的面不改色地笑着说,那段经历,无非是凡人时如何积累功德,您忘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所修行的告成山,草木繁盛,乱碧萋萋,丹房依然紫烟袅袅,一切便如同主人出行前一般无二,然而为什么,为什么他还会觉得少了一些东西,是自己所遗落的那段记忆么,那段在凡间修行磨练过的记忆……
“我想到人间去看看,这里就拜托你了。”
侍剑昭玉闻言微愕,“可是君上您才回来……”
“我知道,”他微微一笑,温雅如玉,却有隐于形下的坚持。“可是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是,”昭玉垂首,不再多言。“请让昭玉侍奉左右吧。”
“不必了吧。”略一迟疑,俊美容颜现出一抹苦笑。他想去看看,让他想之不起却又念念不忘的,是事,还是人……?
“您的魂魄归位不久,又要出行,若无一人在身边,昭玉万万不放心。”语气平和,面含浅笑,却有着和主人一样的坚持,让贯来温和的碧华不由叹了口气,谁会相信眼前这名女子是一把冰冷无情的灵剑。“好,一起走吧。”
繁华热闹的街道,旌旗飘扬的客栈,两岸往来不断的商人,还有在河道上徐徐而行的商船画舫,一再显示着这是一个太平盛世。走在这样的人流中,却有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是因为自己之前曾下凡为人的缘故吧,只是,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呢,仿佛风拂过的沙面,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路过轻霖府,却见到一个为恶猖狂的恶徒流氓,仗着自己是地方官的儿子便为非作歹,顺手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教训,却引来他不死心地想杀人灭口,无名火起,便将他的灵智去掉,变为一痴儿,让他再不能为恶。
身旁的昭玉虽然没有阻止却久久惊奇,让他也跟着莫名起来。
昭玉,难道我头上开出一朵花了不成?
君上您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哦?这回惊奇的人轮到他了。
君上您以前若是遇到这种人,就算他想杀了您,您也会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教导他,相信人性本善,直到他悔改自新为止呢。
是这样吗……他陷入了沉思,仿佛是的,在许久以前,他是这样一个相信世上无不可教诲之人的人,然而现在,似乎有什么改变了,是什么,让他的心,总是抽痛着却空茫得无边无际……
一路出了城外,途经茶坊,被四溢飘散着的茶香所吸引而入座,举口一啜,香味萦颊。虽然在野外也不乏好茶的小店,让他起了一丝淡淡的好奇。茶坊人不多,三五个而已,招呼的也只有一个老人,想来是掌柜,显得很清闲。看到他这般俊雅无双的人来主动攀谈,现出受宠若惊的神色。
老汉不过是躬逢盛世,混口饭吃而已。被问到的老人笑容满面,谈吐不俗。当今皇上剪除了图谋叛乱的六王爷,施行仁政,广纳天下谏言,铲除了不少贪官污吏,不然我如何敢在这荒山野岭开小店呢。
六王爷……这三个字一入耳,心口如被针刺般蓦然一痛,像未痊愈的伤口再次被狠狠扯开,让他白了脸色,手也捂上心口的位置,却空荡荡好似少了什么,其他的话也全然没有听进去,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君上您怎么了?昭玉焦急关切的声音遥远得仿佛从天际传来。
没事。勉强扯起一抹笑容,恍恍惚惚便往前走,脚下未停,好象自有意识地走向一个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抬首望向眼前的高山,显得有些迷惑。
山峰直插入云,四周烟云缭绕,飘飘渺渺,颇有仙山之姿,偶尔从浓雾中探出一两枝翠绿暗墨般的色彩,更平添了一抹湿润,本来是隐居游历的好地方,却因为太过险峻而无人敢攀登,更由此传出有妖怪出没的传说。
这不是……不是常羊山么?
常羊山,是传说中埋葬过刑天的山,也是历来犯了重大罪过的众神仙被囚禁的地方。
怎么会走到这里来呢?
“君上,我们回去吧,这种地方有什么好看的。”昭玉显得有些急切,甚至失礼地伸出手来拉住他的袖子。
“这是埋葬过刑天头颅的地方吧……”淡淡说道,依旧伫立着,没有表情的容颜让人看不清在想些什么。
“这个,君上,我们还是快走吧。”昭玉跺了跺脚,不同于以往的焦躁显而易见。
“不。”轻轻地吐出这个字,望着那高耸入云的山,俊美面容上微微起了一丝波动。“我想上去看看。”
“什么!”昭玉悚然失色。
15
水云静静凝住,万籁俱寂,惟有脚印过处宽长衣袖碰到的草木,尚能摇曳着沙沙作响,仿佛亘古以来未曾有人踏足过。
自己从未来过常羊山,却也没想到会是如此凄清的景致。想他自己乃至其他天人所修行的琳琅福地,虽也清净无扰,却处处是祥花瑞草,哪里会像这里一般冷寂,似乎连天地间一丝一毫的声音也不能听见,若真有人长居于此,只能是日积月累添了一丝丝,终至无数的绝望。
“君上,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是连飞鸟也不愿意踏足的地方。”
“飞鸟也不愿意踏足么……”他喃喃,抬眼望向远处,烟云四溢,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再走一会吧。”说罢自顾往草木深处而去。
这是宿命么……悠悠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身后女子口中逸出,淡淡消散。
不知走了多久,拨云开雾,终于来到尽头,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动弹不得。
那是一片潭水。潭不大,却可以从那碧绿得近乎黝黑的颜色看出潭水之深。单是山上会有如此深潭便已足够令人吃惊,更勿论潭中还有一个人。
三条铁链,两条穿过那人的琵琶骨,缠绕住他的手臂,手腕,再固定在潭水两边的石壁上。还有一条,紧缚住他的腰,另一头深入了潭水之中。潭水也只到他的腰而已,却见那人低垂着头,一头白发触目惊心,披散着,看不清面目。
“君上,这是要受天雷之苦的大刑罪人,我们莫要在此处逗留了。”昭玉见状大惊失色。
“大刑罪人?”他一怔。
“是的,您看他的手腕,那正是大刑罪人的记号。”
他闻言凝目看去,果不其然,在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篆刻着一枚火红色的印记,复杂的图腾正说明着此人的身份。
“君上?君上!”昭玉的惊呼丝毫不能阻止他的动作。
大刑罪人……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涌上心头,让他蹙紧了眉,甚至伸出手去拨开那人的发,想要看清他的容颜。
“你是……犯了什么罪?”
却见那人微微一震,似乎是听到他的声音,同时缓缓地,似乎极其困难地抬起了头。
16
接触到那双眼睛的一瞬间,碰到他头发的手蓦然一抖,竟是痴了。
白发如雪一般流泻下来,像一泓冷泉,萦绕着如烟如渺的眼神,幽幽荡荡,明明蕴藏着极大的痛苦,悲伤得近乎绝望,却在拨开那云烟之后,依然明澈无比,仿佛眼前这境况,未曾在他心中掀起一丝涟漪,他所悲伤的,所痛苦的,不是来自外力,而只是自己的内心。
我是不是,曾经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这样的容颜,俊秀依旧,却憔悴万分,若再过一段时日,是不是就会消瘦得,只剩下一副枯骨?
白发,一寸白发便是一寸相思,而这三千白发……有什么人,值得他思念若斯?
这样想着,心便愀然痛了起来。
“你犯了什么罪,要受这样的大刑?”话出口之前,手早已不顾理智地抚上那张脸,细细摩挲。
以为自己就这么,静静而孤寂地度过千百年的岁月,加诸身上的种种生不如死的苦痛,还有深深烙在自己手上的那个印记,又怎么比得上心中的锥心之痛呢?
只要那个人过得好便罢了吧。
他对自己说。
于是能够捺下凄凉寂寞,默默承受着连天人也不堪折磨的天雷之刑,可是为什么,在乍听到那个声音之时,还会忍不住激动起来呢?
本以为今生今世,生生世世,都无法得见的人啊……
能够思索之前,话已早一步由口中吐出。
“我,杀了很多人。”伴随着话语,还有一抹淡淡的,毫无悔悟的微笑。
“杀人?”
果不其然,那张俊雅的,慈悲的面容瞬时变得肃然,眉宇之间深深蹙起,眼神也变得不原谅起来。
“是的,双手沾满了血腥,不过我从来不曾后悔过呢。”
向来慈悲,尤其厌恶杀生的你,怎么会接近这样的我呢,这样就好了吧,这样你就可以死心了……
“为什么?”放下了碰触他脸庞的手,甚至后退了几步,无可否认心中骤然升起的厌恶,却仍紧紧盯住那双眼眸,希望看出一点端倪。
“什么为什么?”白发之人像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想纵声大笑,却因为牵动了铁链拉扯到骨头无比痛楚而换作低低的笑。“因为你是长久以来第一个来看我的人我才跟你说的,杀人,可是一件再痛快不过的事了,看着他们痛苦呻吟着求饶着在你面前流干了血,不是精彩万分么?”
“你简直是万恶不赦,”俊颜因为恼怒而泛起一丝晕红,终究化作淡淡的一句话,却比任何动作言语还要伤人。“莫怪你会被囚于此受天雷大刑,真是罪有应得。”
无法理清心中纷扰错杂的情绪,他只能选择拂袖而去。
从头至尾未发一言的昭玉连忙跟上,却在离去之际忍不住回首望了一眼。
这一望,让她如遭电击。
苍水云天中,那个人仰望着,闭上眼默默不语,全身因为被束缚着不得动弹,受尽极刑没有呻吟过一声的人,却在眼角划下一行泪痕。
你明明知道他最厌恶杀生,却为何仍要如此说呢?
因为这样一来,他就永远也无法再想起你了么……
17
必静必清,勿劳尔形,无摇尔精,乃可以长生。
你就是天池上人的弟子么,果然是玉质良材……
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汝神将守形,形乃长生。
是我将王爷错认成一位许久未见的故人了……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
正如你所听到的,我弑父杀母,篡谋皇位,滥杀无辜,根本不是什么好人,在这个贤王虚名的包裹下的,是一个恶魔的灵魂。我的邪恶,不是你所想象得到的……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人中,无色。
明明闭上了眼,关上了心,却仍是一片浑浊,不复清明。忽而是明云冉冉,江水澹澹,如春拂面,如秋洗身;忽而又是腥红点点,血迹斑斑,刀光剑影,哭泣哀嚎。口中念尽道家真言,佛家禅理,却驱不尽心中诸多魔障……
蓦地睁开眼,一口鲜红喷在白衣之上,染出点点触目惊心,不由叹了口气,又是冷汗津津,险些走火入魔呵。
回想如幻似真的万般景象,竟是明澈的少,稠黯的多,而那个为自己带来些许明澈的人……
……未知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
似乎闪过什么念头,来不及捕捉,手指已不得不紧紧按住眉间二穴,压下突如其来的剧痛,仿佛想将头撕裂开来的痛楚。
你到底是谁,那么重要的名字,何以自己却想不起来……
“你怎么又来了?”抬眼看见眼前白衣飘摇的高贵天人,只能更凸显自己的丑陋和狼狈,连叹气都觉得多余,更多的是无奈,仿佛还有一丝窃喜。难道自己上次说的话还不足以逼走他么,常羊山并非什么名山大川,甚至在神仙眼中是不祥所在,他怎么毫无顾忌来了又来。
“我来渡化你可好?”温和的容颜是一贯的慈悲,却无人看得透那下面的起伏。
“什么?”对上碧华认真无比的双眸,他惊愕得无以复加,竟忘了正在承受的痛苦。
“我来渡化你,让你可以早点脱离苦海,就算不能恢复原来的身份,也不至于再受刑罚之苦。”
苦海……他的苦海,就是他,碧华,也是御音,你如何渡得了?原来,只是他的慈悲心肠作祟而已,那个曾经的御音,莫非只是自己一时的幻觉而已?
扯起一抹自嘲的苦笑,也罢,自己种下的因,便由得自己来承受其果。落花本无意,奈何自作多情?
“不必了。”敛下目光,淡淡道,青灰无血色的唇吐出话语也如同燃过的灰烬一般清冷。“我从来不曾后悔过。”
那人置若罔闻,阖上眼,不再言语,口中念出的,是南华真经,是观音心经,或是严华经……
定定端详了他半晌,捺下满腹心酸,淡淡地,抬眼望天。“乌云渐聚,星宿将近。”
“那又如何?”那人不动如山,依旧阖着眼,那庄重的神情一如壁画上的神仙绘像。
“天雷又将加诸我身上,你还是走吧。”心中气苦,纵然忆不起他,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
“昔日地藏王菩萨曾有言: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好。”微微一声冷笑,绝了他一生的相思。“你慈悲为怀,我冥顽不灵,受此刑罚,本是罪有应得,又何须碧华上仙来可怜?”
那人不语,只是继续念着他的经。
心中万般痛苦,却是半分也说不出,怔怔望着伊人如昔的容颜,眼中无泪,只能任凭千万心经经由那温润的声音从耳中穿过,将心口一次又一次地撕裂。
一寸相思一寸灰,相思既已成灰,还剩下什么?
18
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
及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明尽……
皮肤如同经过炮烙,欲褪去一层皮的炙痛,五脏六腑仿佛将要撕裂,挤在一起又生生错开。所谓极刑,便是天打雷劈,焚心裂骨,生不如死。
身体承受了如斯折磨,耳旁又传来淳淳禅音,明明想要忘却的前尘往事浮光掠影由眼前闪过,更增加了万分的痛苦。
“心中无我,超然物外。你要屏除杂念,不然会增添许多苦楚的。”恍惚间响起略带急切的声音,他虚弱地勾起嘲讽一笑。那人,是在关心自己,他可以这么理解吗?
呜……体内的疼痛让他不由自主仰起头,此刻多么希望天能降下一场大雨,将如火炙般的痛楚统统浇熄,偏偏下半身浸在寒潭之中,又是冰寒刺骨。极冷极热,这种折磨,勿论凡人,就算神仙,又有几人受得了?
如果当初不是在瑶池遇见他,现在会不会好过一点……
意识渐渐抽离,他仿佛又回到那段最快乐的日子,那个人还叫御音的时候,两人心照不宣,畅所欲谈,间或停了下来,相视一笑,多少话便尽在不言之中,也能让对方知晓……
他想知道,那时候的他,是不是真的不曾对自己动过心,动过情,一切的一切,真的只是自己自作多情而已?
“御音……”心心念念,口中不由吐露出那个早已铭刻在心,刻出了血的名字,却不知这微弱的两个字让旁边那个人瞬间变了脸色。
“你说什么?”颤抖的手碰上他的脸,声音有些小心翼翼,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
微微张开眼,早已茫然没有焦距,仿佛落在很遥远的虚幻彼方,让看的人揪痛了心。
“刚刚,你说了什么?”直觉那两个字会让自己想起一些东西,他紧追不舍。
苍白的眉宇蹙起一下,又缓缓松开,说话的人显然对自己方才说过的话没有印象。...
>>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6-09-02 20:58 点击数:370
4
他终于还是留了下来,却没有长留的允诺。
想办法解了他的死厄,而他也不再需要他的时候,便是他离去之时了。
“雁公子,您有访客。”
下人站在门外,恭谨地报备。
御音交代过,他呆在王府一日,便是这里的贵客。
贵客……是啊,终究有一日要走的。
他思忖片刻:“请他进来。”
心里微讶,自己孑然一身来此不过数日,又有何人知晓他的名字呢?难道………
思绪未定,便闻异响。
抬头一看,一青衣人长身玉立,衣袂飘摇,丰神俊朗,面含浅笑,正是青叶。
不是不惊喜,但疑惑更甚。
“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没有发生什么事,以青叶的性格,是不会贸贸然跑来的。
青叶眉宇间染上一层淡淡的无奈。“我奉天帝之命,来寻回九皇子。”
他闻言莞尔,“只是这样不会让你如此烦恼吧?”
青叶揉揉眉心,“九皇子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去。”
看到一向自信的青叶一副烦恼的样子,他这回真笑出了声。
难得有人能让青叶吃瘪,他可是很想见见那九皇子了。
青叶摇摇头:“算了,我这次来是为了另一件事的。”
“恩?”
“你可曾见过一个小女孩?长得可爱喜人,说话却很是老成。”
小女孩?他眼睫微敛,目光变得有些遥远,思绪飞到那棵月桂树下…………“你要幸福哦!……”银铃般的清脆声音响起,犹在耳旁。
“见过……怎么了?”
“来这之前,我也见过她了,”顿了一下,“她要我转告一句话,无论如何,请坚持自己最初的心,不要让自己后悔。”
坚持自己最初的心……他细细咀嚼着这句话,漾起浅浅笑容,看呆了一旁的青叶。“我知道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后悔的。”
“雁,”青叶的脸色严肃起来,“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一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你那么执着地一定要来到这里。但作为你的好友,我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希望你幸福。”
没有追问,淡淡一句,却道尽默默的支持。有友如此,夫复何求?
扬起连青叶也为之眩目的笑容,点点头。
没有道谢,两人间的默契却流露无疑。
********************
送走青叶,回头走在院子的繁花枝叶间,却见到王府的人手忙脚乱,满面愁容。
他颇赶奇怪地拦住其中一人询问。
那人默默垂泪:“王爷今天在早朝上吐血昏倒,被皇上派人送了回来。”
身子一颤,如遭电击。来不及细想,他匆匆赶往御音的寝室。
屋里的人手忙脚乱,端水的端水,送药的送药,大夫也在一旁边捋须思索,边写下方子。惟有他,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仿佛是与世隔绝,不闻人间俗事。
放慢了脚步,缓缓走近。轻抚上他微染星华的鬓角,手指微微颤抖着。
下人端来一碗汤药,他伸手接过,头也不回。
“我来照料王爷,你们先出去吧。”
“这……”众人面面相觑,略赶为难。
满头华发却双目散发着睿智光芒的的管家望了雁持的背影一眼,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听从客人的指示。
众人退了出去,顺手轻带上房门。
他看得出,虽然雁公子只是客人,却比任何人都要关心王爷,就像是……王爷的亲人一般。
舀了一勺药汁,吹凉,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将药送到他唇边。御音唇色死灰,牙关紧闭,药汁入不了口,沿着唇角流了下来。
为难地轻皱眉头,思忖片刻,自己喝了一口药,含在嘴里,俯下身去,贴上他的唇,舌尖撬开牙齿,将药哺入。
如此反复,方将满满的一碗药喂完。
手指搭上他的脉搏,将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他体内,直到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末了,用衣袖轻轻地擦拭着他额头上溢出的点点虚汗,动作温柔至极,生怕把沉睡的人吵醒。
起身,却眼前蓦地一黑,不得不坐下,稍息片刻。方才之举耗了他太多的真气了,现在脸色苍白的,只怕换成了他了。
略带嘲讽地摇摇头笑了,重又站起身。
衣袖被轻扯住。
低头一看,对上一双如黑曜石般明亮而又温柔的眼睛。
他一愣,欣喜地笑出来,“你醒了?我去找他们进来。”
御音摇摇头,声音轻轻的。“我只想和你单独相处一下。”
他望着他坚持的双眼,点点头,将他的被子盖好,再坐下。“你现在刚刚醒来,病体虚弱,还是好好休息,不要说话吧。”
“虚弱?”他笑起来,语气却满是不赞同,“是谁方才趁我昏睡时,把自己的真气内力输给我的?现在虚弱的人不是我吧?”
他一怔,他知道?那之前他喂药的事…………俊秀的脸泛起一丝红晕,他轻撇过头,不敢对上他的目光。
想要缩回的手被轻握住,他转过头,对上他温柔而坚定的目光。
“雁,你知道么,自从第一次遇见你,我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认识了你,是吧。”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陈述的语气,……还有他叫他“雁”,都让他的心微微一抖,心中微涩。
他是与他有过一面之交,可是一厢情愿的人是他,他却不该记得他的,他该记得的是,他该记得的是………那个天女之姿,与他订下山盟海誓的十三公主啊!
“那夜你来拜访我,你知道我的心有多欢喜么,从你的眼神和举止,我更加肯定了我的猜测,我们从前,一定见过吧,是在前世么?”
“不是的……”困难地想要否认,却吐不出话来。
“也许我的前世,是伤过你吧?”修长的手抚上他的眼,“因为你的眼睛,总是那么的悲伤……悲伤得让人心痛……”
“不是的……”他强撑起笑容,“我是错把你当成了我的故友……”
御音淡淡一笑,很温柔,却似什么都了然于心了。“没关系的,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告诉我的。”
他张了张口,终究化作一声叹息:“不要想太多了,你该好好休息的,这几天你不要太过操劳了。”
他闻言摇摇头,挂上一抹苦笑:“没办法的,现在新帝年幼,天下事多,身为王叔,如果我不多做些,还有谁来做呢?”
他皱起双眉,“难道朝中无人了么?”据他所知,现在两河堤溃,淹没无数良田,而北方、西方又有邻国不断骚扰边界,当真是内忧未平,又有外患。
御音的苦笑更甚了,“朝中不是无人,只是党同伐异,早已分成数派,几位前朝老臣受不了排挤,也已辞官归隐,而我现在,也只能苦苦维持着这表面的平衡而已。”
他依然这么慈悲,即使转世为人,即使忘了他前世的身份,也念念不忘先天下之忧而忧,而他,只怕在天下人皆乐以后,他还是会夜以继日,不敢懈怠的吧?
莫怪他会如此操劳憔悴,而自己,却不想沾染上红尘间的是非,只是…………,他心痛地望着他的脸庞,俊秀的眉宇间是两道深深的皱褶,而鬓边……他年华至今也不过廿卅吧,却为何已有了暮色的光景?
“我来帮你可好?”对上他讶异的双眼,咬了咬唇,终于下定决心。“怎么,不相信我的能力?”一旦下定决心,心情轻松起来,反而有闲情调侃他。
“不,我相信你的能力,从你对敌时的冷静,从你的谈吐便知晓了,只是,”他摇摇头,
“我不想让你也卷入这个无底的旋涡之中。”
只要有你在,不要说是旋涡,就算是无间地狱,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甘之如饴。
“我是自愿的,没有人能强迫我做任何事,而只要我自己认定的事,即使至死我也不会后悔的。”他扬起灿烂得令人心醉神驰的笑容,对上御音略带无奈而又宠溺的双眼。
“好吧,那么请问雁大军师,对于党派纷争,可有什么好的提议?”
他笑容微敛,闻言开始思索起来。
在一千多年以前,自己还未曾修道的时候,天下局势纷乱,群雄逐鹿,求才若渴,而那时的自己因为博学才广,曾为各诸侯所垂询,尊为先生,所以对于这些官场之争,帝王之术,并不陌生。
他偏头略加思索,片刻已有腹案。“首先…………”
5
“首先将其分化,尔后再徐图控制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对于聪明人来说却已足够。
“那么对于两河河患,你可有什么方略?”
“……”
“雁,我果然没有看错人。”看着他扬起的温暖笑容,那一瞬间他产生了一丝迷惑:以天人之姿掺入历史的他,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然后御音很放心地把一些政事交给他处理,以身体要多修养为由,让他无法拒绝;然后连少年皇帝也知晓了他的名字……
这一切,究竟是对还是错?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
这一片浩浩的梅林,将繁华的京城与郊外隔开,自成一个世界。
冬末春时,一片片的仿若丽人袅袅舞姿般落入手心,贴骨的冰凉一直沁入了怀里。他仰起头,几近迷惘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是如梦,抑或本就是梦?
梅林深处传来一阵阵剑气舞动的声音,引得他往林内而去。
漫天飞花中,一白衣少年持剑而舞,身形骄若游龙,剑似飞凤,荡人心魄。霍如羿射九日落,骄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看到眼前的情景,他心头便忽忽地浮起了这两句诗来。
那少年忽地剑势一转,剑尖朝他直直地刺过来,迅如闪电,手势挽起的剑花令人眼花缭乱,只怕躲闪不及,而雁持却不慌不乱,只轻轻一闪,避过锋芒,身子再顺势一拔高,足尖轻踏剑上,飘出数丈之远,身形飘逸优美,如同谪仙。
那少年眼中闪过一抹惊异,这才停下剑势,却斜睥着他,以一种嗔怪的语气开口道:“阁下没听说过非礼勿视么?”
雁持淡淡一笑:“我只听过君子动手不动口。”他没有忽略了少年方才刺剑而来时的杀气,只是两人素未谋面,却不知这杀意从何而来,只是他看这少年的眼神很是熟悉,似乎在哪里看过。
少年辩不过他,咬了咬唇,狠狠地一瞪眼:“你有胆就留下姓名,待小爷下次再与你一教高下。”
他突然很想笑,觉得这少年的言行举止很是可爱,“在下雁持,来而不往非礼也,请问小公子又尊姓大名呢?”
少年一瞪眼,“我不小了!”随即又扬起诡异的笑容:“原来是六王爷身边的大红人,莫怪我会辩不过人家。告诉你也无妨,我叫如星。”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他闻言喃喃低语,“哪有父母会给儿女取这么一个奇怪的名字?”他有些奇怪,看这少年虽孤身一人,却衣着华丽,气度不凡,想必是什么官宦世家的公子吧,只是自己什么时候如此出名了,连一个少年都听说过他。
本是低低的低语,却还是被少年耳尖地听见了,只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咬了咬唇,扬起异常灿烂的笑容,“既是如此,雁先生便好好在此欣赏一下美景吧,我先走了。”
“等等……”不待他出声挽留,少年身形一闪,便不见了人影。
他转身想走出梅林,这才发现四周飘落不断的飞花有些异样。
“原来是下了五行的结界…………”喃喃的声音幽幽响起,消失在寂寂落索,碎花漫布的梅林中。
**********
月白风清。
“你今天去哪了?”拈起一片落花细细摩挲,御音卧在躺椅上头也不回地问道。
“没有……去了城外梅林一趟。”御音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温柔,然而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同了。“你有事情找我么?”
“你来看,”他微微举高了手中的落花,“朱颜辞镜花辞树,无论它生前有多么璀璨夺目,终究不可逃过凋零的宿命。”
“这不是宿命,是规律,生老病死,自然轮回,任何人都无法避免的。”真的是他看错了么?今晚的御音似乎多了一点什么。
“规律么?”御音低笑着,似乎在思索,“如果有人要打破这个规律,会如何呢?”
他闻言皱起眉头,“你……”
层层树叶间一声轻微的声响,打断了他的话语。
月光反射下的一丝寒芒破空而来,目标直指躺椅上的人。
唯一的生路被堵住,御音已是无路可逃,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剑锋愈来愈近,直逼眼前。
而他,由于离得太远,也无法挡住来人汹汹的去势。情急之下,随手摸起手边的物件就往刺客扔去。
“铮”的一声,来人的剑被生生荡开,他不得已一翻身落在几丈远的地上。“又是你!”刺客狠狠地咬牙,似乎和他有着深仇大恨。
刚才就觉得他的眼神有些熟悉,现在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你是上次行刺的那个人。”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是又如何,你甘为他的走狗,可见也不是什么好人!”全身都罩在黑衣下,惟有那双眼睛露了出来,清亮无比,此刻正盛满了熊熊怒火,令他心中一动。
雁持闻言不禁也要皱起眉头了,据他所知,御音为人和善,虽摄政多年,却多行仁政,怎么会有人三番两次行刺他,还有如此深的恨意呢?
他不由转头朝御音望去,此时御音已站了起来,眼神深不可测,不知在想些什么。
蒙面人却趁着这空隙,持剑再次朝御音刺去。此刻仿佛拼尽了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大惊,飞身上前,挡住他的剑势,与来人打了起来。奇怪的是,这边打得惊天动地,王府里却没有一个人过来察看。
蒙面人的武功不可谓不高,可惜却略显稚嫩,经不起长时间的打斗。时间越长,他越是显得力不从心,一个不小心,他被挑掉面巾,右肩受了一掌,跌倒在地。
面巾下是一张少年的面孔,眼神清澈而倔强,显得毫不屈服。“是你!”是他早上在梅林中遇到的白衣少年。
少年冷笑一声,“没想到你还能破了那五行阵法,可惜天纵奇才,竟甘为虎作伥。”
这话他已经说了两次了,实在不知他与御音有何深仇大恨,才愤恨至此,然而私心下自己实在是极喜欢这少年的,思忖着望向御音,希望可以为他求情。
“御音,你弑父杀母,篡谋皇位,滥杀无辜,不得好死!”少年冷笑着又把话锋转向他,“可怜你在他身边,居然一无所知,还以为他是百年一见的好人,真真可怜至极!”
御音双手背负,面无表情,淡淡地道:“来人。”声音并不高,可是立时从四面现出几个身影,无声无息,想来隐身已久,可是他却一直没有发现。“把他带走。”几人一颔首,其中一人便在已被他点了穴的少年身上再点上奇经八脉的穴道,以保证他无法解开,然后几人挟起他往黑暗处走去。
“……”他望着笼罩在阴影下御音俊美的面孔,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你相信他刚才说的话么?”御音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波澜起伏。
近乎直觉地摇摇头,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那少年……”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没事吧?”
御音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径直走至他面前,望着他,表情还是那么温柔,一如他在蟠桃宴上见到的他。“你就这么相信我?”他却突然觉得在他温柔的表情下有一丝嘲讽?
你就这么相信我?望入他深如寒潭的眼眸,仿佛望见了当年瑶池边那温柔的笑靥。“我相信你。”点点头,没有任何犹疑。
御音笑了,手抚上他的眼睛,声音在夜风的吹拂下显得有些飘渺,“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会心痛的……”
6
“把如星还给朕!”少年般的声音在御音的书房内响起,带着汹汹怒气。不是我,而是朕,告知了这少年的身份。如星?是那夜那个少年吧,他和皇帝有什么关系,竟让皇帝不惜微服来到王府?
“皇上纡尊驾临此处,就为了说一些臣听不懂的话么?”淡淡的,不动如山的声音,与怒火冲天的声音成为鲜明的对比。
“你少给朕装蒜!你要独揽政事,你要这天下,要这皇位,朕都给你,只求你把如星还给我!”说到最后,那原本气势如虹的声音竟有了一丝脆弱。
“皇上说笑了,这天下本来就是皇上的,何来给不给之说,再说皇上为了区区一个少年而来臣这里大吵大闹,未免有失体统,还请皇上自重。”
“你……你……你很好!”少年皇帝气得说不出话来,“竟然皇叔不仁,就别怪朕不义!你要是敢碰如星一根寒毛,朕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皇上何必如此动怒,臣实在不知皇上口中的如星是谁。”“他……他……”皇帝也说不出口,难道要他说如星就是那天晚上去了王府之后失踪的人么?早知道如星说要送他一个礼物时,他就不该如此掉以轻心的,以如星卤莽的性子,不知道又会做出什么事来,但他不是会让他如此担心也不回宫报平安的人,肯定是在皇叔家出了什么事,要是如星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他……皇帝不敢再想下去。
“如果皇上说的是刺客,前几天臣府里倒是出了一个。”御音埋首公文,自始至终没有抬起过头,声音却始终都平平淡淡,毫无起伏。“是什么样的人?”皇帝急急地问。
“是一个少年,十七八岁左右的年纪,面目倒是清秀,可惜火气冲了点。”“他……你把他怎么样了?”他不觉自己的声音竟出现了一丝颤抖。“皇上说笑了,刺客的下场还能怎么样,当然是就地处死了。”什么?皇帝恍如晴天霹雳,倒退了好几步。“你……你把他……”他说不出话来。不!不可能的!几天前还那么活蹦乱跳的如星……怎么可能转眼间便……“你杀了他!你竟然杀了如星!”皇帝目眦欲裂,瞪着眼前不为所动的人。
“那不过是一个刺客,皇上是开玩笑吧,堂堂一国之尊怎么可能与刺客为伍?”温柔的声音此刻显得有些残酷起来。皇帝蓦地跪了下去,双肩抖动着,语气带着泣音。“皇叔,求求你,求求你把如星还给我,只要有他,只要有他,我可以什么都放弃,我不再和你斗了,你要皇位我都给你,求求你把如星还给我吧!”
御音终于抬起头,却对眼前的一幕视而不见。“皇上身为一国之君,当为天下百姓计,怎么可以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来人。”侍卫应声而入。“把皇上送回去好好歇息。”侍卫应了一声,不由分说将半伏在地上的皇帝扶了就走。“不!放开我!我不走!御音,你把如星还给我!放开我!”声音哀戚至极,动人心弦。
目送着皇帝被强行带走的背影,他推门入内,看见御音坐在书桌前,却静静地,不知在想什么。
“你真的把如星……”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抬起来的眸中深处那一抹寂寞。“是真的。”平静的话语,让他几乎怀疑方才是自己看错了。“他敢来刺杀本王,就应该早就预知了这种下场。”
“为什么?”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还是他印象中那个慈悲的碧华么?“为什么?”御音略带嘲讽地扬起嘴角,“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为什么对一个相识不到几天的人倾心以对,难道不是在利用我?”
“不是的!”他冲口而出,他怎么能这么说,等待了一千多年的苦心,却被他一句利用我而抹杀!“不是?”嘴角嘲讽的弧度在听到他的话之后更深了,看着御音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来,他无法动弹地只能看着他的靠近。“难道你不是利用我来满足你心中的那一个幻影?叫碧华是吧?”“你……”他震惊地说不出话来。“我怎么会知道是吧?”他走至他面前,两人的气息清晰可闻。
“你连梦中也心心念念的人,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可惜让你失望了,”他望进他震惊不可自抑的眼里,笑着将修长白皙的手指沿着他的轮廓线细细摩挲,从唇瓣,鼻梁,一直到眼睑。“正如你所听到的,我弑父杀母,篡谋皇位,滥杀无辜,根本不是什么好人,在这个贤王虚名的包裹下的,是一个恶魔的灵魂。我的邪恶,不是你所想象得到的。”箝起他的下巴,唇覆上他的,舌尖霸道地伸进里面翻搅着,看准他震惊得无法反应,更加深了这个吻。
“不!”他回过神,猛的推开他,御音冷不防被他推开好几步。他不以为意地舔舔唇,轻笑:“滋味还不错。”
哀伤地看着眼前那个迥然不同的人,是他的错还是自己的错?“你本来就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要逼得自己这么辛苦?”
“我不是这样的人?”他仿佛听到什么笑话般地大笑起来,“你认识我才多久,就自以为很了解我了?我该说你自以为是呢,还是自作多情?”
他的脸色一点点地苍白起来,却还是坚定地望着眼前的人:“你不是这样的人,无论你是碧华还是御音。”
御音突然恼怒起来,抓住他双肩用力摇着,语气带着嘲笑,“你凭什么自以为很了解我,你以为之前我对你说的话都是真的么?”
他竭力忍下被他摇晃而晕眩不适的感觉,轻轻开口:“我不认为你有什么对我说谎的必要。”
“没有么?”他冷笑一声,“恰恰相反,有很多。你的武功,你的才能,可以为我挡掉很多麻烦,而我也可以借你的手除去很多政敌。知道为什么认识你没几天我就那么信任你,并且把许多政事都交给你处理么?”看着因他的话而变得异常苍白的人,他满意地笑了:“既然你一开始就把我当成那个碧华,我也乐得顺水推舟。”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那么早就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何不再利用我多一阵子?”心痛到了极点的感觉是什么,为何心还会有活生生撕裂开的疼痛,生不如死。
“因为我腻了,”清雅白皙的脸依旧那么动人,声音依旧那么温柔,然而说出来的话却让人的心冰冷到了极点。像是看透了他的心,御音轻笑,“你可不要误会,我不是什么良心发现了,我只是不想再在你面前扮演那个人人称道的高贵贤王,你看着我的眼神,已经恶心得让我受不了了。”
他的脸色煞白,嘴唇紧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对御音的话恍若未闻。
御音平静地说道:“如今我已掌握了朝廷中绝对的权力,而你,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你走吧。”
他张了张口,惊觉自己的声音有说不出的沙哑难听,“权力如朝云暮雨,转瞬即过,世上本就没什么绝对的权力……”停了停,又艰涩地开口,带着淡淡的笑容,说不出的凄凉,“你要我走,我这就走,你……好自为之。”自己怎么会还有奢望,无论是前世的碧华抑或今世的御音,从来就不可能爱上自己的。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清冷的春雨,缠缠绵绵,仿佛上苍流不尽的泪。
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钗细坠处遗香泽,乱点桃溪,轻翻柳陌。多情为谁追惜?
7
雨一直下着。
由缠绵细雨直至滂沱大雨。
他毫无目的地在雨中走着,任由雨水湿透了全身。
视线有点模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个蟠桃宴上惊鸿一瞥的身影,那个瑶池边清雅慈悲的笑容,明明是那么真实,是自己所满心眷恋的,可是不知何时,那个身影,那个笑容,已逐渐被御音所取代。
尽管是前世今生,但他仍然分得出两人的不同。
碧华慈悲,御音则带了些许狡诈;碧华随和,御音却有着不为人知的坚持和固执。
你只是在利用我满足你心中那个叫碧华的幻影!离去前,御音曾经如是说。
不是的!他忍不住摇头,喉咙因为干涩而不断咳嗽,咽下不知名的腥甜液体。不是这样的!自己关于碧华的记忆,只有悲伤和怜惜,而与御音在一起的日子,却会为了他的高兴而欣喜,为了他的忧伤而心痛,他的一颦一笑,总是牵动着他的心。如果说碧华只是心中一个遥不可及的影象,那么御音便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生命。孰轻孰重,难道还分不清楚么?
挡在他身前,为他除去政敌?原来,他的作用只有如此而已。咳了一声,扬起淡淡苦笑,浑不觉唇角已经溢出了什么。
突然想起修道之时恩师的一句话:你天资聪颖,修道必有大成,可惜情根未断,多情者自伤。你命中注定会有一劫,如若渡不过,便将万劫不复,盼你能够断情才好啊。
师傅,徒弟终究还是渡不过您说的情劫了。断情,断情,天不老,情难绝。既是亘古苍天未曾老过,那么我刻骨铭心的情又如何能够绝呢?除非……除非是魂飞魄散之时了。
“咳咳……咳……”他咳得弯下了腰,跪倒在地上,眼皮渐渐沉重,终至合上……
***************
身着龙袍的少年坐在龙榻上,清秀的脸庞上目光呆滞,身体仿佛石雕般一动不动,直至寝宫门外传来太监的唱和声:“六王爷到——”
软裘暖带的俊美男子刚刚推门而入,少年无神的眼仿佛立刻注入了生气,他几乎是从榻上跳起,扑向男子,紧紧地抓住他的双肩。“你告诉我,你究竟把如星藏到哪了,你没杀他是不是,告诉我,你没杀他是不是?”
御音微微皱起眉,拂开他的手,径直走到梨子木架前,随手翻开那上面一叠叠的奏折。“皇上为了一个男宠,已经连续多日没有上朝了,现在就连奏折也没有看过一眼。”
听到他轻描淡写的回答,少年的怒火更甚,“如星不是男宠!而且这些奏折不过是你和那些大臣生出来的官样文章,不批也罢!”
御音抬眼瞥了他一眼,复又把视线转回奏折上,“我奉先帝遗命辅政,送奏折来给皇上批阅,这是分内的事,但皇上却不顾自身职责,天下百姓,一味地为了一个男宠和臣过不去,犯得着么?”
