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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汉的博客首页 | 小说 《心地》 | 杂感

本文发布时间:2008-11-04 14:56 点击数:85


 转眼间,中秋节到了。按习俗,家家户户都要买斤月饼,晚上包顿饺子。地里的收成不错,家家的口粮都够吃了,每天还能吃上一顿白面,许多人家年底都有望剩下余钱。人们的生活水平比前几年有了很大的提高。

  山水潭第二生产队要宰一头老牛,让社员们中秋节吃上一顿牛肉饺子。宰牛的重任落在了尚清珠身上。清珠人高马大,是无儿无女的孤老,不用为后代行善积德,不大在乎宰老牛伤天害理的说法,由扶牛犁田的好把式变成了村里独一无二的宰老牛能手。孤老本身就腰杆不硬他又宰老牛,村里人叫都嬉称他为“大老猪”。

  “大老猪”的媳妇解放前在大连做过婊子,一口东北话,一头卷发,皮肤白净,眉目传情,让人一看就知道年轻时很有姿色。村里的大多数人都说卷发人有福气,还列举出许多例子,大队书记的媳妇和妇女主任李成志都是卷发都有福气,有人马上提出反对,那“大老猪”媳妇也有福气吗?言外之意,婊子那么丢人怎么能有福呢?做过婊子只代表过去,自从进了门后,她就一直恪守妇道,虽不怎么下地干活,倒把家里和丈夫收拾的干净利落。时间长了,村里人不再下看她,很少提及她的过去。

  只有清安有时善意地跟她开开玩笑。清安在生产队赶马车,清珠喂牲口,彼此熟悉,有些交情。清珠媳妇经常去生产队的饲养室找清珠。清安有时假装一本正经地说:来来来,老嫂子,我悄悄的向你打听个事,你原先在大连干啥来着。她装作生气,笑着骂道:他妈的,你这个缺德东西,回家问问你媳妇,她夜里都跟你干啥了。

  宰牛这天,“大老猪”像个威武的将军,勇猛的斗士。他从家里拎来一个巨大的牛皮袋子,里面装着一个长柄大铁锤,几把锋利的钢刀,两只尖锐的铁钩子,一个长长的牛皮围裙。这些刀具被他打磨的银光闪闪锋利无比。地点是他精心挑选的,在生产队的东院,院子中央有两棵粗壮茂盛的大树,正好可以用来捆绑牛。他先在大树下面挖了一个半米深的大坑,放进一个大泥盆。

  要宰的牛是“老耐”。“老耐”年岁大了,干起活来越发老迈,已没多大使用价值,宰了还能卖俩钱。牛通人性,“老耐”三天前就拒绝吃草料,其它牛也受感染变得燥动起来。“大老猪”去牵“老耐”时,它浑浊的眼珠子一眨不眨,神情突然变得凄迷恍惚,似乎早已知道自己的大限已到,竟然丝毫不作挣扎,顺顺当当地跟着来了,倒是其它牛恋恋不舍,哞哞地叫个不停,像是在为它鸣不平。“老耐”温顺老实的让“大老猪”都感到惊讶,他宰了一辈子牛,第一次遇到这么听话的。这丝毫博取不了他的同情,动摇不了他宰杀它的决心。他用绳子死死地将牛头捆到一棵树上,用两根长木根夹住牛的两侧,把牛牢牢地固定在两颗树之间。深吸一口气,奋力高高地举起铁锤,对准牛头猛地砸下去,一下,两下,三下,力气大的似乎能把山都震裂,铁锤的柳木柄被震的裂缝了,但“老耐”依然巍然不动,只是眼睛里留出了两颗晶莹剔透的泪水,似乎在向人们表明它一生任劳任怨老了不中用了就难逃一劫的悲哀。“大老猪”虎口发麻,胳膊颤抖,有气无力地放下铁锤,左手甩起铁钩紧紧地勾住牛下巴,右手挥起牛耳尖刀直插牛的喉咙,鲜红的血顺着尖刀流经大老猪的手准确地注入地下的泥盆。又过了一刻钟,牛慢慢地合上了眼睛,缓缓地瘫倒在地上。“大老猪”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招呼两个帮手将牛搬的四脚朝天,接着又用弯刀沿着喉咙向腹部划去,剖开膛后,他迅速地找到鸡蛋大小的牛胆,麻利地割下来,举过头顶,仰起下巴,用刀一刺,黑绿色的胆汁欢快地进入他的大嘴巴,他一闭眼一合嘴一口吞下,来明目清神。

  那一刻,清珠媳妇的眼里散发出灿烂的光芒,斜着眼扫了一遍围观的男女老少,为自己的男人洋洋自得,仿佛他就是刮骨疗毒的关云长。

  剥完皮剔完骨后,“大老猪”先在牛肋条处割下五斤上好的嫩肉,这是生产队里给他的报酬。

  队里规定每户二斤牛肉,一元一斤,交现钱。

  许多人都等不及了,蜂拥而至,亲热地向“大老猪”套着近乎要快点把牛肉买到手。

  最后,只剩下灵巧一家没买。

  清珠媳妇朝灵巧微微地笑笑说:“弟媳妇,一年也不见得杀一回牛,大过节的,别不舍得了,会过日子也不在这一回,称一斤回去,娘俩包顿饺子吃吃。”

  灵巧喃喃说道:“大嫂子,舍得,不是不舍得,我不爱吃牛肉,要不就听你的,称五毛钱的回去,包给小平尝尝。”

  看着自己放过骑过的牛被残酷的杀戮,晓滴正在那里暗自伤心,大喊了一声:“不要,我不要,包了我也不吃。”扭头就跑了。

  清珠媳妇不知其中的原委以为晓滴体谅家中的难处连声夸奖:“好孩子真懂事,是个孝顺孩子,长大了准有出息。”

  太阳还没有下山,左邻右舍弥漫着牛肉饺子的香气和膻味。灵巧从菜园里割了两把韭菜想包顿素陷饺子论个规矩正摘着韭菜,晓滴飞快地跑进家。“妈妈,快看,我哥来信了。”

  灵巧接过信急忙拆开,晓滴站在跟前一动不动地盯着妈妈的表情,她刚看两行就流泪了,他一声不吭默默地跟着一起抹眼泪。

  晓恩在厂子里学嵌工,先跟师傅学烧电气焊。前几天看了一场电影,剧中的情况跟咱家一样,父亲有病,家里穷的几个人盖一床被子,母亲东奔西走好不容易借到钱买了药,回到家父亲已经断气了。他看着看着就流泪了,想起了家的妈妈和弟弟。发了一个月的工资,总共三十元钱,自己留了十元吃饭,剩下的二十全寄回家,添补一下,让妈妈把院墙围起来吧,不然放不下心。

  灵巧心疼儿子留的钱太少了,怕他吃不饱饭,影响长身体,连夜回了封信,告诉家里情况很好,不用太节俭了,吃饱了饭才不会想家,不用再寄那么多钱,家里今年能把饥荒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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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10-23 09:54 点击数:117



           星期天,我打完篮球就八点多了,回家吃了饭赶到医院就九点了,本以为别人都输上液了,我去了就能轮上我了,偏偏护士少,许多人等的都很着急,我主动帮着挂液体,去配药室替护士取液体。护士对我满脸笑意又是谢谢的又是抱歉的,商量说请我再等等。我笑盈盈的等待着,后面来的几位全输上了,最后给我扎的针。平日里护士们给我很多关照,来这里输液的都是难兄难弟,心情难免有个不痛快,急了也会对护士甩脸色,我知恩不报,可总该认个死活扣吧,不能给她们添堵。 我输上液时都十点了,回到家都快一点了,吃完饭,与母亲闲聊了几句,就快两点了。母亲催促我去休息一会儿,说我打球出那么多汗,又坐着输两三个小时的液,该累着了。我躺到床上才感到身体疲乏了,一觉睡到四点多,翻看了一会儿《禅》后,又悄悄下床去打开了电视机。 母亲正在做晚饭,儿子在写作业。我先把频道调到了中央三套,又把音量压低,正在回放《同一首歌》关于庆祝北京奥组会圆满完成任务的一个专场。我喜欢听听歌,不用走脑子,听不出门道,只管跟着瞎乐呵。先后有几位很有名气的明星登场献唱,她们的面孔都很熟悉,唱的歌曲却没有一句给我留下印象的。期间主持人杨澜采访了两个四岁的小女孩儿,她们俩的父亲都在奥组委工作,她们天真灿烂的笑脸和稚嫩有趣的回答欢快的走进了我的记忆里。 杨澜又介绍说奥组委法律部的一名工作人员郑强要跟大家见面。 郑强高大魁梧,抱着一大包玫瑰花,来到舞台中央。杨澜说他有备而来呀。 我想到刚才有个小姑娘说她爸爸在奥组委法律部工作,又听杨澜这么一说,还以为他是来献给女儿的。 杨澜接着问他,你今天为何要来这里。郑强说,要向他的女朋友求婚。 我这才看清他是个很阳光质朴的小伙子,心里还是有些不以为然,干吗跑到大庭广众下来求婚呀,两个人的私事没必要搞得这么轰动,形式太隆重了,反倒淡化了情意真切的主旨。 郑强介绍了他的创意,她的女友刘淼想跟他要一个惊喜,昨天正好是他俩认识的第五百天,他听说要举办这样一个庆祝晚会,就把想在现场向女友求婚的想法对领导说了,领导很快就同意了。杨澜笑着说他这个创意不赖。 刘淼惊讶地从观众席上站起来走到台前。刘淼刚站稳就先摘下了眼镜,杨澜说她好像情绪有些激动快要流泪了。刘淼高兴地点了点头说,他事先只跟她说有一个party请她参加。杨澜让她说说郑强是怎样的一个小伙子。刘淼喜悦地说,他真诚正直传统,总之好男人的品质在他身上都有所体现。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起了莫名的感动,两颗硕大的泪珠窜到我的眼里,我用力眨了眨眼,不让泪珠留下来,压迫得我的眼睛生疼。 郑强半跪在刘淼面前双手陪着玫瑰花说,你愿意嫁给我吗?刘淼幸福地说我愿意,双手拉他起来,紧紧相拥。 镜头有几秒钟定格在他们相拥的侧面,我想他们一定会忍不住留下幸福的泪水。我恍然大悟,刚才是被他们真诚的爱感动得要流泪了,两个含蓄腼腆的恋人敢于对着亿万电视观众相约终身,一定是真爱迸发出的力量和勇气。他们不是借助特殊的求婚仪式增添风光,风光的仪式在他们质朴真诚之爱面前返璞归真。 我很久没有被眼前的情景打动过了,甚至一直以为心里那根能被爱触动的弦已经断了。情不自禁,我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我也曾为爱哭过,或许刚才之所以能打动我是因为我也曾感同深受。我与她相约终身的时刻,是在一个二人世界里,玫瑰花一朵没有,感动的泪水却能浇花了。原以为自己不懂儿女情长,那时却动不动就莫名其妙的流泪。寒假里我回家,她送我到公共汽车站,她挥手时热泪直淌,我站在车厢里也泪流满面。现在想想,那会儿多傻,车厢里一定有很多不屑的目光投向我,可当时却毫不在意。 早已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每当提及她,身边总有朋友说我旧情难忘。我每每笑着矢口否认。细想起来,都不尽然。旧情难忘,不代表死灰复燃。为真爱感动,为真爱相约,就要为真爱守约,若不能一生携手,也要真诚一世,这不仅仅是为了她当初感人的真爱,而是做人的真诚。真诚不是非要代表爱情,而真诚有时会超越伤害。我私下里对她说过,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欺骗她,我至今也认为这不是过头话。我不去揣摩她的感受,我只能我真诚相待,正如当初不是为了迎合而真诚,真诚没有针对。 我手术后,尤其是近两年多来,我忘去了感情的纠缠,把开头的一幕视作最大的幸福和满足。好友们时常劝我不能老这个样子,要往下进行。我总打哈哈说咱这个身体有今没明的不能再祸害人了。他们说我悲观多虑。其实,那是我的肺腑之言,我有意封闭自己,断了心里的那根弦,是为了永葆心中的真诚,不成为累赘是最起码的真诚。 我还要再封闭下去,再过四五年我心中的真诚依然还在,遇上真爱,还会流泪的。到那时再续弦?错了,用词不当。应该怎么说来?算了,管它呢,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咱苦的时候笑的人不也照样笑的开怀吗。这好像有点不真诚了哈,看来还真得再闭关修炼上个十年八年的。 爱过,哭过,已足矣。心中保持着能被爱感动的真诚,就能处处感受到幸福。我已很幸福了,没有奢望了。>>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6-11-09 09:48 点击数:522


