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庄村官[/size]
(长篇连载一)
地图上找不到这个庄子。
找不到它,是因为它太小了。只有在本地人绘制的地形示意图上,才有它的一个轮廓——好像是用钢笔随意涂上去的,表明这是个居民点——看上去犹如一只蛤蟆。
这种地形示意图并不标准,也就谈不上比例准确――黄河故道上有不少这样的村庄,它们并没有在地图上显示出来,仅仅留存在当地人的脑海里。如果你在故道上采风或游玩,向当地人打听路径,他们会很乐意地充当向导——你只须递给对方一支香烟。
递给他一支烟,等于完成了一个礼节。这很像市里人见面时握手。握手只是相互试了试体温或态度,而递上一支烟,表明你是个有教养的人,同时证明你的身份、你的富有程度——这要看你拿出的是什么品牌。
假如对方接连抽了你两三支烟,并且你又接了他的一支价廉的烟,随着烟雾的喷发,你我之间的距离也就缩短了——在这里,只要不接他的烟,就是瞧不起人。
再往下,你们会谈得很投机。看看天色已晚或到了饭时,他会很热情地请你到他家做客——春天的蒸野菜、暑期的清炖鲤鱼、秋风里的肥蟹和冬季的孢子肉可是故道美味哪!
黄河最后一次改道是在公元1885年,也就是清咸丰五年。它这次撒欢儿,甩下的尾巴长有六百公里左右,又称咸丰故堤。它是大自然的力作,黄河的手迹,也是一条古老的河。横卧于豫东大平原的这段故堤,平均高出地面七八米,宽三十至四十华里,横跨三省。远远看去,犹如苍龙休眠,不出一声。据说,从卫星上可以清晰地拍到它的每一根硬须。
黄河故道的地形地貌在世界上是绝无仅有的。豫东的这段故道可以说集中了它所有的特征:沙岗、沙窝、沟岔、洼地、荒滩以及大量的野生动植物。这一带土质松软,属沙地,是很多年前滚滚黄河水从遥远的西北高原裹挟过来的礼物。沉沙年复一年地搭在这平原上,构成了它特有的地层。如果开挖沟渠或挖红薯窖,很容易辨清它的一层层剖面,犹如一本很厚很厚的被水浸泡过的书,甚至还能闻到那个久远年代的气息。
也许是这个原由,生长在这里的人们,脸上的颜色也同这土地一样;说话声音洪亮,咋咋呼呼的,使人很容易联想到汛期的黄河。
故道上树多,杏、李、桃,苹果、石榴,泡桐、杨树、刺槐等随处可见。还有那生命力旺盛的乔木——它们被称作白腊条、簸萁柳。再矮一些的,就是葛花、金银花和香椿柳之类的灌木丛。村庄被这些植物包围着,彷佛扎了密密层层的绿篱笆。田野里、河边上,常有野兔、黄鼠狼出没。时有刺猬在路上款款而行,毫不惧人。鹌鹑鸟飞动于地垄河沿上,蛙声群响在庄前屋后……
但是,我真正了解故道,了解故道人,就是在地图上找不到的这个庄子――不老庄。
一
潘副乡长将烟头一扔,说,按乡党委研究的就这样定了!
他说的定了,就是定我去不老庄当村官——任村长助理。其他几个伙计见状,偷偷地笑了。我知道他们的诡笑是有意思的,就是想看我的笑话。在这李寨乡,二十二个村被划分为五片,乡副职每人包一片,也就是几个村。潘副乡长领着我们四个乡干部负责的是最偏远的东北片,四个村委会。而不老庄是东北片的“下野地”,在老黄河滩里,与其他两个省地界搭地界,树梢缠树梢,鸡叫听三省,闹不准尿一泡就湿了外省的地。那疙瘩是乡干部中谁也不愿意去的地方,因为那是个穷庄子;不老庄又是个谁都想去的地方,因为那里的人热情好客,热情到把你弄到憨傻那一步。
潘副乡长这一扔,便把我扔进了不老庄。等那几个伙计嘻哈嘻哈地走了,潘副乡长不好意思地拍拍我的肩膀。咋,不满意?