少年听到这番话仿佛顿时死了心,一步步后退伴着一声声冷笑,终于站定,却是一种极怜悯的口气:“御音,你真可怜,不知情为何物,不知心上住着一个人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像你如此,一生所汲汲的权势,终究也不过是春夜一梦,到头来你究竟得到了什么?”
“我得到了什么?”架子前的人终于放下奏折,朝他一步步走来,带着诡异的笑容,语气却轻柔无比:“潋,你才几岁,就敢来跟我谈什么人生,,还说我可怜,看来是我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以致于没让你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丑陋。你可曾见过一个女人失宠后的仇恨会深到什么地步?你可曾见过一个母亲会不断凌虐自己的儿子,只因他长得和他那负心的父亲一模一样?你可曾见过一个孩子亲手将他母亲推入湖里,看着她在无望的挣扎中死去,而那个他称之为父亲的人依然在别出抱着女人寻欢作乐,即使知道了死讯连过来看一眼都没有的情景么?”
潋被一步步逼到了角落,终至无路可退,略带惊恐地看着这个与平时截然不同的人。
“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当年的海誓山盟,是多么动听,引得一个纯真不解世事的少女甘愿嫁入了深如海的侯门,结果呢,少女的梦碎了,那个对他说过甜言蜜语的男人又把这些话对着别的女人说,她学会了恨,连她的生命,一起埋葬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而她当年满心怜爱的骨肉,却成为她仇恨的发泄。你知道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要如何在这丑陋的地方生存吗,不知道的话,我可以慢慢教你。”他从头到尾都是那么温柔的语气,却令人不寒而栗。
御音把修长的手缓缓地覆在潋的脖子上,并慢慢收紧。“所以只有权势,只有权势才不会背叛我,。”是的,就是这样,就算是那个人……心头浮起那个俊秀苍白的面容,却终究狠狠地将他拭去。满意地看着潋脸色逐渐发青,呼吸困难,他笑了:“宁愿我负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负我。”
蓦地松开手,冷眼看着潋无力地滑坐在地上,抚着脖子大口大口喘气。“来人。”...
>>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6-09-02 20:57 点击数:390
1
那年,王母的蟠桃宴上,他第一次见到了他。
远远望去,白衣胜雪,长发束冠,被一班神仙围在中间,只淡淡微笑,不发一语。温雅而漠然,置身其中又似冷眼旁观,超脱于九天之外。
这样的他,让他想起一句话:
忽逢幽人,如见道心。
他只痴痴地望着,全然未知自己的目光灼灼。
他仿佛也感觉到他的注视,轻轻一转首,两人的目光穿越重重的帘幕鬓影与绰约繁花,在那一瞬间接上。
他觉得自己的心重重一震,修炼了五百年,第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因为那双眸子。
空潭沥春,古镜照神。
那是一双足以包容天下的眼眸。
藏在这双眼眸之后的深深的慈悲,他只曾在地藏王菩萨身上看到过。
那是真正得道的心。
明明只一弹指,却像过了千万年。
他先别开眼,脸上微微发热。
稍稍平复自己絮乱的内息,再望过去。
那人已经转过头,继续微笑着倾听其他神仙侃侃而谈。
一片落叶从他头顶拂过,他轻轻夹住,温柔地放入怀中。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他的心不在那里。
明明站在那里微笑着,灵魂却并不在那里停驻。
只见他终于开口,微笑着不知与他人说了什么,其他神仙纷纷颔首,尔后四散。
他转身,缓缓朝他的方向走来。
衣不带水,襟带飞扬,令人眩目。
他的心不自觉狂跳起来,似乎隐隐在期待着什么。
他果然一直走到他面前,带着温暖的笑容。
“你就是天池上人的弟子么?”
他愣愣地点头,隐约觉得他应该是地位很崇高的人。
他的笑容闻言更深了些。
“果然是金质玉材,几百年便修成正果,这在众仙之中是很少见的,不要辜负了你师傅的苦心。”
说罢朝他点点头,转身便走。
“等等……………………”他迟疑地叫住他,待他顿住脚步回头注视着他时,脸上不觉飞上两抹淡红,“请问…………………您尊姓大名?”
他轻轻地笑了起来,仿佛为他的赧然而愉悦。
“碧华,我叫碧华。”
碧华。
望着远去的身影,他细细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一泓碧水,中蕴光华。
果真是人如其名呢。
不,应该说也只有这样的名字才配得起这样超凡脱俗的人儿。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心中那隐隐浮动的,究竟是什么。
****************
桂华流瓦,坠粉飘香,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三千年一回的蟠桃盛宴向来神仙云集,觥筹交错,九天星华皆聚于此。双成、弄玉舞起回雪袖,卷来漫天飞花散入殿中,一派鸾鸣歌飞景。
苦苦修行了五百年才甫登仙班,第一次有幸参与盛会的他却无心观赏,眼光一直追随着那个人。
在其他神仙充满仰慕的交谈中,他知道了他的身份。
上仙。
整个天庭除了天帝之外修为最高的人,也是最受众仙崇敬的人。
果然如他所料。
心底却也莫名地失落。
那个周身散发着如月华般高洁光芒的人,不是他这种初来乍到的小仙所可以接近的呵!
宴后,神仙们渐渐散了,他却还在瑶池边徘徊,希望再见那个人一次。
视线转到月桂树时,呼吸蓦地滞住。
那个人从轻纱舞动的轩楹旁走过时,还并行着另一个娉婷的身影。
那个人背对着,看不清他的表情,然而旁边那个婀娜的身影却是时不时地发出清脆动听的笑声,宛如天鸾的歌声。
女子微微侧身,容貌是惊人的天姿。
两人飞扬的发丝纠缠在一起,竟似某种无言的盟誓。
心底酸酸涩涩的,分不清是什么感觉。
两人来到瑶池边一片空地上,他急忙把身形隐入树丛。只见他把怀中叶子取出,放入土中,再舀了一瓢池水,将其倒在埋叶的地上。不一会儿,那里就长出一抹新绿。
“这片叶子真是百年修来的福气呢,竟教上仙如此呵护。”女子开口,如环珮瑽瑢,空灵幽远。
“即使一片叶子,也是一个宝贵的生命。”温雅清朗,正是两人初遇时,他温言鼓励他的那个声音。
当初让他心动的声音,此时听来却是分外的心酸。
他站起来,与女子并肩而行徐徐远去,背影看来是如此和谐自然。
无论如何出尘的人,终究也是需要伴侣的,不是吗?何况那个女子,是和他如此匹配。
浮起淡淡苦涩的笑容,他自嘲地想着,慢慢走着离开天庭,回到自己修真的地方。
该死心了。
他对自己说。
背后,风乍起,吹皱一池绿水,铺散瑶池的点点青萍带起微微涟漪。
************************
回到忘机山,他却怎么也无法静下心修真。
多少次,只要一闭上眼,,那个温雅秀颀的身影就会出现在眼前,让他差点走火入魔。
明明告诉自己不要想,不可以想。
奈何,心不由己。
好友青叶来看他,惊讶。
雁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有么,他摸摸脸庞。
容光黯淡,你的修为退步了许多。
他苦笑,不语。目光笼上一层轻愁,直直望向那白云深处,不知在想什么。
青叶皱起眉头,对好友的颓废看不下去了。
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但你自己说过你要成为上仙的,这样下去,你何时才有这个资格?
是呵,当初自己是何等的轻狂傲气,与青叶一同修行时便信誓旦旦地许下成为上仙的誓言。而今,竟象是前生的事了。
心底蓦地一惊,目光收了回来。
是啊,如果自己这样下去,便连再见他一面的机会也没有了,只有修行…………只有修行才能…………
长长地吁了口气,强迫自己定下心来继续修炼。
青叶见他如此,欣慰地笑了,以为他终于听进了自己的劝告。
殊不知,他修行的目的,早已不是初衷了。
或许,自从见了他,自己便早已不是自己了。
已经失落了心的人,又如何是当初的那个人呢。
********************
匆匆一千五百年又过。
短短光阴,又起了多少风波。然而无论是七公主的私下红尘嫁作凡人妇,抑或龙王爱上一名人间男子引来龙宫天庭轩然大波,皆如雁过寒水,他始终淡淡垂眸,不为所动, 身如寒玉地静心修持。
青叶说,他越发仙骨盎然了。
他却不知,他的心底,始终停驻着一个身影。
压抑思念苦苦修行了千年,也不过是为了再见他一面。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岂止是雁,岂止是人。情之一字,多少痴儿。
连神仙,也不例外。
终于,到了三百年一回的紫霄殿议事,由于他的修行有成,被邀请的神仙中也赫然有他的名字。
深深地压下心中狂喜,他镇定自若地对着来使说,我一定准时到达。
****************
去年花里逢君别,今年花开又一年。
天庭还是天庭,还是那个繁花似锦,瑞气四溢的无上仙境,一千五百年的时光,并没有让它发生多大的变化。
只是,好象有什么不同了。
不再听见神仙们谈论他的事情,也不再听见他的名字。
甚至,那紫霄殿上众神之首的尊崇位置,也没有他的身影。
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终于捱到议事结束,他拉住身旁一位神仙的袖袍询问。
那人的表情先是惊愕,而后高深莫测,最后摇摇头走了。
一连问了好几个人,都是如此。
不安渐渐扩大,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情?
忐忑着,他去找了青叶。
你不知道么?青叶一脸不可置信,这是当年轰动天庭的一件大事。
脸上泛起淡淡苦笑,为了见他一面,他努力修行,狠下心不去打听关于他的任何事,又怎么会晓得?
在青叶的一脸喟然和惋惜中,他终于知道了缘由。
两百年前,天帝将十三公主许配于北方明帝之子,岂知十三公主早已倾心碧华上仙,向天帝请求退婚不许,遂常与之私会,偶被夫君撞见,争执中碧华失手将他打成重伤,非几千年时间无法治愈。
天帝大怒,虽是失手,但自己最宠爱的女儿竟然和天庭修为最高的上仙做出这种事,让他颜面全失,亦无法对明帝交代。于是将十三公主幽禁,将碧华贬下凡,罚其非十世苦修,不得重回天庭,且每一世皆不得善终。
心中幽幽一痛,然而仍是不信。
那十三公主,想必就是和他走在一起的女子吧?那样绝世的女子,值得他爱上她的。然而,他却不信他会做出伤人之事。即使,他只见过他一面。
慈悲得连一片叶子也看得无比珍重的人,怎么会对一个人下重手?
其中,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如果他可以早两百年出关…………如果他可以早两百年出关…………随即苦笑,就算他早两百年出关又有什么用呢?碧华会这样做,甘愿承受罪名被贬下凡,必定是他心甘情愿的。
而他,从头到尾,只是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意识到这个事实,心底针刺般的痛终至泛滥,双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直至掌心传来温热感,腥红从指缝渗出,滴落在地上,溅起朵朵红梅。
他突然想仰天大笑。
他也真的笑出了声,不顾青叶诧异惊愕的眼神,笑得弯下了腰,笑得不可抑制,笑得泪流满面。
自己为了一个惊鸿的眼神,相思成灾。如今,他连一句话也没与他说,甚至没有对他说出自己的心意,便已人踪杳杳,那他修行了一千多年,又有什么意义呢?没有了他的天庭,又有什么可以眷恋?
造化如此弄人,叫他情何以堪?
不,他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的心意要就此埋没,更不甘心他要受如此的冤屈,十世不得善终,那是怎生的痛苦啊!
那个人,一定是为了隐瞒什么才这样做的。
那个慈悲得让人心痛的人啊。
一定要再见他一面。
即使,他已经转世。
2
一定要再见他一面。
这个念头一浮起,便再也沉不下去了。
不知不觉又走到瑶池边。
抬头一看,当年受碧华恩泽而重生的叶子,已然长成一棵绿叶婆娑的参天大树。
旧地重游,心中翻涌起复杂难懂的感觉,万般滋味到喉头复又生生咽下。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说的,是不是这般景象?
“你又来偷窥了?”
他一惊,回头。
一个身着绿衣的小女娃坐在横槛上,长长的头发随着双腿的晃动而荡来荡去,粉雕玉琢煞是可爱喜人。
他确定自己从没见过她。
“你又来偷窥啦?”女娃笑嘻嘻地,“当年你就在这里偷偷看着碧华上仙和十三公主,别以为没人看见哟。”
又是一惊。
“你是谁?”
“我啊,”小女孩脑袋一偏,指指前面的瑶池,“我就是那池中的青萍啊。”
“上次你是来看碧华,这次又是来看谁呢?”
听着碧华这个名字,心中隐隐一痛。
不知为何对眼前的小女孩心生亲切。
“我是回来看他的,可是………………他不在了。”
“他被贬下凡了,这么大的事你竟不知么?”青萍惊讶。
阵阵痉挛般的痛楚最后皆化作长长的叹息,终至无言,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他只想着要再见他一面,惟有苦苦修行,方能赶上他的步伐,甚至………与他同行………………
奈何………………奈何……………………
奈何天不从人愿,奈何造化弄人,奈何…………他与他无缘………………
“也是个可怜人呢…………”
“什么?”他没听清小女孩的低语。
“没有,”青萍又恢复了天真可爱的神色,“你想去找他么?”
是的,他想。
可是,茫茫人海,没有碧华的气息作引导,纵使他是上仙,也难如大海捞针。
纵然最终找到了,也是千百年以后,沧海桑田,变化无端,世事难测,何况人乎?
“我有一块以前碧华常常佩带的玉玦哦。”
他眼睛一亮。
青萍嘻嘻笑着,从袖中掏出一块乳白色泽的温玉,递给他。
他接过。
玉在自己手上散发着淡淡的月晕般的光辉,一如碧华给人的感觉。
被一种温暖又心酸的感觉包围住,他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碧华的。
想快点找到他。
抬起头,望着眼前的小女孩,心下感激却又有几分疑惑。
青萍看出他的犹疑,笑着挥挥手,“快去哦。”
走了几步,又顿住,回头,“为什么如此帮我?”
“因为我也想让自己幸福啊。”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响起,树阴的遮掩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也笑了:“那么,祝你找到自己的幸福。”
转身向前,义无返顾。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不必深究,只要过得幸福便好。
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常健,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
不知他与碧华,可还有相见的一日?
月桂树下,一名身着绿衣的娉婷少女喃喃低语,黯然神伤:
“镜中月,水中花,惊鸿一瞥,碧落黄泉…………但愿你……真的认为值得……………………”
“……碧华哥哥,这是我欠你的,你可千万要珍惜,不要再让犹豫失去了它…………”
****************
他去的是京城。
因为碧华在京城。
手紧紧地握着那块暖玉,一刻也不愿离手。
几个宵小以为是什么绝世珍宝,一路跟踪他,都被他打发掉了。
不由感到好笑。
原来自己成仙的几千年来,人性并没有多少改变。
他们依然以为,被别人所珍视的东西,才是好的。
殊不知,最珍贵的东西原来就在自己身边。
无论何时,京城永远是最繁华,最热闹的,也是最容易流传消息的地方。
“你们知道么,六王爷快回来了呢?”
“真的吗?什么时候?”
“现在恐怕快进城了。”
“真是太好了,我们又可以一睹王爷的风采了。”
坐在客栈里,听着客人们的谈论,面无表情。
凡尘之事与他无关,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暖玉的气息明明显示他就在这附近,可是这些天却找不到他,那种空茫的感觉让他受不了。
“六王爷这次凯旋归来,恐怕皇上又要大大地赏赐一番吧。”
“难说,自古功高震主啊,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轻轻叹息。
“六王爷仁德慈悲,劳苦功高,难道皇帝老子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粗豪的声音响起。
抬头一看,是一个豪爽的汉子发话。
看来这个六王爷真是广得人心啊,他如果不是太过忠心了,就是心计之深无可比拟。
他从来,都不相信世上有真正慈悲的人。
除了那个人。
那个人,一想到他被贬下凡,那样俊雅绝伦的人终于也要受到十丈红尘的玷污,他就连心都拧了起来。
“六王爷进城了!六王爷进城了!”
不知谁喊起来,客栈里顿时沸腾起来,大家都挤着向门外而去。
心中蓦地一动,低头一看,手中的暖玉正淡淡地散发着墨绿的光芒。
平静的心思激动荡漾起来,他不由随着人流走至门口。
马蹄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声音沉重而节奏鲜明。
军旗当空飘扬,带起无数凛然气势。
后面是军队缓缓而行,步履整齐,可见领军之人治军严明,毫无扰民之态。
为首的人骑着一匹骏马,银白盔甲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目的光芒,让人看不出他的面目,他不由微微眯起双眼。
“六王爷!六王爷!”
“六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两旁的人群欢呼起来,齐齐跪下。
士兵似乎也感染了他们的喜悦,一个个脸上流露出自豪的神情。
他不想太过显眼,也跟着跪下。
心里暗暗摇头,太过锋芒毕露了,即使他是无心,任何一个有脑袋的皇帝都不会放过一个在民间声望比自己还高的人。
功高震主,自古如此。
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大家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他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依然看不清他的容颜。
可是那声音…………那声音……………虽然早已不同,然而,他不会认错的,那种淡定,那种风清水净………………
在万人欢呼下依然镇定自若的战马,却突然像踩到什么而发起狂来,嘶叫着,向人群冲去。
惊叫声此起彼伏,人们四散逃窜,只余下一个小孩,还呆呆地站在那里,满脸惊恐,却一动不动。
来不及细想,他飞身上前,揽住那孩子,往旁边一带。
这时那人也刚好一提缰绳,硬生生将马勒住,然后,翻身下马,托起马蹄,让马伏下来。
动作一气呵成,让人看得目不转睛。
凝固的静默突然爆发出来,人们发出阵阵喝彩,称颂声不绝于耳。
被他抱在怀里的小孩这才反应过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仿佛是一声讯号,令人眩目的寒芒挟着破空之声席卷而来。
目标是战马的主人。
刚刚才从惊悸中恢复过来的人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而训练有素的士兵部将们即使反应过来也来不及了。
因为利剑已近在咫尺,直指眉心。
不暇细想,他掠身上前,抽出缠腰软剑朝着来人扫去。
自顾不暇,来人只得剑尖一偏,应付他的袭击。
两人霎时缠斗在一起,刺客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刺杀目标人物。
面罩下的目光透出阴狠和惊异,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阁下似乎不是御音的手下吧,奉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他淡淡一笑,并不答话,无论来人使出何等狡猾难缠的招数,他的剑始终指着刺客,令蒙面
人气极又无可奈何。
余光一瞥,见士兵们已将六王爷保护起来,想刺杀他就难上加难,何况还有眼前的人。
刺客再也不耐久斗,虚晃一招便使轻功逃逸。
他把软剑收回,无意追赶。
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不想杀生。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御音感激不尽。未知公子尊姓大名?”
温文尔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转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
当年飞花落何处,寻寻觅觅,泪满阑干。
叹年华一瞬,今人千里,梦沉书远。
是他………………是他………………真的是他………………
即使容貌不同,即使声音不同,即使身份不同,即使过了千百年…………他依然能一眼认出他。
眸子蒙上一层酸涩,喉头哽咽,嘴唇张张合合,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你过得好吗?
你还记得我吗?
想必,不记得了吧。
天界于他,早已如前尘过往,而他,也不过是与他有着一面之缘。
而已,而已,仅此而已。
千年的等待,千年的相思,恍如黄梁一梦。
梦过影沉。
看着他虽温柔却陌生的眼神,他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
是否,到了梦醒的时候?
千言万语到了口,终究化作淡然:“在下……雁持。”
眼睛极贪婪地搜寻过他的容貌,却也瞥到街道两旁百姓的喧哗拥挤,不得不狠下心迈开脚步。
“告辞。”
淡淡一颔首,他转身就走。
不想引人注目,更怕再不走,自己会压抑不住,泪流满面。
“此处非长谈之地, 雁公子可否等本王移交兵马之后往敝府一叙?”
虽然他救了自己,但对方刚才的反应实在有些奇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御音却忍不住叫住他。
一袭月白长衫,略显削瘦的身材,清俊而苍白的容颜,在阳光的照耀下和微风的吹拂中恍若遗世独立,令人不由涌起莫名的心酸。
尤其是他的眼睛,那深若寒潭的眸子里,何以漾着不可测的情感,让人不自主地想去探究?
然而自己也从未对陌生人如此冒失过的,是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触动了他么?
只见他轻轻回首,朝他一笑:
“今夜定然上门拜访。”
御音心中蓦地一动。
自己是否在梦中,曾经见过这样的笑容?
3
夜,清清冷冷。
没有星也没有月,偶尔几抹流云逸过。
他静静地站在窗外,贪看着屋里那个埋头公事的身影。
多少回了,他是否曾在梦中,见过这般情景。
离他不远却又无法靠近,每每伸出手去,却只抓回一手的空茫,这种虚无缥缈的感觉,随着岁月,一点一点地啃噬着他的心。
一千多年的时光,并没有让他改变多少。
依然是那一派云淡风清的闲雅。
就连在马背上,也如庭中信步,拈花微笑。
普天之下,也惟有他,方拥有这种令人安心和信服的气质。
所以,他才能一眼便认出他。
时间如果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能这么看着他,也是一种幸福。
自己应该满足了。
说过今晚要来拜访他的。
还是别了吧。
前世对于他来说,早如春夜一梦。
今世的他,是一个意气风发,万人景仰的王爷。
那么,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去打扰他呢?
相见争如不见。
纵然………心底那一点点微弱的奢望…………
烛火忽明忽暗,已至强弩之末。
高高叠起的文案中间,伏着一个疲倦的身影。
这样的夜………怎又穿得如此单薄……………
不觉自己已轻轻皱眉。
手碰到门又顿住,收回。
如此反反复复好几次。
终究还是抵不过内心的声音。
微叹了口气,捺下情怯,推门而入。
拿起太师椅上的外氅,轻轻地为他披上。
第一次如此靠近他。
呼吸忽然有些急促起来。
借着烛光,可以清楚地看见他光洁的额头,长如羽扇的睫毛投下淡淡阴影,挺拔俊秀的鼻梁带出微微勾起的薄唇。
贪婪地巡视着他每一寸轮廓。
仿佛这样,就可以弥补一千多年的遗憾。
今世的他………是叫御音吧?
“…………唔………………”
突如其来的呓语吓了他一跳,以为他醒过来了。
然而只是好看的双眉微微皱起,似乎做了噩梦。
身总是比心要动得快。
手忍不住伸出去,抚上他微皱的眉。
轻轻地,想要抚平它。
啪的一声,烛火发出小小的一声爆响,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急忙把手缩回来。
到半路,手腕被握住了。
他一惊,抬眼。
一双井水般清澈沉静的眸子定定望着他。
“既然来了,却又为何迟迟不进来?”
他知道了?!
在这样一双眼眸注视下,任何谎言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我不想打扰你…………”
从来…………都不想打扰你的………………
一开始,只是想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你就好,可是,终究还是不够。
想要更接近你的心情,愈来愈强烈。
明明知道这样不好,奈何,心不由己呵!
“你已经打扰到了,不是吗?”
松开他的手腕,唇角轻轻扬起,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事实。
“是的,已经打扰到了。”
向来就不善辞令,惟有淡淡苦笑。
明明早就发现了他,却不动声色地等着自己送上门。
他突然发现,今世的御音,多了一份狡猾。
御音起身,把油芯拨了拨,屋内登时亮了不少。
“雁持,我可以这样叫你吧?”
见他点点头,他又道:
“我………是不是曾经见过你?”
温柔而迟疑的语气,却让他的心蓦然一抖。
“为什么………这么问?”
他发现了什么吗?
“今天在街上遇见你时,你的眼神,好象……很熟悉,似乎是认识了我很久的样子。”
御音没有说的是,他也被这样的眼神,挑动了心中那根蒙尘已久的琴弦,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曾为其中的澄澈悸动过。
闻言,他不由抚上双眼,苦笑。
原来自己以为隐藏得很好,却早已在不知不觉之间,泄露了这么多。
“没有,王爷没有见过我。”
力持平静的语气,将自己一切的心酸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哦?那………”
他微微一笑,有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是我将王爷错认成一位许久未见的故人了。”
“原来如此。”
他善解人意地笑着,没有追问下去,随即转了个话题:
“今天在大街上,多谢你救了我一命。”
“王爷不必客气,凑巧而已。”
“那可不是凑巧,”御音摇摇头,轻笑,“在当时的情况下,如果没有非凡的判断力和敏锐力,是不可能那样一气呵成,丝毫不留空隙的。”
他闻言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能够救他一命,他从心底感到庆幸,像他这样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王爷,本来就是很多人虎视眈眈的目标。
心中一动,突然想起青叶的话:十世不得善终……
十世不得善终!
心又不由抽痛起来。
“王爷这次凯旋而归,必定又是荣禄加身,但同时也有很多人对你不怀好意,请王爷以后务必处处小心才好。”
半晌没有回应,他不由奇怪地抬起头,却见御音正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王爷?”
“雁持,我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你呢。”温柔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具有魅惑人心的魔力。
闻言,他的心狂跳了起来,“王爷…………”
“也许……真的是在梦中吧……”御音又敲敲额头,似乎在笑自己的敏感,“谢谢你,我想你是把我当成了你的故友,才会对我如此关心的吧。”
“不是的……”来不及思索,话已脱口而出。
御音温柔望着他,眼中似乎有着某种期待。
“我………”
要说什么?
难道说他的前世是众仙尊崇的碧华上仙么?
难道说自己自从一千年前的惊鸿一瞥,就苦苦相思至今么?
且莫说自己的感情他根本丝毫不知,更不可能被他接受,单单这前世今生之说,便已是令人嗤笑,难以信服了。
他说他在梦中见过他,怎么可能呢?前世那样风华绝代,高洁如雪的上仙,怎么可能对仅仅是萍水相逢的无名小卒铭记于心呢?
这样想着,脸上不由浮起淡淡嘲讽的笑容,辛酸而苦涩。
殊不知自己的表情一丝一毫早已落入了御音眼中。
摇摇头,他甩开浮乱的心绪:“那王爷就当是雁持不自量力,多管闲事好了。”
“你不是多管闲事,我会当它是关心我的话。”依然温柔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其他的感情。
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见到雁持时,会为了他的孤独而心疼,会为了他的眼神而悸动,会因为再见到他而欣喜,更舍不得用王爷二字来压他……
“你……”看着眼前笑得耀眼的人,心底浮起一丝淡淡的无奈和奇异的感觉。
转世以后的御音,似乎和以前有了什么不同。愈接近他,这种感觉就愈强烈。
以前的碧华,只是慈悲而漠然的遗世独立。
现在的御音,却多了一份狡诈和人气,或许还有其它,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你既然那么关心我,”不知何时,御音已经收起笑容,来到他身前,指尖触及他的脸庞,轻轻地划过轮廓,让他的身子不由微微颤抖起来。“那么,留在我身边保护我,如何?”
抬起他的下颌,迫使他望进他的眼中,那眩目的光彩令人迷惑。
“我……”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不大自在地微撇过头,“你就这么信任我?我们才见过两次面,你就不怕我是像那个刺客一样是来刺杀你的,而且,说不定我是个庸才。”
语气中有些不自觉的赌气,为他,也为自己。
为他的轻信于人;也为自己过了这么久,无论经过多少世,依然摆脱不了他的影响。
“我相信你,因为你眼中毫不掩饰的真诚关心,因为我对你的一见如故,因为你是第一个可以令我放下心防的人;也因为我自己,我相信自己的眼光。这些理由,可足够?”
春风般的低语拂过耳旁,令他不由自主地一阵轻颤。
“我……”
“还是,你忍心让我像早上一样,再一次遭人暗杀?”
看出他的犹豫,他又靠近了他一些。
月牙白衫包裹下的削瘦身躯所散发出来的淡淡青草气息,使他莫名地感到心安,让人忍不住想再汲取多一些。
“我答应。”轻轻地叹了口气,他似乎知道他的弱点,总有办...
>>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6-09-02 19:02 点击数:384
29
我抬眼所及,是那双笑意之下毫不掩饰其戏谑与玩味的眸子。
“你让我很有兴趣,一个不会武功又身中奇毒的人,如何还能那样镇定。”身体凑得愈近,仿佛没有看见其它人惊异莫名的目光,兀自旁若无人地说着暧昧的话。“若你想要,我可以让你重振秦家,令它屹于武林之首,还可以让你封将入相,黄金美酒,取之不尽,岂非快哉?”
我抿抿唇,也若无其事地踩着他的痛处。“那么令妹呢,柳絮如此冰雪聪明,她想要的也是这些?还是说她正是因为不要,才急于逃离你的?”
果不其然,腕骨蓦地一痛,那人笑容陡敛,片刻,才闷哼一声放开我,发作不得,却也没再看我一眼。
我甩甩手腕,嘴角不觉上扬,一扫之前悒郁,颇有恶作剧的快意。
“你们都下去吧,把柳絮找回来,就算让她受伤也无所谓。”白羽尘挥挥手放下狠话,在场的人皆不由一愣,谁都知道他最疼宠的,便是自己这唯一的妹妹,现在却下了这种命令,可见气得不轻,只不知是被她气的,还是方才被我气的。
几名长老互望一眼,喏喏而退,余下我坐在厅中,百无聊赖地看着他拿起桌上的玉球握于手中缓缓把玩,朝我绽开笑容。
“方才我与你说的话,分明已经让你变色,你不肯考虑我的话,是因为还对他不死心么,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如何?”白羽尘轻轻摇首,似对我的冥顽不灵感到惋惜。“三年前那场瘟疫般的蛊毒你还记得吧,是你亲手结束了它,挽救成千上万人的性命,也成就了你妙手通天的名声。”
我眨眨眼,也笑。“府主不会是想告诉在下,那场毒是慕容所为吧?”
“当然不是。”白羽尘的声音不疾不徐。“毒是我下的。”
欣赏完我震惊莫名的神色,方缓缓续道:“不仅是毒,还有狩猎宴上的刺客,射向皇帝的那支箭。只不过,慕容商清他知道一切的来龙去脉,包括我志在挑起混乱,好趁虚而入的目的,他也一清二楚。怎么,他没有同你说过么?”
“事过境迁,府主再与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是没什么用处,不过你敢说未曾在你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么?”白羽尘呵呵轻笑,神色悠然。“世间万物,有什么是长久的,能够握有一时的权力,享用一时的快乐,又为何总要皱着眉头拒之门外,跟着我不好么?”
我点点头笑道:“府主说得不错,每个人都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人生要如何度过。”这个人,不仅处心积虑,而且极善于洞察人心,一分一毫的神色变化,皆逃不过他的双眸,连我也不例外,若说没有因他的话而泛起波澜,那是假的。
“你的认同又令我讶异了一回,我以为你会说些视名利钱财如浮云粪土的话。”他朗声大笑,阴霾顿散,仿佛又是当年那个谈笑风生的白羽尘,我这才惊觉不经意间自己又被他小小地试探了一下,只得也跟着苦笑,真是防不胜防。
“你让絮儿背叛了我,我还是那样厌恶你,但你的特立独行总让我新奇了一次又一次,现在倒舍不得杀你了,慕容商清有什么好,论权势,论武功,论容貌,我绝不比他逊色半分,跟着我,你只会得到更大的好处,说不定,我还可以解去你身上的毒。”他望着我悠悠道。
微垂下头,思及那人,眼神便不觉也柔和起来。“若能以荣华富贵来衡量,喜欢就不是喜欢,而只是交易罢了。”
白羽尘微微冷笑。“你喜欢他,他却未必像你喜欢他那般地喜欢你,很多话,对你也只留三分而已,这样的喜欢,还有什么意义?”
闻言深吸了口气,望向厅外盛放的桃花,一树烂漫,也覆住了整片的缤纷艳色。“诚如府主所言,人生又有多长,若总执着于小事,只怕惟有蹉跎而已。执子之手,与子携老,这八个字看来简单,其实是很难做到的,不仅仅是岁月不待,还有人心,但在下却愿意去试上一试,人活着,不就是为了不停地斩断三千烦恼丝的么?”没有看他的反应,轻叹一声,缓缓续道,“正如你很疼柳絮,但你何曾真正去了解过她,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知道吗,这世上有许多事情,并不是想要便可以做到的,无力回天的憾恨,绝不允许有第二次。“
“无力回天?”白羽尘笑容愈深,眼角之际也留下了笑痕,却并没有到达眼底。“比起无力回天,我更喜欢人定胜天这句话,南朝和北庭的战火,你阻止不了,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计其数的人死去,但我不同,我有着左右大局的筹码,若你肯求我,一切或许会改变。”
“不会不同,我确实没有能力阻止,但天下大势,分久必合,任何人都无法阻止,这场战事,迟早都会打起来,不是你挑起,也会是别人,或许是慕容,是其它人。”我缓缓地,平静地说道,以致于面容看来有些冷酷。
“你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他盯着我,现出些许奇异的神色,“忽而烂漫如少年,忽而深沉若老朽,连双眼,也倏然生动,把烟水浮云深藏其中,是不是这样的眼神,才吸引了慕容商清和封雪淮追逐不止呢?”
这样的眼神……曾几何时,亦有君家少主爽朗地对着我笑说,这样的眼神,我一生只见过一次……遥远的记忆再次鲜活起来,不由淡淡失神。
“又走神了,在想什么,恨我将你弄至如此境地么?”似笑非笑,眉宇飞扬,处处溢出舍不其谁的自信与霸气,若真能如他所愿成事,定是一代枭雄。
我浅浅而笑。“如果可以,我并不想与府主为敌。”
“可惜你从一开始便注定要成为绊脚石,就算这颗石子极小,也总归碍脚。”
门并没有阖上,先前那名叫青衣人匆匆而入,打断了这里非敌非友的诡谲,上前对着白羽尘低低附耳了几句,只见他脸色稍动,锐利如刀的眼神投向我,冷笑。“秦公子真是好本事,一个人端坐这里,也能传音千里,运筹帷幄,为我增添麻烦。”
我也跟着笑:“不知府主所说为何?”
“不知?”白羽尘挑了挑眉,看不出喜怒。“冥月教主与我妹子联手挑了天都十二府的其中八处分堂。”
我奇道:“封教主威赫一方,冷傲无比,如何会轻易听从他人言,他的行事作为又怎会与秦某有关?”
“巧舌如簧!你知道么,他们甚至还传话,若我伤了你一分一毫,便要将天山仙府的其它分堂夷为平地,”白羽尘微勾唇角,“这下子你还能说与你无关吗?”
眼看无法隐瞒,我干笑着,索性转移了话题,免得他将气出在自己身上。“府主难道便不曾借冥月教右使萧令之手控制过冥月教么,如此一来也只是扯平罢了。”
“不错,”他深深看我,“你知道得不少,我本以为你不会武功,又身中剧毒,只能乖乖地坐在这里,看来从一开始,就低估了你。”
唇角弧度微微扬起,我慢条斯理道:“府主从来没有错估我,在你心中,早已怕是每个人都不可信任,连最亲近之人都不例外。”
一旁的青衣人脸色微变,倏地抬首朝我低低喝道:“住口!”
白羽尘却是淡定如常,只望着我笑。“你说得不错,连亲妹子都会倒戈相向,这世上又有什么是可以信任的呢?”
青衣人的神情黯了一黯,脸微微侧左,隐入阴影之中,再看不清楚。
白羽尘却仿佛没有看到,兀自说了下去。“我好奇的是,你如何能与千里之遥的他们传递消息,相较之下,慕容商清离你更近一些,却为何反而不让他来救你?”
“府主莫非忘了,我就是再不济,也还是逍遥宫主,逍遥宫多年隐秘,自有不为常人所知的渠道,府主收服一个清影,可收服得了所有逍遥宫的人?”
“承蒙教训,我还差点真忘了你是一宫之主,要不然白某会以为这里出了通风报信的奸细。”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笑,“毕竟,逍遥宫的暗哨可是遍布江湖,哪天真有什么人潜进来,只怕一时片刻也是难以察觉的。”
此时,那片半隐于暗色之中的青衣动了一动,无风。
“那八个分堂本也没什么,絮儿喜欢就由着她去闹无妨,如果天山仙府这么容易便伤了元气,岂不贻笑大方?”
看着白羽尘不甚在意的样子,我顿觉自己根本无法了解他,正如他也从来没有了解过我一样。若说柳絮是他唯一的弱点,那么当这个弱点也成为反对他的力量时,此时的他却何以仍是无动于衷呢?
这年的春色来得甚早,新绿的嫩柳甫弯出岸边,垂点在湖光之上,清丽而秀致,让人产生仿佛置身江南一隅的错觉,然而实际上,许多事情却并不如初春那般美好。坐在回剑门的马车上,没有若去时隐秘,布帘甚至微微挑动,让我轻易可以得见外面的情景。
“山雨欲来风满楼,江南此时想必乱象已现,然而蜀中有天险相阻,人的心中还存有侥幸,便连景况也与外面的大不相同。”白羽尘懒懒地倚坐在一旁,手指抬起处,是一见开张不久的客栈,客如云集,令算着帐的掌柜喜动眉梢,手下拨珠如飞。
“蜀中自古易守难攻,少有战火波及,一旦战火无法避免,人们多一个避难的地方也未尝不好。”眉间淡淡,语气也淡淡,看得多了,自也漠然,何况此处繁华热闹,确不似战火将起,心中也有了一丝安慰。
“就算保全得了性命,回到故乡,才发现那里的都已成废墟,一切都得从头来过,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即使从头来过,只要还有希望,他们便不会放弃,人的毅力和坚持,有时比你想象中要大得多。”
“所以虽然你被慕容商清伤过心,也不介意重新开始?”他似笑非笑,却并没有看我,转而望向帘外景致。
天色渐暗,马车却不曾停下来,依旧向前驰去,而车夫便是那名青衣人,尔真。
神色微动,我没有回答,也不想作答,缓缓阖上眼假寐,不闻那人再有声音,一切都静谧下来,车外的喧嚣与吆喝此时也仿佛愈发遥远。
再醒过来,是在断续随风的清寒笛声中恢复知觉的,慢慢舒展四肢,发现自己还在马车中,车显然已停了下来,掀开帘子跳下车,四野旷远,几缕乳白色袅袅的寒烟在夜幕之中,凝固了一般,驾车的青衣人却早已不见踪影。
车前不远处的湖边立了一人,没有风,白色衣角也拂不起来,然而整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拈了一根横笛,竟似仙似魔。
“会吹笛吗?”那人道,没有回头,仿佛知道我在身后。
“皮毛。”
“来一曲吧。”白羽尘转过身,将笛子递了过来,看着我。
犹豫了片刻,还是接过,那段无忧无虑,还有一名少女与自己一起嬉戏追逐的岁月早已远去,清亮的笛声也随着她一同埋葬,我需要怔忡半晌,才能拾起关于那段记忆的一二碎片。
笛声幽幽响起,如丝如缕,在空旷少人的野地中颇有几分凄然,然而我的心却与那笛声相反,很是平和,往事似乎已不能让自己哀痛,而只留下淡淡的遗憾和释然,斯人逝矣,来者可追。
“其实,你并非无动于衷,为什么还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呢,慕容商清的那次背叛,在你心中留下很深的伤痕吧,纵使你告诉自己要相信他,还是禁不住在听了我的话之后有所动摇吧?”他负着双手站在岸边凝视湖水的模样,与慕容有几分神似。
“我不是神,我只是人,也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叹了口气放下笛子,悠悠道,“你说什么,我听了进去,自然会有反应,至于要不要放弃,那并不是我一人说了算,感情需要两个人来维持,你没爱过,所以不懂。”
“爱?爱是什么?我当然不懂,”背对着我的身影微微一嗤,“小的时候,父亲怀疑她不是自己亲生的,所以处处待她苛刻,是我,亲手将她抚养,看着她长大,为她穿衣,教她武功,疼她入骨,可是到头来,她逃婚不说,还联同外人来对付我。”
我知他说的是柳絮,不由默然,待他语气一顿,忍不住接道:“既是如此,当初你为何还要将她嫁往擎天门?”柳絮所要的,绝不是身为门主夫人的尊荣。
“我问过她,她自己答应了。”
我一怔,忍不住又要叹气。“女孩子大都是口是心非的,她嘴上说好,心中未必就愿意啊!”