                四、诀别 (2)
  一九七八年的夏天,风调雨顺,美好灿烂,生机蓬勃,充满希望,好日子正在向人们招手。
  清泊一家也在孕育着新的希望。晓恩高中毕业了,正好赶上恢复高考。尽管经济状况不好,也知道儿子没希望,清泊还是鼓励儿子去报名。“小和,你赶上好时候了,参加高考容易录取,你去试试吧,省得以后埋怨家里穷供不起你,耽误你的前程。你只要能考上我借钱供着你上。”
  晓恩被说了个脸红。“爸,你自己的儿子,你还不知道学习什么样吗?去也是白搭。我毕业后,使劲帮着家里干活挣工分吧。”
  十七岁的晓恩已经出落成一个壮实的后生了,刚毕业还不太会干农活,生产队安排他放牛。每头牛都有一个有趣的名字。高大魁梧的头牛像个有权威的指挥官,引领牛群的方向,干起农活来却爱偷奸耍滑,人们叫它“大懒”。黄色的母牛总是喜欢带着小牛犊子甩开牛群去水草丰美的地方,被称为“跑惯”。拉起犁来听话卖力的公牛被称为“老耐”。还有瘦骨嶙峋的“倒架”,背上有花纹的“花豹”,紫色的“紫犍”,不满一岁的“幺啦”,跑的最快的“风车”等等。牛温顺有灵性,发现草势茂密的开阔地带,晓恩捡起一个石子朝头牛一甩,喊一声,过来“大懒”,“大懒”就带着群牛迅速地朝指的方向靠拢。看着牛悠闲自得美美地吃着青草,晓恩侧卧在草丛中,仰望着蓝天白云,漫无目的地随意遐想,心旷神怡,悠闲自在。晓滴拿着鞭子疯跑着追赶跑到地里偷吃庄稼的牛。回家的路上晓恩把晓滴抱到“老耐”背上,他在前面牵着牛缰绳,晓滴在牛背上得意地摇晃着,到家后才发现裤裆上粘满了牛蜕的绒毛,妈妈开始埋怨,弟兄俩却乐得笑成了一团。
  晓恩刚刚沉浸在靠自己的劳动为家里减轻一些负担的兴奋中,父亲却再一次住进了医院。清泊在炕上躺了十几天,咳嗽的越来越厉害,时常憋的脸色发紫,呼吸困难。清安、清邦、清新和清爽几个叔弟叔兄用担架把他抬到了距家十五里地的李村公社医院。灵巧把两个孩子托付给隔壁邻居清新家,随着丈夫一起去了医院。
  一个星期后,晓恩和晓滴随清新大婶一同去医院看望了父亲。没想到那竟是父子相见的最后一面。
清泊住的传染病房,没让他们进去,只是隔着窗户短暂地停留了一小会儿。他的气色和精神比在家时有明显好转,笑容慈祥,关切地端详着两个儿子,声音清晰有力。“看到你们很好,我就放心了,你们又长高了,以后一定要听你妈的话。快转过身去,让我再看看你们的背影。”
  七岁的晓滴天真地认为爸爸很快就可以治愈出院了,丝毫看不出他难以割舍的深情,体会不到对自己的殷切期望,以为只是说了一句平常话,轻声说:“爸,你放心吧,我记住了,你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呀?”
  清泊鼻子一酸,强忍着满眼的泪水,控制着悲伤的心情,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极力想让孩子们相信他的话是千真万确的是一定能实现的。“会的,会的,我很快就能,就能回家了,你们在家里不要着急,要听你大叔大婶的话,快,快,快回去吧。”
  晓恩感觉了到父亲话语的沉重,拉起弟弟的手,郑重地点点头。“爸,您好好养病吧,我们在大婶家里挺好的,我们回家了。”
  恋恋不舍地看着两个儿子渐渐远去的背影,清泊迟迟不舍得回头一字一顿地对灵巧说。“看见了吧,我们有两个好孩子呀。尽管咱们的日子苦点,幸亏有老天爷照谅,两个孩子出息的在人面前不占下风。小和像你,有个好身体,粗腿大膀的能干好活。小平像我,脑瓜好使,你等着看吧,他念起书来就像喝凉水一样痛快。你好好盼望两个孩子吧。他们大了,日子就好了。”
  灵巧见清泊的病情有所好转,一颗悬着的心渐渐放下一点,没有仔细体味他话里的含义。“是啊,小和现在都能帮家里挣工分了,这两年的年景也好多了,咱们的日子就要好起来了,等把你的病治好了,我就没有心思了。两个孩子都懂事,等他们大了,你就跟着享福吧。”
  清泊欲言又止喃喃地说道:“会有那么一天?我还有那一天吗?”
“会的,一定会有的。”灵巧的眼里藏着充满辛酸和期待的泪花。
  清泊知道留给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只是不忍心看到她为自己悲痛欲绝一直把话藏在心里不肯说破,反反复复地向同病房的一位老大爷念叨她的好处:我结婚前就有病呀,自己一辈子都不说谎,可是单单骗了她一辈子。我是个有福气的人,脾气不好,多亏了她迁就我担待我侍候我,不然我活不了这么长时间啊。她是个要强的人,从来不想让别人说个不字,即使是破布烂衫也洗得干干净净,让大人孩子体面地见人。对老人也孝顺,我的父母和我大伯家两家的老人都是她一个人侍候。为人忠诚厚道,邻里邻居的都说好。我老家穷,老人刻薄,我又干不了活,进了门后没享一天福,全家的苦都让她一个人吃了,全家的罪都让她一个人受了,我们全家老少都从心里感激她。
  男人的话让灵巧心里百感交集思潮起伏,有欣喜也有不快,有病家里穷这些怨不得人,不是人为的就可以改变的,可脾气是自己的吧,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求吃不求穿,二十年了他从来没给过我一口好气。单独为他做点好饭,做多了嫌不是为他做的,做少了说是打发要饭的,说说也就算了,动不动就耍小性子把碗摔了不吃了,怕他生气,还得陪不是重新做。你心里什么都清楚,干吗做起来就不是你了?越听就越委屈,豆大的泪珠刷刷地往下落,又怕外人笑话,急忙打断他的话,你快别说了,说那些没用的干什么。
  清泊心如明镜,他的身体已被多年的疾病耗尽了,就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临走前的半天时间,他断断续续地对灵巧重复着心事:我赌气咬着牙盖了半天房子,最后连院墙也没垒起来,我在还能凑合,你一个女人孤苦伶仃的拉着两个孩子过日子,没有院墙就让人放心不下,回去后,找自己家里清安他们帮帮忙,尽快把院墙垒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呀,早知道我就不要老婆孩子了,让你们跟着我活受罪,我心里也不好受。你对胡灵心大嫂子有意见吗?我可没有,你不要怪她,她不知道我有病,我也没想到自己的病会这样,要怪就怪我吧,是我耽误了你一辈子。我知道你有志气,你一定不会……,你一定会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小和我不是太放心,小平以后会有出息,你等着看吧,他长大后有料理,有打算,能替你分忧解难,要是他俩能倒过来就好了,小平要是现在有十七岁,你就能少操许多心。你怕吗,不用怕,不用怕,不要紧的,不要紧的。他说着说着就昏了过去。
  灵巧死活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她以为医生会把他救醒,没想到医生似乎早有心理准备,过来简单地看看,没费什么周折,盖上一块白布就将自己的男人推走了。当她缓过神来,怎么也接受不了这悲惨的一幕,顿时被抽去了主心骨,撕心裂肺地放声嚎哭。
  不一会,东园大娘的娘家侄子孙玉就赶来了。孙玉是李村公社颇有名气的裁缝跟医生们很熟,清泊一家对他姑姑没少费心,他对他们也就分外热情。孙玉劝灵巧先去他家里坐坐,然后再通知家里料理后事。
  医院门口不远处有个大口井。灵巧觉得丈夫死了没脸见人不想活了拔腿就要往里跳。
孙玉一把拉住了她。“兄弟媳妇,别想不开做傻事,你不想想,清泊不在了,家里的两个孩子今后就全靠你了,你不为自己想,你还应为孩子好好活着。”
  听到孩子灵巧心中猛地一颤。对,两个孩子还在家里等着我呢,他爹走了,两个孩子的命已经够苦的了,他爹是因为有病没办法,我可不能寻短见,让他们没爹没妈,那样把一家人就毁了,也对不起清泊呀。
  就在那一刻胡灵巧下定了决心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都一定要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到家后,孙玉媳妇煮了一碗面条让灵巧吃。内心对孙玉一家的热情相助很感动想装装样子吃两口让人家安心,摆在面前的筷子似乎有千斤重,没有一点拿起来的勇气和信心,只好强忍悲痛,坐在那里呆呆地发愣。
  孙玉安慰道:你也别太难过了,清泊的病来的时候就很严重,医院不愿接收,怕最后治不好没法向你们交代受埋怨。我硬劝他们收下的,不然回家后,你一个女人家更没法办。刚来的那几天用了新药产生一些效果,但时间一长有了耐药性就不起作用了。咱们两家住的远见面机会少,但我姑姑在世时没少说起你们。我也知道你们家的情况,这么多年你对清泊该做的能做的都做到了,尽了全心用了全力了,清泊遇到你是他的福气,你对得起他了,不要过于为他伤心难过了,打起精神来,以后你的路还很长很难走,一个女人家带两个孩子生活会很不容易。
  晓滴在李承志家听到了父亲去世的消息。他没有凉鞋赤着脚,不小心扎了个刺,感染发炎了,大脚拇指肿得像个小萝卜。李承志见了可怜把他叫到家里要用白酒和着白面给他糊糊,刚和好面,窗外就传来石破天惊的消息,清泊三叔去世了。晓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蹭地一下跳起来,像一只被当头打了一棒的小狗拼命地夺门而出亡命地向家里奔去。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清民、清安、清邦和清新几家子都来了。晓滴与哥哥哭作一团,要跟叔叔们一起去李村找妈妈。
  清民不让他去。“黑灯瞎火的路又远,你们俩小去了也帮不上忙,你妈看到你们更伤心,老老实实地在家里等着吧,我们这就去接你妈。”说完,便招呼几个叔兄叔弟骑上自行车连夜赶往李村。
见到清民几弟兄的那一刻,灵巧深受感动,自己家的人心地都好够意思,没用挨家去叫都就主动跑来了。以后,每每提及此事,她总是嘱咐儿子,别忘了自己家的叔叔婶子们,没有了你爹,他们不但没有下看咱们娘浑家,反而比原先对咱家还好。
见了自己人,灵巧哭的更凶了更伤心了。
  清民年长几岁,说话有些份量。“三兄弟媳妇,别哭了,先回家吧,小和弟兄俩还在家里着急呢,医院那边不用你管,明天我们弟兄几个再来处理。”
  回家以后,灵巧搂着两个儿子抱头痛哭。看着年幼的孩子,她的心情从没有过的沉重。他爹在世时,尽管身体不好,家里家外都是她一个人忙活,有他这个人家就是个完整的家,孩子有爹有妈。许多事他只是动动嘴说说而已,可他一说,她就有了主心骨。大妈去世后,清荣二哥为了答谢自己家人帮忙买了几块手表。手表寄来后,赤脚医生看上了一块小巧玲珑的女式坤表想换给他老婆带,他与清泊是不远的本家兄弟,一脸横肉,蛮不讲理,是村里出了名的难得罪。她感到棘手不好对付,可是清泊毫不含糊两句话就把他顶了回去,兄弟,作人要讲信用,男子汉大丈夫,提前说好了的就不能反悔,要是你买了头骡子,给你头驴,你干吗!顶着门头过日子,不是简单的多受点累干点活就行了,以后里里外外都靠她一个人,一个女人家带着两个孩子能担得起来吗?
  第二天,清爽开着大队的拖拉机与清民几弟兄要去送清泊去火葬场。
  灵巧过意不去,别人都好说,清爽还是个没结婚的小伙子,怎么好让人家去那种地方。
  清爽执意要去,三嫂,自己家的不去,外人谁还愿意去?别人我可以不去,三哥我一定要去送送。
灵巧要去被清安他们给拦住了,最后让晓恩跟着一起去送了父亲一程。
  十天后,尚清海去滨海市开会遇见熟人得知三弟去世的消息特意绕道回老家看看,询问灵巧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忙。灵巧倔强地说:“没有困难,你放心吧,大哥,现在年头一年比一年好了,每个劳动日比过去多挣五六毛钱,小和也能挣工分了,日子会一天一天好起来的,只是清泊没福气看不到那一天了。”
  清海感觉心宽不少。“是啊,我了解你,为人刚强,万事不求人,什么苦都能吃,多大罪都能遭,尽管三弟不在了,两个孩子跟着你,我放心,你一定不会让他们吃苦,一定会把他们抚养成人。我离得远,一年也不见得回来一趟,老四只顾自己,遇事缺少主见,今后你就多拿主意吧。”
  他又嘱咐晓恩兄弟俩:“你们可得听你妈妈的话,没有你爹,家里家外全靠她一个人,心思已经够她担的了,你们两个在外面不要惹事,额外的再给你妈找麻烦。”
晓恩吞吞吐吐地想请大伯帮忙在城里找个工作。
  清海爽快地回答:“工作我可以帮你找,但你必须要经过你妈的同意才行。”
晓恩又找妈妈商量。“妈,在地里干农活挣不了几个钱,没意思也没出息,我想让大伯在城里给我找个工作,挣工资帮着家里还饥荒。”
  灵巧态度开明。“小和啊,你爹刚去世,按理说你在家里帮妈妈壮壮胆要好些,你还是个孩子,妈不指望你挣多少钱,你出去是为了奔自己的前途,当妈的也不能阻拦你,你自己拿主意吧,想好了你就去。”
  过了二十天,清海写信来让晓恩带上行礼到威海市塑料厂报到。
清泊去世后,胡灵巧第一次走出家门,到大队上借了五十元钱,买了布,...>>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6-11-08 17:08 点击数:577


                四、诀别 (1)
  尚晓滴童年记忆中最深刻的一件事是知道人是会死的。
  在一个炊烟袅袅升起的傍晚,灵巧往锅底放了几块地瓜,搁上一个铁箅子,再放上一小碗米饭和一小碗菜,又往灶里添了一把草,朝一个长柄的铁勺里滴了几滴油,打上一个鸡蛋,将铁勺放到灶底的 火上煎。
  晓滴把煎好的鸡蛋端到炕上刚递到爸爸面前,晓恩从外面慌慌张张地跑回家。“妈妈,六太太死了。”
  灵巧吃了一惊。“什么?前几天还好好的呢,怎么说没就没了,多可惜呀,当初她收留过咱们,我得赶紧去看看。”
  晓滴瞪大眼睛好奇地问:妈妈,什么是死呢?
  灵巧没想到一个五岁的孩子会问这么离奇的问题,一下子不知如何对孩子解释。“死就是没气了,两眼一闭,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又接着追问:“人为什么会死呢?”
  清泊轻柔地摩挲着儿子的肩膀,轻轻地叹了口气。“傻孩子,人为什么会死不好解释,那是自然规律,人最终都是要死的。”
  晓滴哇哇地放声大哭起来。“我不活了,死了就见不到爸爸妈妈了,活到最后还得死,那还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呀!”
  一家人想尽方法也劝不住他。清泊拨些米饭给他,他也不吃。后来,他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毕竟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孩子,第二天早上起来,似乎把昨晚的不快都忘的干干净净了,晓滴乐颠颠地拿上鞭子,拎起马扎,跟随爸爸到地里看庄稼去了。
  清泊已经无力下地劳动了,同几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一起,每天拿条鞭子到村头附近的田地里转悠转悠,把到地里偷吃庄稼的牲畜和家禽赶出来。到了村头,他坐在马扎上同老人们晒晒太阳聊聊天。看到有鸡鸭鹅跑进地里,晓滴就兴奋地追了上去。
  清泊最大的乐趣是有学生到家里来。他们大多是来借书的,他藏有许多书,不少都是宣纸上写着毛笔字用线装订的老书。有的这人借走,中间又转借给那人,有的说是借,其实也没说一定要还,跟送差不多。那时他似乎已没有兴趣读书,看到自己收藏的书别人喜欢看心里很高兴。
  晓恩却从来不看爸爸的书,甚至对上学也没兴趣,像是在应付差事。他喜欢帮家里干活,有时旷课,偷偷地跑到河套的荒地,下乡的知识青年开着推土机在前面开荒,他在后面捡刨出的树墩和树根子,捡满满的一车推回家。
  清泊批评晓恩要他好好念书。他却听不进去说能帮家里干活比念书管用。清泊生气的说不好好念书长大了不会有出息。他不敢再反驳草草地把作业划拉一遍。
  清泊不喜欢和晓恩说话。他喜欢到家里来找他的学生,对他们分外耐心,经常同他们谈论看过的书,时常还出几道题考考他们,偶尔帮他们换胡琴弦,还拉上一曲调调音。他自己的胡琴挂在墙上从来不动,还有一把晓滴叫不上名字的洋琴,放在大柜顶上,落了厚厚的一层土。
  每当家里来人晓滴就一动不动地坐在爸爸身边,瞪大眼睛好奇的看着,竖起耳朵静静地听着。
  还有不少人到家里找清泊帮他们推头,他的理发技术很好,能使原本平常的人看上去很精神。他乐意帮别人做点事,有求必应,从不推辞。他每个月都会为晓滴理一次发,让他端坐在小板凳上,一会儿就推出个小平头,大脑袋宽脑门,虎头虎脑,蛮有精神,再给他剪剪指甲,洗洗手。
  清泊对晓滴娇惯偏爱,家里做了好吃的,晓滴吃不够撒娇说再给我留一小碗下顿吃,灵巧要留给清泊不舍得给他,他却宽容地笑笑,好好好,给你留着。灵巧单独做给他吃的饭,清泊也时常分点给晓滴。
  晓恩在外面从不惹事生非,由于不喜欢读书,在家里就不招人喜欢。一天,他却在全校师生面前公开受到批评,还让他回家叫家长。他摘清安大叔家的黄瓜,被清安媳妇告到了学校。中午,晓恩和李承志的儿子大壮一起玩打夹子。打夹子是孩子们常玩的一种游戏。找三根木棍,手中握一根长的,地上一根短的把另一根垫的翘起来,用手中的木棍击打垫起来的木棍,俩人轮流击打,以木棍飞出的远近论输赢。大壮不小心把木棍打飞到清安的菜园里了。大壮看到又细又长的嫩黄瓜有些眼馋就诱导晓恩,清安大爷是你们自己家,你摘个黄瓜吃吃也不算回事,摘个咱们尝尝。晓恩开始意识到不对有些犹豫不决,转念又觉得大壮说的在理,吃清安大叔家根黄瓜也不算偷,顺手摘了两根黄瓜,一人一根边吃边走出了菜园。恰巧,清安媳妇在背地里看见了,当时没吱声,扭头去学校告诉了老师。
  在那个物质极度贫乏的年代,许多人都饿的肚皮贴着脊梁骨,偷似乎成了有些人赖以生存的有效手段。在地里干活时,不少人趁人不注意偷偷地将庄稼种籽放进嘴里嚼着吃。在灵巧的眼里偷是最可耻的。别说是偷,甚至是不明不白地白给东西,她都不要。
  灵巧劳动积极,朴实厚道,被推举为妇女队长。一天,村里的妇女主任李承志带领八个生产队的妇女队长给村里的样板田种黄豆,剩下一些黄豆种。李承志提议说,把这点豆种分了吧,咱们是义务劳动,再说也不是故意剩下的,剩不剩也没人知道,退回去还怪麻烦的,一人一份就算是咱们的劳动报酬。其他人都异口同声地叫好理所当然地接受。惟独灵巧坚辞不受,我可不要,你们拿就拿吧。李承志与她来往多交情深厚了解她家的窘况:清泊喜欢吃热浆豆腐,每次灵巧都用一两黄豆换二两豆腐,倒上几滴酱油,让他趁热吃。好心劝她,三婶子,属你家困难,我们想都给你,怕你不好意思要,不用那么小心,就是村里知道了也没关系,我解释一下就行了,这不是什么出格的事,你就尽管放心拿回家好了。灵巧怕别人说她多事急忙解释,我不是说拿豆种不好,你们该拿就拿,我们家不爱吃豆子,我保证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她边说边拎起篮子,抗上镢头,飞快地夺路而逃。
  灵巧站在老师面前,面红耳赤,羞愧难当。“老师,都怪我没教育好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回家后我一定好好批评他,以后保证再也不做下作事了。”老师见她态度诚恳明事理安慰说:“大嫂,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晓恩是个老实孩子,学习一般,但人品很好,被告到学校我们也很意外,你们与清安都是自己家人,回去解释一下就行了,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回到家后,她狠狠地批评了晓恩:你这孩子怎么能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让大人也跟着你一块丢人,穷不丢人,穷死了也不能去偷,穷也得有志气,穷也得有骨气,没有志气,没有骨气,哪能算得上个人。
  清安是清泊没出五服的本家弟兄。两家来往密切,清安两口子能干活会过日子,但都没念过书,孩子们的名字都是清泊起的,家长报告书也都是他代着填写的,到了年底挣了多少工分,该剩多少钱,也让他帮着算算。清泊家盖房子,清安也是每叫必到,没少帮工。
  晓恩没打招呼私自进菜园摘黄瓜固然不对。清安家为这点事就告到学校未免小题大做,你完全可以到家里来找家长把事说开,该批评批评,该赔偿赔偿。清泊越琢磨越窝火,我们家日子过的困难,可我们从来不偷不摸,哪像清安两口子在村里出了名整天被看山的盯得满山跑。孩子做错事了,你们让我们大人也跟着下不来台,确实有些过分。他怒气冲冲地走进清安家。“清安,小和摘你们的黄瓜是不对,我们家再穷还赔不起你们几个黄瓜吗!为这么点事你至于告到学校吗!还有点自己家的味道吗!小和再不对也还是个孩子。你们怎么不去说说你们作大人的,下地时装草的篮子里藏着地瓜,被人抓住了在村里的大喇叭指名道姓地点名批评。”
  清安被揭了短既难为情又不好辩白。“三哥,你别往心里去,我也不知道这事,都怪小孩他妈,她想让老师吓唬吓唬小孩子们,别让他们再进菜园,也不是针对小和的。”
  日久见人心。到了晚年二大娘才幡然醒悟。年纪大了,腿脚行动不便,生活上许多地方需要人照顾,被她寄予厚望的清湖两口子对她冷若冰霜充耳不闻漠然视之。灵巧待她耐心细致,里里外外洗的干干净净,一日三餐专挑好的端到面前。时间长了,她对灵巧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经常念叨她的好处。“嫚呀,你说我当初怎么那么狠心呀,对你那么厉害。你心里不记恨吗?你就把我搁在墙头上不管我,我也没脸说你呀,你现在还对我这么好,我老了多亏有你这么个好媳妇侍候呀。都像四份那样,我能老在床上没人管呐。”
  灵巧心肠软,一句好话就感动的不得了。“妈,您快别这么说,我们做晚辈的就应该好好孝敬老人,看到您能高高兴兴的多活几年,我们比什么都高兴。”
  清泊大面上毕恭毕敬孝敬有加,内心的怨恨情绪却没有因几句好话而化解,私下对灵巧说,咱妈说咱好话不是好事,可能是她改心肠了。
  或许,真应验了人在临死前会改心肠的说法。没过多久,东园二大娘就摔死在清湖家。她夜里有小解的习惯。灵巧在炕前放一个方凳,方凳上搁一个尿盆,老人夜里一伸手就触得到,十分方便。她想让清湖家也放一个尿盆。清湖媳妇嫌家里有味,没有理睬。她睡迷糊了以为还是在清泊家,半夜醒来一伸手扑了个空,一头栽到地上,额头正好撞在门槛边上,头破血流,昏死过去,第二天,被人发现时,早已凉透了。
  清湖媳妇见了外人就放开嗓子干嚎:我怎么这么倒霉呀,她死哪儿不好?非死在我家里。活着对她好好的,死了还要糟践我们,让别人还以为我们把她怎么着呢。
  东园二大娘走的冷清凄惨,出殡那天,只有灵巧一个人痛哭流涕,其他人似乎只是在走一道过场,看不出难过悲伤。清湖媳妇不但不哭还为自己狡辩:活着的时候对她好,死了没有泪,没有泪。灵巧心里还在难过,婆婆要是在自己家里不会这么早就走,听了清湖媳妇的话又为自己委屈了,哭是因为对她不好,那我也不哭了。
  过了些日子,东园大娘对灵巧说:孩子,幸亏你八字清有福气呀,如果反过来你婆婆要是死在你家里,小四媳妇还不知说出多难听的话呢,她准把责任都推到你身上,你婆婆也真是的,厉害了一辈子也没厉害出去,最后落了个这样的结果。这真是富贵在天,生死由命啊。
没过一年,八十二岁的东园大娘也令人惋惜地走了。
  清荣媳妇来的一封信:女儿因白血病不幸病逝,人财两空,痛心不已,还是每年坚持寄给两位老人二百元的生活费,可你们不但不体谅我们的难处,还嫌我们给的少又向我们要钱,你们可以去大队上问问,在山水潭村还有比你们的生活费高的吗?
  清泊担心两位老人想不通再激化矛盾没有如实念信,只是说女儿生病暂时没钱等以后有了再寄。
清泊前脚刚走,清民爹后脚去了家里。之习让他给重新念了一遍,听完信后顿时火冒三丈,儿子媳妇不孝顺,我得到大队上让书记给评评理去。她拦也拦不住,怕闹到大队上让外人笑话,一时想不开喝卤水寻了短见。
  不一会儿,灵巧给大妈挑水时发现她不省人事倒在地上,急忙招呼人送到公社医院抢救。从那以后,她时常念叨,人活着没什么意思,人老了净给别人添麻烦,不到三个月,便病倒在炕上起不来了。儿女们赶回家后,老人已奄奄一息,吃药打针都不见效,又整整守护了十五个日夜才咽了气。
东园大娘一辈子乐善好施,人缘很好。从她生病到料理丧事,清泊的本家弟兄们都主动上门帮忙,尽心尽力的侍候。
  清荣心里感激清泊一家子对父母的多年照顾,在母亲去世后,想让他们继续照顾父亲今后的生活。“三兄弟,这么多年多亏了你和兄弟媳妇帮忙照料两位老人。我妈不在了,我爹一个人生活,难处更多,我想来想去只有托付给你们我才放心,把他接到你家住,我把生活费寄过来,你们受点累替我们侍候侍候他,待他百年之后房子财产都归你们。这也是两位老人的心愿。”
  清泊担心别人误会照顾两位老人是为了贪图财产婉言谢绝。“二哥,感谢你看得起我们,可是我们不能这样做。我有病,我家的条件差,经济上我们一点忙也帮不上,这几年,我们不过是跑跑腿搬弄东西干点杂活。如果大伯不嫌孤单,还在家里住着,我们肯定比大妈在时照顾得还好。在我们家住可不行,我家困难,别让外人说我们是为了占便宜挣扯你给老人寄的生活费,如果我家过的比大伯的条件好,不用你说我们也主动让大伯到我这来住。”
  清荣笑了。“你这个老伙计,别多心,我们信得过你,才这么做。简单的事让你一想就变复杂了,别老那么死八版了。”
  灵巧也插话解释。“二哥,不是我们多心,是恐怕照顾不好大伯。我们家的条件你也知道,清泊身体不好,有点好吃的我们都尽着他,大伯年纪大,生活上更应好好改善,让我一顿饭做三样,我也确实忙活不过来。再说你们家大姐家离咱村才五六里路,家境比我们强多了,她的孩子们都大了,有时间专门侍候老人。到时候我把队里分的粮食柴草都送到大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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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6-11-08 16:23 点击数:595