我说,你谁都不敢得罪,就拿捏我这个冤大头。
小司,你不知道,他们谁进了那个庄都要犯晕,要是不晕,就是糊涂,糊糊涂涂地进去,晕晕乎乎地出来,我也是。你是个文化人,上过大学,脑子好使,到那下野地里趟趟、湿湿裤腿角子,才知道露水是清的还是浑的……
潘副乡长说,我就是从不老庄蹦哒出来的,家里的情况我知道些,枝枝蔓蔓的,复杂得很,也怪怪的……
咋个怪法?
叫我说我也说不明白。
为啥叫不老庄?
你问我,我问谁去?你进了庄摸摸情况,说不定你会弄清楚哩――今儿晚上我作东,给你――你们文化人咋说来着――噢,饯行!
潘副乡长喝酒在这豫、鲁、皖三省交界处是出了名的,有一斤不醉,二斤不倒的量儿,且有一身好武功,外省的不断有人上门叫阵,不是比酒,就是会武。有一次,外省临近的一个乡长带着几个人说是来考察学习,实则是想会会他。他们的到来,使本乡乡长、书记喜得眉梢子直翘,好烟好茶招待,陪着看这瞧那,介绍情况,那几个人就是提不起劲儿,老是打哈哈儿。到末了,对方才嗫嗫哝哝地说,听说您这儿有一个叫四黑子的乡长,五大三粗的,从没醉过,不知真假。书记、乡长一愣,想不起是谁。幸好有办公室主任小声提醒潘副乡长的小名儿叫四黑子,正在县里开会,两个头儿才恍然大悟,急忙叫车去接。那边人接来了,食堂里几个凉菜和餐具、大杯也摆好了。外省的乡长一见到他,高兴得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同胞兄弟,先握手,后抓胳膊,继而顺势拥抱。然后是坐,坐,坐,请上座。书记、乡长因有事处理,叫潘副乡长陪着客人先进行。待两人晚了二十分多钟一前一后地到食堂,见没有什么动静,就问是不是换地方了。炊事员老刘笑指一个雅间说在里面哩。俩人进去一看,几个人都软了,头颅茄纽子似的歪在桌子上,嘴巴大张着出气,脸上糊的粉丝、蒜沫什么的。那个外乡的司机拿毛巾慌着给这个擦、给那个擦。只有潘副乡长没有歪下,头仰着,眯缝着眼,两手上上下下在肚皮上搓揉,好像要拽出什么。乡长说,你真能,热菜还没上,你就把客人给放到了!
就是这个主儿把我弄到不老庄,又请我喝酒。一想到他自个儿能把那一圈子人灌醉,我心里就发怵。
不啦,不啦,喝酒我不是你的对手,叫你花那个钱我也不好意思。
你外气了不是?我是弄啥的,就是没有这档子事,该喝也得喝哎。
你可别叫我喝多。
不叫你喝多,让那几个鸟儿晃晃圈儿、走走S弯儿……
晚上,潘副乡长约了几个人,其实都是我的同伙,在街上一个小饭店开饮。这李寨街是斜街,不归整。几盏路灯眯着眼,晃出很多影子。虽说元宵节刚过,一到晚上还是有些寒意飘动。可几口老酒一下肚,场上的气氛就热烈了。
潘副乡长坐在主位上,右腿弯起,脚跐在破旧的椅子上,眼睛虎灵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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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老庄(二)
二
简单的行李往西间这个木板床上一扔,我就算在不老庄落户了。
还没有进不老庄,老姬就打电话说,你啥也不要拿,光着个腚来就中,不老庄再穷,还没有你穿的、用的?
老姬是不老庄的村书支兼村委会主任,当兵出身,在不老庄也是个能人――能得头上的毛发没剩几根了。他让到县里卖棉花的棍棍儿办完事顺便把我捎回来,外带几斤牛肉和一个猪头。
棍棍儿眼睛小而细,老像是睁不开一样,似是眉骨太重压迫的了。他开的是一辆破旧的面包车,一个大灯被碰出窝儿,在前脸提溜着。车一动。那灯就喝啦喝啦响。我担心的不是车,是司机――他的眼不是往前看,而是往斜刺里瞧。面包车在平整的乡间柏油路上飞驰,座子却在腚底下跳舞,缕缕尘灰从旮旯逢里飘溢出,好像是舞台的效果烟雾,呛得我嗓子眼直痒。我说,你不能开慢些吗?