“是么,”白羽尘冷冷一笑,转过身,背光的面容显得有些诡谲。“你知道她为什么答应吗?”
顺着他的话摇摇头,我看着他,唇边高扬的弧度仿佛随时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因为我告诉她,我从来没有将她当成妹妹来看待。”
“那是什么?”我发觉自己只能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发问。
“妻子。”
白羽尘笑容愈发灿烂,像是以看我的反应为乐,又带着无比的自我嘲讽。“我喜欢她,并不是兄长对妹妹,而是丈夫对妻子。”
30
“怎么,你也会感到吃惊?”见我瞬间僵化的表情,白羽尘勾勾唇角,泓然双眸掠过一丝魅光。
半晌我咳了一声。“这本是府主的私事,为何要对我说?”
“因为我对你越来越有兴趣,很想听听这张与众不同的嘴能说出什么样的高论来。”
敢情是在耍着我玩?摸摸鼻子,奈何情势比人强,半点也发作不得,颇带好奇地问出了个下一刻令自己立刻后悔的问题。“柳絮对你亦作此想法?”只怕正常人听了兄长对自己的这一番话,就算不惊恐万分,也会脚底抹油逃之夭夭的吧。
白羽尘竟意外地没有发怒,只是望着我诡谲一笑。“人心难测,慕容商清对你又有几分真意,你能告诉我吗?”
我被他的话堵得作声不得,虽然明知道白羽尘不过是以牙还牙,仍惟有苦笑而已。
“在他没有把心剖出来给你看之前,你也是不知道的吧?”白羽尘呵呵轻笑,垂于两鬓的发丝在风中飘拂,显出几分狂肆。“如果最后,我还不能令絮儿回到我身边,那么我要她,”目光蓦地盯住我,仿佛觊觎已久的猎物。“看着她所喜欢的你,一点点地毒发,一点点地痛苦,再看着你心爱的慕容弃你于不顾,那时候,不知道你该有多绝望呢?”微笑地看着我,微笑地说出这些话,一切无关紧要,几近漠然。
“我与柳絮相处的时日并不算长,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是以我为借口来逃避你而已?”微微苦笑,为他眼底的冰冷和疯狂。
“喜欢一个人,并不需要一年,两年,甚至十几年,有时候一个回眸,一个笑容,你便会觉得纵使沧海黄尘,也绝不后悔。”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道,看见我惊异的神色,又勾起讽刺的弧度。“这句话,是絮儿对着我说的,也许在她心中,你就是那个回眸与笑容。”话音方落,未理一旁怔愣的我,兀自拂袖上车,一点也不担心我会趁着四下无人逃之夭夭。
那青衣人复又出现在车头处,不知坐了多久,也许方才的话已尽数落入他耳,然而他只是一动不动,草笠低垂遮住表情,仿佛睡着一般。
叹了口气,我走向马车,与这样一个喜怒无常的人同路,真真是一大折磨,我不由开始有点想念那人暖如春风的笑容了,即使那笑容中总是带了点狡猾和捉摸不透,但总比现在要舒服得多。
问世间,多少情,人皆不过,徒增羁绊,更添相思。
三月初三,天下英雄莫不云集,就算没有能力大出风头,看看热闹,凑个兴头也是好的,虽然剑门早已成为天山仙府安插在中原的一颗棋子,然而此事并没有多少人知晓,何况盛宴当前,何人不想一睹为快,我亦不例外。对于许多后起之秀和江湖侠少来说,那把青芜宝剑更是意味着自己是否能从此得到万众瞩目,美女芳心。弹剑长歌佳人伴,从来都是多少人行走江湖的夙愿。
马车停在离试剑大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透过不时浮动的车帘,可以清楚地看见一切,车中也十分舒适柔软,惟一美中不足的是穴道被制,半点动弹不得。白羽尘倚坐在一旁,似乎也没有下车的打算,我看着他,他也回以莫测的眼神,半晌方懒懒开口:“尔真。”
青衣人闻声掀帘而入,微微垂首。“主公?”
“尔真,你是不是很辛苦?”
青衣人一愕,我也一怔,抬眼对上白羽尘没什么表情的面容。“你在我和秦惊鸿之间挣扎摇摆,难道不辛苦么?”
他知道了。我叹了口气,“不关她的事。”
尔真,不,是清影突然开口:“清影只求主公赐我一死。”
“死能一了百了?”白羽尘挑挑眉,“你虽然是我的人,但曾待在逍遥宫多年,秦惊鸿又救过你,你感佩于心,出手助他,我也不怪你。”
清影似乎没想到白羽尘这么快便原谅了她,一时怔怔,竟说不出话来。
当初那抹隐藏在冰雪双眸下的深深孤寂,从来不曾消散过,此时她神色怔忡,愈发显了出来。
白羽尘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我不追究,但是,我也不想再看见你,你走吧。”
清影倏地抬眼,脸色一白。“主公……”
他挥了挥手,语气淡淡,连双眼也合上了。“你走吧。”
清影恍若未闻,身体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握住车梁的手微微泛白,指甲已深掐入木中,隐见血迹。
“何苦折磨自己?”叹了口气,一把将她的手抓下来。早已看出她对白羽尘有情,却未料她情意如此之深,若不是如此,想必也不会轻易背叛逍遥宫的吧。
清影默默抽回手,朝闭目静坐的白羽尘跪下,叩了三个响头。“多谢主公一直以来的栽培,清影无一回报,今后无法侍奉左右,请主公保重。”
说罢又转向我,同样是恭谨地磕头。“老宫主对我有养育之恩,宫主更是对清影教益良多,但我以怨报德,实是粉身碎骨也难恕一二,现在一切大明,再无面目留在此地,请宫主保重。”
不及反应,便见她起身下了马车,默默而去。青色衣袍在风的吹拂下看起来分外宽大,也显得那背影更加寂寞。
“她喜欢你。”缄默半晌,只能吐出这四个字而已,没有开口留下清影,是因为我知道自己不是能够留下她的那个人。
“试剑大会快开始了。”他睁开眼轻笑,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心中一动,果然觉得方才喧哗的声音此时似乎变得更甚,转首朝车外望去,那里已聚集了许多人,然而马车停在高处林木丛中的山坡处,竟还可以看得清楚。
“连君家家主都来了,可惜封教主远在西域,不然定会热闹非凡。”
那名坐于慕容身侧的男子,紫衣岸然,笑若朝阳,一如初见,却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轻狂,令人不由喟然,回想当年两人在小院中煮茶论道的情景,那时自己急于逃离家门,甚至觉得这人的热情实在烦扰,然而如今再见,却是平素少有的激扬豪迈之心顿起,直欲与他拍肩而笑,把酒三百。
“这么多人聚于此处,于府主来说有何利处?”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疑惑。
剑门的影响与势力越来越大,以致于在有朝一日白羽尘逐鹿中原之时,必然是一大助力,然则那毕竟只是将来,纵使现在西域的势力已自成一方,足够在南朝与北庭交锋时坐收渔利,但是剑门呢,一个试剑大会莫非就可以令天下的江湖人趋之若骛,拜倒其下?何况一旁还有不容小觑的擎天门与冥月教。这里的武林中人,向以中原正统自居,一旦发现剑门的真面目,怎会甘心向西域异教轻易臣服?
“若慕容商清与我合作,那么莫说小小的一个中原武林,就算是整个天下,也自可水到渠成。可惜,”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悠然自在,“可惜我即使拿你的命来要挟他,他也不肯,我实在不怎么明白,这件事即便对他无利,也未必有害,何以向来聪明睿智识时务的擎天门主突然之间就糊涂了呢?”
“这个么,府主该去问他,都说人心难测,在下如何知道?”嘴角淡淡噙笑,回望着他。
“他不顾你的死活,你好象不怎么在意?”白羽尘也笑,话锋一转,却是冷冷地瞅着我,“你可知道剑门为何坐落于此?”
心中微动,忽然闪过什么,却来不及捕捉,我皱了皱眉。
“因为川蜀之中,最多的便是险峻山势,危石耸立,你没注意到周围的山形么,四面皆山,惟有中间人最多的那片地方,是平坦的低地。”他轻叹一声,仿佛悲天悯人。“一旦山崩土裂,山石倾泻而下,便会如溃堤之水,一发不可收拾,到时候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任你武功再高,又有何用,这下面,会是怎样一番景况?”手指随意一点,却让人感到他分明是握着成千上万的性命。
我闻言不由骇笑。“山石崩裂乃是天灾,岂可人为……”除非……除非是……
火药。
自己立时缄口,暗叹一声,没有说出来,是压根就不希望猜中它。
他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瞟了我一眼。“如此简单的道理你不会想不通吧,只需在四周事先埋下足够分量的震天雷,到时候引信一燃,莫说山崩地裂,就算将半座山夷平,又有何难?”
难掩眸中的惊涛骇浪,我发现自己从来都没有摸透过眼前这个人的心思。
“剑门开试剑大会,不就是为了培植自己的影响与势力,为何要埋火药?你这一埋,岂不连剑门门主也算计进去了,到时候若有一二人逃脱,你的阴谋如何不大白于天下?”慕容那边,又布置得如何了,他若不知道这件事,现在也无论如何都通知不了了……
“招揽人才投入剑门之下以慢慢培植壮大自己的势力么,这是个不错的方法,可惜见效太慢了,何况人心难测,我也等不了那么久,从封雪淮和絮儿挑掉西域分堂的时候,我便已改变了主意。”那人缓缓笑着,从袖中抽出折扇,打开,把玩,再轻轻抵住唇角,掩下后面的弧度。“你放心,火药爆炸之时,看起来就如同普通的山崩一般,难寻异样,钟容么,这火药是我令他埋下的,他如果能够逃离最好,不行么,也无所谓,多一个他与少一个他都没什么差别,这些人全都消失,总比以后劝降不成还要一个个收拾来得方便。”
“四面山势,惟独这里没有埋下火药,所以你大可放心,坐在这里好好看一场戏,至于慕容商清么,”白羽尘摇摇头,轻喟,似是可惜。“若他的轻功真有传闻之中那么好,或许还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不过,很难。”
那边试剑大会似已开始,沸沸扬扬,中间空地处,剑光纵横,身影交错,交手双放武功不过平平而已,用的剑法却是出奇绚丽,高手一眼即能看破其中破绽,只觉花俏而已,一旁大多数人却是津津有味地观赏着,场面极热闹,浑然不觉身后可能降临的灭顶之灾。
那人笑如春风,一贯的俊雅如玉,旁边的君融阳却也丝毫不比他逊色,二人嘴唇微微阖动,似在低声谈论什么,首位的钟容专注地看向场内,不时捋须颔首而笑,后面站着的,却是神色淡漠的秋云罗,盈盈双眸落在不知名处,仿若失神。
我在人群之中找到了凌氏兄妹的身影,凌陵全神贯注地盯着场中,微有些紧张的模样,凌心则拍拍她兄长的肩膀鼓励他,眸子晶灿灼灼,双颊红润,全不见上次的阴影,或许真如白羽尘所说,她早已失去了一切令她不快的记忆,包括我。
心稍稍放下来,便见凌陵翻身跃入场中,横剑在前,朝场中另一人抱拳为礼。
那是一名女子,手持日月轮,容颜秀美,又多了几分英气,很是耐看。她之前已令许多人败于其下,武功不弱,根基也很深厚,凌陵对上她,胜算一半。
两人很快动起手,剑痕鞭影,皆是漫天飞舞,难觅其踪。女子走的是轻灵一路,身形变幻都比凌陵要快上许多,然而凌陵平日略有莽撞,现在却一招一式,极沉得住气,并不因她的速度而乱了阵脚,所以女子一时也很难取胜,两人你来我往,比前面各场比试都要精彩许多,纷扰的交谈不由渐渐微弱下来,众人皆将视线转向他们二人。
百招之后,眼见女子的剑势越来越强,凌陵反而相形见弱,我心中已有分晓,只是一边还在想着要如何才能将这火药之事传递出去,一时神色冷凝,沉吟不语。
“谁会赢?”
白羽尘的声音冷不防传了过来,我正漫不经心,随口便应了句:“凌陵。”
“何以见得?”抬眼所及,是那人饶富兴味的微笑。
我皱了皱眉,不明白他的用意:“只要他不要求胜心切,能够稳住阵脚,招式一久,那女子便不是他的对手。”
“不错,”他手握折扇朝场中大多满脸茫然的众人随意扫点,“你的武功虽然不济,眼光却是一流的,比那些人要强得多,更重要的是,你与他们要的东西不同,所以我不担心你会威胁到我,”好整以暇地靠坐在软褥之上,缓缓道,“这是我为何独独不杀你的缘由。”
我一怔,默然望向场中那人,却依然是云淡风清的笑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仿佛天底下也没有什么事能够为难得了他。
蓦地想起当年裂袖落江的情景,他亲眼看着我堕入江中,踪影难寻的时候,是否亦和我现在想着将要亲眼见到这四面山石崩落,血肉横飞的心境雷同?
心头仿佛被一片阴霾笼罩,似乎连呼吸也滞住了。
“若然他们真的死于火药之中,秦某拼一己之命,也不会善罢罢休的。”沉下脸色,强压心中怒火,冷冷地看着他。
白羽尘大笑,“少了擎天门,少了逍遥宫,少了下面那些即将要变成死人的人,也少了离开的清影,本座也想看看惊鸿公子是如何还以颜色的。”
此时凌陵以半招之差险胜那名女子,两人飞身退后,相互抱剑为礼,尔后女子离开,看得出她脸上有几分遗憾,却并没有不甘,落落大方的风范同样令在场许多人倾倒。
钟容含笑赞许,站起身,从秋云罗手中接过青芜剑,凌陵也走上前,朝钟容行礼。
“自古英雄出少年,这话果真不假,看到新秀迭起,老夫心中也大慰,凌世侄方才表现具佳,武艺虽未臻上乘,难能可贵的却是招式沉稳,不骄不躁,因此老夫想将这把青芜剑相赠,未知诸位可有意见?”
钟容既已开口,纵有少许不服之人,也捺下不满,或歆羡或妒忌地看着凌陵从钟容手中接过宝剑,青涩而英气勃发的脸庞掩不住喜悦。我知道,自此之后,江湖之中,凌陵二字便占有了一席之地。
却见钟容蓦地敛了笑容,视线扫过四下,朝守在一旁的弟子沉声道:“将他带上来。”
众人面面相觑,皆莫名所以。
人很快被带了上来,五花大绑,神情惊骇而慌张,一见到钟容,便不停地大喊大叫起来。“师傅饶命!师傅弟子知错了,师傅饶了我吧!……”
众人都不知钟容葫芦里在卖什么药,我余光一瞥,见白羽尘也收了笑意,面沉如水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未置可否。
钟容不理会那人,兀自抬起头朝在场众人道:“这厮私通域外,竟早已在这周围各处埋下震天雷,想要将我们一举歼灭。”
众人哗然。
“师傅饶命,弟子知错了,弟子实在是逼不得已才会做出这种事呀,师傅就饶了弟子这一回吧,您老人家一向是最疼我的的啊!”那人哭喊着,声嘶力竭,不停挣动却被两旁看着他的人死死按住。
“子初,你也知道我平日是最看重你的,你却作出如此欺师灭祖,畜生不如的事来,我还留你何用?”钟容一脸悲愤难言,在众人尚来不及反应之间,已将那人一掌毙命。
在场的,唏嘘有之,称快之声更是不绝,再见慕容脸色,却是平静如常,没有丝毫意外,君融阳虽现出微微的诧异,亦还是端坐如初。
忽闻白羽尘冷笑声起。“好个钟容,竟敢连我也算计。”
此时钟容岸然的正气,让许多人为之折服,惟有细心之人,才能看出那正气...
>>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6-09-02 19:01 点击数:357
27
意识沉浮之际,仿佛听见凌心在耳边低低唤了我几声,想要出声,却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力气,反复的暗淡之后,终于感觉到一丝光线自外界传来。动了动手指,勉力想睁开双眼时,被唇上突如其来的温软一惊,神智却没有因此而清晰半分,似还有什么关键处没有弄清。
那濡软的触感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反而渐向下蜿蜒而去,动作隐隐青涩,我心中震骇,知那分明是一名女子,却苦于四肢酸麻动弹不得,竟也眼睛也睁不开。
到底是谁……
颈项陡然一凉,前襟仿佛被微微挑开,肌肤暴露在空气中,立时感觉到清冷的寒意。那人不知为何突然停了下来,静默许久,悄然无声,也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我的心稍稍放松下来,便又陷入半梦半醒之间。
未知过了多久,再次恢复知觉时,全身已有一丝力气回流,乍见满室明亮,双眼半眯着缓缓适应,只见落目之处皆是雅致,清亮而不刺目的阳光透过窗口,射在一张黄花梨两卷角牙琴桌上,泛出柔和的光彩,旁边摆着一张漆减金钉藤丝椅,连垂在自己身侧的床幔,也是厚重的藏青色再缀以明黄流苏,余光不经意一瞥,发觉铺于自己身下的被褥料子,竟是连皇室贡品亦求之不得,天下稀有的雁云锦。一切十分简洁,并没有多余的摆设,却也显得出处处不凡,主人想必非富即贵。
我转动着不甚灵活的脖子环顾一眼,暗忖道。头依旧昏昏沉沉,意识也不很分明,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不多时就完全放弃了想法。自己不但四肢沉滞,连胸中也郁结欲呕,倍加难受,显然不只是被点了穴,而且还中了毒。
是凌心么……我微微蹙眉,心中不愿笃定这个猜测,她虽然有些天真任性,也不至于开这种玩笑。
恰在沉吟之际,门被推开,我闻声不由抬眼。
来人面如沉玉,青衣似水,嘴角微噙着一抹笑意,一望而知他有着潇洒无比的自信。
但我在开始的陌生之后,取而代之的是大吃一惊。“白府主?”天山仙府的白羽尘?他怎么会在这里?
“难得秦公子还记得我,白某真是不胜荣幸。”白羽尘拍拍衣摆拂去轻尘,并没有走近,只是在那张藤椅上坐了下来,望着我笑道。
此时我心中惊诧更甚,当年秋云罗招亲,无双楼上一面之缘,白羽尘飘然离去,风神俊朗一如今日,很容易令人生出向往结交之心,然而问题是自己明明尚在剑门客房之内与凌心说话,何以转眼之间就来到这里,且身中奇毒?
诸多念头一掠而过,来不及开口,白羽尘似已看出我的心思。“秦公子是否很奇怪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不如让白某来解答一二?”顿了顿,徐徐续道,“秦公子大可放心,这里不是天山,还是在剑门,只不过,是在剑门的一个密室里。”玩味的目光伴随着从容不迫的语气,仿佛在探究我的反应。
心中不祥的预感成为现实,定了定神,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淡然。“凌心呢?”
白羽尘闻言微微一怔,轻笑起来:“你怎么不问问是谁令得你中毒的?”
我也笑。“在下确实很奇怪,身为大夫竟被人下了毒也毫无知觉,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如果没有猜错,栽满剑门的千层草应是其中一种?”
“不错,”白羽尘轻轻击掌,笑道:“白某知秦公子医术了得,寻常毒药你看不上眼,便特地去找了金盏银台来做第二味毒。”
第二味?这么说还有第三味了,我微微苦笑,“金盏银台无色无味,确是上品的毒药,不过我想不出白府主下在哪里。”
“钟夫人的青芜剑法好看么?”
我一怔,摇摇头,“剑上无毒。”那天秋云罗动作蹊跷,慕容出言提醒,我便倍加留意,却并无发现不妥。
白羽尘诡秘一笑,“那么钟夫人的纤纤素手又如何?”
毒在云罗手上?我闻言动容,那么她……霎时另一种可怕的想法自心头浮了上来,却只感到疲倦无比。
“呵呵,放心,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钟夫人只不过听到钟容的话,便相信毒药是涂抹在剑身上,也以为那只不过是一种普通的毒,即使你虽然沾上,也有能力解开它,却没想到是在她自己的手上,而且还是天下奇毒,如果她现在知道,不晓得要如何懊悔了吧,”他轻笑出声,摇摇头,“钟夫人的易容术确实高明,似是而非,何况本也没有多少人见过她的模样,岂料偏偏白某就是其中一个例外,又怎会不知她便是秋云罗呢。”
这个人全都一清而楚,连云罗特意委屈自己接近钟容的目的,想必也了然于心,却故意将计就计,让她亲手为我种下第二味毒。
“那个人是谁?”我突然问,却知道他听得懂。既然云罗的目的他早已知道,那么逍遥宫剑谱被毁的事白羽尘必定也脱不了干系,然而那个为他潜入密室,毁去剑谱的人究竟是谁?“是苏行,清影,还是雷傲?”
“是清影。”
“为什么……”我闭上眼,喃喃道,想不通那样一名冷情的女子,如何甘愿为了他人而背叛逍遥宫?
“这世上有许多事情不是你能够想通的。”他的语气蓦地柔和起来,有点捉摸不透的意味。
“不错。”我微微苦笑,有些事情是永远也不知道答案的,我也不会去追问清影,毕竟剑谱的事我并没有像云罗看得那般重,若不是拗不过云罗他们的请求,自己当初也不会空占着一个宫主的虚名。天山仙府本在西域,却不远万里布下了这么一颗棋子,而秦惊鸿一介庸人,又何德何能,竟得劳烦他如此阵仗?
“那么第三味药呢,是凌心吗?她也是府主的人?”
“不,”白羽尘带着几分奇异的笑容,“钟容只是告诉她,有一种药,可以让人改变心意,喜欢上原本不喜欢的人。”
眉峰闻言越聚越紧,“她相信了?”让人迷失心智,成为傀儡的药有之,彻底改变心意的则绝对没有,凌心怎么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钟容是她所信任的父执长辈,说的话怎么会没有分量,秦公子,你太小看人心的欲望了。”白羽尘好心情地解释着,语气温和,若不是我现在受制于人,样子实在狼狈,也会以为两人不过是在谈天。
“她没事吧?”我从来不晓得凌心对我执着若此,本以为她心结已解,怎会料到骤然之间便情势大变。
“我认为秦公子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的处境,而不是还有余力去打听别人。”白羽尘笑道,见我愈发冷凝的神色,不由笑意更深。“我已让她服下可以忘记一切的药了,醒来以后,除了自己的家人,她将不会记得任何人,包括你。”
我暗自长吁了口气,虽然凌心胆大妄为,但我始终生不起气,在自己心中,凌心永远是那个爱缠在我身边问东问西,红着脸向我说出自己心意的天真少女。
心神稍稍放松下来,全身立时剧痛难忍,身体因为穴道被点而动弹不得,手指却禁不住痛楚而微微颤抖,不由阖上眼喘着气,痛苦并没有因此而稍减半分。
抽痛的经脉突然被打开,白羽尘收回手,望着我笑道:“现在可舒服了些?”
我无力回答,虽然穴道已解,但身上的毒还在,恰好引发了另一层痛苦,这令得自己此时的神色淡漠而疲惫。“白府主费了如此周折,究竟所欲为何?”
“你可还记得柳絮?”
我心中一动,不由勉力抬眼,沉声道:“你伤了她?”
白羽尘轻笑出声,似是听到什么笑话。“我疼舍妹还来不及,怎么舍得伤她?只是她不听我话,私自逃婚,坏了我的事,很大一部分是为了你,所以我很想看看,秦惊鸿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让我妹子为你若此。”
我闭上眼,淡淡叹息逸出。“原来你就是柳絮口中爱她甚重,却也严厉甚重的大哥,柳府府主,久闻大名了,可惜在下眼拙,当初婚宴上竟未认出易容成青年剑客的方易就是江湖上最神秘的仙府府主。”
“不错,”下巴陡然被挑起,对上一双深沉的眼眸。“絮儿向来任性,却是和我一般自私的性子,从来不肯为任何人付出什么,她会逃婚我不奇怪,让我惊讶的是,她竟然为了你向我求情。”那人淡淡哼笑,长指轻划上我的脸庞轮廓。“明明只是一个平凡无奇的男人,连娈童的样貌都没有,却能让我疼宠了十几年的妹妹背叛我。”
体内的毒素一直未曾平息,此时又翻覆起来,痛如剜心,我深吸了口气,微微苦笑。“就因为这样,值得府主用三味奇毒来招待我?”
“招待天下闻名的惊鸿公子,当然要用上品。”白羽尘狠狠捏住我的下巴,脸上却是毫不相衬的笑容“我舍不得惩罚絮儿,看着你痛苦的样子,也能稍慰一二了。这三味药分开来用已是珍贵的奇毒,合起来更是天下无双,连我都没有解药,秦公子想要解它,只怕不容易。”
胸中郁结之感愈重,让我忍不住呛咳出声。“天山仙府一统西域天都十二府,志在中原锦绣河山,折磨我一个小人物又有什么意思呢,再说令妹是活生生的人,她自己要走,府主怪罪于我也无济于事。”
“当年无双楼上,我只当你是一时侥幸,现在才知道,秦公子竟是如此能言善辩,莫怪能令擎天门主和封大教主如此倾心。”玩味的目光在我身上缓缓扫过,“不知你是否听说,南朝之所以能与北庭对峙如此之久,是因为掌握南朝命脉的慕容家暗中经营的缘故?”
“略有所闻。”我闭上眼,淡道。
“这次北庭酝酿已久,欲以数万铁骑一举踏平南朝,一旦真的南下,后方必然空虚无人,若此时西域东侵,又与南朝里应外合,就会反客为主,形成两面夹击之势,你说情势是否会就此逆转?”
“府主的意思是……?”
“白某愿与慕容门主携手,共分天下。”
摇摇头,倦意陡生。“那么门主该去问他才是,与我何干?”
“他既愿在天下人面前说出不负你的话,我倒要看看,慕容商清究竟能为你做到何等地步。”垂在鬓边的发丝被暧昧地挑起,那人脸上分明有着将一切掌握在手的自得。
“那么现在,在下只需要躺在这里当个废人便可以了吗?”我知道心绪起伏对于此时的身体有害无利,只得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而在他眼中,想必依旧显得无措。
“你倒是有趣。”白羽尘饶富兴味地上下打量着,“身处困境不紧张自己,反而去关心别人,还有心思开玩笑,惊鸿公子医术通神,天下武功招数已是知之甚深,这样的宝贝如果放着不用就太可惜了。”
我眨眨眼,面前这个深沉过度的白羽尘,和当初那名潇洒无匹,谈笑自如的白衣男子相差何止千里。
“我为鱼肉人为刀俎,惟有任君处置。”我瞥了他一眼,索性闭目,来个不问不理。
“呵呵,秦公子就先好好休息吧,白某不打扰了。”
片刻不闻声响,睁开眼,只见门刚好合上,那人足音渐远。
一直浮现在脸上的沉凝之色瞬间褪去,为毒药所苦的神情也减却许多,我轻笑了两声,眸中顿时生动流转。
想困住我么,白羽尘太过自信了,一切如何,待走着瞧吧。
28
千层草,金盏银台和香药子三味毒加在一起,搅得我整夜难寝,痛苦不堪,即使用针暂时封住毒素流通的要穴,却不是长久之计,以自己现在的处境,一日无法亲自去寻来解药,便意味着要多一日受这种折磨,因此当白羽尘神清气爽地推门而入时,更看得我默默饮恨。
"秦公子昨夜睡得可好?"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带着明知故问的啧啧轻笑。"看来似乎不太好呢。"
"府主既然看出来了,何不让在下得个清眠?"心中颇有几分牙痒痒,面上却还是淡淡闭上双眼,知道他来意不善,故作未理。
"秦公子倒是闲逸,只可惜了你的情人现在还若无其事地在剑门作客,就算是你的失踪,也无法撼动他半分。"
见我未曾睁眼变色,那人哼笑一声,却忽然伸了手来,我没有防备,让他抓个正着,白羽尘的动作并不粗鲁,却令人只觉诡谲。"跟我来。"
"在下中了毒,走不动。"我慢慢说道,也不去挣开他的手。
长指在我手腕处轻轻施压,白羽尘笑吟吟道:"你不想知道天都十二府中天绝府锁魂手的滋味吧?"
听出他笑容之下的威胁,我叹了口气,识时务地随他出了门。
踏出那个雅致的房间,我才知道白羽尘所言非虚,那真正是一个凿于山中的密室,长长的甬道通往出口,而我先前所见到,并且误以为的照射入房里的阳光,竟是一颗颗嵌于石壁之中的夜明珠,其中价值,自不待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这里设计打造,除了那个密室之外,皆是浑然天成,巧妙绝伦。想来远在川西的一个剑门早已非想象之中那般简单,这其中涉及的情势,甚至足以动摇天下局势。
他一路将我带出信道,又行走在山间,环顾四周,远处甚至还横着一道瀑布,珠玉四溅,很是幽雅,完全看不出这确实仍是在剑门之中。白羽尘始终将手搭在我的腕脉命门处,动作轻柔之至,此时若有旁的不知情的人看了,定会觉得暧昧之至,然而我却知道稍一偏差就会有送命之虞,想至此不觉好笑。
"很好笑?"回过神,才发现白羽尘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挑眉看我,眸中隐隐浮动的,是与慕容极为相似的深沉与锐利,不同的是,慕容喜欢将它敛于皮相之下,而他则毫不介意地张扬出来。"你似乎一直都安之若素,连身体的痛楚也没当回事?"似笑非笑,指下用了点力,满意地看到我瞬间扭曲的表情。
"无能为力的时候当回事又能如何,难道在下痛哭流涕府主就会放过我?"很明白受制于人的道理,脸上现出无可奈何的神色,然而自己暗自腹诽的心情显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不错,看见你痛苦我会很开心,不过我不会杀你,你还有价值。"
"府主没有杀我,只怕是担心令妹知道了会不快,甚至与府主反目吧。"不以为然的话方落音,便见白羽尘俊朗容颜微微色动,不怒反笑,更显阴沉。
"聪明是好事,但当一个人空有聪明而没有能力自保的时候,这种优点反而会变成他的绊脚石。"
我没有被他的话中之意慑住,反是深有同感地笑道:"可惜我自小便是武艺不精,也没有武功高强的扈从相随,幸好人本平庸,也没有多少似府主这般强人所难的人。"言下之意,淡淡地道出强烈不满。
白羽尘没有立时回我,深深一瞥之下,方轻笑起来。"你总会有令人出乎意料的表现,不过也仅止于逞口舌之快吧,想来絮儿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你蒙蔽。"
我有些哭笑不得,却也莫名触动,这样一个诡变多端的人,却也是极疼宠妹妹,甚至保护过度的人,却不知他为何还要将柳絮嫁与慕容,同擎天门联姻。然而当年无双楼上,自己眼中那个独超众类,白衣祛尘的男子,却仍是挥之不去的印象。
"没人说过你很会走神么?"
沉沉的嗓音传来,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让我忍不住想笑,心中大快。"很多人说过。"这个自小的毛病早已难改,童年时因为少人说话,所以常常沈浸于自己的思绪中动辄就是好半天,雷打也不动,让来叫我吃饭的轻盈每每数落而又无可奈何。
他几不可闻地闷哼一声,未置可否。"上车。"
我微愕,"车呢?"
"这不就来了?"话音未落,一辆篷车蓦地闯入眼帘,前座一名车夫,却没有持鞭,任由那匹马在前面走。马身高大,顾盼有神,应是出自西域,而四个车轮下面,更是垫裹了厚厚一层干草,马蹄也不例外,这才令得马车行驰时悄无声息。
白羽尘随我上了车,车厢被一层极厚的蓝绫布料覆盖着,无法得见车外的情形,然而由车子不停绕弯又转圈的感觉看来,似乎行走于一个迷局之中。
抬眼,白羽尘正饶富兴味地看着我。"起初,我是想杀了你了事的,那样可以省却我许多麻烦,也不必再让絮儿心有所思,虽然你有慕容商清在身边,如若我要下手,你也防不胜防。”
闻弦琴而知雅意,我立时很识趣地郑重询问:"那是为何?"
他看我一眼忽然笑了起来,似乎心情颇佳。"先前你问凌心剑门布局是否参照阴阳五行,我没想到往来剑门的人那么多,却只有你一个人看出来。"
我一怔。"难道那些格局是你设下的?"
"当然不可能,这是建立剑门的人所传下来的,与我何干?"白羽尘把玩着帘帷两侧的紫红璎珞,慵慵懒懒地斜倚在窗棂处,好整以暇,浅笑轻扬,素来俊朗的模样此时显得颇为邪美。"只不过你的眼光让我有了兴趣,在试剑大会之前,我会带你去一处地方。"谈话以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作结,白羽尘阖眼假寐不再理会,剩余我一人睁大双眼望向车顶,五脏六腑,四经八脉隐隐作痛,只能了无睡意地数着绵羊,不胜其苦,大叹自己流年不利。
"主公。"
"主公安好。"沿途毕恭毕敬的请安让我清楚白羽尘在这里的地位,自门口走到厅中,暗香横路,晴风醉人,明明是初春,却已有了盛夏的景致,枝叶亭亭,恍如仙地。
旁人见我与白羽尘同行,状似亲密,虽不敢言语,却也不时投以好奇或震骇的目光,我身受甫入厅中,便有一青衣人笑迎上来,眉目之间隐隐藏着睿智,然而那双有如磷光般灰蓝的眸子,却泄露了他身上的西域血统。
"主公一路辛苦了,想必多有收获。"带笑的眸子在扫过我时多了一丝讶异。"这位是……?"
"阶下之囚。"白羽尘朗笑一声放开我,径自坐下,双眸一瞥转向青衣男子发问。"絮儿呢?"
那男子将双手拢于袖中,微垂下头,看不清表情。"小姐走了。"
话未落音,周遭仿佛瞬间凝结,白羽尘的脸色陡沉,望着青衣人的眼神也阴霾了几分。"谁让她走的?"
"小姐要走,在下如何拦得住?"那人不知何时也敛去了笑容,抬眼与白羽尘静静对视,却无一丝挑衅的意味。
白羽尘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
我冷眼旁观,只觉得这两人之间似有一股暗潮汹涌,暧昧不明,却无暇留意,一直时隐时发的毒此刻又起波动,抽搐的痛觉自四肢百骸涌起,连身体也禁不住微微颤抖。
"你若再用银针封穴,不出一个月,经脉就会闭塞而死。"白羽尘的声音自耳旁响起,似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我停下手中动作,笑得狡猾,并不担心他将会因为自己的话而恼羞成怒。"我对府主来说还有些用处,一定不会这么轻易让我死的。"
"我也说过太聪明又没有能力自保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不见他的身子如何作势,已觉下巴被捏住,口中扔入一物,待回过神,东西已下咽,那人也仿佛还坐在原处未曾移动过分毫,轻功之高,已有了神鬼莫测的境界。
"没有解药,不过那东西可保你三个月安然无恙。"他转向青衣人,神色和缓许多。"尔真,你先出去吧,请长老们过来。"
青衣人不言不语,微微颔首转身出去,神情淡漠,没有再浮现过一丝笑容。
"本来还想让你见见絮儿,谁料到她居然自己跑了,这倒也省却了我一番功夫。"打开的折扇掩住半边容颜,语气也淡淡,听不出之前的愠怒。
此时身体已舒畅许多,毒发的痛苦也荡然无存,仿佛从来没有发作过,我正摸不清他语中之意,门外已陆续走入几人,纷纷向白羽尘恭谨行礼,皆称"主公"。
那几名看来并不会武功的长老一一落座,其中一人问道:“不知主公让我们前来有何要事?”
“一切准备得如何?”
那人望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白羽尘笑道,将手中折扇一折折缓缓合上。
“是,我们已与北庭右相约定好,待北庭军队南下之日,便是雁门关大开之时,到时候我们的西域勇士剽悍无比,不愁踏不平北庭锦绣都城。”他开始尚有些拘谨,愈说到后面,愈是眉飞色舞。
见我悚然动容的脸色,白羽尘轻笑起来,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击着扇骨,神情明朗。“无论哪朝哪代,都会有这种人不是吗,脚下的位置本已超出他所能负荷的高度,却偏偏还要不知足地往上爬,惊鸿公子博览百家诸史,本不应这样吃惊的吧。”
“是我失仪了。”捺下心中震撼,我笑着响应,既然他有心让我知道,我便多听一些又何妨。然而南朝欲与西域合谋打击北庭,正如同赶跑了狼,又来了虎,与原来又有什么区别?思及此处不由微蹙眉头。
他看了我一眼,脸上掠过一丝奇异的神采,转首朝那方才说话的长老道:“你继续说。”
“是,”那人定了定神,续道,“此外,南朝崇景帝也已答应,若能两面夹击拿下北庭,愿以一半江山相酬主公。”
听到这里我不由插了一句:“北庭南下,后方固然空虚不少,但你怎能保证他们没有一支持军待命……”话蓦然顿住,我一震不语,不觉现出无可奈何的神色。
“看来你也想到了,”白羽尘扬了扬眉,“能够大开关口的人如何不能再出卖自己的国家一次,就算有留守的军队,现在也等于是我的军队了。哦,对了,忘记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原先的太子被废黜,九皇子昭羽已被皇帝封为新太子,而且,还是这次南下的统帅之一。”
不理会我闻言更为错愕的表情,他兀自接了下去,“无论北庭皇帝的动机为何,这次南伐,实是与新太子息息相关了,一个不慎,丢的可不只是太子之位而已吧。”
“府主与我说这些有何用?”
“你还不明白么,南朝答应与我合作,想必是慕容家暗中操纵的结果,而现在,一边是你如徒如友的九皇子昭羽,一边是你难割难舍的慕容商清,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抉择。”
“他口口声声说绝不负你,真真是动听至极,如今却忍心看着你为难痛苦,依然在剑门风流快活。”
见我默然不语,面上却分明波澜微动,他不由笑得更加愉快,起身走近,于众目睽睽之下俯身,炽热的气息立时萦绕在耳畔。
我诧异抬眼,只见那人淡淡笑着,气定神闲,却隐隐有几分冷魅:“成为我的人如何?”