                三、立户 (4)
  过度的劳累,成天的为丈夫担惊受怕,长期的食不果腹,灵巧的身体严重透支。从有了儿子小和以后,她断断续续地怀了四五次孕都没站住,身体沉重,浑身无力。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她患有严重的盆腔炎附件炎,耽误了治疗,以后再也不能怀孕了,吃药打针治疗了很长时间也不见效,最后医生不得不给她使用了耐药性极强的油脂青霉素。打了两个月的针后,灵巧的身体明显好转,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她怀孕了,只是担心用药有副作用,会影响胎儿健康,如果引产又会加重妇科炎症。
  这次清泊盼望生个女孩,逢人便说他喜欢女孩。同喜欢开玩笑的李承志打赌,要是生个女孩就请她吃面条,还卧上两个荷包蛋。
  李承志思想先进,大方热情,在娘家为姑娘时就入了党。她丈夫与清泊同岁,十岁就没了父亲,由母亲带大,为人厚道,孝敬老人。他们家与六奶奶一墙之隔,两家来往较多,关系密切。李承志比灵巧大十岁,但辈份比灵巧低,要称她三婶。
  灵巧十分佩服李承志,说她在家里就入了党,比自己的觉悟高,干工作好。她就是这样要强,总喜欢向表现好的人看齐。灵巧私下对李承志说,其实清泊不喜欢女孩,喜欢男孩,他可能盖房子受够罪了,怕再生个男孩,盖不起房子,长大后娶不上媳妇。
  事与愿违,灵巧又生了个儿子。自己的孩子终归是喜欢的,虽说是要给家里添许多麻烦的男孩,不是养大了就不用管了的女孩,清泊给儿子取个乳名叫小平,希望能预示平安顺利,大号叫尚晓滴,希望孩子长大后,做到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小平哭声洪亮,两眼有神,肤色红润,两口子一直悬着的心渐渐地落了地。
  在尚晓滴出生的前一天。清湖的第三个孩子出生了,又是个女孩,不是他们盼望已久的男孩。尽管清湖媳妇口口声声表白自己身体健康一点病都没有,但事实终归掩盖不住,最后还是自己揭穿了自己。过门后第二年她生了一个健康漂亮的女孩晓英。本想再要一个健壮的男孩,两年后,二女儿晓春又出生了,她浑身酱紫色,手脚指甲尖都紧贴着肉往里凹,医生说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最多能活到十八岁。三女儿的身体看上去还不如二女儿。
  清湖媳妇见清泊家又添了个小子就跑上门商量:“三嫂子,你说,俺家你四兄弟想儿子都想疯了连作着梦都喊小平的名字,如果咱两家能换一换多好呀。两家都有儿有女的了。”
  灵巧心想好孩子到你们家也给带坏了,断然回绝。“四兄媳妇,你们哪能这么巧呢!从来没听说孩子还能换,你以为那是个猫呀狗的,说给就给,说换就换的。”
仅过了半年,清湖的三女儿就夭折了。
  善良的人们有时会通过一些偶然的现象来表达一些美好的愿望。村里的人们都说好心眼得有,清泊两子口好心,把房子让给清湖,好心积来了两个儿子。清湖两口子不领好人情,积来了两个女儿。
  清湖媳妇当然不会承认是自己做得不好才生女儿,总是抱怨老天爷故意偏向清泊一家,自己生孩子生女儿,找别人焐鸭子却净出公的。同样拿六个鸭蛋让李承志帮忙焐鸭子,自己的出了五个公的一个母的,而灵巧家却出了五个母的一个公的。她的脸拉得有三尺长,自怨自艾地说,就是老天不公,总是跟我们过不去。话里似乎有点不相信人,好像是有人给她换了似的,李承志听了心里很不舒服,没好气地说,我会这么个营生,街坊邻居瞧得起我才来找我,我分的很清楚,个个鸭蛋都作了记号,早知道你这样不相信人,我就不该帮你。清湖媳妇赚个大红脸,我不是那个意思,真不是那个意思。
  清泊家来信了。信从南京寄来,是之习的二儿媳妇写的。信中说,公公婆婆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了,她和清荣的工作都很忙。每天要忙着给老人做三顿饭,早饭做好后,一家人都上班上学走了,老人还不起床,中午回来又要洗碗又要做饭,忙得不可开交。女儿不幸得了白血病,多方医治不见好转,伤透了脑筋操碎了心。两位老人思想守旧,还像旧社会一样,什么事都得晚辈侍候。孝敬老人是晚辈应尽的义务,只是在一起住着实在忙不开,想请老人回家又怕老人不理解,老人回家后,保证会多寄生活费。三兄弟念书多,懂情理,请帮忙想个方法。
  清荣二哥是县团级干部,参加过淮海战役,后来转业到南京市交通局工作,二嫂是小学教师,两口子都有文化明事理,确实有难处。大伯脾气倔强,认死理。大妈善良厚道,但老理太多,过于保守。当年,清光大哥在长春工作,在老家找了个媳妇,两个女儿都十来岁了,清光多次想带走,老两口却说媳妇就应该在家里侍候公婆,死活不肯答应。清光被逼无奈愤怒地抡起镢头,猛一下子将院子里的浑水缸砸碎了,浑水流了一院子,赌气回去就找了个小老婆。后来离了婚,原配媳妇带着两个女儿远嫁到了外地。清光直至客死他乡再没回过家。
  信中说的合情合理。清荣一家子火烧眉毛,想让老人回来,又怕老人不理解,准是想让我去把大伯大妈接回来,清泊同灵巧合计说。
  大妈一见到他顿时喜出望外,哎呀,孩子你可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我们快跟你回去吧,在这里快闷死了。
  回家后,灵巧还是常年如一日地帮她挑水,去河里洗衣服,往家里搬生产队分的东西,大妈过意不去让灵巧把小平送来帮着照看。
  小平喜欢大奶奶,大奶奶爱说话,还给他讲故事:古时候有个后妈,对丈夫前妻的小孩特别厉害,丈夫不在家的时候,一到深夜,她就起来唱歌“东炕搜,西炕搜,搜个萝卜根压压喉”,然后就割下小孩的一个手指吃了。丈夫回来问她,她就说外面天冷,冻掉了,让狗抢去吃了。第二次丈夫出门后,她又吃了小孩另一只手的一个指头。这次丈夫怀疑了,假装外出,半夜回来藏在门外偷看,见她又要割孩子的手指,冲进去把她捉住了,后妈跪下来求饶,说再也不敢了。丈夫说,你到院子里对天发誓,我就饶了你。走到院子里,趁她不注意一下子把她推到井里灌死了,又出去躲了一天,回家后,孩子们说后妈不见了,报官后,在井里找到了,都以为是她自己不小心掉井里了,没再追究,后来一家人平平安安的生活很好。大奶奶讲完后又反复念叨,还是亲生爹妈好。
  晓滴太小,似懂非懂理解不了,只觉得吃手指头瘆人害怕,吓得直往大奶奶的怀里钻。
  大奶奶还说小孩要听爹妈的话,不能打爹骂娘,否则伤天理,要遭雷劈。这是个真事,咱村有个聋子,聋子爹早死了,他妈一人把她养大,他不但不听话还把他妈的一只眼打瞎了,村里要抓他,当妈的可怜他,怕去监狱受罪,谎称是自己不小心弄瞎的。后来他还是恶习不改,一天下雨打雷,把他劈死了,他妈妈心疼地哭了。别人都说活该,是聋子自己伤天理遭报应了。
  大爷不喜欢小平,嫌他嘴馋。大爷在家里,用捣蒜的石臼子把大奶奶炒好的花生捣成烂烂的细泥,然后用小勺挖着一口一口送到嘴里往下咽。花生泥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顺着鼻孔钻进去直勾肚子里的馋虫,小平咽着口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祈求说,大爷,给我一勺吃吧。大爷连头也懒得抬,哼,你不干活哪有脸吃东西!真不害臊。
  大奶奶拉他一把小声说,别吱声,等你大爷一会儿出去了再说。
  大爷出门后,大奶奶悄悄地挖一小勺花生泥填到小平嘴里。他吃得不过瘾又喊道,大奶奶您再给我一勺吧。大奶奶就再喂他一勺。还是吃不够又喊,大奶奶真好,您再给我一勺吧。大奶奶说不能再吃了,再吃,你大爷回来会知道的,就该发脾气了。他不高兴地嘟囔一句,这个老东西。她心肠软,不跟小孩子计较,装作没听见。中午,大奶奶躺在炕上睡觉,突然外面乌云密布,雷声阵阵。他吓坏了,藏到大奶奶身后哀求说,大奶奶,求求你跟老天爷说说,我再也不敢骂你了,别让他拿雷打我吧。大奶奶被他逗乐了笑着哄哄他。好好好,只要你以后听话,我就跟老天爷说说,让他饶了你。
  第二天,他又全忘了,又开始向大奶奶要好吃的了。傍晚,小和放学后来接弟弟。小和能帮大爷挑水了,大爷喜欢他,挖满满的一大勺花生泥递到他眼前。小和懂事不肯吃,大爷笑着夸他是好孩子。临走时,小平让哥哥背着。大爷瞪一眼,吼一声,背什么背,自己没长腿吗,不许背!走到外屋灶堂旁,小和偷偷地背上弟弟,大爷一扭头从窗窝子看见了,暴吼,畜生,不要脸!
  二大娘在闺女家住了五年,寄信给清湖说,想家了要回家住。清湖媳妇不乐意了。老了,走不动了,想回来让我们侍候了,我身体不好管不了,谁爱招揽谁招揽吧。
  清湖怕老婆,低着头灰溜溜地去找三哥。“咱妈都快到李村车站了,俺家里的不让进家。”
  “先接到我们家吧。”清泊两口子齐声应允。
  兄弟俩推上小车去车站接回了母亲。灵巧把大伯大妈请到家里,陪婆婆一起吃顿面条唠唠嗑。大娘高兴地对兄弟媳妇说,可真是的,兄媳妇,你快看看你的大孙子,都四岁多了,你还没看见呢。
  小平没见过奶奶有些认生,往大奶奶的身后扭了扭,怯怯地喊一声奶奶。
  她眼皮子没抬一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嗯,我的嗓子不好啊,老咳嗽。她从心希望老四媳妇生儿子,却总生闺女,看到老三媳妇又添一个小子,打心里不高兴,不愿理睬一眼。
  住了三天,四儿媳妇也不来看他,二大娘有些沉不住气了,着急上火了,那毕竟是她的房子住着气势,多年来她一直偏爱他们,想老来老去时依靠他们,可这么长时间也不打个照面,如果主动开口要去面子上不好看。眼睛一眨想出个鬼主意,她趁儿子不在家时阴阳怪气地对灵巧说,嗯,我儿子早就说了,等以后找个好打离婚的媳妇,再让我跟着享点福。
  灵巧不相信丈夫能说那么绝情的话,去找他证实。没想到清泊态度十分暧昧:说了又怎么了,她是个老的,她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你能把她怎么的。
  灵巧心里委屈,这么好心地对待他们娘俩,有病我也不嫌弃,对我厉害我也不在乎,他们怎么能这样狠心地对待我呢?忍不住去大娘家里哭了一场。大娘了解妯娌,一听就知道她在设圈套。你可别上当,那是她自己出的花花道子,想去小四家又不好明说,故意挑拨你们两口子闹矛盾,顾不上她了,再把她往小四家里推。小三绝不会那么说,别看他脾气不好可有良心,不愿说自己的妈不好就委屈媳妇了,其实他心里清楚谁好谁坏。灵巧恍然大悟,如释重负,赶紧回去同丈夫商量:我知道你孝顺,我也决不是想往外撵咱妈。咱妈在这儿一直住下去,我保证会好好侍候,听大妈说咱妈老惦记着四兄一家子,想过去看看,那儿毕竟是她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有感情。四兄两口子又不吐口,老这样抻着也不是个方法。再说咱家分那点麦子,让你自己吃白面都不够,这几天单做给你和妈俩人吃已经捉襟见肘了,长期下去咱妈也跟着受屈。不行,咱们找清民家大伯帮着出出主意。
  清民爹理解清泊家日子困难,日子久了负担不起,来征求二大娘的意见,问她想怎么住。她说,我都八十岁的人了,这次回来哪也不去了,我就回我自己家住去,临了就老在那里。
  清民爹又去找清湖两口子。“你妈想回来与你们一起住。再说,老三身体不好,他们的日子不好过。我看就让她过来吧,你爹在时他们也没少疼你们,她没病也用不着专人侍候只是给端碗饭吃。”
  清湖媳妇不愿意受累赘。“那不合适,都是一个爹妈养的,谁都有份,两家轮着住一家一个月。”
  灵巧对婆婆实心实意,同清泊一样对待,从此家里的生活更加窘迫。到了年底,大队上分的几尺布票也不舍得用,想方设法兑换点钱贴补家用,大人孩子的衣服始终是补丁摞补丁。
  小和长成十多岁的翩翩少年,知道爱美了,有时几年也穿不上一件新衣服在同学面前感到没脸面。“妈妈,快过年了,我的衣服都破的不成样子了,同学们都笑话我。今年过年你能不能买二尺白布染染,给我做件新衣服?”
  看着孩子跟着大人受穷,灵巧心里非常难受,眼圈都红了。“小和,能生个穷命,不生个穷相。咱家你爹有病,你奶奶是个老人,连吃饭都困难,实在没钱买衣服。咱穿的不好不要紧,只要不露皮露肉就行了,求求老天爷照谅你长得中看结实比穿什么都强。等你长大了,自己能挣钱了,爱穿什么就穿什么。”
  小和懂事地点点头。“妈,我知道了,我再也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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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6-11-08 13:51 点击数:528


                三、立户 (3)
  清泊日渐衰弱的身体已承受不了繁重的体力劳动,只得与村里的老人们一起管理大队的菜园。随着工作环境的每况日下,他的心情越来越糟糕,脾气越来越暴躁。
  一天,六奶奶的闺女回来探亲,带来几个肉包子。平时,灵巧经常帮忙干活,六奶奶心存感激,送了两个包子给她。自己家里从没包过这么香的包子,七岁的小和可怜巴巴地看着包子,挪不动步,妈,六太太家的包子真香。她见孩子眼馋就心疼了,掰了一半包子给他。小和三口两口就吃完了,妈,六太太家的包子真好吃。什么时候咱们家也能包这么好吃的包子,让我吃个够呀。看着孩子跟着大人受苦,她心里难受,眼泪打湿了衣襟,狠狠心把掰剩下的那半包子又给了儿子。
  清泊回家后,她如实说:“六奶奶给了两个包子,孩子眼馋,先给了一半,见他吃不够又给了一半,留了一个给你。”
  清泊清楚老婆从不撒谎,却也没给个好声气。“都吃了,还告诉我干啥,管它是谁吃了!”
  男人的话像是在怀疑自己偷吃了包子,分明是对自己不信任,灵巧满怀委屈躲到一边偷偷抹着眼泪。
  小和瞪着充满天真的大眼疑惑不解地看着妈妈,好奇地问道。“妈妈,当初你是怎么看上我爹的?就是因为他漂亮吗。哎呀,我爹那个脾气!”
  儿子的话勾起了灵巧尘封已久不愿触及的往事,眼泪淌的更汹了。“去去去,小孩子家,别瞎说八道,你懂什么。”
  清湖终于在三十三岁那年娶上媳妇了。清河媳妇牵的线搭的桥,是她同村的本家,与清湖同岁,据说对男方要求条件太高,挑来拣去花了眼,最后自己把自己耽误了。媳妇个子不高,模样一般,嘴唇发紫,神态萎琐,大字不识一箩筐。她却底气十足,理直气壮,说是看着本家姐姐的面子才委屈自己嫁过来的,依她的条件嫁到城里都绰绰有余,清湖这样的境况,她本来是不予考虑的。
  清湖打这么长时间的光棍,盼媳妇就像盼星星盼月亮似的,好不容易有个提亲的,自然是满口答应欢天喜地的娶回家,进门后,更是唯唯诺诺,百般应从,生怕有个闪失,落个人财两空。
  二大娘从没指望清泊能治好病,想老来老去时让清湖两口子侍候,遇事让她三分。一来二去,渐渐的清湖媳妇在家里就占了主导地位,不把别人放在眼里。领四个人的口粮,清海清河两兄弟每年都给爹妈寄些钱,清湖两口子跟着爹妈落个吃穿不愁,日子比清泊家强了百倍。
  一晃清泊家借住六奶奶家房子已十年了,儿子小和都八岁了。房子年久失修,外面下大雨,家里下小雨。一天晚上,躺在炕上抬头望着从房顶透过的斑驳月光,清泊突然心血来潮,涌起了一个宏伟的念头,咱不能这样再在这里住下去了,成天花钱替别人堵窟窿,还欠下人情,咱们得盖一座自己的房子。
  男人的想法使灵巧惊出了一身冷汗。“家里只有两元钱,哪能盖得起房子呀?盖房子可不是个简单事,缓一缓等有钱后再说吧。”
  “不行,住这破房子,万一遇上大雨淋塌了砸死人怎么办?没钱也得盖,就是扎个鸟窝也是我们自己的。”清泊一旦看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清泊家要盖房子牵动了许多好心人的心。他家穷的叮当响,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要物没物,盖房子全靠东挪西借。灵心给妹妹送来十元钱和两幅从自家厢房上拆下的窗户。东园大娘送来从里屋卸下的两扇门板。邻居李承志送来六棵大白菜。
  好心人送来的救急物品能抵千金,沉甸甸的压在灵巧的心上,这么重的人情,我们哪辈子能还得清啊!
  清民爹是清泊本家中德高望重的一位长辈,见清泊两口子把房子让给兄弟,自己却拉饥荒盖房子,于心不忍,前去之学家说和。“老三两口子溜别人家屋檐,还发扬风格把房子让给小四,作哥嫂的作到这情分上真够可以的了,现在老三盖房子困难很多,小四也该帮点忙,钱不出就算了,东西总得拿点吧。”
  之学也觉得在理点头应承。“对对对,大兄弟说的对,是应该帮。我家的房子中木材多,每架房梁都是用两根粗槐木做的,东过道房的夹层全部是用碗口粗的榆木铺的,小四正准备翻修东过房,我让他把拆下的榆木送几根给小三做檩条。”
  父亲的好意遭到清湖的断然拒绝。“那可不行,我拆下的檩条还有用处,我要推到集上卖了买辆自行车。”
  把房子全让给他,到自己盖房子时竟然一毛不拔,亲兄弟还不如个街坊邻居,清泊非常生气地对灵巧说:“记住,心眼好了没有用,一奶同胞的亲兄弟都这样,以后谁也不用可怜,你这个人心地好,心肠好应分对谁,对坏心眼的人永远都不要可怜,否则,吃亏的永远是自己。”
  盖房子在农村是每个家庭的头等大事,往往需要一家人省吃俭用积蓄多年。清泊身体不好,挣的工分少,生病住院吃药打针还得花钱,年年都入不敷出。盖房子只好一切从简,有旧的不买新的,可用可不用的不用,必须花钱买的买最便宜的。石头是请人帮忙在村里的山上开采的,由于管帮忙人的饭困难,只能尽量的少用石头,地基出了地面一米以下用石头垒,上面用土坯垒,土坯外面刷了一层石灰,没有大梁,土坯之间用木棍一搭,上面铺了一层红叶茇编织的芭席,外面盖了一层大瓦。门窗全是旧的,里屋房门只按了个空门框,挂了条布门帘,院墙只垒了西面一堵,东面是邻居的西院墙,南面是生产队的房后墙,院门是用树枝条编的篱笆门。
  看着费尽周折东拼西凑糊弄起来的四间大瓦房。灵巧心里一点高兴不起来,自己嫁的男人没房子,现在又盖这么简陋的房子,儿子长大了找媳妇人家不嫌弃吗?难道自己不如人,让儿子也不如人,世世代代不如人吗?
  清泊心里倒有了一些安慰,尽管房子无法令人满意,但毕竟是自己盖的,住着心里踏实,一个大男人带着自己的老婆孩子颠沛流离,内心实在是不堪忍受。
  之学拄着拐棍颤巍巍地走到儿子新盖的房子里,慢腾腾地逐个房间踱了一遍,仔细地看了又看,由衷地说:“小三你们两口子盖房子,我看着心里高兴啊。你们俩心眼好使,知道替老人为弟兄着想,受了些委屈,不碍事,好心会有好报,你们看小和长得多好,等孩子大了,日子就会好起来了。”
  “爹,等我们搬进来后,把您和妈接过来住几天。”清泊两口子向老人表达美好的心愿。
  “好啊,好啊,我盼着有这么一天。”他满脸喜悦。
  尚之学最终没有等到那一天,突然在清泊准备搬家的前一天去世了。此前没有任何一点征兆,前一天晚上还喝了二两酒,第二天一早醒来就挺在床上咽了气。没受一点罪,没给别人添一点麻烦,甚至都没留下一言半语就悄无声息地走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能这样安详地走,也是前世修来的福。
清泊两口子心里还是很难受,爹虽然惧内,看上去有些窝囊,但为人厚道不乏正义,自己的条件不好,老人又走的突然,没怎么侍候颇感遗憾。
  清海清河俩兄弟和妹妹也赶回来奔丧。料理丧事共用了一百元钱,弟兄四个平均摊派,每人合计二十二元五角。清海回家先给了妈妈六十元钱。清河给了五十元。他们俩掏的钱料理丧事还富裕。
清泊开始以为他和四弟在农村困难些,就不用拿钱了,可是既然提出来,做儿子的又不能不拿,只好去村里借。
  灵巧在一边哭得更伤心了,心想,连五毛钱都没人说替我们先垫上的,谁都知道我盖房子拉了一大堆饥荒,现在又雪上加霜,弟兄们就没有一个可怜可怜我们的。
清泊姐姐和妈妈商量,要带她一起去青岛住几年。
  清民爹出主意,既然老三主动表示把房子让出来,就由小四清湖住着吧,老大老二在城里,条件比家里好,也不在乎那些破锅烂铁的,把剩下的家产一分为二给老三和小四吧。
  清海和清河却各持己见一再坚持要弟兄四个平分。他们心里有自己的主意,如果让三弟和四弟两家分,好东西会全被四弟两口子抢走了,分开后,我们不要的再给他们,他们还记得是我们送的人情。
  清湖两口子是见东西眼红,寸土必争。清泊和灵巧一贫如洗债台高筑却抹不开面子,哪怕想要一把笤帚疙瘩围着转上三圈都张不开口。清海和清河看不惯清湖两口子的霸道习气,不忍心清泊两口子受欺负,针尖对麦芒地互不相让,就是为一只裂了缝的旧碗也要争吵半天。
  整整鏖战了三天三夜,才把家分清。老大分的东西全给了老四,老二拿走了一个木箱子,把剩下的全给了老三。
  清民爹见清泊家里困难,分家也没照顾,看着可怜,对清湖说:“小四,你爹妈的口粮都是你们家一起领的,你妈去青岛也用不上了,米面你都留下,把家里吃不完的萝卜给你三哥一些吧,他家里刚盖了房子,日子难过,实在揭不开锅。”
  清湖一听要他的萝卜就像是要他的命,蹭地蹿起来老高,凶神恶煞的样子简直要把清泊生吞活剥了,用手指着他大喊大叫。“你也快死了吧!你死了我就好了!”
  清湖的话犹如一个惊雷突然划破寂静的夜空,强烈地震撼着每个人的心,谁都想不到,更不敢相信,此时此刻他会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清泊又气又恨,脸色蜡黄,眼神悲怨,手脚冰凉,浑身发抖。小和吓得一头扎进了妈妈的怀里哇哇地放声大哭。灵巧伸开两手抱紧了儿子,大义凛然地说:“别哭小和,咱们什么也不要。四兄,你怎么下得了那个狠心,张得开那个脏口,在孩子面前说出这样绝情的话!我和你三哥连房子都舍得给你们,那么两个破萝卜我们还能看在眼吗?!你就放心吧。我们就是拉着棍要饭吃,也绝要不到你门上!”
  清民爹两眼一瞪,怒声喝斥。“混帐!跪下!真不像话,想挨揍了。下去打他!”
  清民跳下炕去,把清湖摁倒在地,抡起鞋底子朝着清湖的屁股狠狠地抽了几下。
  回家后,清泊嘱咐儿子,千万记住,天黑了一定不要去你大奶奶家,别让你四叔对你下了黑手,他心狠手辣没人心说得出做得到。又对灵巧说,从今以后永远都不要拿老四当个人,咱家如果以后能过上好日子,谁也不用感谢,都是咱自己过起来的,在咱受苦的时候,亲兄弟都不伸出手来拉咱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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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6-11-08 10:34 点击数:486


                  三、立户 (2)
  三年自然灾害终于熬过去了。老天爷的脾气也变好了,该下雨时下雨,该出太阳时出太阳,到处呈现出一派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喜人景象。
  灵巧也喜怀身孕了。清泊同大多数农村人一样,重男轻女,盼望有个男孩长大后能帮家里干活,俏声怪气地说,生个儿子我就留着,生个女的你就自己带着吧。她便信以为真,忐忑不安,直到儿子呱呱坠地才露出笑模样。看着白胖壮实的大儿子,清泊乐得合不拢嘴,给孩子起了个乳名叫小和,期望一家人能相安和睦,大号叫尚晓恩,希望儿子要知晓记住报答妈妈对一家人的恩情。
  小和两岁那年,公社的供销社要在村里设代销点,需要一名售货员。村大队书记老班长推荐了清泊。老班长姓俞,当过兵扛过枪打过仗,班长是在他部队时的最高职务,解放后解甲归田回村里当了大队书记,他主持公道,大公无私,威望很高,在村里说一不二。
  售货员是个较为清闲的美差事,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货物由公社供销社统一配送,每个月完成了任务还给五元钱的奖金。清泊表现出了极大的工作热情,把商品擦得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件商品上都贴上价格标签,让人看了一目了然清清楚楚,进货销货帐目记得明明白白丝毫不差。他眼疾手快,待人热情,每个月都超额完成任务。公社的供销社主任和老班长对他评价很高。
  街坊邻居都满口羡慕,还是嫁个有文化的人好啊,清泊就跟吃公家饭一样,旱涝保丰收,这么干下去,早晚会转成正式国家人员,他们家的日子眼看着就好起来了,灵巧有福气呀,还是找个读书人好呀,以后再也不用遭罪了。
  灵心也开始为妹妹宽心许多,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年,她家就能积攒下钱来盖房子,那样就像家人家了。
  灵巧看到了好日子的影子,售货员工作轻松,有利于清泊保养好身体,每个月还有五元的现钱,能买只母鸡称斤猪肉给他补补身子,慢慢的他的身体就会结实了,病也会养好的,家里的日子就有盼头了。
  麦收结束后,开始核算半年的工分了。老班长给清泊拨了一千五百分。他心里有数,十分算一个劳日,一个劳日到年底还核不上五毛钱,清泊每个月拿供销社五元钱能抵一百分多工分,半年下来就是六百分,加起来就是二千一百分,比成天汗流满面出全勤的男劳力挣的一千八百分还多。
  第二天,清泊就提出不想在代销点干了。供销社主任闻讯急忙到家里劝他。“你这个老伙计,我最赞成你了,你这弄了些什么事?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干了,快回去接着好好干,上面有消息说,明年你们有机会转成正式人员。”
  清泊摇摇头。“你别费心了,我不干了,干够了。”
  老班长也来家里劝他。“你干得不错,不单上面和我满意,村里的老百姓也都满意,要是嫌分少,上半年都拨下去了,就这样吧,下半年我们再给你多拨点。”
  说出的话就不能收回来,不能让人说自己是在耍花招要挟涨工分,清泊又找到了托辞。“给的分多少无所谓,一人为私二人为公,别干到最后,让人说我不清不白的,我可担不起那个惊吓。”
  老班长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你忠厚老实,兢兢业业,没人说你,你继续放心大胆地干吧。”
  清泊一意孤行。“说到家我也不干了,你再另请高明吧。”
  等外人走后,灵巧好言相劝。“你回去干吧,咱们的日子刚见好,给咱们的工分也不少,你为这点事不值得不干。”
  清泊厉声尖吼。“你懂什么,就是穷死了,我也不干了。”他不完全是因为给的分少,收入上不但不吃亏,还比原先多挣一些,他宁愿跟别人挣一样的工分,也不愿多拿那五元钱。同样都是男子汉,自己干一天,别人也是干一天,挣的工分却没有他们多,就有些不如人的感觉,自尊心受到了伤害,还不是自己有病,别人有些下看吗?让他们来干干试试,他们还干不了呢,我要是身体好,哪样不比他们强。
  农村有文化的人渐渐的多了,恰巧本家有个侄子初中刚毕业,老班长便安排他顶替清泊当了售货员,干了半年,第二年春节刚过,就转为正式的了。
  从那以后,熟悉清泊的人都说他人品不错聪明能干,就是干什么都没长性,干什么够什么的脾气秉性耽误了他,不然要是教学也留在外面了,干售货员也转正了。
  大队会计早有人接替了,清泊只好去生产队同别人一起下地干农活了。能写会算的特长用不上了,靠虚弱的身体来干繁重的体力活,后果可想而知。
  头顶烈日,连日劳累,体力透支,烦躁郁闷,清泊虚弱的身体每况愈下。一天中午,下地回家后,把猪圈里的积肥铲了出来,从猪圈墙上往外跳时,他喉头一阵腥热连吐两口鲜血,两眼一黑,一头载在地上。
  这次的病情比以往更为严重,住进了青岛市医院。灵巧在家里坐不住了,心早已随丈夫走了。这可怎么办呢?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娘俩怎么活呀?她看着怀里嗷嗷待哺的儿子,泪流满面,如煎如熬,不行,我得去医院找他,万一他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她把两岁的小和托付给大妈照看,慌里慌张地往医院赶。
  灵心把灵巧送到了李村公社火车站。看着晕头转向,萎靡不振,心事重重的妹妹,她如锥穿心,自从进了门,妹妹没过一天松心日子,家里要吃的没吃的,要穿的没穿的,颠沛流离,溜人屋檐,没白没黑地忙活,在路上看到一根麦秸草也赶快捡着,大中午的去山上割猪草,还要为清泊的病牵肠挂肚,本来就内向胆小的她被折磨的精神都垮了,看上去魂不守舍麻木呆滞。灵巧是个要强的人,憋着满肚子苦水也不肯向外倒,她能撑得的住吗?越想越伤心,却苦于没办法帮她解决,只好说几句宽心话,别担心,灵巧,清泊没事的,到医院好好侍候他,很快就好了。
  灵巧强忍着泪水,点点头,姐,我知道了,你放心吧。她不肯在姐姐面前流泪,那样姐姐的心里更不好受。
  上了火车后,灵巧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劈哩啪啦往下掉,两眼直勾勾地瞅着地板,恨不得找个缝隙钻进去躲起来。为什么自己就不如个人呢?清泊千万可要好了,不然我年纪轻轻的多丢人呀,要是他能陪伴我到四十岁,过了半辈子,还不这么难听。孩子才刚刚两岁,就不得不断了奶,跟着大妈在家里能受得了吗?她的目光黯淡,神情忧虑,身体随着列车的颠簸失去了控制,摇摇晃晃,快要散了架。
  临座的一位中年妇女看出她有心事,主动搭话开导她。“大妹子,别担心,肺泼辣,肺病好治。我怀孕那会儿子老是胸闷咳嗽,以为是孩子闹的,没当回事,等孩子生下来,才查出是肺结核,已经很厉害了,就是在青岛治好的。你男人的病不要紧,很快就治好了”。
热心大姐的话使灵巧看到了希望,支撑她找到了清泊。清泊的病相当严重,有生命危险,需要进一步观察治疗,医院又让再交三百元的押金。灵巧只好捎信让清湖从生产队借三百元钱送来。
  清湖高小毕业,有些文化,却不愿吃苦,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两年前,新疆来招工,清泊鼓励他和清翠一起报了名,清翠在那里扎下根了,他却受不了拘束,没两天就夹着铺盖跑到兰州,找二哥清河昏天黑地狂饮几场酒,大摇大摆地回家了,后来跟着清泊学会计,在生产队当了会计,都三十多岁了,也没人给他介绍对象。
  清泊为了帮助清湖找对象,对外宣称不要房子了,把房子让给四弟。
  清湖可不像清泊这样重情意,收到信后,从生产队上借了四百元钱,到青岛后先到姐姐家与姐夫一起酣畅淋漓地痛饮了三天酒,临走时,到医院撂下了三百元钱。
  清泊心烦意乱,情绪急躁,动不动就无缘无故地对灵巧发脾气。同病房有位老大娘实在看不过眼,惋惜地悄声对灵巧说:你怎么找了这么个男人?你到底图他什么?一身病,脾气又糟。灵巧惊恐地阻止她:大娘,你快别这么说,让他听见了该生气了,他有病,我该应从迁就他,只要他能治好病,让我做什么都行。老大娘又不满地看了清泊一眼:你再不对你老婆好点,就该伤天理了,多好的媳妇呀,模样俊,心眼好,体贴人,你再这样不珍惜,等他拔腿走了,撇下你,后悔可就晚了。清泊的脸臊得通红,大娘,我知道她是个难找的好媳妇。灵巧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既焦虑丈夫的病情,又牵挂撂在别人家的儿子,始终强装笑脸,以极大的耐心周到细致地侍候丈夫,在凳子上坐了四十个日夜没挨一下床沿。她的善良真诚,谦让耐心,忍辱负重,感动了医生护士,感动了病房里的所有病号家属,感动了老天爷,清泊奇迹般的病愈了。
  临别时,医生嘱咐他,生病与心情有很大的关系,总发脾气对身体不好,你的病已过了传染期,回家好好养吧,问题不大。
  灵巧听后暗暗庆幸地松了一口气,老天爷有眼,这样就不会传染给孩子了。
  清泊回家了。清湖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怎么好了?这可怎么办?他知道了我把钱花了怎么办?”
  灵巧怕丈夫知道了把病气犯了。“快别告诉他了,免得他生气上火。”
“那可不行,他是干什么的?他比个鳖还乖,不告诉他,他也能看出来。”二大娘悄悄拿出一百元私房钱替四儿子还上了。
  清泊心里十分气愤,拿亲兄弟的救命钱去喝酒,真没有兄弟味!
  大娘见了灵巧话中有话,孩子呀,你心里可得有数,一定得拿定主意啊!你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吗?
  灵巧觉得不对劲便追问大妈。原来,婆婆和清湖都以为清泊回不来了,在家私下合计好了不让灵巧走了,准备让她与清湖一起过。她义愤填膺,愤怒无比,气的要命,恶心的要死,真没良心,不安好心,真不是人,不作人事。真要有那么一天,我豁出去一头碰死,再也不进你们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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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6-11-08 09:15 点击数:450