>>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6-09-02 19:00 点击数:1033
25
思虑良久还是没什么结果,正欲转身离去,忽而眼角余光一瞥,廊柱下方的一抹雪白映入眼帘。
心念一动,走上前拾起来,将布料在手中细细摩挲,不由微蹙眉头,虽然同为白色,但这种料子明显是女子所用的软绸,难道真的有人在自己离开的时间内来过,然而单凭一块布料也不能想出什么结论,我微微叹了口气,揉揉眉心,甚觉苦恼,决定还是先回城再说。
街上人来人往,随着三月初三的临近,武林中人也渐渐多了起来,百姓仿佛早已见惯不惊,故我地继续作息。堪堪与几名年轻道人错身而过,他们手中的拂尘却是百炼铁丝所制的兵器,尚且来不及讶异出家之人也跳脱不开红尘中事,目光便已被一件物事吸引了。
那是一块通体黝黑,毫不起眼的石头,然而在阳光之下,却隐隐透明。透明之中,又有一点墨色晕染开来,如此循环,生生不息。
凝视着它的双眼不觉有些晕眩,我放下石子,摇了摇头,旁的小贩见状,以为我不甚满意,忙道:“公子真有眼光,这是南疆奇石,从我祖上传下来的,冬暖夏凉,能祛百病,若公子有意,我愿忍痛割爱……”
听他说得天花乱坠,我不觉好笑,刚想反驳自己到南疆从未见过这种奇石,未及答话,双眸被冷不防蒙上,心中一跳,却觉覆于目上的双手绵软细腻,分明是女子所有,又闻耳畔传来嘻嘻笑声。“猜我是谁?”
思忖着自己这两天所受的惊吓已经过多,又见这与矜儿如出一辙的把戏,不由啼笑皆非。“想要吓人也得先变了声再来吧?”
“谁要吓你,不过是让秦大哥猜猜,看你过了这几天有没有忘记我?”凌心娇哼,从背后跳出来。
“印象深刻,岂敢轻易忘怀?”我笑答,说得有几分意味深长,暗指她前几天突然向自己表明心迹,弄得我有些无措的事情。
事过境迁,凌心看来已从打击中恢复过来,闻言俏脸微红,又横了我一眼。“我已经忘了,你还要提,再说……”
“什么?”我饶富兴致地逗着她,终于有些明白每次慕容看着我手足无措的模样为什么总是笑得十分开心,现在自己便有着同样的心情,望着那红扑扑的脸颊忽而兴奋难耐忽而故作严肃的神态实在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没什么,我们快走吧。”她笑靥如花,拉了我便要走。
“上哪去?”
“你来炽木不就是为了试剑大会?”凌心眨眨眼,“既然遇上了,现在就带你去剑门啊。”
我怔了一下,“现在太早了……”本想再多走走,希望可以找到封雪淮失踪的线索,如果他是自己离去倒也罢了,若是被挟制……
沉浸在思绪之中,不由轻拧起眉。
“秦大哥?”凌心凑近,打断了自己的神思。
“没什么。”心念一动,我改变了想法。“要去剑门,便走吧。”
“我哥也在那里,见到你一定会喜出望外的。”
川西剑门,从外表看来与一座平常殷实人家的府第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门口还少了两只石狮子,然而一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林木秀颀,亭台宛然,却无不暗藏阴阳五行的玄机,再问凌心,得到的回答却是府第的建成距今已久远,连主人也不知其中的乾坤奥妙了.
“这些树有什么好看的,试剑大会三年一开,天下英雄云集于此,走到哪里都会不小心碰上高手,秦大哥你不会武功,要跟紧我.”
“好.”见凌心依旧将我当成来看热闹的书生而煞有介事地告诫自己,我笑应着,也不去反驳.
她与管家熟络地打过招呼,便径自领着我向里走.
“现在要去那里?”
“你初来乍到,又是我的朋友,当然要去拜见钟伯伯和关伯伯啦.”
剑门门主钟容?“你认识他?”
“当然,他和关伯伯都是我家的世交.”凌心说着,语气带了几分骄傲.
我忽而想起什么.“三年前的试剑大会你也来过?”
“没有,”她摇首,粉颊微微鼓起,面露不豫.“不过我哥来了,回去之后便一直向我夸耀,哼!”
这对兄妹真是有趣,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走入厅堂,首位已坐着两人正在谈笑,我一望,不由怔住,面容温雅的白衣人随即向我眨眨眼,眸中满含笑意.
“慕容公子,你也在?”凌心生生顿住脚步。
“心儿,这位是?”中年男子起身迎上前,修眉长须,衣袍宽大,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这是……”
凌心刚开口,慕容已接过话。“这是我的朋友秦惊鸿。”
“秦……!你就是……咳,秦公子,真是久仰。”剑门门主钟容先是微微张大了嘴,然而一派宗师的风范令他很快恢复过来,若无其事地寒暄道。
“你们认识?”凌心讶异的眼光在我与慕容之间游移,转动的眼珠若有所思,却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
那个“你就是”听起来似乎不是什么好事,八成与慕容那日在擎天门说的话有关,如是想着,不由微微苦笑了一下。“钟前辈剑名远播,今日拜见,实是有幸。”这也不是什么客套话,剑门虽然不是令人忌惮的名门大派,然而钟容这两个字,却已是武林中剑道之一大成了。
“哪里哪里。”再清心寡欲的人听到溢美之辞也不会不高兴的,钟容轻捋长须,颔首而笑。“秦公子行走江湖,虽然不会武功,却是救人无数,此等功德又岂是钟某这种莽夫所及?”
功德?我淡淡笑着,并不置可否。
慕容轻笑起来,扫过我的眼神似乎已了解自己所想,我不着痕迹地横了他一眼,他却笑得愈发开心,让旁的两人有些莫名其妙起来。“钟门主,我与惊鸿还有话要说,就不打扰你了。”只见他轻咳一声,朝钟容点头而笑。
钟容看看我们两人,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醒悟过来,笑道:“好,钟某会派人为秦公子安排厢房的。”
“不必麻烦,”慕容笑容愈深,“用我的就可以了。”
如此暧昧的话一出口,那两人的表情只能用僵滞来形容了,凌心不知就里,尚有些迷糊,而钟容的神色,却真是五颜六色,精彩之至了。
我抬首望向屋顶,索性来个眼不见为净。
剑门的后院栽了许多竹子,一眼望去,厢房掩映在莹绿的竹叶之间,更显静谧幽雅。
“怎么这么早就到这里,不像你的个性。”慕容边说着,挑起我的发丝把玩,温雅的面容上是一贯令人如沐春风的浅浅笑意,只是在面对着自己时,这般浅笑便愈发深上几分。
“是不像。”我也不去理那只由头发而至颈项甚至开始向锁骨处游移的不安分的手,像这样可以安静地坐下来啜一口茶,看着身旁这个人,便觉得两天来有些纷乱的情绪都渐渐沉淀下来。
将路上所遇之事都缓缓道出,不可否认自己关心则乱,然而更重要的,是这件事从一开始便有些诡异古怪,慕容向来擅长于将一些不经意的细节和线索加以分析,或许可以听听他的意见。
“你是说你发现封雪淮不见了之后,在那里捡到一块女子用的衣料?”长指轻扣桌面,光线照在那张侧首沉思的俊美容颜上,宛如画中,我竟看得微怔。
“不错。”我从怀中拿出那布料递给他。
摩挲半晌之后,慕容扬唇,弧度有些诡谲。“撕口整齐,而且没有揉抓过的痕迹,可见不是在匆促之间被撕下来的,说不定,那人是想传递什么信息。”
他语出惊人,我却听得一怔,不由蹙眉。“这么说封雪淮是自己离开的,而这块布料也与他没什么关系了,但那里人迹少有,又怎么会一夜之间来了那么多的人?”
“未必是没有关系,只不过封雪淮不是被人带走的,这点可以肯定。”慕容轻笑着,“对于他的了解,我比你还要清楚,他不是会受胁迫之人,就算在常人以为的困境之下,他也不会放在眼里的。”
我沉吟不语,耳畔却忽而传来话语,微微的热气吹在上面,惹得肌肤莫名一阵颤栗,那人不知何时已极凑近自己,两人的身子几乎贴在一起。“你在想他?”
“我不知道,”微微苦笑着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因为黄鹂停驻而摇曳的细枝上。“当初对你,我的还会痛苦,还会怨恨,然而对他,见到他的时候,却真的恨不起来,所以,倒不知该怎么对待了。”
“不要皱眉,那不像你了。”那人轻责着,抚去自己眉间的皱折。“我的错,我会用一生来弥补,而且心甘情愿,但是听到你这么说,我还是很高兴。”
见我抬眼看他,慕容微微一笑。“虽然有些忌妒你对他的感觉,但你与我说这些,是不是代表我在你心中是更值得信任的?”
“咳……”
有些被呛到,继而略略尴尬地转头,眼前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尔雅无害,某些时候也有不言而威的气势,然而论起攻心为上的言语,只怕也是鲜有敌手。
他见状笑容更深,双手环在自己腰间,埋首深吸了口气。“若是当初我没有让留衣绊住你,现在的光景想必就全然不同了吧,所以,我很庆幸。”
淡淡的神情这般缓缓飞扬起来,嘴角不觉微扬,心也随之温暖,望着眼前这人诚挚的眼眸,便觉得仿佛一直都沉浸在三月的春风之中,绵长而令人眷恋。
“这次事完之后,往大漠而去如何?”
我轻轻挑眉。“怎么突然有这种兴致?”
他笑而未答,话锋倏然一转,说的却是毫不相干的内容。“其实南北对峙多年,擎天门在里面起了非常关键的作用,”顿了一下,缓缓续道,“慕容家上溯几代,皆在南朝中苦心经营,使得朝廷中枢,地方政务的颁布运转,都隐藏着慕容家的影子,父亲以及先辈们,都希望借此一步步接近那个位置,最终取而代之,甚至可以在南北的相争之中,渔翁得利。”
慕容只字片言,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得一凛,这是怎样一股势力,仅仅是影子只怕不止,若说南朝表面上多年积弱却始终未曾覆亡,这里面必定也有慕容家的原因吧。
“前些时候滞留在那里,就是为了解决那些事,从今以后,我便是孑然一身两手空空了,若你因此而嫌弃,我也一定要死赖着你。”那人将自己抱得愈紧,高扬的唇边尽是狡猾的笑意。
“你……”喉头仿佛被什么哽住,微微有些艰涩,我垂眸微叹,“你可以不必如此做的。”
自小因为环境而学会淡漠,此生慕容,轻盈,还有留衣,已付去心神大半,再多的,便是无力了,所以纵然有朝一日会因为失去而心痛,却也不会就此活不下去,徘徊在黄泉之间的滋味,一次便足够了。
“然后呢,任你独自到大漠逍遥自在么?”那人轻哼,“我从来不会委屈自己,这样做,完全是甘之如饴,所以你不必全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面无表情说着令人莞尔的话,腰间却被箍得隐隐作痛,我啼笑皆非,不得不提醒他一句,“但你还是擎天门的门主。”一天在这个位置上,便意味着一天不可能摆脱麻烦二字。
“那又如何,擎天门也不是我的,完了便完了,我一点也不可惜。”他笑得温柔却狡诈,我却头皮发麻,对他居然会说出如同昭羽般任性的言语而瞠目结舌。
“我说过,我喜欢掌握着权势的那种感觉,因为它可以让我体会到将他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愉悦,但那只是感觉而已,有没有真正的权力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知道以我自己的能力,就算没有任何背景的倚靠也照样可以做到。”声音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般轻柔,其中暗含的语意却不容置疑,我也知道他确实是这样的人。
“但是你不同,你是我喜欢的人,”他浅笑着下了结论,温柔的双眸直视着自己。“最喜欢的人。”
心微微一震,良久沉凝,叹息般的声音几不可闻地逸出,淡淡消散在风中。
“我也一样……”
所以无论怎样,在初见封雪淮的惊艳过后,能够牵动自己情绪的,始终只有这个人。
26
二月末,川西特有的千层草却出乎意料地比往年早开上不少时候,剑门在专事招待的幽静后院尤其栽了许多,花开时,奇异的香味弥漫四处,浓而不烈的味道有如醇酒,醺人欲醉,闻者四肢懒散,心神也出奇的宁和。
用过早饭,被剑门的掌门钟容请去议事,在宽敞的大厅中,耳边隐约充斥着各位掌教执事大侠名宿谈笑风生,我愈发困意丛生,明明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人,却因为被位子安排在慕容身旁而频频受到注目,不时有对着自己而来的好奇的寒暄,气盛的挑衅,还有凌心远远飘过来的哀怨神色,令我暗暗叫苦不迭,也不知是哪里惹到了这小妮子,某人却只气定神闲地端坐如盘,游刃有余地应付旁人,面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嘴皮微微阖动,一缕声线不着痕迹地传音入密。
先别睡了,待会有好玩的事可以听。
我心中一动,不由振作了些许精神,意谓是“愿闻其详”。
钟老头一大早就将我们请到这里,总不会是为了喝茶聊天。
慕容浅浅带笑,继续传递着不着重点的话,旁人不知就里,见了他的笑容,还以为是冲自己而笑,便立时有女子两颊飞红,眼角含情地注视着慕容,让我暗叹他害人不浅。
调侃之间,钟容已清咳一声自座上站起来,面露微笑,一手捋着几缕长须,缓缓地扫视了一眼周遭,见众人渐平声息皆望向他,这才发话,声音不疾不徐,便自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钟某有幸,能够请到诸位驾临此地,实令蓬荜生辉,现在离三月初三还有些时日,还有许多掌教家主尚未来到,但趁着今日天公作美,钟某愿先将门中一柄宝剑拿出,再佐以一段剑舞,供诸位观赏。”
众人见钟容罗罗嗦嗦说了一大段,却原来是要让人赏剑,不由都来了精神,要知道剑门以剑术为专,好剑自然也不会少了去,现在掌门自己愿意将它拿出来让人看,学武之人当然没有不乐见的。
钟容捋须而笑,朝门边一名弟子点了点头,弟子随即往外走去,不多时,便有红裙入目,人未至而已令人心神一荡。
来人怀抱一剑翩翩而至,裙摆涟漪,玉钗轻摇,更衬得发如鸦羽,肤若凝脂,及至看清容颜,却让我甫入口的茶差点喷了出来,然而再细细端详,却不禁又暗自摇头,几欲否决了自己之前的认定,一时间狐疑不定,不由转首望向慕容,只见他沉静如水的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讶异,显然也是不知内情。
女子裣衽为礼,将怀中之剑平平伸了出来让各人都得以见到,此时众人大多尚沉浸于对她容貌的震撼之中,倒也没有多少人去注意她怀中的宝剑了。
钟容见众人神色,也不以为怪,兀自笑道:“此剑名曰青芜,拙荆于剑道也略知一二,就由她来献丑一段。”
众人闻言却是面面相觑,从未听说过剑门掌门有丧妻或休妻的消息,那么这名女子定是侧室无疑了,只是让侧室充作舞姬献技于人前,未免也有些过了。这一点,从各人略有些奇怪的神色中可以看出来。
然而我只微微蹙眉,死盯着那女子瞧,心中所疑与诸人绝不相同,却不知这种模样在旁人看来,像极了卤莽无状的好色登徒子了。
钟容朝那女子轻轻颔首,女子也淡淡点头回应,铮的一声飞剑出鞘,便自挥舞起来,此时众人也才明白钟容的用意。
女子玉腕抬转之际,淡淡青芒萦绕红裙左右,一套普普通通的追月剑法被她幻化万千,虽有些华而不实之感,却是极为赏心悦目,加上红裙随步而动,随步而止,仿佛是一副倚红偎翠的景致,若换了一名七尺大汉,又或身形不似这女子般曼妙,便会平白逊色许多。
“宝剑佳人,果真般配!”慕容首先笑着,轻轻击节道。
“慕容门主过奖了。”钟容口中说着,脸上却也掩不住自得之色。
行云流水之间,女子已将剑法舞完,抱剑作了个揖。“让诸位见笑了。”
人是个妙人儿,可惜声音却出奇的沙哑低沉,让人意料之外不禁有些惋惜失望。
“这把剑虽不是什么上古名剑,却也为钟某珍爱多年,此番试剑大会,钟某愿将此剑献出,赠予赢得比试的侠士豪杰。”
此言一出,更表达了剑门掌门一片惜才爱才的心意,本就有意一争高下的年轻一辈莫不面露喜色。要知道剑乃兵器之首,许多人行走江湖随身所带的兵刃也是它,能够得到一把好剑对于他们来说无异于是如虎添翼。虽说比武人人可上,但如慕容等是不可能轻易出面相争的,区区一把宝剑还不值得他们自低身份,所以相对来说,真正的高手也就少了,莫怪许多人皆摩拳擦掌,跃跃一试,但也不能排除其中有令人刮目的后起之秀,这种黑马,武林中也不是没有出现过。
钟容十分好耐性,等众人的反响渐渐平静下来,才又续道:“还有一件奇事,是关于这把剑的,深为钟某长久所惑,但又不愿在试剑大会上扰了各位的兴致,这才想提前说出来,征询诸位的高见。”众人一听有奇事发生在青芜剑上,皆屏息聚神看向钟容,此时那女子已收剑敛容,立于钟容身后,从头到尾没有朝我这边望上一眼。
“钟掌门,有什么难解之事不妨一说,这里集思广益,必定会有满意的答案。”
说话的是江南剑客桓如意,此人自十八岁起离家行走江湖,手下杀贼无数,素有侠名。
“此事说来有些难以启齿,这把剑本不名青芜,而是叫做白露。”
说到白露之名,我一震,不由起了几分关注之意,心中讶异随着视线落在女子手中宝剑之上,但见众人侧耳倾听,都不觉得有什么。
“所谓白露,就是在持剑之人挥舞之时会散发丝丝若有似无的雾气,宛如秋露,”钟容环顾了一眼众人神情,继而叹了口气。“不错,诸位也看到了,多年前钟某得到这把剑的时候,它周遭还是白雾之气,但到了后来,却不知为何全变成淡淡青芒了,所以我这才给它改名叫做青芜。”
众人闻言,互望一眼,无不啧啧称奇。
“此剑虽然由白雾换成青芒,但也灵性尚在,贫道以为钟掌门不必如此介怀。”道袍束冠,长须飘飘的清音真人道。
“道长所言甚是,”钟容朗笑一声,“但钟某是个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性子,这把剑收藏极好,想来应是不会被人掉包的赝品,这里诸位见多识广,想必有听说过此剑之名的,盼能解钟某心中一惑。”
不要说剑名没有听过,即便是听说过,时日久远,况且连剑主人自己都不知道,旁人又怎会晓得,只当作是一桩有趣的奇事来听便是,哪里会去计较它的来源出处,剑是好剑,这就已经足够了。
钟容语罢顿了许久,只见在场之人奇异的多,了解的少,大都窃窃私语又摇首作结,他脸上未免有些失望。
此时我端详那剑已有多时,愈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想,眼见他吩咐自己的小妾将那剑暂且收起,不由出声道:“钟掌门,可否将剑予我一看?”
钟容怔了一怔,笑道:“自然可以。”继而朝那女子点点头,女子便即捧剑来到我面前。
众多目光已然落在我身上,我正伸手欲接过剑,却见那女子拿剑的手微微往后一缩,似不愿我去碰它。“利剑伤人,公子还是三思的好。”
声音决称不上动听,却隐隐藏了什么,我一时之间却也想不到什么,便自笑道:“无妨。”
耳边随即响起慕容的传音入密。“小心点。”
回他一个眼神,表示自己明白,取过剑抽离剑鞘,光滑若秋水般的剑身呈现在眼前,坐得离我近些的人看得分明,不由发出声声赞叹。
沉吟片刻,咬破手指,又把渗出来的血甩至剑身上,旁人来不及惊讶,已见光滑而锋利的剑身染上了一抹嫣红。
“秦公子,你这是……?”钟容大讶,代众人问出心中的疑问。
我回剑入鞘还给女子,朝她笑道:“现在请夫人再将手中之剑动一动。”
女子点头,默默不言,再次握剑出鞘轻灵地挽了一个剑花,丝丝白气从剑身溢出,间或有微微的青芒,但已不如之前强烈。
“因为刚才的血太少,所以青芒没有全消,但已有白气,说明钟掌门得到的确实是白露剑无疑。”
钟容看得分明,不由又惊又喜。“这这,实在是……不知秦公子是如何办到的?”
我不愿多说,只淡淡笑着一言带过,“我曾从一本古籍上看过,有的名剑染血便会变色,故有此一试,但也只是颜色不同罢了,青芒白芒都丝毫不损此剑之利。”
钟容喜动颜色,禁不住抚掌而笑:“早就听闻惊鸿公子医术通神,想不到连学识也是如此渊博,钟某佩服之至。”
在场之人听到我的名字,似乎起了一阵小小的喧哗,自己却没什么心思去留神,脑中依然想着那把青芜剑的模样,心情有些复杂。
带着些许疲累推开厢房的门,那人早已坐在桌前,一杯温热清茶随即递至眼前,我轻轻一笑,接过坐下。
“没料到惊鸿公子四个字会引来如此大的反应吧,这可正合了阁下悬壶济世的心意了。”笑意盈眸,却是略带恶意的坏笑。
我也笑,却是苦笑,思及来路上被许多门派的人拦住要求自己为他们某位师长亲人看诊的情景便不寒而栗。“盛名之下,会被淹死是迟早的事。”
玩笑话说过,该进入正题了,我放下杯子,轻敲着桌面,神色也随之凝重起来。
慕容见我如此,反而以手撑在桌上,现出懒散放松的模样笑道:“你先说。”
“首先,是那舞剑的女子。”因为她的容貌,我始终无法将她和钟容小妾的这个身份联系起来。
慕容微微挑眉,“你觉得她像秋云罗?”
“不是像,如果我没有猜错,那应该就是她了。”我摇摇头,“乍看上去无处不像,再细细端详,却又是眉眼,双颊,下巴,处处不同,这种让人觉得似是而非,深为迷惑的手法,才是易容中的最高境界。”
“以她高傲的性子,会委曲求全去做人家的小妾?”慕容淡淡而笑,提出另一个问题。
“她本就外柔内刚,若是为了达到某个目的,就会无所顾忌的。”我笑叹,这一点,从当年她不惜以己身来设下局,引出无双楼上招亲的事便可知晓了,一旦扯上和逍遥宫存亡相关的事情,她就会不顾一切,显得极端。“这次能够让她如此做的,也只有从逍遥宫流散出去的剑谱了。”
“只是从她上次的留言来看,像是已经找到了关于剑谱的蛛丝马迹,难道剑门会和这件事有关?”
见我将目光移向他,分明有所指,慕容的表情十足无辜:“你别太高估我了,许多事情我也不过是比其它人多一点情报罢了,对于这件事,我先前可是一点也不知晓。”
“过谦了,擎天门主也不知道的事天下还有谁知道?”我淡淡轻哼,不置可否。慕容家费几代之功而建立的情报网遍布大江南北,擎天门主所得到的消息,想必要比皇帝的更快而详尽。“再者,刚才我要去拿那把剑的时候,她似乎不愿我去碰它?你那句小心又是从何而来?”
慕容笑道:“或许那把剑上有什么玄机,我见她的神色有异,也就这样和你说,实际上连我也看不出那把剑究竟有何奇异之处。”顿了一顿,又续道,“秋云罗这件事暂且作罢,现在她没有与我们联系,甚至在方才众人面前看也不看你一眼,想必是自己还应付得来,我们不宜有所动作,现在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自然要收敛三分。”
我颔首沉吟着,遇到难解处,手不自觉地轻敲起光滑的桧木桌面,却被那人倏然握住,收入掌中,缓缓摩挲。“我比较好奇的是,你能够一口道出那把白露剑的来历。”
我闻言轻勾嘴角,不觉有点苦涩。“剑曾是秦家祖上所有,到我祖父的那一代因遭火而遗失,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
“所以睹物思人,想为白露剑正名?”
“不止是这样,本来是想借着云罗把剑递给我,看看她会有什么话要与我说,可惜没有,现在看来,显然是多此一举了。”
“暗潮汹涌的剑门如今已是高朋满座,现在若有冥月教和君家的人在,不就可以更热闹了?”慕容轻轻一笑,在我看来显有惟恐天下不乱之意,不由得挑挑眉略表异议。
“漏了一个,西域的天山仙府如果不是地处偏远,三月初三的热闹只怕他们也不会放过吧。”
在中原武林尚为了一门半派而争得你死我活之际,天山仙府早已不动声色的将西域的天都十二府全部收归其下,这意味着仙府几乎已经控制了整个西域,而不仅仅是西域武林,这些消息都是昭羽告诉我的,当武林势力已发展至足以威胁皇位时,朝廷又怎会坐视不理,而自古,无非是两者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罢了。从另一个方面来看,若是南北开战,北军南下,就会出现北庭一大片的后方空虚,无人防守,这是极为危险的一件事,又或者,两军交战于叙江处时,必会互有损伤,到时候鹬蚌相争,那个坐在暗处的渔翁又会是谁?然而当初所见到的天山府主白羽尘,却俨然是一个翩翩倜傥,爽快风流丝毫不逊于慕容和封雪淮的人物,不禁微微喟叹,要看清一个人,实在不能以寻常眼光来揣度之。
“未必,或许他们早就来了。”他勾唇一笑,颇有些邪冷的味道,不似惯常温煦。
我见状欲言,却见慕容神色微变,指指窗外笑道:“我出去一阵。”
微微一怔,尚来不及反应,那人已轻捷地消失在繁花摇曳的枝丛中,正不知何故,门外便传来叩门声。“秦大哥,你在吗?”
一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我就知道慕容为什么要跑了,只得摸摸鼻子自认倒霉,心中狠狠腹诽了他一顿,一边硬着头皮去开门,将那个调皮又难缠的麻烦精迎进来。
“秦大哥!”来人在门一打开便疾扑过来,害我猝不及防连退了好几步,直到抓住桌子边沿才稳住身形。
“发生了什么事吗?”我被硌在背后的桌沿撞得差点骨头散架,不得不扶住晕眩的额头,一手抓住来人的手臂。
“没有,”凌心吐了吐舌头,模样顽皮至极,让人纵有再大的火对着他也发不出来。“太久没看到你了,怕你不想见我。”
“怎么会,不是天天见么?”我揉揉她的头发,笑道。
“还说呢,你天天和慕容公子在一起,就算见到了你也没能说几句话!”小妮子鼓起双颊,明显不满。
“还敢这样说,”我轻叩上她的前额,“你大小姐哪一次见了我们不是使尽浑身解数非得搅和了个彻底才甘心?”以致于连慕容也有些束手,索性一走了之。
“可是到现在你也没告诉我我想要的答案!”
“好好,你想问什么,我有问必答。”叹了口气,从心底便将她视为妹子的自己,也因此矮了一截,拿她没辙。
她露出一个这还差不多的笑容,如连珠炮般地开始发难。“你不是说自己不是武林中人吗,怎么却认识擎天门主,你们还这般熟稔?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来到炽木说要看试剑大会也是为了找他吗?……”
“停!”我作了个手势,摇摇头,“你一口气问这么多,叫我从何答起?而且说了半天,怎么那么多话全是一个意思?”
“哼!”少女忿忿地撇过头,故意不看我。“我和哥哥本是你的朋友,可你真正有事的时候却不找我们,让你一起来剑门你也不肯,自从那天在客栈对着那女子的尸体坐了一整夜之后,你看起来就是藏着心事的样子,明明有事情却从来不同我们商量!”
就在我尚讶异看似天真娇气的她也有如此敏锐的一面时,凌心话锋一转,竟语带哭音。“是不是……是不是我跟你说过那句话之后,你就要一直躲着我?”
我大吃一惊,有点手忙脚乱起来,无论过了多久,自己总是见不得女子哭泣,轻盈和留衣如此,凌心也是这样。
“当然不是,”自己不由放柔了声音道,“...
>>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6-09-02 18:58 点击数:458
22
“兄台,可以同桌吗?”
正握着酒杯沉沉出神,满客栈的喧哗吵闹皆没入耳,乍闻头顶传来的询问,不由有些诧异地抬首.
腰别长剑的年轻人朝我友善地微笑,身后跟着一名少女,两人装束不俗,看来是武林世家的子弟.环顾四周都已没有空位了,我笑着点点头,任他们坐下.
“多谢.”
“在下凌陵,这是舍妹凌心,不知兄台如何称呼?”同桌而坐,年轻人爽朗地打起招呼.见我略微讶异又有些好笑的神色,他续道,“是凌空的凌,陵寝的陵.”有些无奈的表情,想来已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人解释过多回了.
“在下秦惊鸿.”
“好名字.”他轻轻喝起彩,“兄台之名和当初名动天下的惊鸿公子一样呢.”
我怔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淡笑.“是么,秦某怎会如此有幸,凑巧罢了.”
三天前才在这里落脚,一路走来,倒也清闲,只是不时看见有武林人士往与自己相同的方向赶路,再看自己手无寸铁,反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听说前阵子擎天门主在天下人面前立下山盟海誓,要与惊鸿公子生同衾,死同穴.”眉目清秀的少女凌心插了进来,显然对这个更感兴趣.
刚入口的酒顿了一下,差点没呛着,不由抚着喉咙暗自苦笑,怎么话一到了别人嘴里,就全变了样.
“你就只记得这个!”凌陵横了她一眼.
凌心不以为意.”若是有人对我说句这样的话,就是立即死了也甘愿.”
“胡说八道.”凌陵不再理她,转而问我.“不知秦兄要往哪去?”
“炽木.”
凌陵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才讶异道:“看秦兄的样子不像武林中人啊.”
“我是读书学剑两不成,所以便四处游历,希望长些见识.”我反问,“怎么,炽木去不得?”说到试剑大会,除了三月初三,自己还真是一无所知.
“那倒不是,只不过三月初三有个试剑大会,那是武林中百年难逢的盛会,到那时候必定热闹非凡,我便以为秦兄也是去参加的.”
我笑道,“顾名思义,想必有许多不世名剑展现在世人面前吧?”
凌陵摇首.“那是天下剑客一决高下的地方,三年前也有过一次.”
眼帘敛了一敛,三年前……是在自己落水之后吧?
“并非为了图个虚名,只是学武一生,能够在这样一个地方看到剑术的最高境界,岂不令人歆羡?”说着,凌陵脸上现出向往的神情.
我点头表示理解,虽然自己学武天分不高,但在研究那些武功典籍的时候,确实为里面变幻莫测的招式所倾倒,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往往蕴藏着极为深厚的内涵,凝结着本派数百年的心血.
“既然我们去的地方一样,不如同路?”凌陵兴致勃勃地提议.
我爽快地应承了.兄妹俩开朗而健谈,令我生出不少好感,看着他们虽然吵吵闹闹却明显感情很好的模样,莞尔一笑,不禁想起了柳絮.不知她现在如何了,与她在一起的时候不胜其扰,没了她又有些寂寞起来,还有她的哥哥,那位柳家家主,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了挑起擎天门与中原武林的矛盾,不惜以身犯境,易容成一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竟连他妹妹都没认出来,这份城府与胆量,实非常人能及,此事如此草草了结,想必他不会轻易罢休的吧……
我向来喜欢走路,与慕容在一起的时候,两人也总是缓步而行,细细看过一路风景,然而与凌氏兄妹同路却不行了,他们习惯骑马,我只好也去找了匹马.
“凌兄好象并不习惯骑马?”凌心侧头好奇地问.
“很久没骑,有些生疏了.”我苦笑应道,嘴角因为全身被颠簸得几乎散架而微微抽搐.
看我扭曲的表情,凌心竟开心地大笑了起来.
我不满地回望她.“凌心妹妹,我可是为了迁就你们才骑马的,怎么可以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谁是你妹妹?”凌心嚷嚷,那可爱的表情让我忍不住向逗弄她.
“不是妹妹,难道是姐姐?凌心大姐?”
“哼!”小妮子说不过人,气呼呼地驱马往前赶去,我忍俊不禁,余下凌陵朝我苦笑.
“我这妹子从小就被宠坏了,说话总是这样冲.”
“没关系,我喜欢她这样,天真烂漫,没有一点烦恼,多好.”隐约被挑起心底最久远的回忆,也曾有一个小女孩镇日拽着自己的衣角喊着惊鸿哥哥,岁月流逝,如今应该也是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吧,未知伊人身在何方……
“啊!”
前方传来凌心的尖叫,我与凌陵对望一眼,加快速度奔驰过去.
只见凌心还坐在马上,脸色却吓得发白,双手紧紧拽着缰绳,不敢动弹分毫.在她的马蹄前,横躺着一个满是尘土的身影,看样子似乎已经昏迷过去.
看见我们过来,凌心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嘴唇微微颤抖.“不关我的事,我不知道她突然蹿出来……”
凌陵安抚了她几句,我则下马来到那个人面前,蹲下身,拨开那覆盖在脸上的乱发,一张嘴角溢出血迹的苍白脸庞赫然入目.
手指搭上她的脉,眉头却微微蹙起.
“怎么样,这位姑娘没事吧?”凌陵也凑了过来.
“心脉受损,有很严重的内伤.”
“我,我不是故意的……”凌心泪眼汪汪,惊悸未定眼看就要大哭起来.
我连忙道,“不关你的事,她的内伤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你是怎么撞到她的?”
“她……我正骑着马的时候,她突然就从旁边树林蹿了出来,等我勒住缰绳的时候,她已经躺在那里了……”
我从袖中掏出一颗凝香丹捏碎了喂她吃下,抬头对那两人道:“看来我们需要先找个地方落脚,我要替她疗伤.”
凌心用力地点头,显然愧疚未消.凌陵也没有异议,先行去前面找客栈,我则和凌心留下来照顾伤者.
望着躺在床上一直昏迷着的陌生女子,我叹了口气,第一次有种不知从何下手的无措.
说到外伤,也就是被凌心的马踩了几脚,还有一些剑痕和鞭伤,这些都难不到我,然而她的内伤……到底是怎样一股力量,让五脏六腑仿佛全都已移了位,经脉也有很大的损伤,若再迟上一些,只怕就没命了,但现在,也只能先吊着一口气而已,在没有找出令她内脏受伤的原因之前,惟有一点点地修补受损极重的经脉.
“很严重吗?”凌心咬着下唇,怯怯地走近床前,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从小生长在家人疼爱中的小姑娘而已,看到如此震撼的场面,至今还不能释怀.
我拭去薄汗,抬首笑着安慰她.“不是你的错,只是刚好碰上而已,就算没有你,她也已经受了很重的伤了.”女子的脸苍白不掩娟秀,却是身份未明,在凌心为她换下衣物的时候,也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那……她还有没有救?”
“不知道,”我老实地摇摇头,“我尽力就是.”
接过凌陵端过来的药汁喂她喝下,打发了凌家兄妹回去休息,我独自一人在床前来回踱步,苦苦思索着医治的方法.
女子体内有一股冰寒和炽热之气交替流转,这种奇怪的内功在中原并不多见,难道伤她的是塞外的门派?
微微摇曳的烛火蓦地被熄灭,周围一切顿显诡异起来,我没有在意,走过去正想重新点燃,窗口处传来一阵细响,未及反应,脖子上已被架了一把寒气逼人的长剑.
来人神不知鬼不觉,令我暗自心惊,却还看到另有一人,正走近床前,似乎冲着床上昏迷的女子而去.
“住手.”我压低了声音,无意引来凌家兄妹,以他们的武功就算赶了过来也无法帮到什么忙. “请问阁下何人,你我无怨无仇,不知所为何事?”
“你千不该万不该救了她,惹上不该惹的麻烦.”拿剑威胁着我的蒙面人嗤笑,冰冷的剑锋甚至在我颈项处轻轻划过,一丝凉意沁出.
想必见血了吧,我暗忖,定了定神.“在下只是救了个人而已,并不知道会惹来这么大的麻烦,那女子现在已经命不久矣,可否请两位放她一次?”
那人眼中掠过一丝惊异,冷冷看着我.“你不担心自己的安危,还有空来想别人.”说罢转头对另一人道,“磨蹭什么,还不快下手!”
“等等!”我低喝,不顾蒙面人的警戒从前襟拉出一条线,线的前端带着一块小巧的令牌.
“阁下可认得这个?”
蒙面人凝目,瞳孔瞬间收缩.“擎天令?你是什么人,竟然有擎天门的令牌!”
我未答他.“见令如见主,阁下不会不知道擎天门的规矩吧,阁下杀了我不打紧,只是累得从此天涯海角要受擎天门的追杀,未免太划不来了吧.”
蒙面人冷笑.“放过你不难,这女的我们却非杀不可.”
“那么朝廷呢?你们愿意遭受朝廷和江湖两方面的通缉吗,就算两位不放在眼里,只怕麻烦也不会少吧?”我叹了口气,摸出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没想到当初临走前昭羽硬塞给我毫不在意的东西,却在此时此刻派上现场.
见他不语,似在思量,我又再接再厉,纵然明白女子是个大包袱,也得尽自己的全力救下.“再说这女子也只剩一口气,我只是在尽自己医者的职责而已,请两位卖个面子给我可好?”
沉默良久,那名站在床前未动的蒙面人似乎也在等待他的指示.
长剑终于撤去,我暗松了口气.
“好胆量,从没有人面对我的剑能如此镇定.”蒙面人冷冷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佩服.“我还会再来的.”
两人悄然离去,一如来时,无声无息,隔壁两兄妹却还没有一点动静,只怕今晚我就算这样被人结果了他们也毫无所知吧.我苦笑瘫坐在椅子上,终于得以抹去额头上薄薄一层的冷汗.镇定?谁知道自己只是外强中干而已.
此时床上传来一声细微的嘤咛,女子的眼皮动了动,似有醒过来的迹象.
我忙趋身上前,搭住她的脉,却发现她的脉动极弱,只怕现在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
她缓缓撑开一丝眼睑,茫然的视线在扫过我的时候定住了,唇微微张了张,我俯下身子凑近她.“你要说什么,慢慢来.”
“我……都听到了,谢谢你……”
“只是尽力而已.”她的眸色忽而亮了起来,人看起来也精神不少,我知道这只是回光返照而已.“你有什么要说吗?”
“炽…..炽木,迟箫亭……帮我,见……一个人……”
“炽木迟箫亭?”我重复了一遍,见她点点头,便道,“好,我答应你,见了他要说什么吗?”
“我不能赴约,要他……自己小心.”话未竟,人已了无气息.
纵然是萍水相逢的人,眼见她在自己手中失去呼吸,心情也难免沉重.
炽木么,那正好也是自己要去的地方……
23
女子就这样冰冷地躺在床上,我却连她的名字都来不及问,左右思忖,不知不觉已是空坐了一个晚上.
“秦大哥.”敲门声响起,伴随着凌心的叫唤.经过这几日,她的称呼亲近不少.
“进来吧.”我揉揉眉心.
“秦大哥,她怎么样,好点了吗?”
我摇头.“她死了.”
“什么?”凌心的脸色瞬间惨白,直直瞪着床上的尸体.
“她已经死了.”见她似乎不敢置信,我又重复了一遍.
“怎么会……”她喃喃,“昨天还有一口气的……”再后退几步,颓然坐在桌旁的圆凳上.
“也只是剩下一口气而已.”我叹了口气,除了回天乏术的挫败之外,还有一种深沉的悲哀,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
“你,你就这样对着尸体坐了一个晚上?”她转过头,睁圆了眼瞪我.
‘那不然呢,难道要我半夜喊你们起来埋尸体?”我没好气,昨夜甚至差点就死于非命,他们都还毫无知觉,虽然我并不打算说出来,以免他们受到更大的惊吓.
她的唇微微颤抖着,却半天说不出话,我见状出言安慰道:“不是你的错,她会死是因为内伤已积重难返,就算你的马当时没有在那里,她也撑不了多久了.”
凌心没有再说话,却只直直盯着我的颈项,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从双唇发抖变成牙齿上下打颤.“你的脖子……”
被她一说,我才想起昨夜曾被那蒙面人划了一道剑痕,原先不觉得,现在说起来顿觉有些隐隐作痛,伸手一摸,血迹已经干涸了,见她惊吓的模样,不由笑道,“是我昨晚不小心划到的,不碍事。”一切都显得有些诡异,莫怪她会如此害怕。
门刚好打开,凌陵走了进来.
“怎么了?”见到妹妹的异样,他诧道.
“那女子死了.”
“什么?”凌陵大吃一惊,忙上前检视一番,半晌才走过来坐下,脸色有些灰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有点无奈,感觉自己似乎无意间变成他们依赖的对象了.“我想我们要分道扬镳了.”
“为什么?”凌陵又吃了一惊,凌心也抬起头看我.“难道你不去炽木了?”
我摇头.“那女子身上有些麻烦,我怕连累你们.”那蒙面人虽然走了,难保它那天还会再来,唯今之计,是尽快赶到炽木,完成女子所托之事,才能摆脱这桩麻烦.,何况蒙面人武功奇高,凌家兄妹根本不是对手.
凌陵皱起眉头,表情不悦.“难道秦兄还不了解我们的为人?”
我闻言暗自苦笑,就是太了解你们了,冲动而仗义,虽然不是缺点,但对于行走诡谲多变的江湖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凌家不是什么世家大派,但自小秉承父母之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八个字还是铭记于心的,何况你是我们的朋友.”
一旁的凌心也点点头,“这女子是我撞倒的,我也有一份责任,有什么麻烦我们都摆平不了,况且是秦大哥你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兄妹俩一唱一和,让我无言以对。手无缚鸡之力倒不至于,只不过那几手功夫实在登不了台面,说出去贻笑大方.
见我词穷的样子,凌陵有些得意.“所以有什么麻烦就让我们一起来承担吧.”初次离家便遇上稀奇古怪的事情,让他有点跃跃欲试.”这女子身上有什么麻烦,难道是有一张藏宝图在她身上,会因此牵扯出一桩惊天血案?”
“你说书的听太多了.”我没好气横了他一眼.
“嘿嘿,谁让你不告诉我们.”
“只是猜测而已,希望是我多虑了.”
让他们离开的事最终不了了之.
“你笑什么?”
凌陵狠狠瞪了我一眼,只不过那衣衫狼狈,脸色不济的模样看起来实在没什么威吓力.
方才掌柜一听说在他的客栈里死了人,连脸都绿了,二话不说就要赶人,任凌陵好说歹说,甚至祭出剑都不管用,三人一齐被撵了出来.
“你不帮忙还在一边笑?”
“咳,谁让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呢,你看凌心妹妹不也在笑,怎么光说我一个呢?”
“我哪有,嘻……”
炽木是川西剑门所在,倚山背水,钟灵毓秀,自古便人才辈出,川西剑门在武林中并不显赫,却以剑闻名,剑术一道不可谓不精,尤其到了这一代掌门钟容手上,更将其发扬光大,素书剑法独步武林,令人莫敢小觑.素书是传说中上古兵书,剑法以素书为名,自然也囊括了诡异灵活的兵家之道.
“这川西剑门并不见得名气有多大,怎么它一说要举行试剑大会,全江湖的人就都往这儿涌来了?”三人坐在茶寮里,凌心好奇地问,却见凌陵一脸迷惑,显然也不知道。
“川西剑门并不是名气不大,只是这一派的掌门向来不爱张扬,低调处事,加上剑门的镇派之宝素书剑法被他们奉为剑门之秘,不能外传,自然知道的人也就少了。”我啜了口茶,淡淡道。
“秦大哥你不是武功不济吗,怎么知道的事却这么多?”凌心口快心直,话说得我哭笑不得。
“你这是褒我还是贬我,武功不济难道就不能知道这些事了么?”
她吐吐舌头。“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了,可是我们这一路走来,秦大哥你总是不时有惊人之语,我有一个感觉……”话说了半截却停住了,狡黠的视线瞟向我,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慢慢喝着手中的茶,心中好笑,却故作未见。
“就像是,像是在你平凡无奇的外貌下,有一个满满挖掘不尽的宝藏。”凌心嘻嘻笑着,“秦大哥不仅渊博,性情更佳,不知将来谁有这个福气,可以作你的娘子?”
飞快地说完后半句,她的粉颊泛起一丝晕红,表情也有些扭捏起来。
“原来是有人春心动了。”凌陵毫不客气地取笑自己的妹妹,引来少女一阵恼羞成怒的白眼。
我一凛,认真地看向凌心,果然在她眼底发现了一抹羞涩。“凌心人如其名,慧质兰心,不愁将来找不到如意郎君,”说罢摸向脸上眉骨处一道浅浅的疤痕,歉然而笑:“我却是一个四处漂泊,又破了相的人,如何配得上她?”
“我不介意。”她咬了咬唇,很坚决的语气。“男子志在四方,相貌又何足轻重?”
“我介意。”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敢情在她眼里缺点都能成优点了。“而且,我也有喜欢的人了。”
这回是两人一齐瞪大眼。“真的吗,是个什么样的人?”凌陵很感兴趣地问。
我想了想,拣了一个最简单的词。“他很温柔。”忆及那个人,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
“我不信。”凌心拧眉咬唇,本已红润的丹唇被她咬得仿佛要滴出血来。“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从没见过她,也从没见你提起过她。”
我摇摇头,看样子她似乎不到黄河心不死,之前不是没见过凌心看向自己时那种略带异样的眼神,自己却从未多加留意过。“喜欢一个人并不是要朝朝暮暮都厮守在一起的。”
“难道不是这样子的吗?”
“只要心意在,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我浅笑,见面时,只要一个眼神便可以了解对方心意的这种感情,又岂会轻易改变,今生纵是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他亦然。
“她应该是个很美的女子吧?”凌陵闻言,现出歆羡向往的神色,却让我忍俊不禁,差点没笑出声。美?慕容若是知道有人这么形容他,不知会有何反应,不过现在为了让凌心死心,我也就将错就错了。
为了转移凌心的注意力,凌陵连忙另开了一个话题。“不是说试剑大会吗,怎么路上那么热闹,来到这里以后反而安静多了?”
“现在才二月初二,还有整整一个月。”
“既然我们来早了,秦大哥,不如陪我去逛一逛可好?”凌心阴霾未散,却很快振作起来,却正是这一点让我欣赏有加,暗自希望她对自己的迷恋只是一时的,时日一久自然会渐渐消散。
“呃,”我摸摸鼻子,不忍却不得不拒绝她满眼的乞求。“我还有点事要办,所以三月初三我们再在剑门会合吧。”
“是不是我的话让你从此就要躲着我了?”凌心看上去有些伤心失望。
我忙笑道,“没有这回事,我是真的与人有约,那人性情乖僻,不喜欢看到陌生人。”天知道那女子托我去见的人长什么模样,随口胡诌只不过为了小妮子不要心存芥蒂。
“你别忘了,爹要我们提前去拜见关伯伯的。”凌陵插进话来。
“爹说提早,又没说提早一个月,就算提早一天也是提早!”让自己妹妹狠狠剜了一眼的凌陵讨了没趣,摸摸鼻子不再说话,却在凌心转身背向他时朝我作了个耸肩无奈的鬼脸,让我不由笑出声。
“就这么办吧,你们先走一步,迟些时候我会去找你们的。”
“秦大哥你不会食言吧?”
“当然了,我什么时候出尔反尔过?”慕容料想我会一路慢慢逛来,不到三月初三也不会来到炽木,现在自然也遇不上他,还是先去迟箫亭等人吧。
询问了路人才知道迟箫亭在城郊,费了半天工夫,待看到那座孤零零在树木错落中的亭子,已近晌午,万里无云的天却在此时下起雨,本来就松软的路变得更加泥泞不堪。虽然小跑到了亭里,头发衣衫却已淋湿了一小片,我只好坐在亭子里望雨兴叹。
那女子临终前并没有说明要见的人什么时候会出现,这也等于要我天天来等,麻烦虽是麻烦,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何况我本来也是无所事事的闲人。
掏出火折子,小心地点燃,幸而没有同衣服一起淋湿,火虽不大,也足以取暖。兴许是太过舒服的缘故,我背倚柱子竟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也不知亭檐上的积雨声是何时停住的。
朦胧中,因为受风而微微有些寒意的身子蜷了起来,似乎有一件物事盖在自己身上,添了一丝温暖,额上的湿发也被轻拂开,记忆中仿佛有一双清寒似雪的眼眸始终注视着自己。
“嗯……”无意识地蹙起眉,睡久了骨头被硌得有些痛,不觉缓缓张开眼皮,却在看到自己手里抓着的披风时怔了怔,神智也清醒了大半,撑着隐隐抽痛的头打量四周,赫然发现一抹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谁……”呢喃着,压住昏涨的额角,睁着眼,视线却有些模糊,只不分明地映出一袭白衣,愈发衬得那人身形修长,然而周遭却奇异地,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略的冷意,如同雨后的青石。“……封雪淮?”记忆中那个名字一下子被挑起,我不觉念了出来,却有些无法确定,更没想过会在这种诡异的情形下相遇,尤其自己身上还披着他的袍子。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一如初见,没有丝毫改变,那种不必言语便已令人震慑的无形魄力,却似乎要更甚以往。
“你怎么会在这里?”问出自己的疑惑,揉按着眉间,那种晕眩不停地在脑海中盘桓的滋味实在不怎么好受。
“等人。”冷淡地吐出两个字,他静静地望着我,深邃的眸子仿佛蕴藏了什么,让人看不出清浅。
我没有多想,轻轻颔首,顺手将披风递了出去。“谢谢你的袍子。”
他没有接过,以封教主的脾性确实也不会再要一件被人用过的衣服,我举得手酸,也就不再坚持地搁在一旁。
“你不意外见到我。”冷冷淡淡的声音,“也不该如此平静。”
“我是很讶异会在这里见到你。”只是头痛得无暇反应。“至于平静,封教主认为我该有什么反应?”我是个人,自然少不了七情六欲,只是天生性子淡了些,心中也不是没有过仇恨和怨怼,然而再见面时,那份曾经有种被背叛般的心痛感已渐渐消失,或许没有消失,只是沉淀而已,岁月和阅历果然可以让人看透很多事情,当初镜湖上的惊鸿一瞥,从此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却从没有细想过,事实上的封雪淮,与自己所一厢情愿去认知的封雪淮,其实是有很大差距的。待到现在,事过境迁,斯人已逝,再来报仇雪恨,除了徒增痛苦,又有什么意义?
他的眼底莫名掠过一丝恼怒,却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冷冷撇过头,不再看我。“你怎么会在这?”
一出口,是与我方才一模一样的疑问,我也答得飞快。“等人。”话音方落,觉得有些不对,又追问了一句。“你要等的人,是不是一名女子?”料想他多半不会回答自己了。
封雪淮这才看了我一眼,却出乎意料地点点头,见我正苦思冥想着那女子身上有什么特征可以用来向他形容的时候,又听他接了一句。“她身上被下了朝天香的禁制,你应该看得出来。”
“不错,她身上除了很重的内伤之外,确实被下了一道禁制。”我回想着道。
“她在哪?”
“她已经死了。”
>>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6-09-02 18:56 点击数:379
21
“是你弄的?”望着眼前烤得烂黄香脆的鱼,我怔了怔,却仍不由食指大动。
“当然。”他挑眉,似对我的置疑感到好笑。“你就那么笃定我不会做这些事情?”
“不是。”只是有些难以置信,我一笑,伸手拎起鱼尾,欲用另一只手撕开,它却已自动脱皮,露出里面的五脏六腑,我的心顿时凉了一半。怎,怎么会这样子?张口结舌地看向同样莫名的慕容。“你没有将内脏去掉?”
“要去掉的吗?”他摇头,反问我。
“那……”我摸摸鼻子干笑,嘴角有些抽搐,“这里面,怎么会全碎了?”岂止是碎,简直血肉模糊。
慕容轻咳一声,向来莫测的表情此时却现出些许尴尬。“我怕它不熟,就灌注了些真气。”
真气,这个……暗叹口气,自己不擅于厨艺,本也没指望高高在上的擎天门主是个中高手,却不料是糟到如此境地,看来以后两人在一起时,绝不能让其中一人来掌勺了,只是眼前这鱼……我又叹了口气,感动于他愿意为了自己一句话而煮鱼的心思,然而现在这个残局却也得自己来收拾了。“外面的还可以吃。”边说着,挑起外面一层送入口中,表情立时因为口中翻江倒海的味道而僵化。
“惊鸿?”
我不着痕迹地吞下鱼肉,不由分说提起竹篓拉了他便走,心中暗下决定绝不再让自己受这种罪。一直没出声的慕容微侧着头饶有兴致地望着我笑,让我忽而觉得有些不对劲,倏然回首看他。“你早已尝过这鱼了?”
他颔首。
“那你……”恍然瞪眼,他是故意要让自己试的?
慕容大笑,眸底掠过一丝狡黠的神采,握住我的手。“所谓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是不是指这个?”
“……”无力感开始泛滥,本就温吞的性子,与这人在一起愈久,仿佛连那剩余的脾气都要被磨平了。
回到人烟密集的地方只需一柱香的时间,我们却足足走了半日光景,我向来是闲人,自是悠然得紧,慕容虽谈不上日理万机,也不同我一般镇日无事,却厮磨在一起半月有余,他没有说,我也不去问。无论何人,身处哪里,风雨总是不会少的,若有一日悠闲,又何妨多享用一日。
暮色将近,街上依旧行人如织,此时我们顺着江流而下,离北庭已有一段距离,南朝没有宵禁,入夜之后反而才是小贩商贾做生意的良机,两人缓缓走着,清风自袖前掠过,拂动了些许发丝,我舒服地眯上眼,感受着这份傍晚的闲适。
“明天要往哪个方向?”慕容浅笑着偏首问道。
心一顿,微微敛眸,声音仿佛被什么滞住了的轻哑。“哪个方向也比不上南方女子旖旎多娇。”我从来不会费心将无可挽回的事情强加留下,然而如果还有重新开始的余地却不去争取,我想我会遗憾终生,正如当初的释怀,正如现在明明知道他话中有话。
“瞒不过你,”他摇首叹笑,想必他也没想过要瞒我。
错过的话,一次便足够,现在的两人,也早已学会如何相处。
不着痕迹也毫无顾忌地握住我的手,指尖在交握的关节处缓缓摩挲,手心传来异样的感觉,竟是无比的暧昧,惹来我警告似的一瞥,心中暗叹在他的影响之下自己也可以变得愈发若无其事起来,身旁的人来来往往,也无人察觉有异而朝我们望上一眼。南地多情,北地豪放,两个男子在街上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即便看见了,也不会有人投以别样的神情,若在中原以外,反而要惊世骇俗了。
“再给我一些时间,等我的心愿了了,便与你去看尽大漠的烟云黄沙。”顿了片刻,声音陡然降了半分,带着些许少有的低沉。“还有,这次不许一个人先跑掉。”
我被他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呛咳起来,略显尴尬,难道自己的素行如此不良,又觉诧异地望了他一眼。“你的心愿不是……”话未落音,皱了皱眉,没有再接下去。
你的心愿,不是要手握天下,俯瞰苍生么,纵然再如何惊才绝艳,又如何能在短短时日内办到,只怕那大漠的烟云日月,终究是只能独自欣赏了。你放不下权势,我也舍不下自由,那么对往事释然之后,是否一切又将重归原点?
“你只猜对了一半。”他低低一笑,深沉的霸气在眉宇间流露无疑,平添一股摄人的邪魅,令本已纷纷投以倾慕眼神的年轻女子又骤然多上许多。“能够将天下玩弄于鼓掌之间确实是我所好,也是慕容家自圣天皇朝以来便汲汲追求的复兴梦想,然而我和那些老古董不同,他们要的是那种实质的,可以牢牢握于手中的东西,我要的,却只是那份感觉而已。若你换个角度来看,就会发现你一直不愿提及的事情本来是很好解决的。”他看穿了我的心思,笑声在喉间流转,动人心弦。“自由与权势,其实是两个不相干的东西,可是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手指拂去被风吹散在我额前的发,语气有些叹息。“偏偏要将它们绑在一起……”
在南方并不显冷的冬天,他的声音低缓而清远,如同早到的春风般令人迷醉,不觉间,我的神思已远,迷迷糊糊的竟有点昏昏欲睡,他的话三句倒有两句没有入耳,脑袋渐有些混沌,视线漫扫过人群,却忽而定在某一处,神智陡然清醒了大半,心中惊诧难言,忙侧首望向慕容以作求证,他朝我微微点头,想是也看见了,然而目光一瞥,那抹娉婷袅袅的白影却已不见踪迹。
两人对望一眼,神色交流之间,无须多言,他已颔首会意,微一闪身掠入人群之中。足下平平踏了出去,也不见如何作势,身子已离方才的位置一丈有余,长袖轻振,自将旁人与自己隔开,身形若流水行云,处于人多之处却毫无迟滞之色,衣不带尘,极是弘雅潇洒,很快消失于茫茫处。
我轻轻一笑,收回目光,提起竹篓哼着小调往无忧楼的方向走去,并不怎么担心。以慕容的脚程,不用片刻即可追上方才那人。虽然头戴笠帽,然而身影却无比熟悉,不是秋云罗又会是谁,只是她又怎么会来到这里,难道还在追踪什么人不成,距离上次收到她的传讯也足有两个月了吧,这其中缘由,也只有见了面才清楚。
无忧楼不似潮汐日月楼,松江北舍那般闻名,虽名曰楼,其实只不过是一个小店,日色近暮,冷冷清清,除了我坐在那里,似也没有其它的客人,然而无忧楼却有一项得天独厚的好处,便是它背临清泉,随时可以砌上一壶好茶。
啜了口银针,再夹起一筷子的清蒸鱼肉细细咀嚼,任鲜美的味道在喉间滑动,心中暗忖果然比起刚才慕容所烹,已是珍馐,也不枉我一路提到这里,再一次提醒了我以后千万莫让慕容下厨,方才只不过吃了一块鱼肉,却仿佛要将自己二十几年的味觉全部颠覆。
感觉全身的力气又流回身体,思绪也缓缓清晰起来,慕容方才的话开始一字不漏地浮现在脑海,我只手捂着杯子,望向楼下人来人往的街市,嘴角不由轻轻扬了起来。
为什么如此轻易便原谅了,为什么要与他在一起,当年的留衣也曾这样问过我,若说那时的自己回答得还有一丝迷茫,那么现在也彻底澄明了。
因为……
因为当有一个人可以不用言语就让你明白一切,可以在眼神交流之间了解彼此心意的默契,那种会心一笑的快乐,并非轻易可以觅得。
人生太短,而路又很长,有一些事,明知它曾经是错,但只要还有挽回的余地,便值得去珍惜,这样的念头,并不是当初踏入凤台的那一刻才萌生的,或许早在自己中毒昏迷而慕容衣不解带未曾片刻稍离的时候便已下了决定。曾见过爹夜夜对着娘的坟茔哀恸怅然却流不出泪的空洞痛苦,想必他是在后悔自己没在娘还活着的时候再多一些时间与她一起,而只能致于死后才来寄托自己的哀思,这样的覆辙,我已不想重蹈。无法否认当慕容那番话重新萦绕在耳畔时,心中泛起的温暖与充盈,纵使未来的事情不可预料,或许两人的分歧并未完全解决,然而此刻,所谓的明澈与飞扬,也就如同现在这般光景了吧。
“公子,可还要斟上一壶茶?”小二轻快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打断了我的沉思。抬起头,年轻的脸上挂着贯有的殷勤笑容,却让人看得舒服。
“好的……”未竟的话语结束在视线定住的那一刻,他似乎也发现了我的异样,奇怪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间,随即恍然:“公子可也是觉得这玉好看?”
我也顿觉自己唐突,收回目光,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小二哥,你这玉甚是精美,倒看得我一时失神了。”岂止精美而已,分明同当初沈夫人交给我的那半块玉相似之至,更甚者,或许它们本来便是一块完整的玉佩。
那名小二倒也大方,一听我如此说,左手抹了抹搭在肩上的毛巾,解下腰间的玉递过来,边笑着解释道:“这是刚才有位客人来吃饭,却忘了带钱,说要留下这块玉抵押,等他拿了钱再来赎回去,我见他是熟客,就答应了,这会儿也该来了吧。”
我接过玉,也不多说,伸手便从袖中掏出沈夫人给我的那块玉,两者缺口相嵌,正好是一块完完整整的玉环,原本在上面残缺不全的诗句也立时呈现在眼前。
试以身手射雕狼,跃马平江阔。
苍劲楷体镌刻在玉石之上,却掩不住丝丝的豪气流露出来,可以想见玉的主人在写下这句话时的飞扬神情,快意满襟。小二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我却想着要如何找到这人把玉交给他,毕竟这是沈夫人所托。
正在思忖之间,大门外已跑进一个瘦小的中年人,气喘吁吁,脸色有些仓皇,小二见状忙迎了上去。“掌柜的,您回来啦?”
“这,这下糟了!”那名掌柜断断续续地喘道,“要打,打起来了!”
“什么打起来?”小二听得莫名所以。
掌柜气急败坏,话也越发说得不清楚。“就是那两边,嗳,北庭和南朝!”
我心中一跳,抬头朝他们望去。
小二这回是听明白了些,嘴巴张得大大的竟也忘了合上。“这不是真的吧?”
掌柜狠狠瞪了他一眼,“怎么不是真的?”
“你不要急,慢慢地说,到底怎么回事?”乍听时的惊讶之后,我很快冷静下来,打断了掌柜几近语无伦次的絮叨,温言道。幸而这时候店里并没有其它客人,不然只怕会引起骚乱和恐慌。
掌柜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名其貌不扬的年轻男子,那双灿若星海又深如寒潭的眸子正注视着自己,脸上挂着淡淡笑意,却莫名地有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他镇定了些,声音犹带着一丝惊魂甫定:“外面的人说,两国的战火将起,很快就要打起来了。”
莫怪他如此惊慌,这里靠近长固山,正是一处易守难攻之地,虽然不会成为兵家必争,如果真有战争,却也极易遭人践踏,不过前提得是南朝北上而不是北庭难下,这样想来也真不知掌柜在慌乱什么,我有些哭笑不得。
想他数十年经营也不过这家小店,一家老小全在这里,真有战祸,只怕逃都来不及逃了,掌柜仿佛越想越害怕,连脸色也铁青了起来。
我自然不知道他一瞬间已千回百转的心思,听了他的话便问道:“外面的传闻么,可有什么确切的消息?如果还没发生,这种军国大事又怎么会轻易让我们这些小民得知?”
掌柜显然被问得有些懵了,久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几年前北庭不也在边境上集结了大军,差一点就真的打起来了。”他说的便是世间传闻那次秋云罗只身劝退北庭元帅楚霄的事,尽管与事实有些距离,但传说总是令人热血沸腾而心向往之的,然而对于只想安居乐业的百姓来说,那无异于一次可怕的威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掌柜越说越颓唐,索性一屁股坐在桌旁,神情如丧考妣,我见状正想说些什么,陡然一个低沉的声音突兀插入。
“小二哥在么?”
三人齐齐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颀长的汉子向里面走进来,长衣洗得发白,微髭未理,形容落拓,掩不住其下的俊朗和坚毅,一双眸子露出淡淡倦怠,却不失锐利。
好一个漂亮人物,我怔了怔,不由暗道一声彩。然而那人自进门以来却未曾向旁人看过一眼,左手握着一壶酒,右手却微垂在腰侧,呈现些许不自然的扭曲。
小二闻声迎上前去,笑容可掬。“明爷您来了?”
男子轻轻颔首。“方才押在你这儿的玉呢?”
我眸光一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莫非他便是那半块玉的主人?
“哦哦,”小二解下悬在腰间的玉,递了过去,顺手接下男子的饭钱。
一旁的掌柜恍若未闻,犹自坐在那里失魂落魄地喃喃着:“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我看得好笑,不由出声道:“掌柜,莫说现在只是陈兵边境,就算真的打起来,你身在北庭,难道还怕南朝那边会打过来不成?”即使现在北庭内有萧墙之祸隐现,就实力来说,却也比稍显柔懦的南朝要来得强,然而若真想南攻,也不是什么易事,南朝蔺氏能与北庭昭氏划江而治,对峙百余年,不是没有它的道理。“我想,如今北庭安定,但天灾不时还有,算不上富庶,皇帝一向谨慎小心,不会断然下这种命令的。”就我了解的北庭皇帝确实如此,那日在狩猎宴上所见,也正如印象中,是一个威严而温和的守成之君,既没有称霸天下的手段,也不会轻易去打破这种平衡。不过,狩猎宴上遇袭的事,难免会有人想借此兴风作浪一番。
兴许是我的话有条不紊,又说得不慌不忙,连那名男子都不由抬头朝我望了一眼,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遂又低下头去,仿佛不愿与生人打照面。
掌柜闻言也渐渐平静下来,强笑道:“看我真是杞人忧天了,竟还要公子来安慰我,公子学识渊博,分析起道理来头头是道,岂是我们这些小民所能及,您还想吃什么,我给您端上。”
我笑着摇头,一边瞟过门口,心道慕容即使追不上人,这会儿也该回来了,莫不是碰上了别的事,如是沉吟着,却并不怎么担心,若以慕容的能力都不能解决的事情,那么我的担心也是多余的,或许再等上一阵,他便会回来了。
男子一声不响,接过那半块玉便要走,小二送他出去,便带着几分新奇地道:“明爷,刚才这位公子的半块玉佩竟是可以和您的合成一块呢,真是一件稀罕事……”
话音未落,男子陡然转身,神情可怕,让小二吓了好大一跳,声音也变得结结巴巴:“明,明爷,您这是……”
男子恍若未闻,越过他直直朝我走来,倒也省却了我喊住他的功夫。本就对他颇有好感,这时便微微颔首而笑,表示善意。
“请问公子,真有这块玉的另一半?”他举起玉,声音异常沙哑且微微颤抖,显是激动却强自压抑。
我不答反问。“阁下是这块玉的主人?”
他的神色复杂起来,半晌才点点头。
不知为何下意识地认为他可以信任,我也不多话,摸出那半块玉交给他。
他浑身一震,将两块玉嵌合在一起,久久凝视。“公子,敢问这块玉从何而来?”
“故人所托,要我遇到另外半块玉的主人便交还给他。”
“故人,故人……”他口中喃喃,蓦地抬首,直直盯着我。“难道她已经……”
“她没死。”我明白他所指,摇头接下话:“只是身体不太好,与稚子独居在一处安静的地方。”见他的反应,再联想沈夫人当时的神情,两人必定关系匪浅,应该也不是什么夙敌或仇人。
“稚子?”他先是迷茫,而后面露痛苦,闭了闭眼,又睁开。“公子是否有空到陋所走上一趟,明某渴盼得知她的下落。”
我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应允,给掌柜留下了个口讯,要他看到慕容到时让他稍等,我不会耽搁太久便回来,掌柜答应了。
男子走得极快,像是笃定我会跟上,一路都没有回头,及至来到一间小屋前,才停下脚步,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虽然简陋,收拾得却也干净,门边堆放着一些木具和钉锤,向来是屋主日常工作之用。
“委屈公子来到这里,明某思妻心切,请公子见谅。”他倒了杯茶递至我面前,神色歉然却有些急切。
“无妨。”我笑着,心底多了几分好奇。沈夫人是他的妻子?若是,矜儿看起来与这名男子毫无相似之处,倒是像沈夫人的居多。
“她……身体很不好?”
我想起沈夫人那次濒临死亡的伤势发作,不由道,“沈夫人的身体长年沉疴,若能好好调养也未尝没有转机,只是虽然有左临右舍帮忙,她一人带着稚儿还是很辛苦的。”若不是身处偏僻,女子只身一人带着孩子只怕会引来流言蜚语。沈夫人待我极好,我也视他如长辈,眼前之人,不掩威势与英武,看来倒似惯于发号施令的人,我并不希望看到沈夫人再次伤心。“她是名极好的女子,值得有人珍惜。”
“珍惜……当然值得珍惜。”他微微苦笑,流露出追悔莫及的痛苦。“是我不珍惜,若不是如此,当年她也不会黯然远走,整整八年未闻音讯。”
我默默无语,不明事情来龙去脉,更无法想出什么话来安慰他。屋内一时沉寂,男子正望着重新得以完整的玉佩怔怔出神。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冷峻的声音由外至内,随着说话人的脚步传了进来,熟悉得让我立时抬起头,正好对上来人难以置信的眼神。
“惊鸿!”
来人三作两步地跨至我身前,一把拥住自己,身体的轻颤传递着久别重逢的惊喜。其实,也不算久别,至多两个多月而已。
然而我也十分高兴,没有思及其它,立即回手抱住来人。“昭羽?”
“当然是我。”他微微松开手,笑得可恶,脸上依旧是初见时的不可一世,然而那份青涩却一点点褪去,取以稳重和深沉。即使还是少年,却也不是当初的少年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不是为了我的姨丈,北庭兵马大元帅楚霄。”昭羽瞟了男子一眼,似笑非笑。
“楚霄?”我不掩惊讶,闻名已久,却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形下见面,而且从方才昭羽的称呼……“他是你姨丈,那么沈夫人……”
“自然是我姨母,你不是早就知道了?”昭羽没好气,大马金刀地跨步坐下,拿起我一直没喝的茶水就倒进口去,又突然全喷了出来,一脸扭曲。“这什么茶水,又冷又甜?!”
我清咳一声,忍住笑,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喝。“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还不是来请他回去!”昭羽轻哼,“姨丈,你的伤春悲秋也该完了吧,可以回去重新执掌兵权了吗,最近风雨将近,没了你的战场可是无趣得紧。”
楚霄恍若未闻,闭了闭眼,良久才道:“我不回去。”
“什么?”昭羽挑眉。
“我不回去,我要去找真儿。”平静的声音丝毫未受影响。
“你现在才知道后悔么,”昭羽哼笑,明显不屑。“姨母早已离开了这么多年,你现在才想去找她,不觉太晚了吗?”
“以前,”楚霄微微苦笑,“在我理不清自己的感情之前,如何能全心全意地去找真儿,告诉她我心中只有她一个人,现在,却可以了。”凝视着手中玉佩,眸中柔情缕缕。“不管如何,我要去找她,她若不想再出来,我便陪着她,有真儿,有孩子,就足够了。”
昭羽嘴角挑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凉凉地要笑不笑。“那母亲呢,她的请求你就可以置之不理了?”
楚霄愣了一下,缓缓摇头,“德妃娘娘的事,已成过去,羽儿你回去吧,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和朝廷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看到这里,即使再糊涂的人也看出了一些端倪。楚霄曾与昭羽的母亲有纠葛,由此与沈夫人产生误会,致使沈夫人离他而去,自此八年未见一面。
“好,”昭羽轻轻击掌,眼底嘲讽。“既然你如此干脆,也别说我这个作外甥的不成全你,只是你就这样留下的一大堆烂摊子,包括驻扎在边境还等着他们的统帅回去的军队士兵要怎么办?”
“军队那边,朝廷的人材并不缺我一个,再说,是不是我为你推荐几个人,你就可以放我走了?”
“我考虑看看。”昭羽双手抱胸,不置可否。
“御使严沧意,江漫秋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望了我一眼,让我心觉不妙,脑袋一凉。“还有,这位公子,也是个光华内敛之人。”
我摸摸鼻子,只作未闻,没想到他打主意打到我身上来,要不是知道昭羽不会勉强我,现在自己早已脚底摸油溜了。
“他?”昭羽也有些意外,瞟了我一眼,笑得颇有几分高深莫侧。
“当然,方才听这位公子在客栈陈述北庭形势,言语简练而不失精辟,令人眼前一亮,可谓人不可貌像,羽儿,你既与他相识,想必比我更清楚。”楚霄微微一笑,少了几分颓丧和落魄,便显出几分当年纵横沙场的轩昂和自信,只是我对他将矛头转向自己的行径不敢苟同,即使理解他寻妻心切。
“我当然知道惊鸿的能耐,”昭羽微微一哼,瞥了我一眼。“你是身在庙堂心在野,他却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要踏入旋涡,我从来不会去做勉强别人的事情,只望他闲暇之余到京城看看旧时相识便已心满意足了。”
旋涡?说得真好,我刚要为他的话中如此了解自己而喝彩,却被他的后半句说得苦笑连连,倒变成针对自己了。
楚霄一怔,随即淡笑。“原来如此,倒是我多事了。”略带恍惚的神色一再表明主人的心不在焉,心神似乎早已随着手中的玉佩远离,如此一来,就算强要他回去又还有什么意思。
昭羽想来也明白这点,狠狠地瞪了楚霄一眼,便要将我拉出去,身后传来楚霄急切的声音。“请问公子,真儿她在哪里?”
“曲水镇。”
“你干嘛要告诉他,这种人多受些罪也是好的。”昭羽冷哼,颇有些不甘心,然而在我看来这种表情却是十足地可爱,摘下面具之后的他,又与原来无异,只是这种模样似乎也惟有在我面前才淡淡流露。
我失笑,“你不喜欢他,也要为沈夫人想想,难道她就真的希望一辈子孤独地生活下去么,把玉佩交给我,也只不过是还抱着一丝希望。”
“这件事就罢了,”他摆摆手,眼睛直盯着我。“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游历,碰巧就遇上了,”顿了一下,“真的战祸将起?”
他微微拧起眉毛,侧首思忖了片刻。“也不一定,未来的事情没有谁会说得清楚,父皇的心思更是琢磨不透,不过在我看来,可能还不会到一触即发的地步。”
我暗叹了口气,决定不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纠缠太久,这不是自己可以改变的,而我也只能尽自己的绵薄之力罢了,除此之外的,无力回天。
见我又要走,昭羽不由问道,“你又要上哪去。”
我淡淡噙笑,“没有固定的地方,走到哪,就算哪,或许会再往南走,又或许,会去大漠看看雪云奇景。”
他没有再说话,脸上竟现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浅浅忧伤,看得我一怔。“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有缘的话,随时都可以见的,不过说不定,下次我见到你,或许你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了。”我打趣。
“别忘了你自己比我老。”他横眉竖眼,微微一哼。
“我敢打赌,你整天愁眉苦脸,绝对会老得比我快。”哈哈笑道,我往外走去,越过那些跟随着昭羽而来的便装侍卫,竟也怔怔看着没有拦我,想必亦是从未见过昭羽这般模样。
“真是无情……”身后传来淡淡叹息,我只笑着并未停下脚步。
人生,总有许多相逢与离别,若要件件伤神,真不知到何年何月才了结。
回到无忧楼,仍未见慕容身影,掌柜却递给我一张纸条,说是一位好看的公子曾来过留下的。
先是一行娟秀的字迹,我一眼便认出是云罗的:
久而未见,思念甚切,悉闻无恙,欣喜之至,三月初三,试剑大会。
下面另有一行,龙飞凤舞,却是慕容的笔墨。
君安然端坐,自有麻烦从天而降,君想好否,是我陪君,抑或君陪我?忽闻有事须办,三月初三,待君给我答案。
这段不伦不类的话看得我忍不住摇头苦笑,方才两人一句戏言,我不信麻烦会自动找上门,现在真的被他抓住把柄,自然非得好好戏弄一番才甘心。
抬眼望了望天,冷冷的云飘散在四方,仿佛凝住了一般。
三月初三啊……
不知那天的天气又会如何。
>>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6-09-02 18:56 点击数:343
19
慕容商清今日在天下人前起誓,今生今世绝不再负秦惊鸿一分一毫。
这是一句怎样的诺言……
你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虽然对凡事都不怎么上心,也喜欢懒懒地趴在桌上只等着送到自己面前的青梅酒,却不代表自己真的可以什么都不在乎。慕容商清,那个曾经可以毫无理由地信任,毫无顾忌地向他耍赖被他捉弄的人,早已被自己半强迫着,压在了记忆深处,你为什么还要将它生生揭起?
当然要,惊鸿。
伸出手想要抹去本不该出现在那张脸上的那抹神伤,却在即将碰触到的时候,那个身影忽而又飘远了些,无论他如何靠近,两人之间始终只能维持一个不长不短,冷冷清清的距离。
当然要,惊鸿,别的事情你都可以坦然面对,纵然再棘手困难,也不见你轻言退让,为何独独是我,独独遇上我们的事情,你便要一再地逃避呢……
小时曾独自提灯漫过长街,心喜于那一点澄明的暖意,总要乐此不疲地走上来回这么好几趟,直至看见那双清冽的眸子,便想如灯一般紧紧地握在手里,再也不放开。
然而……
然而自己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撕裂自己的衣袖毫不犹豫地坠入江中,翻手为云,覆手成雨的自己,生平第一次感觉仿佛有什么剜割着心的剧痛,那么淡然的性子,那样聪睿却迷糊的一个人,怎么会现出那样决绝的神情。割袍断义,惊鸿,你是这般想的么,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感情,你难道舍得就这样抹杀?
执子之手,与子携老。他是真的想要,认真地实践这句诺言的……
惊鸿,他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虽然自幼拘束于一方小小的天地之中,他的心胸,他的眼界却并不因此而减少半分,对于许多事情,他甚至要比任何人来得宽容,可是少主您不同。你是他深深喜欢并愿意与之携手的人,然而经历了毁家之痛的脆弱,又在大病之时,如何再承受得起一点点欺瞒的阴影,若是在那时,若是那时便向他坦然相告一切,而不是等他自己发现,或许结果会是不同的吧。
女子轻轻笑着,带了几分凄楚。
留衣……
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个人,却在那人消失之后,便觉得寂寞无比。少主,请让我走吧。
轻衣女子敛眸,睫毛微颤,在素颜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请您念在我服侍了您十几年的份上,念在惊鸿曾唤了我一声姐姐的份上,让留衣离开这里吧。
离开了这里,你又有何处可去?