                三、立户 (1)
  转眼间一年多过去了。二奶奶早已迫不及待了,灵巧还有一项传宗接代的重要任务没完成,在她身上丝毫看不出具有完成任务的苗头和迹象。这可不行,老尚家娶你,不只是让你来当丫鬟侍候人的。她时不时地指桑骂槐,养只鸡还打个鸣下个蛋呢。要你有什么用?干遭贱粮食。
  从那年开始遇到了全国性的自然灾害,老天爷似乎有意与人作对,不是大旱就是大涝,粮食几乎绝收。吃草根树皮都填不饱肚子,维持住性命已实属不易了,奢望孕育生命就更难了。
  灵巧可想不到这么多。尽管婆婆的话难听,她还是觉得是自己不好,生儿育女是每个女人的责任和义务,自己这么长时间没动静真对不住老尚家。只好默默地忍让,好像都是她的错,让人说说心里反而好受些。
  忍耐有时会被当作是一种默许。至少灵巧的忍耐就是被这么认为的。时间久了,慢慢的就把责任全推在她身上,简直就是她一手造成的。婆婆的态度更加理直气壮,措辞也更激烈,直至变成了讽刺、羞辱和蔑视。“早知道这样,我们还不如找个带肚子的呢?”
  灵巧最受不了的是对她人格的侮辱,作为女人最重要的是男女授受不亲,要保持绝对清白,说她还不如作风不好的女人,比用锥子刺她的心还难以忍受。
  蒙受了婆婆的不白之冤 ,她想从丈夫口中讨回清白找些安慰。“你说,咱妈怎么说的那么难听,说你还不如找个带孩子的。你是怎么想的?”
  “难听什么难听,她说的一点不假,要你是干什么的!”清泊心里也为没有儿子发愁,对她心存疑虑,看都没看她张口就来。
  她猝不及防,霎那间如坠冰窖,凉彻透骨。我怎么遇上这么家人家,把心掏出来给他们也赚不出个好来。她心情苦闷,精神恍惚,失神落魄,看不到生活中的一点希望。
  糟心的事一件连着一件。清泊的肺病又犯了,虚弱的身体禁不住饥荒的折腾和连续熬夜核算全年帐目的劳累,住进了离家二百多里路的黄县结核病医院。
  灵巧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这可怎么办?老天爷可照谅照谅,让他快点好吧。不然,我可怎么办呢?
  一晃十几天过去了。她心急如焚,一刻也在家里呆不下去了,想去看丈夫,又怕婆婆心疼花钱不敢跟她提。心里时刻惦记着丈夫的病情,白天恍恍惚惚不知所措,夜里暗自垂泪望梁兴叹。担心归担心,家里的活可一样都不能少干。干起活来,精神老紧张,集中不起来,总是丢三落四的。刷碗时心想着,我可得好好拿着这个碗,千万可不能掉地上,想着想着碗就咣地摔到地上裂成碎片。婆婆不但不体谅,还讥笑她是个傻子,彪子,脑子不够用,精神不够使。灵巧提心吊胆,力不从心,濒临崩溃。
  清泊脾气不好,但心地善良,他清楚妈妈厉害,思想守旧,对儿媳妇就像旧社会那样严厉,实在有些过分。作儿子的应该尊重老人,许多事就顺着妈妈说,没给媳妇好脸。灵巧自从进了家门,不但不嫌弃自己的身体不好,还处处替自己考虑,全部心思都用在这个家上,用在一家人身上,任劳任怨,孝敬老人,勤快能干,众所周知。平心而论,能找到这样的媳妇很幸运很知足,他看在眼里喜在心上。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想到这些越发对她放心不下,她胆小怕事心路不宽,我在这里住院,她在家里担惊受怕一定很难熬,得想法帮帮她,提笔给清湖写了封信。四弟,我身体不争气生病住院,你嫂子年轻不懂事,有些做的不到的地方,还请你多担待一些,有劳你在家里帮她多干点活,等我的病好了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清湖可不管那么多,你住你的院,她干她的活,都与他不相干。在家里,他绊倒油瓶都不去扶,中午吃完饭后,不下炕就势躺着睡会儿。有天中午睡醒后口渴难耐,掀开水缸盖要舀水喝,只见缸底刷得锃光剐亮,他放下水瓢转身就走了。
  灵巧把水缸刷干净后,正忙着洗碗,还没腾出手来不及去挑水。不由得心想,一个大男人宁可渴着也不去挑水,懒得真是出奇。她绝不会那么做。她不仅要给自己家挑水,还要帮之习大妈家挑水,之习大伯大妈年纪大,儿女又不在身边,她就主动帮两位老人干一些搬搬倒倒的体力活。
  尚之习小时候患过大脑炎,留下了后遗症,话语不多,爱钻牛角尖认死理,在家呆不住,成天背着网包,带着竹耙,去山上搂草,西厢房里总是塞满了草。
  之习大妈心地善良,待人实诚,爱与灵巧唠唠家常。你婆婆就是那样爱要强,嘴不饶人,逢事都得占先。不只是对你,对我们也一样。一年过年,她家请客,有清翠妈,南屋家清民妈,我们几个老姐妹。我的年纪最大,面条端上来后,你推我让,末了,第一碗面就放在了我面前。你婆婆使劲张罗让我们快吃。我刚端起碗,她便开始抢白:谁痴谁彪,谁不知头水面好喝。本来她请客我们就不愿意去,去了她又给人心里添堵。小三是个懂事的孩子,念书多会处事,对老人孝敬,只是被病搅得心焦脾气不好。你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住家过日子的谁还没点烦心事呢?你大伯也是一样。打小落下的毛病,一辈子也没给我一句顺心话,要么几天不吱声,要么说句话能堵死人。我不也一年一年的过来了吗?孩子想开点,到哪步说哪步话,没有过不来的火焰山。
  听了大妈的话,灵巧心里热乎乎的,我要能碰上这么个婆婆该多好啊。
  灵巧艰难地熬了二十天,见家里收到丈夫的来信了,算计着钱和粮票也该用完了,准是写信回来要了,可是又过了四五天,也迟迟不见回音,心里焦急的再也无法承受了,好言好语和婆婆商量。  
  “妈,清泊的粮票和钱准是不够用了,钱咱家缺拿不出来就算了吧,我吃萝卜缨子地瓜叶子,你让四兄拿些地瓜干去换些粮票,给他寄去吧。”
  “我不会当家,你会当,以后你当吧!你能管,以后什么都交给你管吧。”东园二大娘对儿媳妇的一片好意不屑一顾,即使关乎儿子生死攸关的大事,也决不允许他人拨动自己心里的如意算盘。
  “妈,您别着急,不是我想管,我是怕清泊在那里着急,好不容易见好了,再一着急上火病情又加重了怎么办?”灵巧见婆婆生气了就赶紧解释。
  儿子住院。东园二大娘心里也着急,痨病是个无底洞,没有治好的那一天,犯了就得花钱住院,拖累到哪天是个头呢?小四清湖也二十五六岁了,连个提亲的也没有。不能跟着小三受连累,得想个法把他们分出去。这话还不能直接说,在这种情形说要分家,别人会说我这个当妈的不近人情。
  清泊在小年的前一天出院了。老毛病了,身子骨虚弱营养匮乏引起的,用点药,在医院里休息一段时间就好转了。
  东园二大娘趁拜年的时候私下里散布了一个令她伤心不已的坏消息:三儿子和三儿媳妇提出要单独分出去过。这真是儿大不中留呀。现在是新社会,年轻人都想出去享清福,谁还愿意跟老人在一起受托累呢?不像他们那会儿做媳妇的,一心想着干活,一心想着侍候公婆。那会儿别说自己不提,就是公婆提出分家都觉得丢人,怕外人说媳妇没做好,没跟公婆处好关系。她非常不舍得他们出去,但做老人的也不能挡着儿子媳妇的福分。
  灵巧从之习大妈那儿得知了婆婆的口风,异常震惊。清泊刚出院,需要好好调养。如果在一块过,做了好吃的,他还能随着一块吃点。把我们二人分出去,没吃的没用的怎么过日子?我的身体好能吃苦,清泊虚弱的身体禁得住折腾吗?这事得赶紧同清泊商量商量。
  没想到尚清泊早有思想准备,一点不像她那样意外。“不用你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没看见,正月初三,咱们刚从你们家回来,她就让我吃地瓜干。她明知道我身体不好,还给我地瓜干吃,那是她不想管我了,又说不出口,故意地逼我。她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只要她自己看着好,不怕街坊邻居笑话就行了。”
  灵巧担心分家后影响丈夫的身体,苦苦向婆婆求情。“妈,是您要把我们分出去过吗?看在清泊身体不好的份上您就别分了。在一块过,有点好吃的,他还能跟着吃点,我的嘴泼辣,吃糠咽菜,不用吃粮食,我还能帮您干活,出去以后,要什么没什么,万一他一着急病又犯了,那可怎么办呀!”
  二大娘决心一定,毫不理会。“还是分开对你们俩好,你不吃不喝都省给他吃,也没人拦着你。”
说分就分,刻不容缓。正月初六,趁着老大清海和老二清河回来探亲,二奶奶打发人把自己的弟弟、清民爹和之习请来帮着分家。她心里有个小九九,有事要当着人说在桌面上,不能落下话柄让人说她把他们撵出去了。
  清泊的大哥清海大他六岁,从十四岁起就闯关东到哈尔滨跟人学徒做鞋,后来到解放军的服装厂工作,现在是省轻工厅的科长。清海的媳妇过门后,在老家跟着公婆生活了八年。用她自己的话说是当了八年丫嬛遭了八年罪。她跟清海离开婆婆家去济南的那天立下壮志,这辈子再也不进老尚家门了。清海听说媳妇受委屈不好受,回家时总爱在兄弟们面前念叨媳妇在家受了八年罪。议论父母是儿女对老人的不敬,清泊看不惯大哥的做法,曾经顶撞过他,侍候老人是儿媳妇的本分,遭什么罪遭罪,谁还把她吃了。
  清泊的二哥清河大他四岁,早先跟着大哥在服装厂工作,后来随厂子搬迁到了兰州。弟兄四个属他个子高,一米八多,身材魁梧,仪表堂堂,为人忠厚,脾气耿直。特别喜好喝酒,有事没事总喝酒,往往一喝就多,尔后说话办事就不把门了,有人介绍过几个对象,一听说他喝酒这么凶就打了退堂鼓,到了三十岁才好不容易找了个媳妇。事先曾寄信告诉家里媳妇不是个漂亮人。这次是带媳妇第一次回来看父母的。
  媳妇也就一米五出头,与他站在一起很不协调,像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五官还算端正,周围却散布着一窝雀斑,从娘家带来一些熟鸡蛋,亲手剥开递到公爹面前,爹,您吃吧,您吃吧。
  尚之学见相貌最好的儿子找了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媳妇,内心很不满意,把头扭到一边,我不吃,不吃,就是不吃。
  在众人面前,二大娘说起话来句句在理。“我们年纪大了,不中用了,都成了累赘了,在一起过不但帮不上忙,还净给晚辈的添麻烦,小三和他媳妇有意想出去单独过,我们心里舍不得,可也不好拦着他们,就达到他们满意,让他们出去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
  清泊从心里反感妈妈这种口是心非的举动,又恐怕流露出来让外人笑话,若无其事地闷着头不吱声。
  婆婆的无中生有比当面打耳光还令人难受,你嫌弃我们也无所谓,凭什么还往我们身上泼脏水,灵巧的脸骤时憋成了青红色,看到丈夫无动于衷,便没敢出声,担心与婆婆较起真来惹得丈夫不高兴,再气得把病犯了。
  说是分家,其实也没什么可分的,房子不动,还归之学老两口住,让清泊两口子搬出去借房子住。清泊结婚时双方陪送的嫁妆都让他们带走,他出院时剩了二斤粮票给他们,去粮站换点粮食算作分给他们的口粮,又给了他们两只盘子,两双筷子,两个碗。如果双方都无异议,两分钟就分完了。
  问题出在那个大柜上。清海觉得妈对不住三弟两口子,要当着众人的面说清楚,否则三弟永远也别想拿走,打抱不平。“大柜当初说给谁的就应该给谁,不能说话不算数。”
  “是谁的就是谁的。”清泊舅发话了,暗指这个大柜是我们家陪送给我姐姐的,归我姐支配,哪有你们挣的份。
  灵巧怕当众说破,婆婆脸面上不好看,马上回应。“大哥,你别提了,我们不要了。”
  “你不要我要,说给就得给。”清海满腔正义,一再坚持。
  “说给谁的早就是谁的了。”二大娘语气坚决满脸无辜,言外之意是我已经给你了,你还要什么,我并没有不让你用。
  “我们的家庭纯粹是个封建家庭!”明明是出尔反尔,却在人面前不敢承认,愣说自己有理,清海对母亲的做法十分不满,大吼了一声,又抬头朝三弟和三弟媳妇看了看,想让他们表态证实一下。
  清泊视而不见,袖手旁观,低着头不吭声,好像这事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的心里也在生气对妈妈有看法,又想充好人,谁也不得罪,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不能让别人说,自己为了一个大柜跟父母挣扯。
  大哥明明在替我们说话,这个节骨眼上,我们再不说实话大哥就下不了台,见丈夫不言语,灵巧情急之下一语道破。“是谁的?打开柜门看看,不就知道了。”
  没想到平时木木讷讷,自己说什么都老老实实听着的三媳妇,此时会说出这么有斤量的话来。二大娘的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见姐姐狼狈得当众出丑,清泊舅的脸上挂不住了,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径直走到院子里,牵上驴就要回家。
  清民爹急忙拉着清海和清泊向前劝阻。清泊舅却铁了心,好说歹说就是不听。
  清民爹出主意让清泊跪下去求他舅留下...>>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6-11-07 16:22 点击数:476


                二、应验 (3)
  胡灵心听到清泊有结核病着实吃了一惊。不是灵巧告诉她的,是听她婆婆说的。那天婆婆去村东头的石碾子上压包谷,恰巧碰到了清翠妈,两位老人拉开了家常。
  清翠妈小声说。“老嫂子呀。你家大侄媳妇不知道东园家的小三有病吗?怎么还给他做媒呢。”
婆婆愣住了。“你说什么兄媳妇,他二大娘家的小三有病?我们怎么从没听说。什么病呀?要紧吗?”
  “肺病,痨病。他妈人精,心眼多,故意捂着不说,我们自己家的人都知道。你们两家住的远,来往少,不知道也不奇怪。小三有病,他妈又厉害,能找到灵巧这么好的媳妇可真是烧高香了。”自己的儿子清安也老大不小的了,还没娶上个媳妇,清翠妈既羡慕又嫉妒。
  我怎么做了这么件糊涂事。灵心在心里责怪自己。本来是出于好意,她比灵巧大九岁,二叔去世的早,看着她可怜,从小就心疼她。灵巧也听话懂事,姐妹俩的感情很好。二婶去世后,灵巧心情沉闷,形单影只,想帮她介绍个对象找个依靠。清泊脑瓜聪明,为人处世待人接物都不错,读书又多,在大队上作会计,比成天出苦力的老白丁要强得多。灵巧口讷心实,嫁到同村,好对她有个照应。谁能想得到尚清泊年纪轻轻的就患上肺结核呢!这怎么对得起灵巧妹呢。听说她婆婆又厉害。初次上门时她说的多好听呀。怎么什么难事,什么难处的人,都能让灵巧妹摊上呢?她能擎得住吗?她从小就不愿麻烦人,受这么大的委屈都不肯在我面前露半个字。灵心辗转反侧一宿也没合眼。
  端午节快到了。当地有个习俗,过了门的闺女要回娘家看望父母。灵心的丈夫是北京一所大学的教师,每年只在寒暑假回来。她去约灵巧妹一同回去。
  灵巧的婆婆没在家。她担心妹妹的礼数不到遭婆婆数落,关切地问道。“灵巧妹,你跟你婆婆说了要回家了吗?”
  “说了,姐。不说怎么行呢。”灵巧边往外走边说。
  “那你问她在家住几天了吗?”灵心还是不放心。
  “怎么问呢?姐。家里的所有活都等着我一人干。她还能让我多住吗?说不让住就得赶紧回来,那么远的路,回趟家也不容易。就别问了,住几天算几天吧。”说着姐妹俩就走出了大门。
  “让她自己看着办就行了。还问我干什么?用不着问。她眼里哪有我这个老的呀!还回娘家,她有娘家吗?”二大娘从外面迎面走来,劈头盖脸抢白上了。
  灵巧立刻惊呆了,像是捅了马蜂窝,胆战心惊不敢出声。
  “二大娘。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我妹妹进了你们家哪点对不起你们。你至于吗?一个棒子打俩狗,把我们姐俩说一块。”灵巧妹进了门老受婆婆的气,灵心心里不落忍,她婆婆又当面说三道四的,便趁机理论了她几句,为妹妹找找回头气。
  “嗨。大侄媳妇。我不是说你,我哪能说你呢。”见胡灵心话茬接得快说的在理,二大娘担心再说下去被揭了隐瞒儿子病情的短处,语气马上变得谦和近乎,怏怏地进家门了。
  走出村头,灵心跟灵巧妹说开了心里话。“灵巧妹。我怎么这么狼心呢。早知道这样,当初你不愿意就拉倒呗。我一点都没想到清泊有病,不然我决不会为你作这个媒。现在看你担这个心思,受这个气,我心里真不好受。”
  “姐,我知道你不知道。快别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了,说了也没用。可能我就这个命。”灵巧不愿意说自己过的不好,那样灵心姐会更不好受。
  “好了,不说那些了。咱们都盼望着清泊的病快治好吧。那样你们就过好了,你的命就好了。”灵心打住话头转而安慰妹妹。
  “姐,回家后,你谁也别告诉清泊有病。我不想让别人说自己老不如个人。”灵巧的自尊心强,不愿意别人说她不好。别人都能找个好对象,自己的男人却有病,感觉在别人面前矮半截。
  灵心爹知道清泊有病后,狠狠地责备了女儿一顿。“闺女呀,你惹祸了。咱们怎么做了这么件没谱的事呢?当初怎么就没仔细打听打听呢?没有你二叔,咱们希望帮小灵巧找个好婆家。谁成想嫁了那么家人家。以后我哪还有脸进你们山水潭村。让你们村的人去说,我给自己的闺女找了个好人家,给自己的亲侄女找了个不好的人家。”
  父亲沉甸甸的话压得灵心透不过气来,心里追悔莫及,泪水模糊了视线。
  见大伯和灵心姐心情如此沉重,灵巧心里更不好受。“大伯,快别说了。不怪你们,是我自己同意的。有病也不怕,好好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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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6-11-07 14:21 点击数:476


                    二、应验 (2)
  有病就有病吧。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用善良和忍耐来应对自己的命运吧。人还得往前走,还得正着往前走;日子还得过,还得往好里过。能过上好日子的唯一希望就是自己的男人能把病治好。从那以后,胡灵巧凡事谦让,对尚清泊越发关心体贴。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清泊从会计室带回家一斤果子,村里人称桃酥为果子。一斤果子通常有十六个,摆成四摞,每摞四个,称好后用纸一包。买卖公平合理,决不缺斤短两,过称时只高不低,有时果子大小不匀十六个不够一斤,就掰半块添上。
  果子是村北头的一位孤寡老太太送的。她儿子去世的早,儿媳妇改嫁了,她一人把撇下的孙子拉扯大,孙子长大后参了军。祖孙二人相隔千里,难得一见,只好借助信件寄托牵挂,她几乎天天都去大队打听孙子是否来信。她不认字就请清泊替她读信代她回信。这样持续了两三年,老太太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恰巧孙子寄来二斤果子,生拉硬拽地塞给了尚清泊一斤。
  果子辗转千里,几经易手,包装纸咧开两道口子,露出了上部放着的小半块零碎果子。
  村里收入很低,干一天只能挣半包火柴一包针,越是这样越要多出工,劳动主动性、自觉性极度膨胀,干起来都争先恐后。清泊不用下地干农活,体力消耗不大,同样也每天早出晚归,晚上还得天天熬夜。
  男人身体不好,又很辛苦,平时婆婆从没在生活上单独照顾一些,让他吃点好的。灵巧心里不好受,又不敢直说,怕婆婆挑理。看到那露出的半块果子,她就动了心思,整块的留着给公公婆婆,这半块给他增加点营养,别人看不出来,也算不上违背情理。
  第二天早上,她早早起来用热水把那小半块果子冲好了,满怀好意地端到炕前让他趁热喝。
  清泊朦胧着睁开眼,像是忽然发现身边有一枚地雷,两眼冒火大声棒喝。“你这是干什么。谁让你这么做的?你怎么能这样做!”
  没想到好心赚了个驴肝肺,一片好意竟遭到丈夫的横加指责,她赶紧耐着性子解释。“没人让我这么做。是我自己见你身子弱想让你补补。”
  “我身子弱就该补吗。你眼里还有没有老人?”听了她的话后,他不但不领情反而更生气了。
  “我怎么眼里就没有老人了。进了你们家门后,家里家外不闲着,大活小活全让我包了,好吃好穿的都尽着你们,我自己从不沾边。我哪点对不住老人了,哪点对不住你了。你至于这样来小瞧我吗。果子包是自个破的,又不是我拆的。再说整块的都给爹妈留着呢,我又没糊涂地想让你独吞。”他的话勾起了她满肚子的苦水。
  “那也不行。你这样作就是你眼里没有老人。”他仍旧不依不饶,想借机给媳妇立下规矩,任何事都得先经过老人。
  “好了好了,以后不再这样了。既然都冲出来了也变不回去了,你就喝了吧。”她不想再僵下去了,还是给他补身子要紧,转念笑着劝男人。
  “喝什么喝,要喝你喝吧!”话还没落音,他一把拽过碗来,扬手猛地把果子汤泼了一地。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不通情理。你这是想干什么?”她气地扭过脸背对着他,委屈的泪大把大把往下落。
  灵巧进了尚家门后,任劳任怨,不图吃不图穿,对尚家老少尽心尽力,但尚家人的眼里似乎从没看到这些,不给一个好脸一句好话一口好气,这难免让她感到有些寒心,本来言语就少的她变得更沉默了。
  阳历年那天,村里来换鲐鱼的了。钱在商品流通中的作用还不是至关重要。人们的兜里本来就没几个钱,如果东西都要钱来买,会大大降低人们购买的欲望,好多交易都是以交换物品的形式进行。渔民的用出海打来的鱼换农民的草绳,回去把草绳编成网包,再用网包装鱼。
  “竟然有这么划算的好事?!”东园二大娘见清翠家用草绳换回新鲜肥大的鲐鱼立刻动了心,看似自言自语意在启发引导。“嗨,清翠妈家换回的那些鱼呀!咱家有一大堆稻草,也没个会搓草绳的。”她喜欢时常耍点小聪明,想让别人做什么又故意不说明白,到最后别人照她的意图做了,却像是自愿的,跟她没什么干系。
  “妈我会搓草绳。”灵巧爽快地回答,她不在意换不换鱼,一听说需要干活就主动请缨。
  “那可好呀。你就快点搓吧。”二大娘高兴地给了儿媳妇一个难得的笑脸。
  见婆婆高兴灵巧干活的力气更足了,搓起绳来又快又好,一直搓到下半夜,草绳快堆成了小山。
第二天,换回了满满一大脸盆鲐鱼,灵巧把鱼洗净做好端到饭桌上。不用花钱就能吃到鲜美的鱼。公公,婆婆,丈夫,小叔子清湖,个个笑逐颜开,津津有味地吃开了鱼。家里人口多,日子紧巴,平时难得买点鱼肉,每次灵巧都从不动筷子,闷着头吃着手里的玉米饼子,好像搓草绳换鱼做鱼是她分内的事,至于盘子里的鱼怎么吃跟她没任何关系。
  尚之学见儿媳妇连她自己辛辛苦苦换来的鱼都不舍得尝一口,于心不忍,开口张罗。“来来来,都吃鱼,都吃鱼,小三儿媳妇,你也吃,你也吃,累了半天,不用不好意思。”
  灵巧本来不想动筷子,见公公张罗的热切盛情难却,况且今天的鱼实在是太多了,他们张开肚子也吃不完,小心谨慎地夹了一块最小最没肉的鱼头。
  筷子刚离开盘子,二大娘的话就出口了。“谁不该吃,谁不该吃。谁都该吃,谁都该吃。谁不吃是痴子,谁不吃是彪子。”
  她的手一下子就擎在了半空中,筷子夹的鱼放也放不下,吃也吃不得,脸红一阵子白一阵子,泪水在眼里团团转。心里狠劲埋怨自己,这不是厚脸皮吗,这干的是甚么事!自己是几辈子没吃鱼了!非得去吃人家的鱼,讨人家的嫌,让人家笑话。从那以后,即使别人说破大天,她对鱼肉也一口不沾。
尚之学惹不起老婆,闷声喝了口酒,用只有自己能听得到的声音在嗓子眼里嘟噜两句。“他妈的,不说理。他妈的,连一点理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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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6-11-07 11:24 点击数:509


                  二、 应验 (1)
  胡灵巧心里一直有个疑虑,尚清泊到底是因为有病还是有其它原因至今才结婚。直接问又太唐突,只好一直闷在心里,一次偶然的机会终于使她解开了心中的疑团。
  那天下大雨,生产队集体停工休息。会计不受刮风下雨的干扰,清泊照常去会计室办公。
  灵巧在家也闲不住忙着清扫屋子。在整理清泊的物品时发现了一个毕业纪念本,上面记录着他初中毕业时同学们的留言,除了一些夸他聪明学习成绩好为人正直善良的褒奖外,几乎每人的留言中都含有预祝他身体健康的字眼。“毛主席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现在首要的是先养好身体,再参加工作做贡献。”“身体健康为第一。一定要好好保养身体。”“身体好是学习工作的根本保障。调理好身体,我们在大学里等你。”
  原来他真的是身体有病。从第一次听到他名字那天起就生在她心里的疑云突然散开,逐渐变得敞亮起来,原来他是因为身体不好才没能出去工作,别人知道他有病才不愿意嫁给他。从婆婆待人的严厉样看,家规是比较严的,不像是门风不好。想到这里她心中仿佛有块石头落了地,陡然轻松许多,有病也比嫁个下作人家好。那样不但自己窝囊,以后有了孩子也世世代代跟着受连累被人戳脊梁骨。门风正不正是左右子女婚姻大事的关键因素。胡灵巧再苦再穷都不怕就怕名声不好让人耻笑。
  晚饭后回到自己屋里,她细声细语对丈夫说。“有个事我想问问你。你是不是身体不太好呀?”
仿佛是当众被揭了伤疤,清泊的心里猛地一颤气就不打一处来。“你怎么能疑神疑鬼的。我有什么病!我哪来的病!有病也是你丧门的!”
  清泊想极力掩盖事实。多年来他们家一直对他生病的真相闭口不谈,他患的是谈之色变难以治愈传染性很强的肺结核。他不但不想让她知道他患病的严重性,更不想让她明白自己与她的结合藏有欺骗 性。
  没想到两口子还不敢讲真话,自己有病不承认还往别人身上推。灵巧的眼睛失望地从男人脸上移向窗外,硕大的雨水箭一般的射向地面刺出一道道小坑,他的话如同冰冷的雨水射穿了她的心浇凉了她对生活的希望。有病我又不会嫌弃你,何必说出那么伤人心的话,她的心里无比委屈。
  “你这个人怎么那么难说话。我只不过想问问你,关心关心你。我又没抱怨你。有病也不怕抓紧治疗就是了,凭什么不敢承认还往别人身上赖。我刚认识你几天,好事想不起我,坏事却找我。你以为这是旧社会卖给你了,没地说理了吗。”灵巧不甘愿平白无故背黑锅抬高嗓门为自己洗刷清白。
  “谁赖你了。我根本就没病。我是嫌你不该瞎猜疑乱打听。”他绝不能让老婆这么早就知道他有病,那样就暴露出自己的理亏,的确当初对她不够光明磊落。
  “我这个人就是喜欢较真。有病倒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能容忍的是,到现在我们都成两口子了,你还欺骗我。其实你早就有病,你的同学们在给你的留言中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都看见了。”她说到这里不由得痛快地长出了一口气,流露出明人不做暗事的豪迈。遮遮掩掩可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反而会把事情弄得更糟,我胡灵巧光明正大敢作敢为,你可不要门缝里看人。
  “你都看见了还来问我。真没看出来你平时不哼不哈的,肚子里还有不少弯弯道子。下辈子找媳妇再也不找个识字的了。”清泊恼羞成怒,好像他是无辜的反倒受了老婆的愚弄。
  清泊的病是在县城上学时落下的。他聪明伶俐不怎么用心便能取得好成绩,在村里上完小学后,轻松考取了县师范中学部。
  去县城上学在山水潭村还是头一个。这使清泊爹妈脸上有光对他抱有更大的期望。五个孩子中数他脑子灵活懂事听话有眼力。
  日本鬼子进村那年,清泊七岁。全村男女老少都闻之色变,飞快地奔向村东面的山里避难。尚之学急匆匆地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收拾起来驮在驴背上,招呼一家人刚逃出村,忽然想起忘记带他的小酒壶了。他平时噬酒如命,可一旦逃起命来慌乱中却落下了自己的命根子。垂首顿足,唉声叹气。可惜呀,可惜。
  小酒壶是祖上传下来的,由质地很纯的白银精作而成,外壳上雕刻着二龙戏珠的精美图案,壶盖上镶嵌着一颗墨绿的翡翠。劳累了一天回家后,他就举起小酒壶一仰脖子喝两口,酒香沁心入脾顿时就趋赶掉了浑身的疲惫。有时被老婆呛呛两句,他也偷偷地沽两口酒,消消胸中的闷气。渐渐的酒就成了他的知己,小酒壶成了他须臾不离的朋友。
  后来他的四个儿子有三个都沿袭他贪杯喝酒的嗜好,惟独清泊例外。虽说同样有父亲传下来的大酒量,但他几乎不沾酒,而且从心里反对喝酒甚至憎恨喝酒。在他看来父亲在母亲面前的懦弱完全是爱喝酒造成的,父亲原本读过不少书,众人皆知他思路清楚处事果断。前些年,镇上不少有名的老字号商铺都争相聘请他去当帐房先生。最初他很快以干练忠厚赢得了东家的赏识,收入也很可观,喝酒的嗜好最终招惹了麻烦,虽然帐目没出什么差错,可东家担心醉酒误事,慢慢的有些冷落。他爱面子又放不下酒,便主动辞工回家。他从小没下过地,对庄稼活拈轻怕重不在行,收入少了,雇不起长工,只得雇了几位短工帮着耕种庄稼。祖上留下的上等粮田,殷实家底,到了父亲这一辈逐步没落萧条,维持度日。母亲精明、要强、厉害,时不时地指责他窝囊没用,从此他越发低沉,更加重了对酒的迷恋和依赖。清泊私下认为是酒害得父亲意志消磨,情绪低落,失去了男人的血性,沦落到被大字不识的母亲下看的地步。他厌恶父亲喝酒,痛恨他缺乏自制,看不惯母亲拿酒对父亲进行要挟,更看不惯一个女人对丈夫缺少应有的尊重。他又孝顺体贴,只能对父母这些做法迁就、忍让和顺应。当从家里匆忙逃走时,清泊还是顺手拎上了父亲的小酒壶。小酒壶已经成了父亲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果没有它,父亲或许会再找不到寄托,变得更糟,母亲对父亲的指责,对生活的抱怨,会再无处发泄,那样家中会更不平静。
  正当背负着家人的厚望,满怀信心,立志要出人头地时,一场意想不到的病改变了他的命运。
山水潭村距离县城一百多里。山路崎岖,交通极不便利,来回往返都要步行。学校的住宿生活状况非常简陋。家境窘迫,供他上学已捉襟见肘,他只能买点最便宜的高梁饼子,就咸菜,喝菜汤,单薄的身子骨越来越虚弱。
  在毕业前一年冬天的一个中午,大雪下的铺天盖地,清泊两只冰凉的手捂着两只快要冻掉的耳朵抖抖瑟瑟地往教室赶,海上吹来的凛冽北风夹着雪片像刀子一样削着他麻木的瘦脸,阵阵寒气穿透破旧的棉衣直往骨头里钻,高粱饼子带来的那点微薄热乎气顷刻就消失殆尽。突然他胸闷异常,急促又剧烈咳嗽了几声,喷出一口鲜血,把眼前的雪地染上了一簇梅花,脸色顿时煞白如雪。到医院一查,他患上了肺结核病,也就是俗称的痨病。
  本来家境就不好,又雪上加霜生了病,家里再也不堪重负。初中毕业后他主动放弃了学业。老师同学们都为他惋惜,他的成绩很好,完全有实力考上师范或高中。
  初中毕业在农村算是有相当学问的文化人了。回家后不久,邻近镇上的一所中学慕名请他去教数学。他伶牙俐齿,讲解清楚,授课方式灵活,课堂气氛活跃,教学成绩优异,很快赢得师生们的好评。他喜欢拉胡琴,歌唱得也不错,课余时间经常与学生们一起吹拉弹唱,又性格开朗,喜欢说笑,在师生中落了个好人缘。那段充实、轻松、快乐、满足的时光是他一生中颇为得意最流连忘返的。
  可惜好景不长。一年过去了,病不但不见好转,咳嗽还不断加剧。他担心把病传染给别人,便以不喜欢教学为由辞职回家了。校长感觉可惜和纳闷,不相信他说的理由,亲自到家里劝他回去,弄清他为了避免连累他人的真相后又被他的人品所打动,再三安慰他好好养病,等身体好了随时回去。
  后来村支书让他做了村里的第一任大队会计。他建立了村里的第一本帐,将村里各收入项支出记录的井井有条,每家每户的工分和年底开资计算的分毫不差。村里人都说他脑瓜灵记性好,邻里邻居打听工分和开资情况,他不用查账本随口就能准确无误地说出来。在大队里接触人多,他又与人为善,待人热情,给人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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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6-11-07 08:37 点击数:512


            一、进门 (3)
  结婚就变成顺理成章的事了。二奶奶担心夜长梦多,催着要快点办喜事,第二天就请人帮着选定了黄道吉日。
  二十天后,灵巧再随灵心姐一起第二次走向山水潭村,就是要去作新媳妇了。
下了火车。清泊和清翠早已等候在那里。四个人又一起步行了十几里路才到了家。
  婚礼很简单,省去了旧社会的拜天地仪式,把本家的长辈们请到家里捧捧场吃顿饭热闹热闹,就算把媳妇娶进门了。
  盖不起新房子只好在一起凑合,清泊两口子住东屋,中间是灶堂,爹妈和四弟清河住西屋。
   第二天,灵巧一大早就下地拾掇屋子,顺便把从娘家带来的衣服放进大衣柜,打开衣柜后却发现里面满满当当塞满了老人的衣物。怎么会是这样呢?她感觉自己像是要偷别人的东西似的,脸立刻就红到了脖子,慌忙伸手把柜门关上了。
  这个大柜是婚前婆婆当着灵心的面答应要作为嫁妆给灵巧的。她本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大柜,那是爹妈结婚时姥姥陪送的嫁妆,妈妈去世后,村里裁断她带到后男人家的东西都归灵巧。家里有个大柜还像个家,搬走后空荡荡的让人感到家徒四壁。灵巧心一软只搬走了妈妈的一个矮板柜,把大柜留下了。
  灵巧心里犯了一阵嘀咕。婆婆公开承诺要给我们,又把它放到我们屋了。怎么会还放着她们的衣物呢。难道只是想装装样子让外人看看根本就没打算给我们。她轻声向清泊问个究竟,你说,大柜是咱妈事先说好的要给咱们,怎么还放着爹妈的衣物呢?
  清泊心里明白妈妈其实在说好听的不是真想给他们,可话已说出去如果不兑现会让人耻笑,故意摆样子给外人看的。妈妈的做法有些过分,作儿子的又不便说破怕碍了老人的面子。他含含糊糊地说,你管那么多干吗,都是一家人又没分家,谁放不是放呀。
  “不是我管的多。给就给。不给也没什么。干吗还在表面上装那些好看的。我这个人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别人说过的话就爱当真。”胡灵巧就是这样爱较真,可以不计较东西的多少,但不能容忍别人说假话。
  清泊在媳妇面前极力维护妈妈的颜面。“谁说什么不是什么了。她是个老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做什么就什么该做。咱们当小的能跟他们攀一样吗!”
  “你看你这个脾气。还没说两句就开始着急了。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又没出去说。你以为我还真会为了个大柜去跟咱妈开口吗?”她见丈夫着急了马上息事宁人。
  “知道不计较就好。你这样就对了。”他立刻就有了笑模样,见媳妇明事理感到一些宽慰,同时也松了一口气,晚辈不应跟长辈计较,别看她话语不多,心里还是有分寸的。
  妈妈是什么人呀。谁也别想与她计较,否则只会自讨苦吃。清泊的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当初和大伯分家时,按祖上的规矩东为上,东面的三间屋子应该分给大伯。东面的三间屋子连着一个过道房,过道房的上部用木材隔开,可用来储藏东西,要东面的三间屋子实际上白赚了一间过道房。
  分家是件大事。把本家德高望重的长辈们和两位媳妇的娘家人都请到了。大家都认为用不着商量,最公正的就是按规矩办老大分东屋老二分西屋,要向两家宣布时清泊娘却不见了。众人分头屋里院外找了个底朝天也不见踪影。清泊舅急眼了蹦起来喊着跟老尚家要人。
  就在老尚家有口难辨急得团团转时。从过道房的隔层上传来令人啼笑皆非使人毛骨悚然的幽幽长音,家里吵得慌,我在这儿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清泊娘端坐在过道房的隔层上,手握一条又黑又长的裹脚布正在有条不紊地缠脚。将近三米高的隔层男人攀上去都费劲。她一个小脚女人哪来那么大力气呢。众人在吃惊之余,心里都醒悟了她是在用实际行动来告诉别人她想要东屋。
  老尚家说起来也是书香门第,知书达理,清泊的太爷爷是晚清的秀才。一见这阵势尚之学的脸上马上挂不住了,气鼓鼓地怒生喝道:快给我下来,别在那儿丢人现眼的,看我不收拾你!
  尚之习媳妇忠厚心慈能迁就人,连忙劝阻说我们本来没想要东屋,二兄弟媳妇喜欢就赶快分给他们吧。
  清泊舅见姐姐做的有失身分感到脸上无光,当面又不好说什么,推说家里有事一拍屁股走了。
  长辈们走后,尚之学要跟她理论,被一句话噎了回去。你懂什么?喝二两酒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我闭着眼都比你睁大眼清楚,家里的事以后不用你管,干好你自己的活就行了。
  遇上这种豁得出去脸的厉害女人,你说也说不听,打也打不得。尚之学老实巴交,懒得跟她计较,以免惹外人看笑话。从那以后,家里的大事小情任由她处置。
  灵巧老实本分,懂得为人妻就应恪守妇道孝敬公婆,进门后默默承担下了所有家务,洗衣做饭挑水扫地,一天到晚劳顿不休。
  二大娘认为使唤媳妇天经地义,由原先的劳力劳心变成了动嘴动心,时不时地呵斥两声挖苦几句,做饭时把油盐放多了说她不会过日子,放少了说她笨手笨脚没长记性。
刚进门时,灵巧心想,爹妈去世的早,把公公婆婆当成自己的亲近人,有什么事好有个商量。没成想婆婆对她与第一次见面时判若两人,昔日的甜言蜜语换成了今天的连讥带讽,作小的又不好与当老的争辩,只好忍气吞声,逆来顺受。本来就言语不多的她越发不愿说话,只顾埋头做好家务活。
  半个月后,生产队派清翠来家里通知灵巧下地去参加劳动。社员们的劳动热情非常高涨对集体的号召一呼百应。灵巧本来就上进,从心里想去为家里挣工分,不然虽说在家里没闲着却有坐等吃别人的嫌疑,心里别扭不舒服。按理说婆婆也会支持,可在她没表态前不能擅自作主,灵巧不露声色应承说,等我婆婆回家后问问她再答复你。
  晚饭后,她利落地拾掇干净灶台,凑到婆婆跟前小心翼翼地说,妈,清翠来家里捎信说生产队让我下地干活。您看我去还是不去?
东园二大娘还是老眼光,一听说要让儿媳妇抛头露面张口就流露出内心的不满。生产队让去就非得去吗?你是我家的媳妇。看是生产队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我们把你娶进门是让你给我家作媳妇的,又不是为了给生产队添劳力的。
  婆婆措辞强硬的几句话顷刻就把她想为家里挣工分的良好愿望打蔫了。
  第二天一早,清翠又上门来找灵巧,见她面露难色就到西炕上去问她婆婆。“二大娘,队里让三嫂参加劳动。您就让她去吧。咱们队上新过门的几位新媳妇早都去了。现在的形势与过去的旧社会不一样,妇女参加劳动没人说什么,村里还动员。”
  二大娘可不想落一个阻拦媳妇不响应生产队号召的恶名。再说又能挣工分,别人家的媳妇也参加了,也不单单是她一家不会有闲话。她慢条斯理地说,嫚呀,队里让她去就该去,只是我都这把年纪了,家里的活也不少呀。
  灵巧见婆婆松口答应,满心欢喜,笑着应道,妈,您放心吧,我一点不耽误干家里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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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6-11-06 16:32 点击数:450