总会有落脚的地方,只要惊鸿平安,留衣愿日日长伴青灯,为他祝祷。
雪花飘落在窗棱上,很快融化成雪水又缓缓流了下来,譬如流光,可以倏尔而逝,也可以绵长悠远。
这番对话,仿佛已经发生在久远的以前了,却不知为何,又被他忆了起来。
兴许是留衣的祷愿,他知道了那人真的还活着,却没有料到再次见面,竟是毫无生气躺在床上的模样。
平生不会相思,才识相思,便惹相思。
不可以的惊鸿,我怎么会让你就这样偷偷走掉,你可还记得,当年说过要一起走下去的话,这一次,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了……
……
“好!”惊堂木般断然一喝将众人的神智惊醒过来,形色各异的表情开始一一呈现在脸上。“奶奶的,真好气魄,虽然这小子长得不咋样,可冲着你慕容门主的这句话,俺老徐就要为你们叫好!”曾在客栈中与一瘦小老头对话的大汉此时高声喝起彩来,不掩豪迈的气概。
大厅霎时如同炸开了锅的沸水,又顿时闹腾起来。不要说年轻人,即便是见惯风雨如一派掌门,也不由现出惊异之色,显然不相信如此冲动的话会出于向来老谋深算的慕容商清口中,甚至已有人开始暗自揣测起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你以为你在天下人前如是说,我便再也无法逃开你的掌心么?”心念电转,不由一痛,向来淡然懒得动怒的心便也带了几分微愠,压低了的声音冷硬道,只恨自己挣不开那只紧握住自己的手。
“不是的惊鸿,”那人温柔地凝视着我,嘴唇微微阖动,用的却是传音入密。“我既已欺你一次,又如何会再负第二次,在天下人面前许诺,是不想让你觉得我还有退路,此言一出,便不再会有反悔的余地了。”
“你……”我只觉得声音一涩,便再也说不下去了,周围即使嗡嗡嚷嚷,也无法入耳,那只手却始终紧紧握住自己,不容逃开分毫。
“慕容门主好个闲情逸致。”微微冷笑自厅中响起,抬眼望去,却是方才还像焉了的葡萄般的付桑,此时陡然恢复了原来目空一切的态度,原本如弥勒佛般慈蔼的脸庞罩上一层浅浅的灰暗。“只不知今天之事要如何了断,又要如何向我家主人交代,广邀天下英雄来此,难道就是为了看您慕容门主的精彩好戏吗?”
擎天门中几名看来地位颇高的管事已然浮现出恼怒之色,正欲上前的脚步却被慕容不着痕迹地挡下了。我分明看见他的眉间掠过一丝沉郁的杀意,却转瞬而逝,还是那一派尔雅的怡然。
“我想付老需要弄清楚两件事情。第一,请贴是柳家所发,话也是柳家放的,自始至终,擎天门都不置一词,对于不请自来的各位,本座也自认无丝毫怠慢不周之处。”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也说得众人无从反驳,整个厅堂此时只闻他清朗如流水的声音。“第二,家父确曾与柳家主订下亲事,然而如今柳家又是如何回报本座的呢,找一个易了容的女子过来滥竽充数吗?这就是柳家所谓的联姻?”慕容浅浅而笑,眼底却冰冷至极。
先前那名身穿大红喜服,有着与柳絮相同容貌的女子虽然竭力强撑着,却掩不住她如土的面色,哪里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气质,纵使眼力再不济的人也看出一丝不对。不少老成稳重的人却早已听得暗自点头称许,单是这份从容自如的气度,便已令人心折。
付桑的脸色微微一僵,似乎有些懊恼自己刚才太快承认了,眼珠一转,却是抓住了慕容方才的那句话。“所以慕容门主一气之下,就拿了这男子来搪塞?堂堂擎天门主说出这等儿女情长的话,只怕会让天下人耻笑吧?”说罢还朝周围环绕了一圈,本以为会看到大多数人与他一样的脸色鄙夷,却没料到一些老成持重的人根本是不动声色地在观望着,而另一些人,却浮现出意料之外的倾倒之色,其中又以年轻女子居多。女子重情,显然慕容方才的一席话,已经深深地打动了她们。
“既然柳家违诺在先,也没有资格来指谪本座不是,况且,惊鸿是本座的人,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诋毁,今日之事,念在柳家与先父相交之谊便作罢,不然付前辈,还想出得了慕容家的门么?”
付桑是真的在慕容眼中看见沉沉杀气,不由抖了一抖,本以为便可就此结束,怎料他不知为何突然之间又冷笑起来,仿佛毫无畏惧。“难道说慕容门主让天下英雄来此,便没有一点私心吗?柳家世代经商,不过近两年才初露峥嵘,令尊何以要与我家家主联姻?付某听闻近年来擎天门消灭了不少大小门派,连四大家族,也有其二收归囊中,难道不是想利用柳家来达到什么目的吗?”斜眼瞥了众人一眼,他似乎很满意自己挑起的微微骚动。
这一连串的反问,不过是为了转移众人的注意力,然而一些沉不住气的年轻人却已蠢蠢欲动,惊疑不定的目光在慕容与付桑身上来回游移着。
慕容又说了什么,以及周围各人的反应,我全然无暇顾及,只苦苦思索着,从方才付桑说那番话之前翻起衣袖不经意间做了个奇怪的手势,心中便蓦地一动,只觉得那个手势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见到。
付桑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由他而起的这一切,悠然得好似置身事外。他知道如今当着许多人的面胡搅蛮缠一番,慕容无论如何不能不有所顾忌,自然也无暇向他追究假冒新娘的责任了。心情一高兴,脸上也浮现得意之色,袖子又无意地翻了一翻,与之前那个诡异的手势如出一辙,我也终于想起自己之所以会觉得熟悉的缘故了。
“你是西域天都十二府拜月府的人?”那种手势,我也曾在劫杀自己与昭羽的那些黑衣人身上见到过,而他们,正是出身于天都十二府中那个最诡异神秘的拜月府。远在边陲之地的门派,自己却接二连三地撞见,仅仅是巧合么?
我因为心中讶异,声音便不由高了几分,却不料在场的武林中人全向我望过来。五十年前西域诸派曾遣人渗入中原一些门派,一度造成混乱,众人哗然的同时自然分外留神。
付桑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冷笑:“真是笑话,付某虽然练过几年功夫,却从未听过什么府,莫要血口喷人。”自那场小小的混乱之后,再也没听过西域的门派在中原走动,但因为他们的武功奇诡且出手即狠,一般武林中人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好印象,也难怪付桑要如此强烈地否定。
此时一直站在付桑身后的一名蓝衣人反应极快,在他话未落音便一掌朝付桑后背拍去,却是轻飘飘无声无息,付桑也不回头,足下轻点,身形已然绕到蓝衣人身后,一掌便要印上,却似忽然间惊觉到什么,忙止住掌势,然而为时已晚,那种诡谲而绝不似中原武功的步法已完全落入众人眼里。
蓝衣人轻轻一笑:“还说不是,这种步法如果不是西域才有又会出自哪里呢?”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瞥过我的目光竟闪过一丝怨毒,我被他瞪得心中微寒,却只觉得无辜好笑,握住自己的手蓦地紧了一紧,似有安慰之意。眼眶陡然一涩,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轻撇过头,怔怔地望向地面,耳畔隐约传来一声低叹,心不由微微颤抖,似钝痛又似温暖,自己竟也弄不清楚了。
“付某虽然出身西域,却一直在柳家担任管事之职,并未有半分逾距之举,慕容门主何以如此苦苦相逼?”
慕容也沉下脸,俊雅的面容蒙上一层阴翳,看来竟有几分骇人。“付老毁诺在先,既而又挑拨擎天门与各门派的关系,若不是点破你出身西域魔门的事,只怕付老还意犹未尽吧,今日看在柳家与先父相交的份上便罢,还要本座送客么?”
付桑冷笑一声,环顾周围,见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大多带了几分戒备,想想再留下来也是自讨没趣,思及回去之后还要领受家主的责罚,不由咬咬牙,转身欲走。
旁边本有人想拦下他,但既然身为主人的慕容已开口,他们倒也不好出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付桑并没有穿越人群走出去,而是纵身几个起落,便自内掠出,瞬间不见人影,轻功之高令人骇然,只是临走之前,手向后一翻,那个奇怪的手势再度出现。
我只觉耳边仿佛有一阵轻风掠过,只顾看着付桑如何出去,倒也没有放在心上,慕容的一只手却已扬了起来,在身前挡了一挡,闷哼声响起。
我一惊,陡然回首看他。“你受伤了?”
“没有。”他微微一笑,依旧握住我的手不放。我皱眉看着他,忽而伸手一摸,只见左袖处湿热粘腻,赫然渗出一片血色。
长而深的甬道,一盏若明若暗的烛火晃着忽忽欲灭的微光,摇曳着,正如映在烛火下摇摆不定的人影。握住灯盏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尽管已来了好几次,她依然无法习惯这种森冷且静得只余下自己脚步声和呼吸声的地方,简直无法想象里面那个人,是如何在这种环境中呆下去的。
再绕过几个弯,一个石门便赫然入目。手按上门边嵌着八卦图案的石头,轻轻旋转,石门无声无息地打开,里面如同外面一样,没有半丝灯火,她手上这盏灯,便是全部的光明。
“公子?”她将另一只手中的竹篮放在桌子上,一边轻唤着端坐在床上的那个模糊身影。
没有任何回应,而她也仿佛习惯了,一边自言自语起来,又似说给床上那人听的。“今天的菜还不错,有香菇鸡,八珍粉丝,还有……”将篮中的菜肴一一端出来,放在桌上,又对那默不作声的人道:“公子若没有事,奴婢就先走了。”
好一阵子的沉默,一如之前,她拿起灯盏提上篮子便欲转身,腰间一麻,身子顿时无法动弹。
“你你!……”心中惊骇无比,却没有大喊出声,因为她知道无论叫得多大声,这里也永远不会有人听到,眼睛因为慌乱恐惧而瞪得极大。“你,不可能,你是怎么……”
中了毒,武功被废,而锁住他的,是极北之地所锻炼出来的寒铁,连神兵利器也奈之不得;封住他的,又是七七四十九道灌注了内力的封穴手法,这个人,他,他究竟是如何挣脱开的?
“你知道为什么只是点你穴而不杀你?”那人绕到她前面,微弱的烛火照出他的面容。俊美如神祗的脸略显削瘦,却极为冷漠,令人望而生寒,此时在那双清澈冷然的眼眸深处,是无边不际的幽邃。
她看清楚了,也生生打了个寒战,强自镇定道:“教主明察,奴婢只是听命而已,这件事本来就由不得奴婢作主的。”
那人似乎对她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冷静地回话感到一丝微讶,眸中不由掠过一抹欣赏。“本座不会杀你,只不过在我走了之后,你依旧每天到这里来送饭,不能走漏丝毫消息。”
女子点点头,事到如今,说了出去对她也没有什么好处,必定还会以失职之罪受到重罚。“但时日一久,必然会有人发现,到时候……”
那人冷不防在她肩上轻轻一拍,冷冷道:“七日之后,自己想办法出去,到炽木的迟箫亭等我,如果走漏一丝消息,方才在你身上拍的那一掌就会发作。”
她轻轻一抖,不敢直视那清冷如炬的目光。“奴婢明白了。”
望着那个离去的颀长背影,她突然有些难过,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他。
******
20
慕容将身体微微一侧,不着痕迹地掩住自己受伤的事,连擎天门的人也没有发觉,然而握住我的手却一点点地冰冷起来,唇色也不易察觉地渐渐苍白,我的心随之慢慢往下沉,终于冷不防抓住方才对付桑出手,显然也是擎天门中人的那名蓝衣男子问道:“这里可有安静的后院?”
见我脸色不善,他怔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往后左转便是,秦公子你……”
顾不得与他再说上几句,我扯住身旁那个人便往里走,抛下身后纷纷的议论,那人竟也由得我拉着,一路上碰到几名侍女,便随口吩咐她们备好热水纱布。
虽然早有准备,却在解开染血的白色袍子露出那只受伤的手臂时还是狠狠拧起了眉。也许付桑自持身份,并没有在暗器上喂毒,然而银针早已嵌入血肉三分,末端甚至还带了小小的倒钩,制作精细,用心也恶毒。
修长手指搭上我的眉心,缓缓揉平上面的皱褶,低柔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你不适合皱眉。”
这是谁的错,我冷哼,没有故意下重力,然而那种连皮带骨的痛楚并非常人所能消受的,他竟也面不改色,只望着我微微而笑,似还有几分心满意足,也由不得我不佩服,忆及他出手挡下暗器的那一幕,语气仍不觉冷了几分。“堂堂擎天门主,竟连小小的暗器也躲不过,只余下以手相挡一途了。”明明可以从容避开却故意出手相挡,清楚他的用心,偏偏自己看着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脚步也确实如同定住一般迈不开分毫。
这叫什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吗,我微微自嘲地想着,手却十分慎重地缓缓拔出那七八枚沾血的银针。
“我从不后悔这样做,只要能留下你的脚步,纵使再受十次我也愿意。”他轻轻说道,感觉到投来的深深凝视,心陡然震了一震。
绑好最后一块绷带,我站了起来,正视着他,缓缓道,“你认为伤痕是可以弥补的吗?”
“伤痕会结疤,然后,从那里长出新的血肉。”他的目光一贯柔和,却在看着自己时多了一份专注和深情。
“我连是否已经结疤都不清楚,又如何长出新的血肉?”我露出一丝苦笑,抹了抹脸,可以毫无顾忌如从前一般嬉笑打闹若无其事的自己,却总在面对他时,多了几分莫名的心痛和惆怅。
“你清楚,只是你不敢正视它。”那人轻声叹笑,仿佛无奈又纵容。“你喜欢什么事情都藏在心中,我却总是担心,你是不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又躲在没人的地方哭了起来,不是人在哭,而是心在哭。”几分戏谑,也有几分痛惜,正是当年他对自己说过的话,时隔四年,犹历历在目。
我有几分狼狈地瞥开视线,在人前向来淡然处之谈笑自如的自己,却总在他面前浮现无所遁形的感觉。望着他温柔如故的笑容,想起自己身在苍澜中箭昏迷时耳畔声声响起的低语,始终握住自己的温暖而干燥的手,心又是忽忽一痛,呼吸蓦地窒住,有点喘不过气。
“给我们一个机会,将这三年失去的时光一点点重新找回来,可好?”他伸出手,那只受了伤的左手,笑如春风。
我怔然半晌,直视着他,一字一顿。“若我不愿意呢?”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心底便已经决定了什么,从自己踏入凤台的那一刻,或许要更早。
“虽然错过了三年,人生还有很长,只要你我都还活着,我便愿意等。”慕容眼角漾起微微的笑意,连带整张脸也柔和起来,眉间不掩一丝霸气,却有更多的坚持,显得比当年初见时的他更加真实。
他或许还有未出口的话,却已被自己瞬间堵在了喉咙,唇瓣辗转间,手顺势狠狠按上那片未愈的伤口,心中又似轻了几分,视线只定定地望入那双深邃似海的眸子。“我要的只是信任。”
我从未怀疑过两人之间能为彼此做到的到底有多少,然而向来容不得背叛的自己,却对那一分欺瞒的感觉不能释怀至今,纵其一生,能让懒散淡漠的自己拥有如此之激烈的反应的,只怕也只有他了吧。
“如你所言。”黝如夜幕的眼眸陡如星辰布缀般掠过一丝璀璨,他笑意加深,顾不上被蹂躏过的伤口,只握住我的手不放,力道之大仿佛要捏碎手骨。“绝不相负。”
我任他将手腕握得泛红,从未做过如方才主动的事,现在稍稍冷静下来,耳根便有些发烫,然而眼底惆怅已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淡淡笑意。人生不过百年,斯人已逝,而活着的,更要连同他们的幸福和愿望一起活下去,我所求的,也不过是春来载舟,秋去登高的快意陶然罢了,纵然往事不能尽数释然,但我会努力,不让悲伤来操控自己。
额头相抵,那人轻笑,声音清朗如初。“在下慕容商清,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重新开始,是对我,也是对你而言。
我低低哼了一声,“无名氏。”
惊鸿惊鸿,人不如其名,道是惊鸿,不过如此,还不如无名来得快活自在。
他怔了一下,随即大笑。
冬日的雪,开始消融。
婚礼没有看到,反而遇上了闹场的,柳家管事是西域拜月府的人,柳家小姐逃婚找了个假新娘代嫁,而将要迎娶佳人的擎天门主也在众目睽睽之下抓着一名男子的手口出惊人之语,如此热闹的场面必定为近年武林少见,众人津津有味,兴尽而归,自此也多了一桩茶余饭后的谈资。
半个月后,当我们坐在客栈里听着各种加油添醋的版本,握箸的手不由微微颤抖,垂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却容易让人误以为他在抽泣。
“惊鸿。”手背被轻捏了一下,抬头对上那双略带警告意味的眼神,嘴角依然残留着微微笑意。
“慕容门主真好本事,竟让柳大小姐也拜倒在你的脚下?”想及点了我的穴道之后就不知所踪的柳絮,居然会传成已被慕容金屋藏娇的流言,便不觉滑稽非常。
慕容摇摇头。“传言也未必全都是假,那天的情形,你可有细看?”
见我思忖片刻摇首,慕容勾起唇角。“付桑本已理亏,却为何突然之间又理直气壮甚至敢公然挑衅,这其中缘由,便有几分可以玩味了。”
经他一点,我也凝神深思起来。“你是说,他背后还有人?”那天,他的眼睛频频瞟向某一处,而那一处……“难道会是易了容的柳絮?”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若是柳絮,付桑不可能还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
“不中亦不远矣。”他轻轻一笑,指尖在茶杯边沿抚过,动作极尽优雅。“是原来坐在你旁边的那个年轻人。”
“方易?”我这下真的吃了一惊,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身上去。
只听得慕容缓缓开口,不疾不徐的语气在晨起少人的客栈二楼显得清朗而听来舒服。“如果没有猜错,他应该也是易了容的。”
我默默不语,他会这样说,自然有他的消息来源,只是想及方易初见我们时的兴奋,偷眼望着柳絮的赧然,那份朝气蓬勃的锐利,心底便不由又寒了几分。如果他真是付桑所倚仗的人,那又会是谁?
我蹙眉道:“柳家家主?”尤记得柳絮说起她兄长时的忌惮,若真是此人,我倒要为她担心几分了。
慕容看出我所想,笑道,“不用太担心,那人如果真是柳家主,却没有当着众人的面给他妹子难看,更何况柳絮诡计百出,山高水阔,柳家主未必能奈她何的,我担心的却是你。”
“我?”我有些愕然,这又关我何事?
他揉揉眉心,望着我叹笑,为我的不自觉。“若只是柳家和擎天门的事也罢了,看在先父的面子上我不能对他们怎么样,可是,现在因为你的一句话,又把西域天都十二府也牵扯进了来,事情就会复杂许多。”
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事情因你而起,当然要由你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正合我意。”不料他却眉眼灿烂起来,握住我的手颇有几分满足之态,“这样不就可以天天与你一起了。”
恍然中了他的计,再抽手已是不及,只得暗自懊恼,与这人在一起的时候,总要在不知不觉间被他捉弄,一步步地进逼,不容自己半分退避,当两人之间再无空隙时,往事的隔阂也随之一点点消失。他的手段,是不着痕迹的霸道,却又温柔得让人毫无拒绝余地。
说话之间,小二已将菜端了上来。
松江北舍的橙蟹,潮汐日月楼的新笋,自都是天下闻名的佳肴,然而一来两地一南一北,相距甚远,就算离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也是千里之遥,二来寒冬腊月,又到哪找来鲜美的蟹笋,退而求其次,也只好到这无忧楼一饱口腹之欲。
看着盘中烹饪极佳,却比手指大不了多少的鱼,我不由叹了口气,喃喃道:“冬天好象没完没了……”虽然飞雪出尘,我还是比较喜欢温暖和煦的春日秋阳,内力不济的人,毕竟比不得慕容冰天雪地还可以一袭单衣长袍来得惬意。
对桌那人目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却不催我,只微微一笑。“等吃完了饭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想了想,“三月初三的试剑大会,你要去?”若他点头,自己便要与他分道扬镳,三月是到潮汐日月楼的好时候,我不会为了看几把剑而失去一年才一次的绝美风味。纵使两人已将往事理清,却并不代表非得时时刻刻待在一起,眼神流转之间,已可以明白彼此心事,这样的感情,已不在朝夕相处。
慕容摇摇头,“我不会去自找麻烦的。”
我笑出声,表示不信。“难不成麻烦会自己来找你?”
他斜我一眼,微微一笑。“不若我们来打个赌?”
“什么赌?”
“看麻烦最先找上谁。”
“输赢又如何?”
“输了,我陪你,赢了,你陪我。”
“……”
……
“你要带我来的地方就是这里?”任脚下点点冷涛拍岸溅上额脸,尽管穿了一件厚厚的棉袄,又将慕容的披风披在身上,却仍能感觉得到自江中传来的阵阵寒意,看着他对旁边的艄公说了几句话,犹有些不明所以。
“你瞧瞧里面有什么?”他笑着握住我冻得冰冷的手,真气缓缓注入,身子立时暖和起来。
我望了一眼。“滔滔江水滚滚不息。”以致于在这种天气下都不会结冰。
“既然你知道当初还敢就这样毫不犹豫地撕开自己的袖子落下去!”语调带了些许罕见的激动,他闭了闭眼,缓缓平息紊乱的气息,再望住我,眸如深潭。
“不会了。”我陡然一震,回握住他的手,笑了笑,“这样冷的水,一次就够了,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后怕,就是你推我,我也未必敢下去了。”三年前堕江之后,自己一直昏迷着,虽然醒来的时候便已被人救上岸,然而穿着衣服那种浸在水中的感觉,想必也不怎么好受,然而令自己撼动的,还是眼前这个人的反应。
刚才的艄公很快走了过来,手里还拿了两条长长的……竿子?
我向慕容投去疑惑的一眼,他笑而不语,接过艄公手中的竹竿,向他道了谢,转身递给我一根。
“渔竿?”我怔了怔,难以置信地望向他。“你不会是想……”在这种大冷天钓鱼?
然而他的笑容已证明了我的猜想,我不由得撑额微微哀叹起来。
自己在曲水的时候已是三年无获,难道现在又要重温一回噩梦?
半天之后,事实证明了我的预料,那人的篓里早已快承载不下的时候,我这边犹是空空如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没有钓鱼的天分,然而却不知道他忽然把自己拉到这里来,又钓了半天鱼,到底有什么用意。
他忽而侧首,扬唇一笑。“你不是想吃鲜美的鱼吗?”
我微微瞪大眼,狐疑道:“你弄?”
“我弄。”
干笑一声,脸上的表情渐转僵硬,也不再用歆羡的目光去望那些被他钓起来的鱼了,呼风唤雨的擎天门主要煮鱼,那是怎样的惨况?
>>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6-09-02 18:54 点击数:398
18
虽然自己并没有什么确切的目的,却也真不该一时鬼迷心窍被她拉来凤台,路上饱受精神折磨不说,还得像个傀儡木偶般被东拉西扯,哪里有热闹看,哪里就有柳大小姐的身影。偏偏这时候的凤台,却是人多得有些异常,满眼所及的刀剑钩戟,寒光灼目,几欲凉入心脾。
“奶奶的,观完了礼又要去赴三月初三的试剑大会,老子忙得跟赶场一样了!”人来人往的客栈中,即使哗语鼎沸也掩盖不下这个粗犷的声音突兀响起,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靠西边的位子上,一名粗豪的汉子喝了一大碗酒,寒冬腊月,额上的汗水却还不停地往下淌,仿佛刚赶完一段长长的路。
“又没有人叫你一定得去,这相隔千里,一来一回不是赶死了?”另一个声音小声地嘀咕着,却恰好让客栈里大半人都听得分明,再望过去,竟然是与大汉同桌,只不过身形干瘦,衣衫又洗得泛白,看起来十足猥琐。
“哼,擎天门主成亲,女方咄咄逼人,男方却毫无反应,谁知道里面有什么猫腻,保不准又是一场风波,不看白不看,老子当然要来瞧瞧热闹。”他说罢仰天又灌了一大口酒,熟稔的语气似与干瘦老头相识,话说得极快又条理清晰。“至于那三月初三的试剑大会,但凡习武之人谁会不想去瞧一眼。”大汉轻哼一声不再说话,只管埋头喝酒,然而他的话却引起了在场大半人的共鸣,不约而同地现出一脸心有戚戚然的表情神色,显然来到这里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静静听完,我了然地望向柳絮。“这就是你带我来的目的?”
“不错,这也是他要我做的。”她偏头看我,颇带几分疑惑。“你以为这个消息是假的?”
“不,我相信是真的。”轻轻转动手中小巧的酒杯,看着这里的一切在酒光潋滟中倒映出来的迷离。
“可是你无动于衷。”水眸眨了眨,伴随着斩钉截铁的语气。
“如果成亲,他又何必让我来这里,炫耀吗?”我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他不像会做这种无聊事情的人。”
“既然你这么了解他,却又为何还要任我带你来?”柳絮嫣然一笑,却似乎更迷惑了。
“如果我不愿来,你会由着我吗?”见她摇首,我笑道,“那便是了,这是原因之一。”
“之二呢?”她尚且不满意,非要追究出一个根底。
我只一笑,不再言语。他要自己到这里来,究竟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呢,竭力忽略自己还会为他担忧的那份心绪,淡淡扫了一眼周围的人,莫名的隐忧又渐渐浮现出来。
此时门口进来几个人,为首的两个身披雪氅,头戴斗笠。小二忙迎上去,他们却并不急着落座,先拍去沾在身上的雪花,又缓缓扫视了客栈一周。
这几人实在显眼,连带地客栈的人也纷纷回以注目。我并没有抬头,天寒地冻,只顾着将手拢在刚温过的酒杯上取暖,满足地长叹口气,自然也没有看见那为首的其中一人视线落至我与柳絮这桌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便取下斗笠朝我们直直走来。
“惊鸿。”声音不大,却似压抑着什么,让我愕然抬首。眼前之人清俊而秀颀,只是惯于带笑的眼角此时却溢出一丝隐隐的激动。
我一怔,淡笑点头。“君左使。”再见到君陶然的那一瞬间,确实莫名震动,然而却很快平静下来。
毕竟从前的那件事,不是他能够作得了主的,而因为在当初冥月教江南分堂的际遇,我们甚至还称得上君子之交。
君陶然眼底闪过一抹奇异的神色,仿佛忧伤,然而他那样的人本也不会有这种表情,所以我只疑心自己看错了。他也笑了起来,这回却多了几分欢喜。“看到秦公子平安无事,君某真是不胜高兴,我可以在这里坐下么?”
我扫过他身后的几人,迟疑了片刻,还是点点头。
“三年前的事……”
见他又要翻旧帐,我淡淡摆手阻止了他。“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再提了。”
纵使不想怪他,却总仿佛已隔了什么,不复三年前的天真无忌。
那种奇异的神情又在他脸上一现而过,随即恢复爽朗的笑容。“好。”略一转首,这回带了几分惊讶,“这位姑娘是?”
柳絮却一反常态地爱理不理,手拿着筷子有一拨没一拨地搅着盘中的菜,显得十分无聊,她的姿色本是倾城,却在我的要求下易了容,变成一副清秀普通的模样。
此时与君陶然同来的那个人对着随从模样的几人交代了几句后,转身笑吟吟地:“不介意我也来凑个热闹吧?”话说着,人已坐了下来。
君陶然看了他一眼,向我们介绍:“这是萧右使,萧令。”
萧令十分有礼地朝我们含笑点头,举止温文,不像江湖中人倒似一个教书先生。
“你们也是来观礼的?”一直不开口的柳絮突然问,顺道也挂上了她一贯甜甜的笑靥。
“……也算是吧。”君陶然并没有立时回应,只看向我这边,见我没有丝毫异样,方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我明白他之前对我与慕容的事也知之一二,三年下来,又听到他要成亲的消息,显然心中诧异种种,却终究没有问出口。抬眼所及,这才注意到两人的眉宇之间皆泛着淡淡疲惫,更衬得一身风尘仆仆,似刚经过千里疾驰。
“惊鸿,你这一路上,可有遇到什么人?”君陶然突然问道。
遇到什么人?我愣了一下,缓缓摇首。“你指的是?”
君陶然苦笑了一下,抹了把脸,摇摇头道,“没什么了。”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落拓的模样,莫不是冥月教中发生了什么事,竟使向来谈笑自如的他至于如此烦忧。
“君左使的意思是,秦公子是否见过教主?”一旁的萧令冷不防插了进来,不愠不火的语气让人不由将视线放在这名三十多岁的男子身上,他看起来,绝不像外表如此平庸,莫怪能坐上冥月教一人之下的右使之位。
然而君陶然却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飞快皱了下眉。我心中诧异更甚,只觉得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且毫无理由,看他们的神态又不似说笑,我想着,还是摇了摇头。
封雪淮,自从三年前……便没有再见过面,最后的印象,是自己昏迷前掠过的那一抹冷若冰雪而又隐隐复杂的眼神。
“若是秦公子见到教主……”
“萧右使!”君陶然蓦地打断了他,语气严厉。
萧令容色不改,也毫不恼怒,平和的神情甚至看不出一丝异样。“萧某只是觉得,秦公子与教主相识已久,多一个人便多一分机会。”
君陶然闻言现出一抹无奈,朝我淡淡苦笑。“对不起惊鸿,冥月教对你已有许多亏欠,萧令他久在漠北,多不知情,若有唐突之处还请见谅。”
我并不清楚他们之间在打什么哑谜,听起来像是在找封雪淮,又或不止那么简单。见君陶然言语真挚,也不知该说什么,只点点头。
萧令讨了个没趣,也不以为意,只是没再说话,满屋的喧哗嘈杂与我们这一桌的沉默相较,一时更形诡异。
此时从门口匆匆走入一人,朝我们这边而来。“两位君座,已经准备好了。”
君陶然点点头,与萧令一齐站了起来。“抱歉,得先走一步了,我们还会在凤台待几天,若有什么事你可以……”话未完似乎想起什么,便不再说下去,只望着我歉意一笑,仿佛有些惨淡。
我看着这样的君陶然,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什么感觉,一句话便不自觉脱口而出:“那四季之水喝完了吗?”
他的双眸陡然亮了一下,微笑起来。“当然没有,剩下的一坛一直放在那里,来年春天,还可以冲上一壶好茶。”
来年春天么……想到那幅缃桃绣野的情景,我只觉得心中微微一荡,便也不禁扬起唇角浅笑,方才僵硬的气氛,在一句话中不知不觉地消散了。
又寒暄了几句,两人来去匆匆,甚至没有叫上一碗热汤,可见赶得很急。
沉默了许久的柳絮终于恢复她在我面前嬉闹的表情。“真好玩。”手指绕着垂落在肩上的长发,眸中尽是流转着的古灵精怪。
我并不立时回应,知她必有下文。
果不其然。“封雪淮失踪,左右二使亲自出寻,这传出去不知又是怎样一宗轰轰烈烈的消息,嘻嘻!看来这凤台,还真是龙盘虎踞。”她摇头晃脑,颇有些惟恐天下不乱的幸灾乐祸。
我垂眸不语,神思却已然飘远。凤台,柳家,擎天门,冥月教,这一宗宗的事情加起来,又会生出怎样的风波,自己若不是为了……
若不是为了……
……
飞檐雕梁,势如卧龙,方圆十里,全为旷野,这便是江湖闻名的擎天门,远远望去,正如一指擎天,凛然而立。
此时,连绵的府第却是中门大开,让无数远道而来的武林中人随意进出,其中不乏后起之秀,一派掌门,亦有成名已久的耆宿宗师。一个总管模样的人站在门口迎客无论贫贱,一律不予阻拦,那种不卑不亢的态度隐隐散发着高手风范,让人不敢小觑,况且执一牛耳的擎天门,又有何人敢惹。这种情况下,我与柳絮两手空空,自也得以从容而入。
“本来我以为要你来这里,须得花费一番功夫呢。”柳絮依旧是那副经过易容的清秀模样,瞅着我嘻嘻而笑。两人坐的这一桌,最靠近门口,也是最不起眼的一桌,座上的人全不相识,看来都是江湖上藉藉无名之辈。
“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柳絮才凑近我耳旁低声说完那句话,旁边便已有人打起招呼。转头看去,却是一名年纪与我相仿的青年,一把长剑斜斜置于腿上,脸上带着一种初入江湖的朝气和锐气,兴致勃勃地向我搭讪。
我也回以友善一笑。“在下秦二,兄台是?”
“我叫方易,你也是来瞧热闹的吧?”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他又忙着向我介绍起同桌的其它人,似乎在之前便与同他们打过招呼了,大家都是年轻人,也没有出身于名门大家,自然也少了那份傲气,几句话下来,相互之间立刻熟了起来。
“姑娘是与秦兄弟一道来的么,不知贵姓芳名?”方易望着柳絮,脸莫名红了一下。
只见柳絮笑眯眯地拽住我的手臂,“我是他妹妹,叫秦三。”
那随口胡谄的名字让我不由微微瞪了她一眼,这不是摆明让别人知道两人都在说谎么。她眨眨眼,回以无辜一笑。
孰料方易竟没有半丝怀疑,依然盯着柳絮的眼微微一亮。“原来是秦三姑娘。”忽而又似发觉自己唐突,颇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啊,那便是冥月教左使君陶然么,传说冥月教,君家和擎天门势成三足,今天连君家的人也没有来,怎么却见到冥月教的呢?”
“嘿嘿,那只是私底下的说法,表面上自然是和乐融融啊……”
不时有旁桌的话语飘入耳中,人们肆意猜测谈笑着,但也不敢尽情放开声音。
“这么多门派的掌教都来了,怎么独独不见两个人呢?”同桌一名叫月馨的少女有些奇怪地轻咦出声。
“哪两个人?”
“冥月教主封雪淮和柳家家主啊。”少女脸上透着失望。
方易显然比她见过的世面要多些,当下便解释道:“封雪淮孤傲无比,向来不轻易露面,这次又怎么会例外,至于柳家,因为是商人世家,武林中知道的人就更少了,家主也是从没有人见过的,就不知道坐在君陶然旁边的那个人是不是他了。”顺着他的视线所指,是一名六十几岁的中年男子,脸上堆着和蔼可亲的笑容,就像一尊摆在店铺里的财神爷。
同桌的人都被他们的对话吸引了,一时间也没人打断他。
方易却不再说了,眼睛只在君陶然那一桌来回流连,浮现出失落的神色喃喃道:“多少年后才能达到他那种境界,武功早就臻至化境……”
而自我们入席后不久,那个熟悉的身影便一直坐在那里。一袭白衣,谈笑风生,脸上挂着贯有的温和笑容,看来就像一个无害的世家公子,只是那双眸子依旧幽然深邃一如墨夜,令人无法探究。
呼吸微微一窒,手也不自觉握紧了些,忙移开目光,不愿让他在重重人影中发现自己。
自己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来到这里的,只怕连我,也无法说得清了……
“奇怪,慕容商清不是今天成亲么,怎么还穿着白衣?”方易旁边另一名年轻剑客诧异道。
“慕容门主神仪高雅,一身红服难免会减了他许多风采。”月馨赞叹着,脸上漾起微微红晕。
那剑客轻哼一声,显然对少女肤浅的见解不以为然。“今日这么多人聚在这里,想必会有些事情发生吧,我看那慕容商清的模样,淡定自如,倒没有一点新郎倌的欢喜之气。”我听他言语笃定,有条不紊,不禁朝他多看了一眼,刚才方易介绍过他,自己却没记住,似乎是蜀西什么剑派的弟子。
少女被他冷水一泼不由有些恼怒,正想反唇相讥,已听得慕容开口:“诸位听闻本座成亲的消息便赶该相贺,此等心意,实是令本座心存感激。”声音不大,却足以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可惜成亲之事纯属子虚乌有。”
此言一出,顿时哗然。人人脸上现出震惊莫名之色,交头接耳以证明刚才不是自己听错了。为了擎天门主成亲而特地赶来瞧的一场热闹,却由本人亲自否认了,这种百年难得一遇的滑稽事情,岂非可以作为日后大大的谈资?稍微敏感的人早已恢复过来,紧张兴奋地竖起耳朵聆听。
“慕容门主,你想反悔么,这宗亲事可是令尊与我家家主亲自订下的。”方才那个笑得像财神爷似的人立时沉下脸,冷着声音质问。他的话一出口,又令大半的人惊讶不小,包括我。他是慕容那一席我唯一不认识的人,如果他也不是柳家家主,那么又有谁是?
“这个么,本座自然知晓,只是如今没有见到柳家主不说,连要本座娶的女子也是踪影不现,付老又该如何交代?”慕容神色自在,不紧不慢地说道,却微微流露出一股令人无法反驳的威仪,似乎有意将这桩婚事的来龙去脉公诸天下英雄面前。许多人意识到将有一场好戏上演,无不打了十二分精神在上面,漫扫自己这一桌,也都是凝神倾听,惟有柳絮,却托腮弄发,星眸半闭,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家主向来多病,一切事情都由老夫代劳,至于新娘子大小姐嘛,”姓付的人暧昧一笑,“门主何不早说?”言罢轻击手心。“请小姐进来。”
少顷,门槛边踏入一只莲足,暗香随之沁入众人心脾,皆不由朝门口望去。
娉婷如柳的身躯披上大红喜服却丝毫不显累赘,只会衬得女子更加雍容艳逸。自凤冠垂下来的摇珠斜斜挑起缀在耳后,将脸半遮半现,没有如寻常新娘子般用红头巾盖住。江湖中人不拘小节,这本也没有什么,然而明珠皓月般的容颜经过金翠玉羽的修饰后不但不减半分绝色,反而流溢出一丝惑人的妩媚,直要让人看得不知人间天上,料想此姝也必是弄玉双成下凡。女子由左右两婢女搀扶着,款款而入。
众人齐齐倒抽了口气,立时呈现出两种不同的反应,男女皆艳羡而嫉妒,不过对象不同罢了,我却已被这连串的事情弄得丝毫反应也可免了。
那张盛装打扮的绝世丽颜,分明就是柳絮易容之前的模样。
“花轿因路上耽搁了些现在才到,”付繁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略带得意地笑了起来。“小姐已经出来了,门主可还满意?”
岂止满意而已,若有如此佳人在怀,纵然立刻死去也甘愿了。众人心里皆暗道,甚至有人怪起慕容商清怎么要娶这样绝色的美人却还再三推托,当然,这话也只敢放在心里暗自腹诽。
“柳小姐自然是美人,而且,是独一无二的美人。”慕容好整以暇,淡淡瞟了女子一眼,便将目光转向付繁浅浅而笑,却令付繁不由一凛。“只是,付老怎么将一个不是柳小姐的女人披上凤冠霞披就带了来,莫非认定擎天门好欺不成?”轻轻的话语说出来,又如在大厅中倾下一桶沸水,他却全不在意地笑看着众人反应,仿佛一切皆如所料。
付繁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慕容门主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世上还有比小姐更加美丽的人吗?”眼前的绝色佳人,便是最好的证明,有谁敢说她是假冒的,若真是假冒的,又有谁舍得将她交出来而不自己珍藏?
慕容不以为意地轻笑:“脸自然不是假的,只不过人倒已经不是本尊了。”
“慕容门主无凭无据,可知你这句话会引起什么后果?”付繁的脸色愈发难看,阴沉的语调令人生寒。
“原来付老要证据?”慕容剑眉微挑,笑容敛了大半,那种极少彰显于外的威慑气势立时缓缓流露出来。“柳家将她易容得不能说不高明,可惜本座早已见过本人,这个假冒之人么,自然一眼便认了出来,何况,柳小姐本人也在这里,付老何不亲自问问她?”