宇宙战士:
您好,谢谢您的推荐,我已看到,很受鼓舞,又将<进门(2)>发布上去。如您看着还凑合,请将继续推荐。我会陆续把二十九节,四十多万字全部奉上。我曾请过一位老作家和一位文学杂志老编辑看过,他们说是一个文学的东西,有些情节很感人,但愿您是我的伯乐,我相信《心地》能吸引人,会成为《文学博客网》推荐的出版小说之一。
   
                            致礼
                            齐汉
                          2006年11月6日                           >>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6-11-06 15:36 点击数:502


                  一、进门 (2)

  村里的育红班快维持不下去了,连续换了几位老师都干不好,家长和孩子们都不满意。村里决定让灵巧试试。没成想立竿见影,她认真负责,对孩子一视同仁悉心照顾,很快就扭转了局面,孩子们喜欢去了,家长们放心送了。
  村支书嫌原配妻子不能生育离了婚,四十岁那年娶了个大姑娘,又过了三年才生了个儿子。儿子来之不易,两口子格外疼爱,生怕受了委屈。他家里每次把孩子送到育红班后都藏在门外从门缝里偷偷朝里看一会儿,每次都发现胡灵巧先把爱哭的孩子一个一个抱起来耐心地哄好,然后招呼孩子们有秩序地坐好,带领他们唱儿歌做游戏。一个个哭着喊着不愿意家长走的孩子在她的细心照料下很快就笑逐颜开不哭不闹温顺听话了。听了家里的话后,村支书特意悄悄地跑到育红班躲在门外亲眼证实了一番。
  转眼三年过去了。她的所作所为得到了村里人的交口称赞。村支部把她列为培养对象,准备发展她加入党组织。城里来招工时党员会被优先推荐。胡灵巧的未来充满希望,前途一片光明。
  一场从天而降的灾难,彻底击碎了胡灵巧的梦想,完全改变了她的命运。她的母亲自杀身亡了。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就倾盆大雨。那天男人不在家,灵巧妈把猪圈里积的肥搬到街上摊开晾晾,准备套种庄稼用。刚摊开就遇上了大雨。缠着的小脚迈不开步干起活来劲道不足,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肥没拾掇堆积好,就被雨水冲的四处横流,一塌糊涂。
  后男人回家后,不分青红皂白破口大骂,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这个老不死的,你活着干什么,只会吃饭吗?你怎么不死呢?你要死快去死吧!别在这里累赘人!
  家门前临着一条大道。村里进来了新鲜的大海虾,熙熙攘攘的买虾人不由得顺着骂声扭头向院子里斜两眼,有的还发几句议论,她一个女人家当初怎么那么没主张,错走了这一步,受这般下作气。灵巧妈怕外人耻笑不敢声张气得浑身打颤咬牙切齿。回想起当初与灵巧爹互敬互爱有情有意,后男人脾气暴躁不通情理。如今她落到失节又受辱的地步,悔恨交加羞愧难当,顿时便有了轻生的念头。现在的家不是她想要的也没有让她牵挂的。只可惜灵巧这个苦命孩子了,好在她已二十岁长大成人了,也算对得起她爹了。
  她急急匆匆来到育红班,慌乱而深情地端详了两眼女儿,心事重重地嘱咐道:灵巧你长大了,自己能端上饭碗了,可以回去找你大伯了,我能放得下心了。
  这是妈妈第一次到育红班来看她。妈妈的出现让灵巧大吃一惊。正琢磨是不是有什么急事要找她办,谁知妈妈撂下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一转身就走了。她的心一下子就七上八下突突地蹦了起来,还没等回过神来,又有人来报信,她妈妈死了。
  灵巧妈回家后拿起一根绳子将自己吊在了门楣上,男人发现时已经断了气。
  妈妈的离去。灵巧的心里痛苦万分,心情突然变的异常复杂。当初妈妈的改嫁使她心里充满着强烈怨恨。随着年龄的增长她逐渐地意识到,在当时的情形妈妈单独带着她过的确有好多困难,妈妈也是个苦命人,或许妈妈在服从的同时,心里也有几许无奈,慢慢的怨恨就减轻了不少。长大后灵巧积极拼搏,认真做事,想尽快自立。这并不意味着她不需要母爱,而是从心里不愿像妈妈那样为了生活而丢掉骨气,更不愿从妈妈的新家中得到丝毫施舍。她对那个家没有感情始终不当成自己的家。从感情上讲,无论做得对与错她都是自己的生身母亲,孩子的心中都会对母亲有依赖感。她异常难过地抱头痛哭了一场。她哭妈妈的命哭自己的命,似乎要用滔滔的泪水洗刷命运的不幸。她哭妈妈的脆弱哭妈妈的草率,似乎要用绵绵的泪水洗礼内心的坚强。哭过之后,她痛下了决心,绝不像妈妈那样不清不楚地活着,不明不白地离去,一定要做个有志气有骨气的人。
  妹妹的死激起了灵巧姨的极大愤怒,踏进李家门就拽着后男人要到村里去讨个说法,一口咬定妹妹是被他逼死了。原本已死无对证,这让村支书棘手挠头,难断是非。后男人说尽了好话陪尽了不是。灵巧姨却不肯善罢甘休,一定要村里把他送官治罪。
  最后支书实在没法只好问灵巧,你说咋办吧。
  灵巧咬着嘴唇说,我也不知怎么办好,不过,我妈要寻短见,肯定不会是过的舒畅,如果都和和气气的,谁还不愿好好活着,话又说回来了,他们的孩子还小,没有了妈已经够难受的了,要是再没有爹,让他们怎么活呢。
  村支书听得眼前一亮找到了台阶。灵巧大度,说的有道理,看在她的面子上,就饶恕饶恕他吧。她姨你就别再去叫真了。我们村里狠狠批评这个男人。他做的不对,他有过错。我们村里给灵巧做主,在财产分割上决不让她吃亏,她妈的东西都归她。
  背过人去,灵巧姨厉声责骂了她两句,心太软,一辈子也不会有出息。
  后男人对灵巧危急时刻的宽宏大量很感激,惭愧地说,灵巧我对不起你,你妈没了,以后遇到事情你自己多考虑考虑,你的条件不错,个子高模样中看人品好会处事,找对象的时候要仔细挑挑,你能打点一家好人家。
  妈妈的突然离去给灵巧原本趋于平静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震动。一个没爹没娘的女孩子的命运似乎更增添了许多不安定性和不可预见性,她感到缺少安全感和归属感,在懵懵懂懂中又过了三个月,心中还存着那个幻想,盼望有一天能到城里参加工作。
  这时,灵心回娘家要给灵巧做个媒。小伙子是她婆家村的尚清泊,二十六岁,初中毕业,身材适中,五官端正,能说会道,办事利落。
  男方的条件听起来不错,可越好越让人生疑。灵巧与小姐妹们私下里形成了较为一致的两点结论:可能门风不好,家风规矩不规矩是女人找婆家考虑的头等大事,人家不规矩丢死人了,没人愿意嫁过去跟着丢人,二十六岁还不结婚,很可能是门风不好,知道底细的人不愿意嫁;还可能身体有病,在农村高小毕业还不多见,初中毕业更是凤毛麟角,初中毕业不出去参加工作窝在村里的几乎没听说过。根据这两种推测形成了最后意见,这门亲事不能答应。
  当灵巧犹犹豫豫向大伯说出自己的想法时。大伯更是进退两难拿不定主意,无奈地道出了心里话:孩子呀,你爹临终时拉着我的手说,大哥呀,我的病好起来俩影了,我没什么放不下的,只是不舍得灵巧这个孩子,她才刚刚三岁,水灵灵的特别讨人喜欢,我不忍心让她孤苦伶仃的过活,真想把她掐死一起带走。我说二弟呀,你就安心养病吧,你的病好了是咱们全家的福,真要有那么一天,我就全当自己多了个闺女,我待灵巧会比自己的孩子都好。现在你姐姐给你说的这个人家,我也没看见,听起来不是十分让人满意,弟兄四个,家里也不宽裕。可是你让我怎么说话呀?我什么也没法说。我的亲闺女做媒我不相信,再让我去相信谁呀。再以后找对象你自己拿主意吧。谁也不好为你做主。
  大伯的话勾起了她内心的酸楚,感化了她波澜起伏的思绪,痛哭流涕地说,大伯您放心吧别为难了,我愿意,即使我跳的是个火坑也绝不后悔绝不埋怨任何人。
  灵巧第一次看到尚清泊是在去灵心姐家的路上偶然遇到的。姐妹俩刚下火车出了站,望见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在前面走。灵心指了指前方说,前面的那个瘦高个年轻后生就是尚清泊。 
  尚清泊也发现了身后的灵心姐妹,故意放慢了脚步,在一棵柳树下停了下来,等姐妹俩走到近前便主动迎上去打招呼,他是到滨海市送大哥家的侄子坐车回济南的,回家上车时遇到了本村的一位大叔,下车后又遇到了清源大嫂子,大叔还在前面等着他。他简短说了几句话又跑着向前追了上去。
  她看到清泊的第一眼就立刻印证了以前的推测,他身体不健康肯定有病。他的面黄饥瘦和过河时挽起裤腿露出的两条麻杆细腿分明显示出他的弱不禁风。她趁机为自己开脱说,姐,你看,他那么瘦,准是有病。
  年纪青青的哪来的病,现在这么差的生活条件,农村里哪有胖人。灵心没往心里去,不假思索地说。
  晚饭后,尚清泊主动找上门了,进了正屋落座后,灵巧却躲在里屋扭捏着不肯出来见面。他一点也不在意她的怠慢,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实心实意地抖落开了他的种种难处,父母亲年纪大,家里弟兄多,家底穷,白念了几年书,却手无缚鸡之力不会干农活,在村里写写算算当了个会计,没有半点本事只会老实作人。谁跟了他也享不到福,无论愿不愿意他都理解。
  灵巧始终没有出来相见,心里下定决心,即使你说的天花乱坠打动老天爷,我也不改初衷不和你有半点牵连。
  第二天一大早。清泊的本家妹妹清翠就受她二大娘的托付来请灵心姐妹俩过去一起坐坐吃顿饭。请客请不到,两家面子上都不好看。灵巧还是犹犹豫豫地一同去了。
  拐了几道弯,绕过几排房子,来到了清泊家门前。高大古老的房子如同一座庙,缺少住家的生机和活力,渗透着沉闷腐朽的气息。灵巧感到周围冒着股股寒气沁心入脾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东园二大娘满脸堆笑,两眼放光,热情张罗,满口感激,哎呀,大侄媳妇呀,多亏你托福做了一件大好事呀。你说你这个妹妹要个有个要模样有模样的,和你一样中看,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你的妹妹。我寻思着为人处事也会和你差不离儿,过门后一定会是个孝顺的好媳妇。
  灵巧平时见了生人脸红不愿说话,此时更是面红耳赤不敢开口,心里不情愿也不好当面流露出来,索性低着头眼瞅着地一声不吭想着心事。别人的话她全当耳旁风一句也听不进去。
  灵心口齿伶俐,滴水不漏。二大娘,我妹妹命苦,我二叔去世的早,她从小要强能吃苦,走到哪里都让家里省心。我们姊妹浑家都不爱抛头露面不太会说话。其实她也读过书是高小毕业,但她在您的面前还是个孩子,不到的地方还请您多指教。
  大娘连忙应道。放心吧,大侄媳妇,我就把她当作自己的闺女。我四个儿子一个闺女。我最喜欢闺女。
  灵巧局促不安,食不甘味,如同嚼蜡,口里和心里都有难以言表的苦味,云山雾罩,不知着落。
  临走时,二大娘突然从兜里掏出十块钱硬要塞给她。灵巧一下子愣住了,脑袋立刻就大的不是自己的了,这样问题可就严重了,这是在按盘家的规矩对待,接钱就表明自己答应了这门亲事,不要就是在当面拒绝。她打心里不愿接,手也想往外推,脑子里却突然冒一个奇怪的念头,尚清泊都二十六了,老大不小的好不容易盼了一门亲事,到家里看了看不愿意又吹了,传出去有谁还敢给他做媒?自己不答应反而会帮倒忙,真要是害了人家,她自己从今往后心里永远都会感到不安。迟豫之中不由自主地伸开了手,刚一触到钱心里又开始后悔,收也不情愿退也拉不下脸,稀里糊涂地接过了钱。
  在回家的路上,她的心里一直在埋怨自己。为什么那么不争气。不愿意就别拿呀。拿了就更不好退回去,退回去就是在反悔,反悔就是自己亏理了。绝对不是图的钱,但她从接钱的那一刻起就决定了要和尚清泊过一辈子,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遭多大的罪,吃多大的苦,她都要坚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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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6-11-06 14:33 点击数:1404


              一   进门   (1)        胶东半岛的东部有一个三百多户人家的村庄山水潭 .村东头有一排陈旧古老高峨挺拔的房屋,地基高出地面足足有两米,由精雕细凿大小相等四四方方的花岗岩组成,花岗岩质地坚硬纹理清晰,表面上刻着粗细均匀、错落有致的条状花纹。花岗岩上面铺叠着一层层光滑细腻的青砖,青砖之间缝隙很小,密不透风。屋脊陡峭,两边铺着密密麻麻的半圆弧形青色瓦片。前面屋檐盖着琉璃瓦,向前突出一尺有余。房子有七间,最东面一间是个大过厅,东西两边各有三间厢房,东厢房的中间是一个小过厅,院子被中间的一道砖墙一分为二,砖墙南部有一个半圆弧门洞。村里人都把这个院落称为东园。        东园住着兄弟两家,东面是弟弟尚之学一家,西面是哥哥尚之习一家。尚之习五短身材,圆头圆脸。尚之学身材高大,膀大腰圆。兄弟二人的媳妇,也就是二人的家里却正好相反,之习的家里挺拔端庄,慈眉善目,忠厚老实,之学的家里驼背委琐,细眉尖腮,尖酸刻薄。她们在村里的辈份较高,村里人大都把之习的家里称作东园大娘,把之学的家里称作东园二大娘。妯娌二人外表和性格差异极大,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都有一双缠的非常精致的小脚,那两双早已严重变形的小脚一年四季都被长长的裹脚布绷的严严实实,半个世纪的奔波压迫使小脚已经力不从心,步履蹒跚。        一九五八年,刚加入人民公社不久的社员们在集体生产的感召下豪情万丈,干劲冲天。十月一日国庆节,农历八月十九,太阳刚刚从东方的山中透出一丝丝光亮,社员们就早早地下地了,忙着去抢收玉米播种小麦。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忙碌的季节,农民们忙碌了大半年就盼着此时能有个好收成。        东园两家的灯是全村亮的最早的,之学家的三小子清泊要办喜事了。按当地的习惯,谁结婚那天就称作谁大喜的日子,或谁的好日,大喜的日子是人一生中最兴奋激动的一天,也是最忙碌劳累的一天。清泊的欢声笑语最先划破了早晨的静谧,他引领着叔弟叔兄们往院子大门的门楣上挂上一条红绸布,门框两边贴上一对大红喜字,沿着胡同一直把喜字帖到村口。在村里人下地之前,他与本家的清翠妹已经上路去接新娘子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二十六岁的清泊,在村中已是大龄青年了,他的同龄人都已娶亲,甚至大多都做了爸爸。今天他终于可以完成一生中的大事,要把媳妇娶进门了。新娘子胡灵巧高大结实,模样端正,举止稳重,看上去老实厚道,像个会过日子的女人。迎着清爽的秋风,边走边流露出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他不由得将喜悦写在脸上,瘦削的脸颊泛起幸福的红晕,纤细的双腿注入无穷的力量,步伐愈发轻盈,一会儿便风驰电掣般飞奔了起来。        刚一出村就被甩在身后的清翠急忙紧跑了几步,调皮地向他眨眨眼嬉笑着。“三哥,看把你急的,想三嫂了吧?”        “不是,没有,没有。我怕咱们去晚了,火车早到了,让清源大嫂子着急。”一个大男人想媳妇多没出息,清泊脑子灵活反应敏捷,很快便找到了为自己辩解的借口。        “清源大嫂子真做了一件大好事,帮三哥找了一个好媳妇。”清翠从心里为清泊高兴。        “看你说的,好像你能掐会算,打头不打眼的,还没过门,你就知道她是个好媳妇。”心里乐开花,嘴上可不认帐,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清晰地浮现出由清源大嫂为他介绍对象的来龙去脉。        清源大嫂是指尚清源的家里胡灵心,是胡灵巧的亲叔伯姐姐。        灵巧三岁没了爹。九岁那年赶上土改,村里为她妈安排了本村一位姓李的老光棍。那是最让灵巧痛心的一幕,她用尽全力紧紧地拽着奶奶的手,死活不肯跟着妈妈走。        妈妈满脸泪痕,为难地说:“我也不愿走,我一个人怎么都好说,我这么作也是实在没办法,还不是全为了你。”一个小脚老太太独自支撑着门头过日子的确困难重重,别的不说单单是地里的农活就干不了。        “算了吧,真要为了我,你为什么不去学张大娘!”灵巧执拗地喊叫,生性善良本分的她已懂得女人改嫁是令人看不起,失节丢人的丑事。        张大娘三十出头,漂亮俊俏,命却不济,过门第二年丈夫就去世了,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的,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生活了十年。村里给她安排了一名鳏夫。村干部们轮流上阵,前后三次登门,大道理小道理说了一箩筐,她自始至终都摇头不从。村干部们本是抱着解救她的愿望,要帮她解开套在她身上的旧社会封建婚姻枷锁,让她走进新社会的自由婚姻生活,没想到却碰了钉子。为了不使革命积极性受挫,造成连锁反应,进而采取了强制措施,村干部们进门后,动作迅速,分头行动,抱鸡的抱鸡,赶鹅的赶鹅,一时间鸡飞狗跳乌烟瘴气,一伙人闯到屋里拉她的胳膊,抢炕上的被子。她临危不惧地端坐在炕上,面前放了一盆冒着热气的玉米面粥,一幅视死如归的坚定神态,冷漠的目光像冒着寒光的刀子刺向来人,有力地抖了抖手里一包沉甸甸的东西,从容说道,这是一斤我特意买的砒霜,再逼我,我就用它和着粥喝下去。村干部们顿时便傻了眼呆若木鸡,回过味后,一溜烟蹿出了屋子。村里人不敢公开议论张二奶奶的做法,都在心中对她从一而终的美德暗暗称道。        灵巧婆这几年接二连三遭受了太多的打击,先是小儿子灵巧爹二十八岁就不幸过世,而后是掌柜的经受不住晚年丧子的沉痛打击,卧病在床,第二年也撒手人间。她心如刀绞,老泪纵横,声音哽咽,用颤巍巍的手轻轻地抚摸着灵巧的头发。“孩子,不要跟命挣,人刚命不刚啊。我也是没办法呀!我这么大年纪了,也要吃人家的,我要是能动,你就哪儿也不去,咱娘俩自己过。”        站在一旁的灵巧大伯心情分外沉重,这个本分厚道心地善良的五尺男儿悲愤欲绝,左右为难。劝弟媳妇不要走吧,违背了村里的意愿;把灵巧留下吧,会让人认为故意要为灵巧娘俩劈生,忍不住偷偷地用手擦了两把眼泪。在场的家中老小无不为之动容,却又都束手无策,留也不是,劝也不是。        妈妈改嫁深深地刺痛了灵巧幼小的心。她把这当作妈妈犯下的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再不提及此事,暗暗在心里说,如果你下定决心就是不走,村里还真会往死里逼你吗?!真要那样,你就带我一起死了也比走这一步强,真要死了还会留下个好名声,这样要我跟着你丢人现眼一辈子。于是便处处不顺着妈妈来,去是跟着去了,每晚还执意要回来跟着奶奶睡觉,人是去了李家,心还始终向着胡家。还自有一番道理对付妈妈。你嫁到李家就又成了李家的人了。我呢?我可不是李家的孩子,我还姓胡,我始终都是老胡家的人!        父亲去世的早,灵巧的脑海中没有留下父亲的任何记忆。她本来生活在一个和睦幸福令人羡慕的家庭。灵巧爹兄弟两个,大哥在家种地管理果树。兄弟俩娶亲生子后很长时间也没分家,媳妇们孝顺,孩子们懂事,祖孙三代十几口子相安无事,家境殷实,其乐熔融。        灵巧爹生性聪慧英俊漂亮,是大连一个颇有名气的照相馆里技术精湛能招揽生意的摄影师。照相馆的老板把他的像片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当作馆里的招牌。开始不少人是冲着挂在橱窗上的相片来的,以为他是戏里或者电影里的名角,后来才知道是位摄影师,拍相片的技术就像他的模样一样令人赏心悦目。照相馆的生意因此越来越红火,老板总是乐得合不拢嘴。老板高兴。老板的小老婆也兴奋,时常有事没事到馆里转悠,不时用火辣辣的眼神和滚烫的话语撩拨灵巧爹。他只顾埋头作手头的活,始终无动于衷。渐渐的她感到自讨没趣,只好作罢。他在外面谨慎行事,对家里人热情大方,每次回家买的东西除去留给父母的那份剩下的一分为二,从不多占一点,家中老少都称赞他有情意会做事。        灵巧两岁那年,她爹突然病倒在大连。接到信后,灵巧大伯坐了一个星期的轮船赶到大连把他接了回来。回家后他一病不起,喝了一年的汤药就去世了。        灵巧爹过世后,家中的长辈们更加疼爱小灵巧,堂姊妹们也都让着她。她生性腼腆,知趣懂事,话语很少,怕见生人,不愿出门。        直到土改前一年老兄弟二人才分的家。灵巧年纪最小,抓阄时大伯让着她先抓。碰巧她抓到了好阄,分到了苹果园。分家后,地里的活有大伯帮着照应,灵巧一家没怎么受累,果园收入颇丰,日子过的还算宽裕。        妈妈进入李家后,想把家当身份全部带去。小灵巧愤愤不平执意劝阻。苹果园是大伯多年来精心管理的,每年能为家里增添一笔不小的收入,老胡家的果树不能白给外人家,应该留给老胡家。把它带走不合乎情理,太不近人情,又没人会管理,只能把苹果树糟蹋了。妈妈实在犟不过她只得把苹果园留给大伯,换走了一块庄稼地。        被迫跟着妈妈走进李家,灵巧感到委屈窝囊抬不起头不如人,一心想着要尽快长大早日离开。她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学习上,每天都第一个到学校,认认真真地听讲,一丝不苟地按老师的要求做,脑力条件一般,学习成绩却一直拔尖。强烈的自尊心使她较早养成了很强的独立意识,不愿与这个强加给她的这个家有一点经济上的瓜葛,宁愿自己吃苦也决不伤自尊,学费全是靠她那双柔弱纤细的小手一分一厘挣来的。她从不贪玩,把业余时间都用于勤工俭学,到山上刨药材捡蘑菇卖钱攒学费,有时也帮妈妈带带新添的弟弟妹妹。尽管有些事不顺着大人来,但由于手脚勤快不给大人添麻烦,从没遭到下看,日久天长渐渐还赢得了家人的好感。        转眼间,灵巧快高小毕业了。往年城市的工厂曾经来村里招过工。她老实听话,品学兼优,思想上进,脑海里渐渐产生了一个梦想,有机会要报名到城里参加工作。有一次老师在课堂上宣布新疆要来招工,动员大家报名。新疆偏僻荒凉条件艰苦,同学们都默不作声没人愿意去。灵巧可不像别人那样只为自己考虑,招工是老师号召的,老师是在执行上级的指示,老师的话应该听,上级的指示更应积极响应。何况这也是实现她心中梦想摆脱家的好机会。她成了全校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报名的。她的心里终于开始敞亮了,脸上逐渐有了笑容,身子都比原先挺拔了,天天盼着招工通知快点来。过了一个星期再无消息。她再也按耐不住激动焦虑的心情硬着头皮去找老师询问原由。老师笑着说新疆并没计划来招工,学校只是想考验考验学生们,了解了解他们的思想状况。怎么会是这样呢?她为自己的急切和轻信羞得满脸通红,暗暗自责,心里翻腾了很长一阵子才渐渐放下。        灵巧在学校里的良好表现终于得到了回报。毕业后,学校向村里推荐她留校当老师。这本是人人期盼的好事,灵巧的心里却直敲鼓。她腼腆害羞见了外人难于开口,一想到要站在众目睽睽的讲台上讲话心里就开始发怵。        试讲那天。在讲台下,她向老师们汇报备课情况时条理清楚头头是道滚瓜烂熟。一站到讲台上就两腿发颤,脸红脖子粗,眼不知往哪看,口不知如何开,急得流出了眼泪也没说出半个字。老师们每天晚上都带她去夜校学习体验给成年人扫盲班上课,老师讲完课后,她再上去讲,可是无论怎样想尽办法锻炼,她一上讲台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终没当成老师。她在心里埋怨自己没用恨自己不争气。老师们和村里也为她惋惜,却又没办法。>>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6-11-06 14:28 点击数:808


尊敬的编辑老师:

  您好,打扰了,耽误您三分钟的宝贵时间,恳请您把我写的一段心里话看完。
  我是一个初次尝试写作的无名小辈,写了一部讲述一位任劳任怨、含辛茹苦侍候一家四代人的胶东妇女的故事。有幸在一个长辈的引荐下,请一位著名的老作家指点一番。恕我暂时不提他老人家的名字,或许他的名字未必有他的作品那样家喻户晓,但提起他写的一部白洋淀抗日斗争的小说,许多人都耳熟能详。请别误会,我万不敢拉大旗作虎皮,他八十多岁的高龄,还认真地看了我的拙作,做出了中肯的评价,给予我善意的鼓励,令我感激涕零,无法言表。请允许我在这里借用他老人家初次看了我的小说《心地》后写下的评语来介绍一下我的小说。
  一、基本评价:作为小说,有故事情节,有人物,可说基本上达到了小说的各项条件。
  二、它的长处:1、文字流畅,具有一定的文学性,能让人觉得相当好看,当然也还存在一些问题,而问题是致命性的。2、有一个相当吸引人的婚姻故事,能把人吸引住。3、宣扬了一个做人的道德准则:艰苦奋斗,勇于负责,不讲假话,不背信弃义,宽容大度,委曲求全,能为别人着想。这个准则,在今天有一定的现实意义,但也有缺欠。4、小说写的很真实,不是凭空虚造,这一点在吸引读者上起了很大的作用,对宣扬的思想上也起了很大的作用。
三、它的缺欠:1、思想上不够深刻:对所有事件的评价,作者都是站在个人的立场、个人的角度去衡量,去对待,去处理,没有升华到时代的、社会的、思想的高度上去。主人公德艰难或顺利,都是个人的私事,没有与社会,与别人,与国家大事联系起来。他有高度负责的精神和严肃态度,但全为个人。要求点大公无私,爱国主义,为革命奋发图强,为远大理想,是没有的。琐琐碎碎的风波、恶运、奋争、打架、都为私情私事。作者的眼光太狭窄了,沉在个人的福祸中出不来。2、人物处理上不够统一,不能一条线贯彻始终,前三分之一写灵巧,形象已经确立,但后三分之二又变成晓滴了,灵巧却几乎无所事事,无足轻重的配角。这在篇幅上不经济,在矛盾的发展上不平衡,在故事上显得不一贯,结构上也不够匀称了。没有注意次要人物的刻画,除了灵巧、晓滴、纯如三人外,别的角色随叫随到,又随写随丢。3、语言上一般是好的,但尚需整理。
  在他老人家的感召下,我又认真地改了两遍,还将后面续写的三章送给他老人家看了看。他鼓励我说,不要灰心,小说有一定的社会意义,由于我没名气,编辑未必能静下心来看完,如有人引荐或许会很关键。老人家给予我的帮助太多了,已令我很不安心了,给予我的鼓励太关键了,使我增加了许多信心。
  相信您就是一位像他老家一样开明的朋友,耐着性子看看我的小说。
                    致礼

                        齐汉
                  
附《心地》前三章,如不嫌弃,我愿全部奉上后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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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6-11-06 09:25 点击数:384


             母亲为我要官

  两年前的一天,我突然接到大姨的电话,你那个事你们局长已经答应了。我更感意外,我的事?我们局长?大姨笑了笑说出了一个省委常委的名字,你大伯和他说了,他又和你们局长打招呼了,给你大伯回话说你们局长答应了,你就别着急了。我听出了是和我提职有关,红着脸说感激话让大伯的大姨费心了。
  站在旁边的母亲露出了久违的微笑,是我跟你大伯说的,我见你像有什么心事,寻思着可能是为提正科的事,给你姨家打了个电话想让你大伯替你打个招呼,碰巧你大伯接的电话,我说你副科早就过了三年该提正科了,担心你的情绪不好影响身体恢复,想让你高兴点,他说好好好他找人帮你说说。我心里不高兴却又不忍心责怪母亲的好意,妈,您别管了,那不是说不说的事,三年一调本属正常晋职,根本用不着大伯费心。母亲又说,都过了快半年了还没信,我怕你心情不好,你不找找人,我这个当妈的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苦闷而不管你吗?我赶紧消除母亲心中的顾虑,您误会了,我其实心里不是装着提职的事,我在写一部小说,我对职务上已不抱什么期望。
  大姨是母亲的亲叔伯姐姐,她的丈夫与我父亲同村同姓,我按村里的习惯称呼他大伯。大伯是一位离休的正省级干部,为官清廉,从不为亲人谋取个人利益,却同情母亲一人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给予我许多关照,希望我能更好的照顾好母亲的晚年生活。母亲把六岁的我抚养成人再苦再难都没求过人,这次却为了我提职向大伯求援。我痛恨自己的无能,原本不齿一提的正常晋职却要连累他人,我怨恨自己的身体,正当年富力强却身患重病成为寻求同情的借口。
  一个月后,我见到了大伯,他主动询问我提职的事。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真的没往心里去,我手术后从化疗的第一个间歇期就开始写小说,我把精力都转移到构思小说上,对病和职务不再在意,现在心情很好,您放心吧。大伯顿了顿又说,这样也好,身体好了工作上该认真还得认真,职务没必要看的重,没看见你大哥正科都十多年了,快五十岁了再过几年就该退休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大伯家的大哥金融专科毕业,在省银行工作了二十多年,业务精湛,处事低调,口碑很好,几次参加副处竞争民意测验和考试成绩过关了,剩下的事对他来说原本再简单不过了,他却出人意料的止步不前。我自愧不如,更不敢和大哥相提并论,大哥那么优秀才是个正科,我已经很知足了,您就别惦记我了。大伯意味深长的说,这样也好,病治好了,什么都有了。
  从那以后,大伯偶尔又询问过几次,见我真没往心里去渐渐的就不再过问。母亲却念念不忘,时常提及,我只好无奈的向她解释劝慰。父亲去世时,母亲还不到四十岁,她把对生活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承担起了父母亲的双重责任,起早贪黑拼命劳作,省吃俭用供我读书,我却不争气高考落榜。我长大成人原本该接过她肩上的重担,母亲为了让我考军校奔个前程又送我去参了军。我结婚生子总算完成了把母亲接到城里来的夙愿,她却没得一天清闲默默承担起了全部家务,把她那颗全部放在我身上的慈爱之心又掰成三瓣给了我们一家三口,唯独不留一点给自己。正当她不辞辛苦一心盼望我们家庭美满时,我的婚姻却发生了裂变,母亲毫无怨言地又对孙子担负了祖母甚至母亲的责任。她刚刚陪伴我们走出了家庭破裂的凄惶,我又身患一场大病,母亲的心再次坠入了冰窟。母亲一生不图名不图利,只想作个对谁都对得住的好人,从不羡慕别人的富有,只求个心安理得。我能理解母亲,她根本不是看重官位,其实她是在为我担心,担心我生病后心灰意冷一蹶不振,希望我能找回自信振作起来,是想通过提职来为我注入强心剂,帮助我寻找生活的方向和走出逆境的勇气。我虽愚钝但何尝没有母亲身上那股自力更生万事不求人的信念和毅力,可使原本情理之中的事却要偏离正常的轨道,心头埋上了身临其境身不由己的阴霾,惭愧地令母亲做出了她一再教导我不要去做的举动。
  去年的最后一个夜晚,我对母亲说了几句宽心话,妈,我手术过去快两年了,在熬一年就度过高复发期了,现在看来我治愈的可能性很大,随着时间的推移信心会越来越大,可以把病放到一边不去理它了,您跟着我受苦了,从明天开始就进入新的一年了,我不会再有事了,咱们家一定会好起来的。母亲脸上有了欣喜,是啊,你的病治成这样真是不错,算是老天爷有眼照谅咱娘浑家了,你生病时我的心情比当初你爹去世时还难受,那时我还有个盼望把你拉扯大,现在万一你有个好歹我就没法活了,难道我一辈子就没有一天省心的日子吗?看着母亲的脸色又严峻起来,我心酸的要落泪强扮笑脸故作轻松宽慰说,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我一定会侍候您安享晚年的,咱老家不是有句古话‘少年受苦老来有福’吗?母亲喃喃的说,我不求有福,只要你能把我发服走了就求之不得了,我的心真操够了。我再也不忍心看母亲那布满忧虑和无助的眼睛了想转身离开,你千万别为我考虑了,我的身体绝对不会再有问题了,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担心,时间不早了,您快点休息吧,从明天开始什么也不要想了。母亲有了些欣慰,好啊,我什么也不去想了,不过,你的正科怎么还没提呀?见白发苍苍的母亲顷刻间又为我布满了满面的悲怆和疑虑,我恨不得插翅离开这个各行其是又压抑个性的地方,我再也不能让百折不挠洁身自好的老母亲跟着我在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环境里无端地经受精神上的折磨,您不用管那个,我现在全部的心思都用在调整心情和修改小说上,再过个一两年等我缓过劲来,咱们就回山东老家。
  今年六月,我和另外四个人一起晋升正科,其中两个是和我一起在五年前提的副科,另两个刚调进机关不久,一个副科一年多,一个是科员。我没看任命通知,感觉不到一丝喜悦,更不想感谢任何人,心头那种连累母亲和大伯为我作违心事的耻辱反而加重了。如果一定要感谢的话,或许应该感谢省人事厅的调配处,如果他们不批准我们局把那俩人调入,我们的正常晋职还会无限期的等候。母亲终于高兴得松了一口气,这下可好了,再过三年你就可以提副处了。
  我决不会再等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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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6-11-06 09:19 点击数:439


        二分是人 一分像鬼

  我喜好往女人堆里扎,中午在单位食堂用自助餐时总是与处里的两位女同事凑在一桌,一位大我十三岁,我称其大姐,另一位大我五岁,自然就是二姐。二位姐姐很善待我,每次都为我盛满满一盘子水果搁在餐桌上。如果我去的太晚了水果已被别人拿光了,她们总要带着歉意解释一番我们以为你今天不来吃饭了。我却故作生气同她们开玩笑,什么呀!我的地位越来越下降了,你们拿着我越来越不当会儿事了。大姐笑道,什么人呀,真昧良心,每次都是专门为你拿的水果,你不来没人吃浪费了怎么办?二姐添油加醋,姐姐,这个弟弟没法要了,快给他找个媳妇让他回家等着侍候算了。我坏笑着说,别,你们饶了我吧,咱们三口家就这样凑合着过吧。
  同事们见我们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总爱故意逗我,看把你美的,有两位姐姐陪着你多幸福呀。我笑着回应,那可不,每次都能多吃好多饭。大姐说,算了吧,人家都找妹妹陪着,就你没本事天天跟我们凑一块儿。我嬉笑着,我喜欢姐姐,不喜欢妹妹,姐姐塌实,会疼人。二姐说,拉倒吧,你再看看你这两个姐姐最没出息了,一个一起毕业的同学都有当处长的了,其他也当五六年副处长了,只剩下她这独一个,算了不说了再说下去都没连吃饭了。大姐说,另一个也一样,都快五十岁了,才解决了个副处级,还是个虚职,你最好别与我们在一起了,你去找那些有本事的姐姐妹妹吧,别最后别再像你进步。我笑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正是为了向你们学习呢。
  我这两位姐姐在我们全局可是有口皆碑,为人工作都没得挑。大姐是个好人,默默无闻地干好自己的工作,与世无争,从无是非。二姐是个才女,才思敏捷,出类拔萃,每次竞争处长都呼声很高,却阴差阳错令人痛惜。我自知为人处事都无法与她们相比,却爱与她们在一起沾沾她们的人性。我见她们表情严肃也正经起来,这两个姐姐多好呀,下班就回家,一个回去养小狗,一个回去养小孩。她们笑了笑,事业上跟不上趟了,家里还不照顾好点。我又冒出一句鬼话,好什么呀!两个汉子都不会养。她们大笑,你这个坏小子,养汉子是好事呀!
  某日,她们议论年前找家政给家里保洁,进入腊月家政公司就开始排队要抓紧时间,否则越往后越贵,还打扫不干净。我笑道,用不着那么奢侈,我帮你们干吧,不要钱,连个人卫生也帮着拾掇。她们怒笑,你想的美,倒贴钱也不用你,别把我们家里弄脏了。我说,别误会,洗洗衣服还是可以的。
  好在她们不嫌弃我的人品,时常在她们面前冒几句鬼话,也不介意,偶尔还开我的玩笑。我同办公室的一个女孩子刚来了一年就调到外单位了。大姐说,你看吧,好不容易来了个妹妹,你又让人家飞了。二姐掩口而笑,我们姐俩都不好意思说你,你怎么搞得?该找找原因了。我笑道,你们别说了,我知道是我有问题,家里家里的女人留不住,单位单位的女人也留不住。
  一天,我去处长办公室,见他穿了一件皮尔卡丹蓝白条相间的长袖衬衫,看上去很精神。我故作认真的说,看这衣服多好呀,一看就是名牌,笔挺笔挺的,一看就是纯棉的,穿在身上准舒服。处长也喜欢开玩笑,那可不,感觉不一样吧,你也去买一件吧。我又嘻笑道,你还以为真好呀,像个病号服似的。处长与我一起大笑。二姐走进来,也笑起来,什么事,这么高兴?你又来向处长要官来是吧,太早了点吧,你还不够年限呢。我说,那可不,早点下手吧,不然到时候就来不及了。处长笑道,你听他的,他的嘴没个把门的,前两句还挺像会事,后面的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刚才笑话我的衣服了,他就知道把他那两个姐姐哄得挺高兴。我说,你还那么客气干吗,直接说我前两句是人话,后面的是鬼话,不就得了。二姐说,不是鬼话,是像鬼话。处长笑曰,二分是人,一分像鬼。
  我不由得暗自思忖,二分是人,一分像鬼,这种说法恰如其分。我不是一个纯粹的人,因为我没有脱离低级趣味,还说鬼话。我鬼话说在当面,不当面作人,背后是鬼,因此我还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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