事已至此,众人更加如坠云雾,只有我大约知道柳絮和慕容两人不仅早已见过面,而且似乎还私下达成一项协议,交换条件之一便是将我带到这里,而柳絮,就是那位真正的柳大小姐吧。让我不明白的是,与柳家联姻对慕容来说利大于弊,他却为什么千方百计要加以戳穿拒绝。
微微侧首看向柳絮,她似乎知道我在疑惑什么,轻笑起来:“本来哥哥是要将我嫁过来的,不过中途还是让我跑了,付繁怕难以交代就只好先找我的贴身侍女易容成我的模样代嫁,待日后找到我再换回来,本来这件事对慕容也没什么坏处,我也不晓得他为何要拒绝而与我达成私下的协议。”末了还耸耸肩表示自己也有同样的疑惑。
听闻真正的柳小姐在此,众人纷纷东张西望想要找出一丝端倪,而付繁除了脸色阴沉,也只挂着冷笑不再说话。那名站在大厅中央的喜服女子此时却显出微微的慌乱,企求的眼神只能无助地瞅着付繁,付繁却只作不见。
“哼,真是狡猾,明明答应过我,现在却还是将我扯出来,我看我还是先走好了,免得被那老狐狸找到将我押到哥哥那里。”柳絮忿忿地小声抱怨,听语气似乎对她的兄长颇多畏惧,我也觉得戏已经看够了,正想悄悄地起身离去,自己这桌搭在门口边缘,要走的时候倒也不会引起多大注意。
腰间突然一麻,身子便再动弹不得,我心中惊骇,只能僵硬地转头想要看清楚那个暗算自己的人。只听得柳絮的轻笑声在耳旁扬起:“抱歉啦,我先走一步,你就委屈点继续在这儿待着吧,想必他会有许多话要对你说的。”身侧一阵清风掠过,人已杳然无踪,众人都将注意力放在慕容那边,竟也无人发现,何况柳絮武功奇诡,更不会轻易让人察觉。
“付老竟敢将一名假冒柳家小姐的女子送到本座这里,并且公诸于天下英雄的众目睽睽之下,不知这件事柳家主是否知道?”
一句话像点中了付繁死穴,他整个人一下子仿佛焉了下来,脸色青白交加,终究还是强笑道:“这件事,这个,付某是可以解释的?”他本以为慕容见到这名女子的绝色便会为其倾倒,哪里知道他竟然晓得她是冒充的,送亲途中被小姐跑掉已是大罪,如果这件事再传到家主耳中……思及此,付繁又打了个寒战,语气全无之前矜傲,然而眼前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想着该如何应付擎天门主的责难。
慕容欣赏够了付繁的狼狈,这才悠悠道:“今天在天下英雄面前,这件事本座可以不予计较,但是柳家主是否该在事后给本座一个合理的解释呢?”
“此事请门主容后再商。”付繁显然不愿在这么多人前谈论,再丢了柳家的脸面,说到底也全是他一个人自作主张,以致于赔了夫人又折兵。
“好。”慕容倒也干脆,甚至还一直带着浅浅笑意。
被人愚弄却没有丝毫生气的模样,让众人不禁暗自揣测他是否已被气疯失去理智。
他气定神闲地扫了众人一眼,微微笑了起来,如三月春风般怡然。“情之所钟,便可一往而深,柳小姐虽是倾城绝色,却绝非我心中所系,惊鸿,你说是不是?”言罢竟转头望向我这边,我本已动弹不得的身躯顿时微微一僵,他早已发现了自己?
众人纷纷循着他的目光望过来,却也并没有发现什么比柳家小姐更漂亮的人,不由略略失望。
慕容起身,缓缓朝我这边走来,直至眼前。
众人的视线早已落在我一人身上,然而他们却并不知道擎天门主突然叫出一个毫不起眼的陌生男子的名字意欲何为,却见同桌的方易他们也正瞪大了眼看着我。
那人浅笑着拂去我身上穴道,却握住我的手不容我逃开,眼眸深深凝视,一如从前的情意。
“天下人前,慕容商清起誓,今生今世绝不再负秦惊鸿一分一毫。”
一字一顿,竟是分外清晰,绝不容人错认。
>>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6-09-02 18:54 点击数:352
16
明明知道这是梦,却忍不住耽溺其中。
明媚的午后,玉梳长辫的小女孩在树下小憩,旁边放了一篮刚摘下的青梅。一个小小的身影蹑手蹑脚地走近,在那小女孩帽子上悉悉索索动了些手脚便又很快跑开。过了一会儿,女孩伸了个懒腰,清醒过来,睁眼便是一只蜘蛛从帽子边沿缓缓地,一点点地垂下来,拖着一条长长的细丝。“啊————!”尖叫声过后,是怒不可遏的追逐。“秦,惊,鸿,你给我出来!”
“嘻嘻,原来女孩子都是怕这些的,我再去试试千晴……”蹲在树干旁边的人窃窃自喜,却很快被小女孩发现,免不了又是一顿嬉闹。
心底暖暖的,是有什么蔓延开来,曾经埋藏在烟尘中的旧事,又一一呈现在眼前。阳光明亮得几近透明,我不由有些迷惘起来,这真的是梦么……
嘴角的微笑尚未成形,眼前便倏然一片漆黑。四肢开始麻痹而无法动弹,只能感觉到不知从何处涌过来的水漫入口鼻,死死地压住胸肺,然而神智却异常清醒,身体上的痛苦也感受愈发分明,这个时候我倒宁愿自己能够一头昏过去了。冥冥中,仿佛有一股力量在拉扯着自己,直到完全堕入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
四周静寂一片,而耳畔,似乎总有人在说话,低低切切,却分外清晰。
“你忘了我们当初的约定吗?”
“当然没有,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所以不管怎样,我总会在你身边的……无论,对你做过什么……”
“所以惊鸿,快醒过来吧。”
……
叹息般呻吟一声,缓缓转醒,撑着似有千万斤重的眼皮勉力睁开双眼,便见到昭羽和绿绮两人欣喜若狂的样子。
“公子你终于醒了?知不知道你已经昏睡整整五天了,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怎么不说话呢……”
“停!”昭羽打断了她滔滔的关切,指了指被她问得耳鸣眼花的我道“你以为他能一口气回你这么多问题?”
绿绮吐吐舌头,眨眼轻笑:“我忘了。”
我眼珠转动,无声说了个水字,昭羽立时会意,抄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递到我唇边。我毫不客气地大口饮尽,又摇了摇还有些涨痛的头,沙哑地开口:“我好象昏迷了很久,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替我挡了一箭。”昭羽说起这件事,眼底犹有几分歉疚。
我点点头表示自己记得。
“然后你就昏迷了这么久。”他摊摊手,颇有就此了结的意味。
我却狐疑地瞪住他。“不止这么简单吧,我记得我还中过毒的。”
“你怎么知道?”他微微一怔,两人大眼瞪小眼。
“我也是一名医者。”我没好气,愈发肯定他要隐瞒什么。若只是箭伤,不会有那种连伤口周围的肌肤都仿佛要燃烧起来的炙痛。“有人救了我么?”
昭羽望向绿绮,抛了个要说吗的眼神,绿绮神色不定,苦苦咬着下唇,不知被什么困扰。
我语气淡淡。“是慕容吧。”
“你怎么知道?”
看着两人惊讶的表情,我笑。“虽然昏迷了,总还有一些感觉的吧。”原来回荡在耳边的那些话,从来就不是自己梦……
“呃,公子你,”绿绮小心翼翼,生怕触动了什么。“不恨他吗?”
“恨?”我失笑,摇摇头。若说玩弄什么权术,那真是太看得起自己了,慕容对我,充其量不过是小小的欺骗而已。秦家之亡,纵没有他,没有封雪淮,也撑不过多久,那纯粹是爹存心造成了,看着秦家在他手中逝去,他仿佛也了却了一桩心事而得以到黄泉与娘相聚。然而自己本以为找到了可以携手一生的人,又恰逢灭门打击,又如何经得起这小小的欺骗?三年之后,我早已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还有“喜欢”这种心情,若是没有,又怎会忆及那人在自己昏迷时的日夜守侯而愀然心痛?
“公子,”绿绮见我默默无语,蓦然正色起来。“虽然我并不喜欢他,但只要能让公子重新开心起来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不可能总放在心里头。”若心中真的没有公子,又怎么在病榻前不眠不休地照顾,眼底那抹温柔,总骗不过人的,可惜当初他和小姐……
我莞尔,带着微微惊讶的语气:“莫非绿绮也有喜欢的人了?”
俏脸一红,她抛下一句我去把参汤端过来便跑了出去。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我又不是没有能力自保!”昭羽口气不好,带着一丝愠怒。
“是么,我那时也没想过要挡的,只不过脚下一滑,就身不由己了。”我耸肩赖皮,却不料牵动了伤口立时引来龇牙咧嘴的痛。
“活该。”他幸灾乐祸地哼笑。“这件事告诉你,没有那个本事就别想学人家英勇挡箭,现在倒好,连阎罗王也不屑收你的小命。”
他刻薄地嘲笑着,我虽然知道他只是在担心自己,却还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慕容呢?”
“走了。”
我一怔垂首,说不清什么滋味从心底蔓延开来。
“本来他是想等到你醒的,可是擎天门一封书信又把他急召了回去,人家看你已经没有大碍也就很放心地走了。”他瞟着屋顶横梁凉凉道,“你说这古人是不是有句话,叫相见争如不见?”
我哭笑不得。“好好,您大少爷能不能看在我为你挡了一箭现在身体还虚弱的份上让我的耳根子清净一下?”
“嗯哼。”昭羽摆足了姿态,顺手抓起滑落的被子往我身上粗鲁一盖,这才施施然走了出去,那模样倒像是他为我挡了箭一般。
门关上,我的笑容不觉淡淡化开,倚在床前轻阖上眼,任屋内一片宁静流泻。
“公子,你在说什么?”绿绮望着我,有些怔怔,似是听不明白我的话。
“我说,我要走了。”笑容灿烂,极好耐心地一字一顿重复,语气中的坚决却不容置疑。
“不行,你的伤还没好!”昭羽瞪眼,也毫不迟疑地驳回。
我苦笑。“毒也清了,我也已经被你们压在床上灌了近半个月的汤药,现在人比一头牛还要安好,怎么走不得?”再不走,难道还留在这里受荼毒不成?我没将要走的消息告诉严沧意和江漫秋,只因不想多看到两双反对的眼神。这半个月对我来说已是少有的噩梦,严沧意倒还好,忙于公务无暇分身,只能托江漫秋来探望,而江漫秋每次来的时候,又必定是两手的补药,加上昭羽府上原本就有的,现在简直让我闻药色变,再这样下去,连替人治病都可免了。
“公子,你说过要陪我等小姐的。”绿绮跺跺脚,控诉我的出尔反尔。
我笑而不语,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她。“你认得你家小姐的字迹吧?”
“认得。”接过手,美眸不禁一亮。“是小姐的!”忽而又柳眉轻蹙,“平安勿念,就这么两个字?小姐她到底在哪里?”
“她既然写得这么简单,自是不想让你去找她,我早已说过,以云罗的本事定可以安然无恙的。“早上的飞鸽传书,也只带来这么四个字,极有可能是我所联络的人之中已有与她见过面说明了缘由的。
“公子你是看到了小姐捎来的消息才决定要走的吗?”
我轻轻摇首。“就算她没有音讯我也得走了。”
“为什么?”她睁大眼。
“再过几天便是家父的忌日。”我神色淡淡,却浮现出一丝隐藏不住的忧伤。
这样一个原因说出来,他们也再没有阻止我的理由了。
“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我好笑,不免想捉弄她一下。“再说,你舍得吗?”
“舍得什么?”她一时没反应来,竟由得我调侃。
“别以为我整天躺在床上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我悠然道,“自从你搬来这里之后,某人不是三天两头就往这儿跑,几乎要把这里当成他的另一个府邸了吗?”
“那又关我什么事?”犹自嘴硬着,双颊的绯红却早已出卖了主人。
“不关你事么?我记得几年前他还对无双楼主一见倾心的,不知现在还余情未了否?”
“你,我……”一说起与昭炎有关的事情,任绿绮平时再如何伶牙俐齿此刻也全不复见,只能干瞪着眼奈何我不得,继而又忿忿地踩着步子去找昭炎的晦气了。
“你真的要走?”待绿绮的身影从视线消失,一直没有开口的昭羽才问道。
我点头而笑。“不要为我报什么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撇开视线,脸色有些不自然。
“那支箭只是意外,并非真的要针对我,如果你掺入其中,除了会令这件事变得更复杂之外于事无补。”我慢慢道来,为他剖析他早已明白的利害。
他深吸了口气,并没有正面回答我。“我明白,在我稳操胜券之前不会轻易动手的。”
那之后呢?说了不等于白说,不待我抚额叹息,已听到他略显自嘲的笑声。“没想到最终,还是剩下我一个人。”
“难道我不是人吗?”我没好气,“朋友难道不是指无论身在何处都永远还是朋友的吗?”
他深深望我,半晌道:“是,永远是朋友。”没等正色片刻,便又不耐烦地挥挥手。“要走就快走吧。”那样子仿佛是在赶蝇虫般嫌恶,我却忍不住笑出声,甚是快意。
“我会一直都在某个地方看着你,将来若有空,就到潮汐日月楼小酌一番吧。”见他一怔,我又加了句,“当然是你付帐。”想当然耳,放着这么大的一尊财神不用,实在是太可惜了,而潮汐日月楼,又是出了名的一饭千金。
不待他反应过来发飙,我已呵呵笑着走了出去,一边计划着将来该如何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大啜一顿,心中却暖意未散。
正因为是朋友,才没有强加挽留,因为知道自己是迟早要离开的,不如千里遥祝来得潇洒。秦惊鸿何其有幸,总能结交到倾心相待的朋友,纵然天隔一方,也总有可以挂念的人。
17
过渡的一章,枯燥了点~
时隔三年第一次回到中州,心中不由隐隐生痛,仿佛期待而又情怯的感觉,让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巡,似乎要寻找些什么,魂不守舍的自己因而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显得分外突兀。
没有,什么都没有,略略失望地将要收回目光,视线却陡然停在某一点处无法动弹。这是……!
发觉自己几乎失声喊出来,忙竭力稳下心神,随手拦下一名路人询问。“请问老人家,这座宅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老人显然居住已久,也不失热情。“公子的模样是外地来的吧,据说这以前是武林中四大世家秦家的宅子,可也已经荒废近一年了。”
一年?我微微一震,“怎么会这样?”当年二伯千方百计,不也就是想坐上秦家家主的位子,曾经那么繁丽恢弘的地方,如何会转眼之间便成如此废墟。
“家主在一年多前就死了,而宅子也在一夜之间毁于祝融。”
“那其它人……”就算二伯死了,也还有一个他引以为傲的秦千寒吧。
老人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内情。“听说是有人故意放火烧的,这里的人第二天起来就已经是这样了。
人事变迁,竟至于此。我无声长叹了口气,见也问不出什么,便谢过老人继续前行,没有再回过头。毕竟,它不是我来这里的目的,既然已消失,就让它彻底湮没吧。
眼角的余光所及,几道身影在路人中匆匆而过,留下些许可疑的形迹。我微微一瞥,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入夜。
清冷月光下的一切都浮动在寒冬的气息中,刚下过雪,天地皆白。
沿着当年记忆中依稀的印象,远远便看见被掩盖在重重细长草叶中的坟茔,孤零零,显得分外清寂。手在白石墓碑上摩挲,粗糙而冰凉的触感缓缓沁入。
三年未曾来过一次,叶草已近齐人高。我半蹲下,借着月光,将墓前的杂草一根根拔去,忍不住一点点凄凉溢了出来。数十年的繁华荣景,不过化作三座孤坟,一个空想。
生无法同衾,死却能厮守,自己还有什么好遗憾的呢,这本也是爹的愿望不是么,我默默笑着,挽着袖子轻举起一杯水酒沿着墓前细细倒了一圈,又斟上一杯,仰首饮下。可是还有另一个人呢,那个曾与自己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女子,她到哪里去了,当年红颜,如今白骨,童稚时嬉闹追逐,少年时笑语相倾的景致历历,如在眼前,人,却早已隔了碧落与黄泉。
轻盈轻盈,你为什么这么傻,难道秦家没了,你便也活不下去么,难道一个虚无的秦家,竟比你的命还要重要?你还有我啊,我可以带你远走高飞,一起过那渔樵耕唱,徜徉山水的日子,现在你一个人过奈何桥,饮孟婆汤,便要轻易地将十几年的缘分一起遗落在忘川里么……
手覆上酸涩的双眼,低低笑了出来,却掩不住其中的叹息。
也罢,也罢,斯人已逝,就算再怎么心痛,那张盈盈浅笑的容颜也不会出现了,往事,终究只能放在心底回忆。
轻盈,这以后,我也许不再来了,你有爹娘相伴,想必不会寂寞,待我去看尽天下奇秀风光,再来细细说与你听。
索性盘膝坐在白雪皑皑的草丛中,明月当空,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一边将佳酿倾入喉中。还是不如茶啊,摇了摇头,若不是出门在外,今日应该带一壶清茶前来拜祭才是。
“呆子,如此良夜一个人喝闷酒岂不可惜?”娇笑声自空寂的夜中蓦然响起,如风动铃摇,清脆异常。
我微微一惊,随即冷静下来,浅笑着晃了晃手中酒壶。“既然嫌我闷,不如下来来喝一杯?”
“嘻嘻!”湖绿色长袖在月光下飞扬起来,几乎要将整个黑夜覆住,如同一只翩翩飞翔的蝴蝶降落世间,我甚至被那一瞬间的风华惑去了心神,只能怔怔地看着。
“你记不记得我?”她指着自己粲笑如花,模样十分娇俏。
“当然记得,姑娘曾经救过我的小命,不是么?”我略略定了定神说道,与昭羽来苍澜的路上险些丧命的时候,便是这片横空飞来的叶子挡下了来势汹汹的长剑。还有一次,是在客栈里借大汉的手来捉弄昭羽,不过我并不想说破。
“你知道?那时我并没有露面。”她偏头。
我从袖中摸出一片翠色晶莹的玉叶,微微笑着:“这片柳叶,是不是和姑娘腰间所缀的一样?”
“不错。”她瞄了自己身上一眼,咯咯笑起来。“至于这片叶子,就当送给你吧,也好让你忘不了本小姐的大恩大德。”
“却之不恭。”我含笑将它收回,想着哪天囊中羞涩的时候兴许还可以派上用场。
“你真个呆子,连有人要害你都不知道,还跑来这里喝酒,累得我也要跟着吹冷风。”她拧眉抱怨。
“姑娘的意思是……”我想起自出了苍澜之后一路的异样。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喽。”她似乎存心吊人胃口,却见我没有丝毫不耐,才慢吞吞地续道,“一路上都有人跟踪你。”
我点点头,“然后呢?”
“你不信?”
“当然信,”我轻笑,“我并没有令人顾忌的武功,他们却迟迟没有动作,想来是因为姑娘的缘故吧。”
“真小看了你。”少女掩唇而笑,眼波流盼,抬起的玉腕皓然如雪,说是绝代佳人一点也不为过,就连秋云罗,似也要略逊一筹,惟有画像上的娘,才可与之相较。“所以,为了你的安全,更要时时和我在一起哦。”
“你的意思是和我同路?”
见少女点点头,我不由有些头痛,自己可没忘记她捉弄昭羽时的古灵精怪。“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她狡黠一笑。“我知道,可是不会告诉你。”
“我好象没做过什么需要被人寻仇的事吧?”思索半晌之后仍是苦笑。
“你难道没听过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句话么?”
“是是。”我漫应着,心想从她口中也不会听到什么实质有用的话了。“既然如此,那又与姑娘何关呢?”抛过去的眼神颇有阁下未免多管闲事的意思。
她却毫不以为忤,继续笑吟吟地有问必答。“因为受人所托,当然要忠人之事。”
受何人所托,又忠什么事?我揉揉眉心不愿再费心去猜绕弯子的谜题,却也不甘这样不明不白被人算计的感觉。“那姑娘想与我同路到几时呢?”
“姑娘多难听。”她伸出手指晃了晃。“我比较喜欢人家叫我的名字,柳絮。”
我被她的动作逗笑,心中压抑也不觉消了几分。“好吧,柳絮,我们要走到哪里才可以分道扬镳呢?”
“时候一到自然分晓,况且,和我这么一个大美人在一起,可是别人三世都修不来的福气呢!”佳人笑容灿烂,就是一个字也不肯透露,然而她武功诡谲莫测,已在高手之列,人家硬要同路,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个柳絮,来意成谜,身份成谜,说不定,连名字也不是真的。
我唯一的条件,就是她必须易容。和这样一个绝代佳人同路,麻烦的总归是我而非她。
然而,也并非全无乐趣。
时而深沉,又时而天真若稚子的少女,那种眩目的笑容,足以将所有人的视线牢牢吸引住。
连着两天的大雪将我们欲走的道路阻住了,不得已只得先找个地方歇下来,待稍霁时再上路。这样的天气,我是可以窝在温暖的屋内捧杯热茶临窗而坐惬意赏雪并引以为乐的,然而某人例外。柳絮自称自己从未见过如此壮丽的景致,一时兴奋莫名,竟像个小女孩般又叫又跳。看着她伸出手去抓那入手即化的雪的动作,不由想起了小时候与轻盈一起扔着雪玩的情景,便也感染了身旁少女的些许快乐,被她拉着出了门去看雪景。
而事实上证明,乐极是会生悲的。
“你看你看!”身旁那个不安分的人扯着我的袖子扯得都快裂开了。循着她指的方向抬眼望去,本来是一大片湖水的地方现在罩上一层薄冰,像极了凝固的琉璃,丝丝寒气从上面沁出来,添了几分神秘飘渺。
“没想到冰雪原来是这么美的啊。”柳絮双眼发亮地赞叹,转眼已飞身向湖面掠去,足不沾地,浅绿色的宫裙在寒烟中漾起一个又一个的弧度,极尽优美。
我虽然不能赞同她的行为,但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的她就像九天之上踏云起舞的天女一般清艳而妖娆,魅人的气息不自觉一点点溢了出来,看得我几近屏息。而我无法赞同她行为的原因是……
嘶的一声闷响,平如镜面的薄冰以她足尖下为中心,继而向四面八方裂开去。“快点上来!”我忍不住朝着她急吼。她却望向我,甚至还顽皮地眨眨眼,纤细足尖一点便欲起跳,怎知脚下一滞,而那薄冰被她这一踏又恰好破碎融入水中,于是整个人便这么直直地摔入冰天雪地的湖里。果然!我掩额叹息,惨不忍睹。
温暖的屋内,炉香袅袅燃起。
鼻头因为连续打了几个喷嚏而通红,已裹上好几层毛毯的身子还在瑟瑟发抖,一双水漾的眸子心虚地东张西望,就是不敢看我。若不是那时旁边正好有一根撑船的竹竿将她拉了上来,她现在只怕已经可以在湖底长眠了。
“那个,谢谢你救了我……”她讷讷地说,声如蚊蚋,显然不是惯于道歉的人。
“嗯哼。”我懒洋洋地爱理不理,想起自己被连累得一身湿透的衣裳,便犹有几分微愠。
“哼,是男人就不要这么小气,不就是湿了衣服嘛,我还得了风寒呢。”她见我如此反应,立时恢复本来面目。
“好说,如果柳小姐愿意解了我身上的盈香,我也绝不至于如此小气。”
“啊,你在说什么呢?” 如花笑靥真诚无比近在咫尺,双眸更是盈满迷惑无辜,若有旁人在此怕是要怀疑我对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我慢条斯理地举起袖子在鼻前扬了一扬,抬首对着她轻笑。“可惜分量下得太少了,如果能再加一样东西神仙也会被醉倒。”盈香,名副其实的满袖盈香,只是中毒者的感觉就不怎么愉快了,失去心神,继而对下毒者言听计从。
“什么东西?”她兴致勃勃地凑近来。
“告诉了你好让你继续拿我下药?”
“不要这么说嘛,告诉了我,你就可以……”话未落音,便被几个喷嚏打断。
见她使劲揉着鼻子的模样,我不由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地招手,那心情如同看着一个胡搅蛮缠的妹妹。“过来。”
“干嘛?”这样问着,娇躯还是乖乖地靠了过来。
拿起一条干净的毛巾覆上那头湿漉漉的长发,一点点让它在手中恢复原本飘逸的模样。“再不擦干明天也起不来了。”
“真舒服。”她眯起眼,索性整个人蜷了上来,将头靠在我膝上任我擦拭。
“喂喂,你别睡着啊。”我啼笑皆非地看着她的眼皮渐渐合上,美人投怀我却一点荣幸的感觉也没有,只想着她不知吃什么长大的,居然重得不得了,连膝盖都被压得隐隐作痛。
“唔……”她被我摇得清醒了一些,眼睛微微张开。“别吵,让我睡嘛……”说罢将脸蹭了蹭,又凑近了些。
无奈地看着这个叫也叫不醒,拉又拉不开的人,只好任她枕着,一只手压在桌上静静看书,不知过了多久,意识也渐渐地模糊起来……
“唉……”不知是谁发出的叹息,隐没在散发着淡淡药香的屋里。
本想往西去大漠,却被她千方百计软硬兼施地拉着往东。
几日下来,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柳大小姐,你这是要把我带到哪去?”
“凤台。”伊人巧笑倩兮,终于说出自己的目的。
凤台,擎天门?我一怔,不动声色。“你到底受何人所托?”
“还有何人?”她摊摊手,“正如你想。”
慕容?我蹙眉,顿觉思绪有些混乱。“那跟踪我的那些人……”
“自然是另一拨人马了。”似怕我不明白,她又加了句:“你是可以要挟他的筹码,而我可以一路保护你,这就是他要我做的。”
筹码是在说自己吗,思及慕容,又想起在苍澜中毒时的那些日子,方寸不由又乱了几分。“那么你要他做的呢?”看柳絮的模样语气也不似擎天门的人。
“聪明!”说罢竟雀跃地拍手,看着我的眸子多了几分期待。“你还是关心他的,是不是?这也难怪,人家为你解毒,又默默守侯,还为了不让你为难特意先走,他的心意连死人都要感动得跳起来,何况是活人呢?”
陡然一震,他的离去,竟是为了这个原因么?
见我愕然不语,她又继续加火添柴。“这样的人,我也想嫁呢,你再不决定,他就要被人抢走了!”
“他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样卖力地为他说话?”我啼笑皆非地敲敲她的额头。“说重点,你们之间的交换条件究竟是什么?”
“这个吗,你去到那里自然就知道喽。”
>>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6-09-02 18:53 点击数:612
11
昭羽的府邸虽只是皇子府,比不得昭炎占地宽广,却也称得上富丽堂皇了,所幸他的眼光并不太差,厅堂各处都布置得恰到好处。在苍澜的这几天,正好赶上北庭的盛大日子──迎冬节。北庭人喜欢冬天,认为是上天给予他们的恩赐,甚至是越冷越好,所以迎冬节受到如此重视也不奇怪了。连朝廷也大赦天下,开仓放粮,以示亲民。街上的路人,或是府中的仆婢,也染上了一脸的洋洋喜气。
昭羽一大早又被召入宫,而随后绿绮也过来,拉着前夜看书太晚入眠而精神不济的我往大街上跑。拗不过她,也只得随她去,直至站在熙熙攘攘的街上,我犹自有点茫然而分不清东南西北。
“是糖葫芦啊,好久没吃了,咿,那个面人儿好生有趣,公子我们去瞧瞧吧。”
我苦笑着像个牵线木偶似的任她拽来拽去。“我们出来许久,也该回去了。”虽然今天确实热闹有趣,但同样的人也多得可怕。
“不要,回去又得对着他那张脸。”绿绮不悦地撇撇嘴,敢情是偷溜出来的,而口中的他指的是昭炎,这两人只要一对上便没一刻安宁。好歹他也收留了你,然而这话当着她的面是不能说的,不然我的耳朵准得遭殃。“都近晌午了,不回去也得找个地方坐下吧。”
她点点头,两人便朝着最近的客栈步履艰难地前行,人潮之多,几乎要被淹没,本来与我走在一起的绿绮此时已被隔开不少,此时人群前方蓦地爆起一阵喧哗,人流汹涌,更是将两人冲散老远,彼此已看不见对方,无奈之下,我只得尽力向道旁退去,冀望过一会能等到少些人再找到她。
“有小偷,快捉小偷!”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让本就嘈杂的大街更加混乱起来,外围的人纷纷伸长了脖子去看,而中间的生怕被小偷光顾,也不停地往后退开,虽然因此而让不少街边小贩的摊子惨遭蹂躏,倒也令得街道空出不少地方。
我松了口气,自己是被绿绮临时硬拉出来的,身上本也没带钱,倒不怕小偷,如今之计是尽快找到绿绮。如是想着,反倒朝着人群后退出来的空隙走去,一时间道路顺畅不少。
小小的身影飞快地向前跑着,在人群中间利用各种空档敏捷地穿梭,身后响起气急败坏得近乎凄厉的喊叫。“捉住他!捉住他!”一个富商装扮的中年男人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想来那蓬头垢面的小男孩便是他口中的小偷了。
男孩显然是惯犯,只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动作依旧没有丝毫迟滞,该往哪里跑才不会被人抓到,似乎早已练习过过遍纯熟于心了,旁人好几次想帮着那富商抓住他都不得手,眼睁睁地看着他与富商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这时男孩突然窜进旁边的人群,却不知怎的,撞上了一个人,那人文风未动,倒是男孩过猛的冲势被生生弹回,踉跄后退了好几步终究跌坐在地上。被撞到的那人似乎没有计较他的莽撞,反而伸出一只手拉起他。“你没事吧?”
那清朗如风的声音一入耳,我便怔住了,缓缓抬首,那视线落到那个扶起男孩的人的面容上。
时常在夜半惊醒空对着一席凉月怔怔出神的钝痛依旧,在再次见到那张熟悉容颜的时候,心悄然一顿,而后,微微苦涩在心底缓缓蔓延开来。看着他对那男孩不但不加惩罚反而温言安慰,还顺手挡下了富商拿回了钱袋还欲秋后算帐的汹汹气势,脸上就这样淡淡地扬起笑意,几分无奈,几分心痛。若没有那件事,没有他的欺瞒,此时的自己,是否还与眼前这个谈笑风生,耳鬓厮磨?原来自己并非如表面那般云淡风清,原来在心中深处,还存着一点希望,希望这三年,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黄梁梦醒,依然会看见那人斜倚床边,望着自己温柔而专注的笑靥。
抹了抹脸,也顺道抹去脸上的最后一丝动容,淡淡地看着他轻松地打发了犹自忿忿的富商,又在众人惊叹与倾慕的眼光中莞尔一笑,飘然离去。自始至终,两人之间不过隔了数道人墙,我却终究也没有上前。何必呢,慕容依然是慕容,依然是那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擎天门主。而秦惊鸿已不是当初的秦惊鸿,执着自由的心犹在,而曾经与自由并重的那个人,却早已风流云散,不复存在。
往事流水,相见如不见。
我淡淡地看完,淡淡地走开,咫尺转瞬又成天涯。
在那温柔不变的浅笑眉间,流转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淡淡寂寞,那个可以谈笑用兵,负尽天下人的人,几曾也有过这种表情,想必,是我看错了吧……
待到绿绮千辛万苦寻到约定的客栈二楼时,我早已喝着茶稳稳安坐在那里笑望着她。
“公字,你怎么来得这样快?”绿绮有些惊诧,也有些抱怨,不过看她晶莹流转的眸子就知道她玩得很是兴起。
“我们失散的地方离客栈也不过几步而已吧。”我瞧了瞧窗外的日头,笑得无奈。
“呃,哪个,街上太热闹了所以……”
“所以你就多玩了会?”我替她接了下去,心中了然。
“呵呵,”她干笑着,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啊,公子你在这里等了那么久,一定很饿了吧,我们叫点吃的好不好?”
“咳,其实我已经吃过了。”
“那你坐在这里这么久就是为了等我?”
“不,是因为我没带钱。”她歉疚的表情对上我无辜的双眼。
“……”
回到昭羽府中,已是华灯初上。绿绮怎么也不肯回昭炎那里,我只好也把她带了回去。昭羽因为我们一天未归,免不了抱怨一顿,我自知理亏,也只好乖乖坐在那里聆听。他却话锋一转,突然道:“明晚你陪我去赴左相的晚宴如何?”
我想也不必想地摇头。
“先听我说完。”他诡秘一笑。“你们是不是在找秋云罗?”
我一怔。“你认识她?”
昭羽翻了个白眼。“你别忘了,当年无双楼主的名声有多大,即便是远在京师的我,也不能不有所耳闻。”
“是,倒是我疏忽了。”自己竟然忘了这一点,我笑着点点头。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精致的请柬,朝我扬了扬。“据闻左相府请到一名大家,琴艺精妙绝伦不说,姿容更是秀美脱俗,更重要的是,”顿了一顿,“那名女子名叫罗云秋。”
见我浮现惊讶的神色,昭羽扬起不出所料的笑容。我却轻轻皱眉,“如果真的是云罗,她怎么会出现在左相府,若是出现,又如何会用一个那么简单便可让人认出来的化名?”
“无论是不是,去看了不就知道?”他挑挑眉,算准了我会答应的模样。事实上我没有考虑多久便点头了,自己也确实得去一趟。
“只是与你在一起的身份……?”我不想以一名皇子朋友的身份去赴宴,那样子太过引人注目了,也会惹来不少麻烦。
“放心,我会给你安排一个适当的身份。”他笑得痞痞,我却没有去多加注意,只沈浸在自己未完的思绪中。“听你前些日子与我说的形势来看,这一趟只怕不是什么好宴,你自己小心点。”
光是太子,右相,皇后这三派,已足够令整个看来平静的局势暗生无数波澜,更勿论还有在半路上截杀我们的二王爷,在昭羽看来沈稳有心计却向来不动声色的六王爷。而早在曲水,我就已经看到了在那双桀骜眸子掩盖下的野心。身为旁人,我无权置喙,但作为朋友,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他。即便是我这个局外之人,也看得出他所走上的,是一条充满荆棘的路,无论初时心中怀有多么崇高的理想,脚下的薄冰会让人时刻有错足跌入深渊的危险,而即使一路走来,也必定免不了双手沾满鲜血,不论自己愿不愿意。
那人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奇异的神色,目光浮现出一种可以称之为温暖的东西,半晌方笑了起来:“放心,我刚回来,哪里敢惹出什么乱子,不过是乖乖地去参加宴会,看一场好戏罢了,顺便将那些还没有被其它势力笼络的人,赶紧拉到自己身边来。”
这还叫没什么乱子么,若每个人都打着与他一般的心思,那么我已经 可以想见明晚的盛况了。
15上
一路昏昏欲睡,待到清醒过来,已不知何时下了马,而昭羽正站在我身旁。
四周人声鼎沸,旌旗飘扬,气势之盛,几乎要将整个晴空遮蔽。虽然名为与民同乐,但百姓们被士兵挡住,只能远远地围观,名门闺秀端坐席中窃窃笑语,奢丽的裙摆自帘内露了出来,已足以令人感到惊。而贵族世家的青年身系张扬飞舞的披风,坐在浑身皮毛光滑的骏马上,顾盼风流,甚为自得。
正对着一大片树林的高台主座上,是北庭皇帝的身影,那身明黄色袍服犹为显目,远远望去,似乎是个身形颇长的中年男子。旁边坐的,是那夜宴会上的太子,虽然只见过一面,然而那种举止神态,是很难令人忘记的。
既已来到,我便抱着观赏的心态饶富兴趣地看着这一切,边随着昭羽到皇子席落座。毫无疑问,我依然只有那个站在后面的份,但居高临下,这也让自己能够看得更加清楚。
稍待不久,擂鼓声起,四周便渐渐静下来,众人都站起来,把目光投向皇帝。只见皇帝也缓缓站了起来,举起手中酒杯,远远地投掷到地上,杯裂玉碎,鼓声骤然大作,震耳欲聋,气势顿时也直冲云霄,仿佛真有睥睨苍生的味道。
诸位皇孙公子,包括昭羽,除了太子,皆向皇帝垂首为礼,尔后,离席上马,叱喝一声,向林中深处疾驰而去。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无一丝拖滞,在我看来极为赏心悦目。众人也开始鼓噪起来,趁着他们狩猎未归的这段时间交头接耳,场面一度哗声大作。
那片空旷的野地自然不会寂寞太久,几名素白宫装的女子徐徐舞曳而出,罗衣从风,长袖纵横,皎如明月的脸微微仰起,映着火光,挥若芳华,一颦一笑,极尽娇妍,为肃杀的冬猎添上几分柔媚,很快便吸引了在场大多数人的眼光,连皇帝也现出赞赏的神色,更勿论那些只能远观的百姓们的痴醉。
待到一曲舞罢,款款而退,已是天色稍暗。周围燃上了火把的树林出现第一个人影,看模样似乎是那日宴会的皇子之一,自己却已记不大起来了,他的马背上坠满了重重的猎物,细看之下,居然还有只白狐。我皱了皱眉,对这种以狩猎之名杀生取乐的行径实在不怎么苟同。
接着又陆续回来几人,昭羽是第五个,猎物看来也不少。我心中不快,便也少了几分兴致,懒懒地分了神看往别处,全然不管场面热闹至于极点。
未知过了多久,昭羽他们早已回席,而皇帝却蓦地将视线投向我们这边,玩味不明地看着昭羽。“羽儿,你这次的猎物与年十一弟一般多,却为何只猎不杀呢?”
我被那句只猎不杀拉回心神,转首也望向对话的他们。“不猎败了狩猎之兴,杀了又有伤天和,儿臣于心不忍。”
“好,好个于心不忍!”皇帝捋须而笑,神情颇为满意。“看来你这几日的闭门反省没有白过。”太子随侍在身后,似也笑着,却掩不住凶芒一闪而逝。
这边皇帝犹对昭羽的行为表示称许,引来众人无数羡嫉的目光,我余光一扫,只觉得仿佛有什么正在酝酿,将要爆发,却未及反应,已闻箭矢破空之声呼啸而来。
尖头在阳光下反射出铁器所独有的寒芒,迅如闪电,直直地射将过来,而且,竟不止一支。周围的人仿佛是被这一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住了,皆无丝毫反应,我是正面对着,尚且思忖着不及躲避,何况背对着的皇帝他们,太子首先哀哀叫了一声,捂着肩头缓缓倒下。
我想另一支箭的目标本应是皇帝的,却不知为何射向昭羽,而在自己能够完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下意识地将他推开,身子也不由自主随之斜了一斜,恰好正对上那支利箭。
凶器插入身体的那一瞬间,并没有什么痛感,只是大脑有些麻木,而周遭的事物却变得异常清晰起来。
铁的冰凉开始在身体里蔓延,整个人也如同置身冰窖,我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眼前只依稀晃过昭羽惊恐而慌乱的神情。这真是一场无妄之灾,我自嘲地想着,想跟他说自己并非刻意为他挡箭,只是那射箭的人准头实在差了点。然而张了张口,却似乎半天发不出声音,我放弃了,任思绪缓缓沈淀下去。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脑中所浮现的,却是当年与慕容泛舟煮茶的情景。那时候,春水桃花,翠幄张天,绝不像现在这般冷,仿佛一直要冷入骨髓……
薄雪碎碎地铺满了整条官道,却掩不住两旁固有的风光,嫣红梅影藏在雪香之下,素洁中点缀出几分明媚。步履不一的马蹄踩在雪上,声音微小而不失轻快。
赵云青不着痕迹地看了身旁的人一眼,心底暗自揣测着。这位慕容门主,也就是他的主子,自从三年前登上门主之位后,自己便被提拔为门下三使之一,但自己也从不敢因此而有半点的矜傲,只因为他太了解这位门主了,看来虽然好说话,然而在必要时刻,他从来不会手软。他的前任,就是因为仗持着元老的身份肆意妄为而在某日被当众处以门规,从此形同废人。
此刻,在那张俊雅的脸上,洋溢着贯有的温文浅笑,却从来也没有人看得透隐藏在那张笑颜下的心思,如同现在。
一前一后的马蹄声踩着步伐,现出少有的悠闲。赵云青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门主,关于柳家散布的那个消息……”在他眼中,现在赶回去处理那件事比在这里慢悠悠地晃回去要重要多了。
前方的人轻摆了摆手。“不必急,门里多的是人去处理,再说现在赶回去,不正好合了他的心意?”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是不将赵云青所顾虑之事放在眼里的云淡风清。
漠然望向远方山水,慕容的笑意微微敛去,眸中掠过一丝不明的情绪。不知为什么,自出了京城以来,这一路上总是心绪不宁,仿佛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不急着回去固然是不想便宜了柳家,另一个原因却也缘由于此。
心绪微转,几不可闻地叹笑,那个人……并非不知道他早已出现,也并非无法掌握他的行踪,只是自己不知为何却突然撤掉这三年来所有在不断寻找的暗卫,有时候,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想法了。惊鸿啊惊鸿,你说,你要我拿你怎么办……
身后急促的马蹄声滴答作响,由远及近,破坏了晨晓这份难得的安宁。
赵云青回头,两名枣红侍卫打扮的人扬鞭疾驰,行色匆匆,却在极为接近他们的时候陡然勒住缰绳,在马的高声嘶叫中停下,复又放缓节奏赶到他们前头。“请问尊驾是慕容公子吗?”
赵云青眯眼打量着这两个身份未明的人,不动声色却已暗自戒备。慕容挑了挑眉,“我是。”
“左相有命,让我们请慕容公子速返京城一趟。”两人显然松了口气,抱拳朝慕容道,颇为客气。
“哦?”慕容玩味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流连。“出了什么事?”
“这……”两人神色为难,似有难言之隐,忆及离城前左相的吩咐,其中一人驱马上前,凑近慕容压低了声音:“太子中毒伤重,左相请公子设法一救。”
“宫中御医无数,我区区一人岂有能耐?”慕容气定神闲,不为所动。
那人咬咬牙,再道:“左相有言,此事若成,则江南一事全凭公子。”
“呵呵,看来太子是朝不保夕了,不然吝啬的左相岂肯下如此重注。”慕容笑语,左手持缰绳轻击掌心,全不惮那两人听了他的话而双双变色。
“既是如此,本座便回去一趟吧。”
淡淡一句,却让两人瞬时转惊为喜,这至少意味着自己的脑袋也保住了。“公子请。”
“慕容公子果然高明,太子的气色此刻已经好上许多了。”左相亲自将慕容送至相府门口,脸上尽是如释重负的欣喜。他冒死让成帝同意将奄奄一息的太子接过府疗伤的决定果然是正确的,这下子,不仅身系他一身荣华的太子保住了,他自己也必有大大的收获。
“神机之毒,看来想要让贵太子死的人还真舍得花大本钱。”说来讽刺,这名闻天下的奇毒,却恰恰是出自擎天门药师之手。一毒千金,是为神机。
左相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丝狠毒之色,语调阴冷。“老夫定要查出那人,将他碎尸万段。”
慕容浅笑。“只有太子一人中箭?”
左相不甚在意地道:“好象还有九皇子身边的一名小厮吧。”
“如此急如星火地将慕容公子又请了回来,实在过意不去。”
“无妨,左相只要记得自己的承诺便好。”慕容笑着,北庭的内讧从来就不关他的事。
堆笑的表情淡淡一僵,继而强笑道:“哈哈,那是自然,老夫又怎会忘记?”
慕容微微一笑,谢绝了左相的亲自送客,径自悠悠朝着来时骑的马缓步而去。
而此的树下,正站着一个人。
“阁下此为何意?”慕容制止了赵云青的动作,淡淡问着这个阻住自己去路不让他上马的人。
15下
“你能解太子所中的箭毒?”来人目光炯炯,一瞬不瞬地盯住他,却掩不住眸中的焦灼和急切。
“是与不是又如何?”
“我朋友也中了此毒,我想请你救他一命。”
慕容淡淡瞥了他一眼:“我没兴趣。”便自越过他继续前行。
“等等!”来人再次将他拦住。“我是皇九子昭羽。”不待他反应,又续道:“我知道你不会将这个身份放在眼里,但只要你能救他,我愿意答应你任何条件。”任何条件四个字他说得极重,想是早已经过深思熟虑而下的决心。
慕容挑眉,心中一动,思及方才左相说起受伤的另一人为九皇子身边一名小厮,不由轻笑:“区区一名小厮值得你下如此重诺?”
“他不是小厮。”昭羽沈下脸色,一字一顿。“而是我的朋友。”
“无论下人或朋友,都与我无关。”慕容微微笑着,全不在意地迈开脚步。
“世人都道擎天门主眼光卓绝,在我看来也不过如此。”冷冷的一句话,让慕容的脚步顿住。“现在的我是奈何你不得,但你又岂能料知明日?”
赵云青默默无言,屏息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
“呵呵,”良久的沈寂之后,低低的笑声自慕容口中逸出,缓缓转身,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看来就冲着这句话,人我也非救不可了。”能够让一名皇子屈尊若此相求的下人,自己倒也起了几分好奇,反正闲来无事,去看看又何妨。
昭羽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之快,反而有些怔住了。
“怎么,不想救了?”慕容挑眉。
“不,请。”昭羽回过神,朝他点点头,转身带路。若不是自己,惊鸿也不会出现在冬猎上,更不会因此而中箭,如果他有事……昭羽定下神,摇头甩开脑中萦绕不去的莫名恐慌,既然现在有了一线希望,自己便绝不会放过。
左相府与昭羽府邸虽然同在内城,却相隔甚远,中间没有任何捷径,须得穿过街道无数。昭羽心中沉重,脚下步伐半分不慢,几乎已要用上轻功的模样。慕容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如闲庭信步般悠然,也始终保持了三尺左右的距离。
临近府邸,已看见一抹湖绿身影站在门口翘首以待,见昭羽出现,差点没跳了起来:“你上哪去了,大夫呢?”
昭羽同样焦虑,也没心思去计较她的出口不逊,只侧身让了让。“慕容门主,伤者就在里面,请快随我来。”
这一侧身,让绿绮彻底看清了身后之人的容颜,也顿时怔住了,瞠目结舌望着白衣人优雅不减的面容,言语也不由讷讷:“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慕容挑眉,眼底也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温温笑道:“绿绮,你和你家小姐一起?”
“不,我和公子……”话到半截突然便顿住了,待到绿绮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慕容沈下脸色,已是什么都明白了。瞬间阴冷的眸子凝聚着暴风雨来临之前的乌云,愈聚愈多,却终究是隐忍不发,令人心惊胆寒。“快带我去。”
昭羽虽然奇怪,也没有时间多问,当下快步往内院而去。绿绮这才缓过神来,急急追在他们后面。“慕容商清你又要来作什么,三年前害得公子还不够么……”
乍见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仿佛连气息都要消失了的人时,慕容的呼吸骤然停止了,整个心几乎要揪成一团,重逢的喜悦很快被剧痛淹没。三年前那种从未有过的掌握不住,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眼前撕断衣袖倏尔而逝的感觉,此刻复又蔓延开来,铺天盖地地朝自己覆下。
你就这么恨我,恨到不来找我,避而不见吗?
微颤的指尖抚上那张憔悴若斯的容颜,额头轻轻相抵,他痛得连声音都沙哑了:“我这就为你解毒。”虽然三年未见,却也笃定着他必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而不是像现在,透明得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模样,当年看着他堕崖时的痛,实在不及现在的万分之一。
你命由我不由天,纵然是阎罗王,我也要自他手中抢回你!“如果你敢就这样走掉,我碧落黄泉也不会放过你的……”
绿绮在门外焦虑地等待着,不时抬首望几眼,却换来更担忧的感觉。
“你不要走来走去好不好,晃得我眼都花了。”昭羽翻了个白眼,虽然眼底同样写着担心。
“我,我,”绿绮满腹曲折无处发泄,想到屋里生死未卜的公子,下落不明的小姐,眼泪便似落未落。“昨天看到你抱着浑身是血的公子回来,我还以为,以为……”喉头哽住,话也说不下去了。
“你放心,这一箭之仇,我会慢慢讨回来的。”昭羽冷笑。虽然现在的他还没有足够能力,但这件事情总有一天会算个清楚。
“公子到底是如何中箭的?”她突然才想起公子回来之后自己因为心急如焚竟然也忘了这个重要的问题。箭伤其实并非无药可救,令人惊惧的是箭上所沾之毒,本应立即毙命却因昭羽从内宫拿来的镇魂丹而得以拖延片刻等到慕容。
昭羽的眼神黯了黯。“他是为我挡的。”
“什么?”绿绮瞪大眼,随即忿忿。“你和那个姓慕容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公子与你们在一起不是重伤便是失踪!”
“失踪?”英挺的剑眉微微拧起,忽而想起自己在曲水遇到他的情景,那样的人,当然本就不是早已住在那里了的。“除了他姓秦以外,连惊鸿这个名字都是我从你口中得知的,而且,擎天门主与你们,是早已认识了的。”不是疑问,而是肯定。惊鸿这两个字,在乍一听到的时候便已很自然地用在他身上了,仿佛那人与生俱来,就是要用这个名字的。
“公子不说,自然有他的道理,待他醒来你自己去问便是。”绿绮拭去眼泪,再度望向毫无动静的门。
昭羽也没再多问,心思开始飘远,开始将这次心犹余悸的刺杀过滤了一遍。他相信经过这件事,朝廷上下必定会鸡飞狗跳好一阵子。如果没有猜错,那两支箭本来应该是射向父皇和太子的吧,然而若真欲置人于死地,理应用上毫无生机的奇毒,而非偏于折磨而后才令其毙命的“神机”,虽然刺客当场被抓到的时候便服毒自尽,也从他们身上搜出南朝的信物,但这不代表就真的是南朝那边派人下的手,那个人的目的,果真是想刺杀北庭皇帝和储君呢,还是想借他们之手来除去某些人,甚至掀起一场风波呢……万般思绪在心中回转,神色却愈发沈稳冷静。
抬首望去,山河依旧明媚,天空也呈现出雪后的清澈,却似乎有什么,正在悄悄地改变。
良久,门被打开,现出慕容略显疲倦的颜色。
“公子他怎么样了?”绿绮迫不及待地追问。
“没有大碍了。”
“慕容门主上次为太子疗伤似乎没有这么久?”昭羽轻轻道出他的疑问。
慕容瞥了他一眼,神色淡淡。“那只是治标而已。”这两个耐人寻味的字听在昭羽耳中不由一震,于慕容说来却全不在意。
“多谢慕容门主相救之恩,府中有厢房,不妨住下来?”昭羽至此才长松了口气,一颗高悬的心总算得以落地。
“不用了,”慕容摇首。“我想守在这里等他醒来。”说罢不待他们反应,径自旋踵入屋。
绿绮瞪了那背影半晌,想要说什么,却终究还是跺跺脚跟了进去。
真是复杂,昭羽看得直摇头,但现下也不是什么询问的好时机,来日方长,还是等惊鸿醒来再说吧
>>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6-09-02 18:51 点击数:374
8
待天色微微泛白,我们便离开客栈。一路出了漠阳府,马匹在树林里时快时缓地前行。听昭羽说昨天下半夜突然下了场雨,莫怪晨起的风吹在脸上也冷了许多,看他的脸色似乎昨晚没有睡好,与神清气爽的自己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询问了一下,却只得到他含糊不清的答案,便也不去深究了。
“今天天气真不错。”旁边的人突然说道。我抬头望了望,天未放晴,哪来的不错?
“不用再走多远就是中州了吧。”我瞟了他一眼,没有回应,这句话自起程以来他已经说了不下三次。
“你怎么会想去中州,如果要论繁华,首屈一指应该是苍澜吧。”
“因为那是我的故乡。”轻描淡写地带过,不待他再发问,我侧头看向他那微有些倦色却强打着精神的脸孔。“你没睡好吧,怎么还这么多话?”
“不多说点话我就会因为打瞌睡而不小心摔下马了。”说话间,仿佛要印证自己的话,身子还不由得滑了一滑,幸而手马上紧紧抓住了缰绳。
我笑了出来,摇摇头将注意力转向前方的道路,树林本不适合骑马,幸好这里还不算崎岖难行,只是速度得放慢些。此时树林里除了身下的马蹄声和清脆的鸟鸣,便不闻其它,更显林内寂静。
昭羽却缓缓地挺直了腰,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头微微侧着,显出倾听的神色,半晌望向我道:“似乎有人向这里疾步而来,武功还不弱。”
他知道我内力不济,便一边倾听一边向我解说道:“大约有五六人的样子,轻功也很好,正朝我们这边……咦?”俊秀的双眉狠狠拧起,昭羽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
“身着黑衣,头戴面罩。”我苦笑着接下去,不用他说了,来人已经站在我们面前。眼睛以下全被黑布罩上,只有双目正散发着寒光,那是一种久历杀人者的目光。手中握着似剑非剑的兵刃,步法也有些奇怪,看起来就不像中原的武功。我与昭羽对望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凝重。无论他们是什么来历或目的,冲着我们来的这一点已经不容置疑了,当要之急是如何脱险。
然而我还是企图不放弃最后一点希望,清咳一声对着那些人道:“请问诸位是哪来的,我们只是平凡的老百姓,若要钱财的话尽管拿去,但请不要伤害我们的性命。”昭羽对我这种示弱的表现很不满地瞥了一眼,我却故作未见,没有理会。或许他一个人对上两三个绰绰有余,但在这么多人的包围且加上一个我的情况下,怎么看也不会乐观。
那些人相觑一眼,又望向我们,视线来回地在我与昭羽之间游移,最终在昭羽脸上定了下来,其它人一步步朝他逼近,而剩下一人朝我走来。这下已经完全明白这些人的目标是昭羽,而我只是那个无辜的附带品。昭羽那边已经开始打了起来,而我只能微微苦笑地看着那人朝我走过来,顿觉前途一片黑暗。
昭羽抽出腰间软剑,不待他们靠近便自横扫过去,寒刃扬起的剑气令那些人不由略略退了几步,他利用这个空隙朝我这边漫卷过来,剑尖对着我面前的那人刺过去。那些人很快反应过来,不多时已形成一个以昭羽为中心的圈子了,尽管他们出手之间招数诡谲,但昭羽的武功要比他们高出不少,所以只顾着攻击昭羽,倒落下了一旁的我。
这个时候逃跑似乎也不怎么义气,我只好摸摸鼻子自认倒霉地站在一旁,仔细观察起那些人的路数。
“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昭羽趁着挑剑的空隙朝我吼道。
“然后留你一个人在这儿?待会不还得回来帮你收尸。”不去看他因自己的话而瞬间铁青的脸色,我兀自站在一旁没有移动脚步。昭羽的武功虽然高,但却抵不过五六个人长时间的消耗,何况他们本也不弱于昭羽多少,与其两个人一起死,倒还不如留下来,或许能从来人的招数上看出一些端倪,从而得到一线生机。
“万法无踪,拜月为尊。”看着他们诡异的步法,仿佛飘渺无踪却可以在下一刻置人于死地的手段,转过无数念头的脑海突然就冒出这样一句话,惊讶的声音随后脱口而出:“拜月府!他们是西域天都十二府的人!”我相信他们也听到了我的话,因为那齐齐攻向昭羽的薄刃滞了一滞,相互对望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想是对我道破他们的来历而感到吃惊。然而这一迟缓已经足够,昭羽很快找到了反攻的机会,右手挽起六朵剑花朝六人漫卷过去,削长的剑身掠起一丝青芒,寒意沁骨。“拜月府的武功最擅长在这种复杂的林内迷惑敌人,只要站在原地不动,就不会被他们的身法所惑。”我一边提醒着昭羽,一边将自己所知全部在心中思索一遍。“天都十二府的武功向以阴柔为主,柔若浮水,而惟一能克水的只有土了。”
“废话!难道你叫我土遁!”昭羽的嘶吼让我不由笑出了声,看来精神不错,还可以撑上一阵子。“很快就会有办法了,你再拖住他们一下。”
费力地以几乎是平生最快的速度在泥地上画了几个符号,摆上四块石头,再在旁边插上几根枯枝,依着方位的顺序撒下一把树叶,巡视了一周,这才对着昭羽道:“你将他们引到这里来。”我对昭羽所讲的,是曲水附近村民常说的一种方言,昭羽在那里住过不少时日,也大略听得懂,所以无须顾虑让那些黑衣人听得懂。
昭羽点了点头,作出渐渐不支的姿态,边后退着朝我所指的方向而来。待到退及坑前数尺,蓦地向后飞掠,越过整个阵势,落在我身旁,而此刻暴露在黑衣人面前的,则是我那个奇形怪状的阵法。昭羽看得眉头一皱:“这个就是阵法?你确信能够挡住他们?”
我耸耸肩,“第一次用,我也不太清楚。”“什么?”他一听这话眉头又挑得老高,刚想说什么,那边的黑衣人已有四个被阵法困在其中,先是茫然四顾,而后不知看到了什么,竟挥剑向自己人砍去,还有一个人及时顿住了身形,看着里面同伴互相残杀的景象,眼神又惊又怒,长剑一颤便向昭羽刺去。
昭羽脸上噙着淡淡冷笑,手中轻轻一震,便自迎了上去,岂知黑衣人的目标并不是他,半空中身形一转,凌厉的剑气挟着破空之声朝我这边袭来。不及反应,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剑尖离我越来越近,几乎已经可以想见自己身上被捅出一个大窟窿的模样了。
耳畔蓦地有物体飞掠过,锵的一声正好弹在黑衣人的剑尖上,生生将那剑身弹得一偏,解救了我的危机。此时昭羽已及时回身挡住了黑衣人的攻击,两人缠斗在一起,少了其余的四人,他显然轻松不少。我举目四望,绿叶婆娑,枝影摇曳,却什么也没有。
不一会儿功夫,昭羽已一剑刺穿黑衣人的咽喉,转身朝我这边走来。“你没事吧?”我摇摇头,“方才有人救了我。”
“是谁?”
“我也没看到。”
“别管那么多了,这些人要怎么处理?”他指的是还被困在阵内的四个黑衣人,此刻他们身上早已伤痕累累,就算不去落井下石,他们也自顾不暇了。
“他们是拜月府的人,只是我很奇怪,西域天都一向与中原少有纠葛,他们怎么会到中原来,你又怎么惹上他们的?”脑海里有无数疑问,让我不得不皱起眉苦苦思索。
“这个我也许倒知道一点线索。”他冷笑出声,带着淡淡的杀意,看的我不由一震。“二哥的府邸常有西域异人往来,而他母亲瑜妃与我母亲素有恩怨,这次父皇诛沈氏家族,他想必认为机会来了,想趁机落井下石吧,哼,真是一贯的不长脑子!”昭羽轻哼一声,摆明了不将那人看在眼里的不屑。“不过他能这么快发现我的行踪,倒不得不赞许一下呢。”
眼前的昭羽与之前那个任性却飞扬的少年有了很大的不同,我为他语气中突如其来的沉沉阴冷而感觉全身不舒服,便不觉想要转移话题。“既然如此,那这几个人你想如何处置?”
“既然他们已经对我们构不成危害,我也就没必要为了他们而弄脏自己的手,让他们继续困在这里,我们赶路便是。”昭羽的表情微微一敛,先前的阴沈仿佛全然不见。我点头同意,这个阵法两个时辰之后会自动失效,无论如何,能够不伤人命自然是最好的,但昭羽之前的转变让我微觉得有些不安。“你怎么了?”见他奇怪地望向我,我摇首,甩开心中的疑虑。
头顶蓦地传来一阵笑声,娇媚清脆,如银铃在风中轻轻颤动。“谁?”随着一声低喝,昭羽已飞身掠上树梢。我抬首一望,只见树干相连,茂密繁盛,连昭羽的身影也几乎看不清楚。几个起纵之后,他重新落到地面,朝我摇摇头,“她的轻功很高明。”笑声在林中回荡,人却早已飘逸无踪。见我扬唇一笑,颇为诧异地问道:“你笑什么?”
我摇摇头,笑意未减,却自将手中的东西藏入袖中。刚才低头一看,才发现救了自己的,原来是一枚薄玉制成的柳叶,做工极为精巧细致,竟连叶子上的纹理也一丝不苟地雕刻了出来。拥有这种暗器的人,江湖上只怕还不多吧,来日方长,定有知道的时候。
“现在你还想去中州吗?”昭羽冷不防问我。
“当然。”我疑惑地回瞥一眼,不是早就说好了么?
他摇摇头,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根不可雕的朽木。“你要知道,想要对我不利的人现在已经知道你我同路,而中州又是去苍澜必经的官道,如果你一个人到了那里,刚才那几个被我放走的人又回去报信,你说他们会对你怎样?”
“呃,不会这么巧吧?”我思索着他的话,边应付了一句连自己也不太相信的话。“你是怕他们拿我来威胁你吧?”
“当然,不然你以为我担心的是什么?”少年带着可恶的笑容,说着一贯刻薄的话。自己闻言虽然禁不住翻了个白眼,心底却还不由涌起一股暖意。足以成为他的弱点,说明自己已被他视为朋友。
想想他的话不无道理,自己虽不畏死,却也不希望死得不明不白,更厌恶被人当作利用的工具,便也默认而不再坚持。中州,这个心底所深深眷恋着的名字,只能再留于心中多一些时日了。我闭了闭眼,将那抹关于往事而被挑起的刺痛故作忽略,而身旁那个再次聒噪起来的声音,则令原本窒闷的心情冲散不少。
多年以后忆起今日,我常常不禁要怀疑,那时大发慈悲放走那剩下的四名黑衣人,是否是他借以说服我同他一起上京的手段呢,毕竟在那之后我所认识的昭羽,实在不像那么善良无害的人。然而只要是他所认同的人,无论朋友还是伴侣,却都是一生一世的。
眼前这名少年,有着多变的性格,正如一把久藏于匣中的锋利宝剑,只待时日,便可长吟出鞘,飞虹贯日。虽然现在,他还只是一名时而任性,时而深沈的落魄皇族罢了。
9
或许是听从了昭羽从小路绕道前往苍澜的建议,接下来的路程出乎意料地顺利,在走过一条山间小道之后,便来到一个距苍澜并不太远的小镇,因为离都城很近,连带地小镇也繁华起来,街道四通八达,消息更是什么都有。
我和昭羽在小镇出口的一个茶棚歇脚,喝着店家端上来的清茶,虽不算上品,但因有着井水的甘甜,倒也芳香飘溢。茶棚里坐满了往来的路人,三教九流,自然也少不了武林中人。
“你们听说了没有,江湖一大传闻,下个月慕容柳联姻!”兴致勃勃加上粗犷的嗓音在嘈杂的人流里显得分外出众。
“什么慕容柳?”
“我说你还真是榆木脑袋!当然是江湖两大世家,慕容和柳氏要联姻了。”
熟悉的姓氏,信誓旦旦的语气,让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洒出了些许茶水,脸上却仍不动声色,垂首再啜了一口茶,让那微微苦涩的味道随着茶水一起滑入喉咙。
“不会吧,不是说他们各执天下一半商号,水火不容,怎么会联姻,你不是又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吧?”
“什么?”一副受污蔑的语气,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度。“这是柳家放出来的消息,怎么会假,再说那柳家大小姐貌如天仙,擎天门主会不想抱得美人归?”
“这样说来是真的了,到时候我们可要去凑个热闹,说来这擎天门主还真有福气,柳小姐可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美人。”
“哼,有当年的无双楼主秋云罗一半美么,要我说,秋云罗才是最美的,可惜啊可惜,现在都没见到佳人了。”
“当然有了,我又没见过秋云罗!”
“那你就见过柳大小姐了?”
“哼!……”
顿觉耳畔的声音有愈发嘈杂之势,不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
“你怎么了?”一直颇有兴趣地凝神倾听着的昭羽转过头来。“脸色不好,不会是病了吧?”说罢伸手过来欲覆上我的额头。
“我没事。”笑着拍开他的手,不知怎的胸口顿时有些沈滞起来。“应该是太吵了,我到外面等你,喝完了茶就赶路吧。”
“喂……”不顾昭羽在身后的叫唤,转身便走出人多的地方。望着远方流云,缓缓闭上眼,任脸被冷风刮得微微刺痛,纷乱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这样就好了,自此之后,你我再无牵绊。
这样就好了……
“干嘛一声不响就跑了出来,等会冻死了我不还得去给你收尸!”一件披风被粗鲁地蒙在身上,回首一看,昭羽已走了出来,脸色不悦,明显写着不耐烦,却掩不住眼底的微微关切。
心中一暖,重又扬起浅浅笑意。“没事,只是突然想吹风清醒一下,我们走吧。”见他忽然间有些怔怔地盯着我看,诧异地又叫了一声。
“你……”他忽然深吸了口气,像是甫回过神来。“你的眼睛其实很好看,如果多笑,就更好看了。”
我愣了一下,失笑,摇摇头。“生平第一次听到你的赞美,真是不胜荣幸,我会把它好好收藏起来的,不要再在这里吹风了,走吧。”
远处将欲卷来初雪的白云,是笑是哭?
沿着小路走上不久,就来到了这个中原最繁华的地方,被誉为天下第一都的北庭首府──苍澜。
远远望去,手执长矛腰悬长剑的士兵笔挺地站在城门口和城楼处,无形之间平添几分肃穆萧杀的气氛,让远道而来的旅人为之心生敬畏。城墙是用黄土砌成的,易守难攻,坚固而厚实,站在下面仰望,甚至有高耸入云的感觉,连绵而恢弘的城墙,更衬托出有着苍澜之名的气势。
我被眼前这一幕深深震撼了,不由停下脚步凝视着眼前高大的城墙。苍澜,这个昔日圣天王朝的皇都,以它一贯的沉默与肃穆,向每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诉说着曾经的惊心动魄,风雨沧桑。任耳畔冷风刮过,仿佛可以看见当年的楚梦归,惊才绝的一代天骄,是如何在这样一座都城里谈笑风生,指挥若定,襄助澹武帝慕容云思统一天下的。景物犹在,而人面早已全非,缓缓巡视过城墙上面所留下的久远的历史痕迹,心底便不胜唏嘘。
“看你一副很缅怀的样子,不是被吓呆了吧?”昭羽以他微微调侃的声调打断了我的思绪。深吸了口气,我摇摇头。“不,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你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进入苍澜没有关系?”
“与其躲躲闪闪,倒还不如光明正大地面对它,现在我可以肯定老头没有想要杀我的念头了,不然以他的力量我们哪里还能走到这里来,那一次的暗杀,十有八九就是我那愚蠢的哥哥自作主张的好事了。”俊朗的面容扬起一抹微微嘲讽的笑容说道,神色在冬日和煦的阳光下显得飞扬而明亮。
两人说着,已来到离城门口不远的地方。那里设有关口,有士兵正向往来的人盘查检点。尽管并不严苛,却可以看到有别于其它地方的威严与有条不紊的秩序。天子脚下,向来是首善之都。昭羽却显得有些疑惑,皱起眉头望着眼前的情景,“这些士兵……”话未竟,陡然低呼起来:“那个人,他……”
我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在一个士兵的背后,正懒洋洋的倚着一个人,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来,是因为他穿的衣服是红的朱丹色,实在太过显眼,由于隔得太远而看不清容貌,然而那人却令昭羽如此惊讶,想必他应该认识来人。“熟人?”
“没有比他更熟的人了。”昭羽答道,脸上露出从未出现过的微微无奈,让我更为好奇。曾几何时,有谁能够令这名骄傲的少年也浮现这种表情的。
朱衣人无聊地东张西望,视线转到我们这边的时候,陡然瞪大,尔后露出守株待兔而兔终于落网的笑容,起身朝我们快步走来。“你说你害我在这里等了整整十天,该怎么赔偿才好?”
那人一近身,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拳朝昭羽肚子上打了过去,昭羽仿佛也早已预见,轻轻一个闪身便躲了开去,顺手打掉他的手。“别闹了,真意外会见到你,三哥。”
而我自朱衣人走近这里,便一直在苦苦思索着,记忆中仿佛有这么一个人,面容很熟悉,声音也似曾相识,而那种说话的语气……一个名字蓦地在脑海中闪现,我不确定地试探喊了一声:“昭炎?”
朱衣人闻声回头,将目光自昭羽身上转了过来,这才注意到我,竟也大吃一惊。“是你!”
“怎么会是你,你……”乍见我,他有些张口结舌,竟说不下话。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当年的一面之缘,那个任性骄矜的华服少年,而今已长成一名俊朗不凡的青年,不复当年浮躁,然而不羁之色却愈浓,看起来颇为邪美。
昭炎盯住我半晌,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你没有死啊,世人传言果然不可尽信。”
抚上自己的脸,露出淡淡苦笑,看到三年前的故人,不禁又想起那段苦甜参半的时光,熟悉的面孔瞬间一张张在眼前掠过。“别来无恙?”
昭炎此时已经恢复了常态,笑得一丝古怪。“我想待会,你会很庆幸在这里遇见我。”
我一怔,尚未明白他的话意,一旁的昭羽已插进话来,似笑非笑地斜瞥过我。“好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吧,你似乎闻名遐迩到连我兄弟都听说过你啊,秦二兄?”在最后的秦二两个字,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其中强烈的不满之意不言自明,让我只能呵呵干笑着含混过去。
惊鸿这两个字,代表了太多过去,太多我在曲水还不想背负的过去,然而现在来到苍澜,第一个见到的竟是昔日无双楼上的故人,却是无法不去面对了。
昭羽没有再理会我,径自朝昭炎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等你啊,我亲爱的弟弟。”昭炎嘿嘿笑着,一望而知并不是那么简单。“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们两人怎么会在一起?”视线在我与昭羽之间游移,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此时我已从初见昭炎的震撼中恢复过来,昭炎,昭羽,连名字都如此相似,却断然没有想到两人竟会是兄弟,难怪当年昭炎可以代替大将军楚霄赴无双楼之会。想来天下之大,也大不过机缘巧合。
“说重点。”昭羽皱起眉头,显然不愿多谈。
“真没耐心。”昭炎啧啧有声地摇了摇头。“父皇要我在这里等你,一旦见到你,立即要你入宫觐见。”
昭羽一怔。“他要见我,为什么?”
“不知道,既然派我来,应该不会是坏事。”昭炎笑得狡猾。“否则他大可让老二来,不是吗?”
昭羽沈吟片刻,点点头。“不过我得先把秦二带回府里。”
此刻三人已走在京城的街道上,昭炎华丽的服饰和他们两人俊俏的容貌引来无数注目,尤其是少女。我则趁此四望,欣赏着这里天子脚下独有的靡丽与凝重并存的奇特景致。陡然听到昭羽的话与我有关,便回过头来,笑道:“你不用费心了,我随便找间客栈住下就好。”自己来此本就偶然,既不会久留,更不想涉入什么宫廷纠纷,那其中的复杂,超出秦家不知凡几,岂是我这样的升斗小民所能想象。
话刚落音,便换来昭羽狠狠的瞪眼外加刻薄的讥笑。“你人地生疏,待会只怕睡梦之中被卖掉醒来还帮着人家数钱,不要废话了,快跟我走。”
去你那里才叫危险吧,我也不与他争辩,自己平日虽然得过且过,然而遇上坚持的事情。却也毫不妥协。“不,……”
“你们以为三个人在大街上吹着冷风是很享受的事么?”昭炎拢拢狐裘上的领子,翻了个白眼。“我看你们都别争了,你到我那里去吧。”不待我出声,他又诡秘一笑。“我那里有一个人,你想必很乐意见到。”
我一怔,不觉问道:“什么人?”
“去了你就知道,自然是久别的故人。”昭炎继续笑,就是不肯透露那人的姓名,仿佛笃定我见到真的会很高兴一般。
故人……自己能称之为故人的,实在寥寥无几,然而我也确是被他挑起了几分好奇,想想自己来到这里也没什么事,便点头答应了。
一旁的昭羽皱了皱眉,“三哥,他是我的朋友,你……”
话未竟,已被昭炎挥手打断。“也是我的朋友,你就安心进宫去吧,还担心我会害他不成?”
昭羽脸色稍霁,又转首向我道了声回来再去找你便朝宫门方向而去,看那匆匆离开的背影,可知皇帝的敕令对于他来说真的很急。
“你不想知道关于我们身份的事情吗,包括皇帝?”在去昭炎府邸的路上,他突然问我,似乎为我没有丝毫好奇而诧异。
我从漫目四顾中回过神,瞥了他一眼又将视线移开。“那不关我的事吧。”
“难道你和昭羽不是朋友?”听他的语气大有打破沙锅问到底之势。
我只淡然道:“交友贵在乎诚,其它的并不重要。”何况我也不想知道,即使这或许对于别人来说有莫大的吸引力。
昭炎像被我的话哽住,却依旧不死心地追问:“真的没什么要问的了?”
我终于侧首正视他,面无表情。“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昭炎露出果然不出所料的得意神色。
“我们为何在同一条街上整整走了三次?”
“……哈,哈哈,我这不是想带你多逛一下京城嘛。”伴随着心虚语气的,是四处游移的目光。
“……”
10
事实上,在昭炎府上的管家带着家仆一脸无奈地找到昭炎时,我才知道被这样一个连在自己长大的地方都会迷路的人带路,实在是多么大的错误。他老人家暖衣轻裘不打紧,可怜我衣衫单薄却也得跟着他在街上足足晃悠了半个时辰,直到我端坐在昭炎府上温暖的厅堂里啜着热茶承受着老管家同情的目光时,犹自有种恍如隔世的味道。
而此时我也才知道,眼前这个印象中依然停留在三年前无双楼上与绿绮斗嘴的人,居然已是北庭一朝的郡王爷,那门前高额的敕封珞郡王府六个大字,不容得我错认。
“贡茶竟然就被你这样牛饮,真是暴殄天物。”昭炎见我灌茶的架势,在一旁大惊小怪。
“你这叫贡茶?”我挑了挑眉,不以为然地摇头。“还不如我自种自采的。”
“这是地方制茶名匠花了三年时间筛选出来的,会不如你自己种的?”
“好茶何必精挑细选,只在乎用不用心,日后有机会让你尝尝什么是真正的好茶。”眉间浮现一丝傲色,我微微笑着,对于茶之一道,我向来不遑多让。说着这话时,眼前却不期然地闪过当年与慕容,留衣共游竹山桂泉的情景。
“我突然想到了一种茶的配方。”
“我还以为你又被螃蟹咬了。”
“便叫清泉白石好了,我定会令它成为天下第一茶的。”
……而今,我真的将清泉白石藏于怀中,此时伊人袅袅,又在何方?
“你怎么了?”
“没事。”拉回神游的思绪,我笑了笑,微带些迷惘。
“拜托你不要这样笑,让人看了揪心。”昭炎突然一本正经地皱眉,却让我真的笑了出来。什么时候他这样的人也会说揪心两个字了。“这样就好多了,虽然脸上多了道疤痕,不过看起来还是蛮舒服的。”
见他索性对我品头论足起来,我斜瞥了他一眼。“你想让我见的人呢?”
“刚才已经让李伯去叫了。”他抬抬下巴,示意门口的方向。“喏,这不来了?”
话未落音,一个清脆激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公子!”
搭住茶盖的右手一顿,我愕然向门口望去。一袭湖绿宫裙娉婷生姿,来人站在门槛处,却因为背光而不太清晰,身影看来似曾相识,我却因无法置信而不敢轻易相认。“绿绮?”
“真的是你,公子,真的是你,呜呜……”来人三作两步一把抱住我,惊喜过度的声音夹杂着些许呜咽,不一会儿肩膀处便湿了一大片。
“小心,小心。”我无奈地任她搂着,一边小心地举高茶盅以免茶水洒到她身上。
“我们都好想你,呜呜……”
“我知道,我也一样。”竭力捺下激动的心情,强忍住眼眶泛起的酸涩,我笑着抚上那如云秀发。“云罗和苏行都还好吗,还有清影他们……”分别的时候不时思念,待到真的相见,反而恍若梦中。
“公子你反应那么平静,是不是不高兴见到我?”小脸抬起,泪眼盈盈地控诉。
“不,我只是怀疑自己还在做梦。”我苦笑,看来这一趟苍澜是来对了,能够见到如同妹妹一般的绿绮,已足以令我由衷地高兴,千言万语,如哽在喉,更不知从何说起。
她这才破涕为笑,拉拉我的脸,忽而又大惊失色。“公子你的脸怎么多了一道疤痕,你受伤了吗?”我阻止了她紧张地上下查看,笑着摇头。“没什么,都过去了。”
她闻言还想再说什么,一旁的昭炎已出声:“喂,你们抱得也够久了吧?”
转首望去,俊脸阴沈,瞪着绿绮浮现微微的恼意。我来不及惊奇,已见绿绮狠狠瞪了回去。“干嘛,我喜欢抱着公子,你嫉妒啊?”说罢还故意将我抱得更紧了些。
我被绿绮的动作搅得有些头痛,弄不清他们之间的波涛汹涌,这两人似乎从初识就不怎么对眼了,我这才想起绿绮出现在这里的突兀,刚想问,昭炎已嗤笑道:“要是没有我,你怎会见得到你家公子?”
“公子不见得是你找来的,瞎猫碰上死老鼠也好在我面前邀功?”绿绮的伶牙俐齿向来少人能及,我叹息着昭炎的不自量力,一面啼笑皆非自己竟也成了她口中的死老鼠了。
在昭炎沈下脸欲再起风波之时,我连忙挣开绿绮的手阻止他们。“你们别吵,先让我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绿绮,你怎么会在这里,云罗呢?”
令我始料未及的是,接下来绿绮立时泪水盈眸,堪堪落下。“小姐,小姐她失踪了。”
我愣住,随即镇定下来,对抽泣着的绿绮柔声道:“别慌,先把前因后果告诉我。”
绿绮点点头,从前的古灵精怪全然不见,现在在我眼前的,只是一个手足无措的小女孩模样。昭炎默默不语,轻捏住她的手抚慰。我无暇对他们的亲昵表示诧异,一心只专注于绿绮将要说的事情上。
“江湖中人觊觎那本逍遥心经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三年前有烧宫的前车之鉴在,小姐和其它三位殿主都不敢稍有懈怠。直到有一天,江湖上突然传出逍遥心经剑谱出世的消息,小姐他们虽然明知传闻不可尽信,却也还是去地道那间密室察看了一下,谁知道,”绿绮深吸了口气, “壁上所有的石画,全部消失得一干二净,像是被人刮平一般,连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即使有所准备的我闻言也不由心中一惊,因为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虽然怀璧其罪,失去这些绝世剑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然而以云罗四人虽然聪明顶,对逍遥宫却有一份难以割舍的感情,此事定然不肯轻易罢休,再者更可怕的是,来人能够进出逍遥宫最隐秘的地方如入无人之境,想必是极为熟悉那里环境的人,更进一步说,是有内...
>>阅读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