不中,一慢这家伙就趴窝儿――咱不老庄的这辆车没有慢过,错不了是你在车上坐着,要是旁人,这车早就飞起来了。
下了柏油路,就是土路了。棍棍儿还是不减速,就听树叉子刮得车身刺刺啦啦响。灰雾中,他的后脑勺也像是被刮了似的,一片片硬毛直楞着,如同还未启用的刷子。
几拐几不拐,我已经晕了。只听得面包车放了一个响屁,我的身子往前猛一栽,又往后一耸,三僻子魂儿就被甩到天门外了。
司助理,下来吧!
到了?
到了!
车门扭扭捏捏地开了,一个大门出现在眼前――啊,谢天谢地,不老庄,我终于再次见到你了!
双脚一挨地,我心里不知怎么顿生感慨,胳膊一杨,想搂抱住什么,一串串发自肺腑的音节从喉咙里滑脱出来――
噢,从今个儿起,我就和你喝同样的水,呼吸一样新鲜的空气……
司助理,想念诗还不容易么,就怕你在这儿念不长……他笑叽叽地说。
他的这不友好的言语像石头一样砸得我太阳穴霍霍地疼,,那三僻魂又归回巢穴。胳膊还没有放下,就觉得脚底板下有一股气流直往上冲,到胃里便翻江倒海,把昨晚和今儿中午进肚的疙疙瘩瘩、汤汤水水一股脑顶出腔外,从嘴里大口大口地喷泄出来,红的、黑的、绿的都有……
这才像俺庄的人!
吐完了肚里仅有的存货,擦着残留的泪水,我迷迷瞪瞪地随着棍棍儿行进。实际上是以眼前这个黑乎乎的“毛刷子”为记号的――那是个幽灵,它动,我也动,它停,我也停。最后,它不动了,我也立正。
东西搁床上了,你看少啥不?
不少,不少。
幽灵又动了。我怕失去它似的,跟着它一步不落。来到院子里,柔暖的风一吹,我的脑子忽然清醒多了,立马想起来我是这个村的领导班子成员之一,是村长助理,是上级派下来的国家干部、是正儿八经的名牌大学毕业生!
现在,我可以好好审视不老庄村委会了。这是我的地盘,是我的舞台,是我的……那个、那个啥呢?下边的我真想不起来了。
村委会按当地俗语说就是村室。这院子有三分地大,三间漂亮的瓦房是正房,还有两间东屋,好像是储藏室或厨房。一棵高大的核桃树挺立在院子里。除了砖铺的路,空地都辟成菜地了,种的蒜苗和菠菜什么的,绿茵茵的爽眼。核桃树上架有一个大喇叭,喇叭口朝北。村室是上面拨款建起的,还散发着淡淡的石灰味儿。一闻到这气味儿,我的灵感就跑了。
趁我没感觉的当儿,棍棍儿在核桃树下用手机给谁打电话,边说,那眼睛边往我这儿瞅,像是提防蟊贼。他捂住手机不住地说,知道了,知道了。
手机往兜里一掖,看了我一眼,咚咚地跑进屋。他跑,我也跟着跑。进了东间,他麻利地打开扩音器,抓起话筒,喂喂了几声,大喇叭就把他的声音扩散了出去。
各位老少爷们,妇女同志们、社员同志们,乡里给咱庄派来一名大队助理,时兴的话叫村长助理,现时已到了咋庄,让我们用热烈的巴掌声热烈地欢迎他!
他呱唧呱唧地拍起两手,一脸庄重的神色。他拍,大喇叭就放,把那声音扩大了几十倍,好像真有那么多的人在鼓掌。
我还从来没有受到过这般热烈的礼遇,想想大学毕业后的这两年多的风风雨雨、坎坎坷坷,百感交集,太阳穴也不疼了,眼泪却又一次不自觉地出来了――不老庄的人真好啊!
眼前这个棍棍儿,我得刮目相看了。他对着话筒说话的样子很特别,两手好像故意要与嘴头子作对,举得远远的,话筒不是朝嘴边送,而是嘴头子往话筒上凑。凑着凑着,人就趴到桌子上了,胳膊肘子沾的都是灰。
下面,请各小队的代表到大队部商量事儿--管饭!
你咋说社员,还有小队?
他放下话筒,拍打拍打前襟上的灰。这你还不懂?俺不老庄就是这样叫法――管有地种的叫社员,管村民小组叫小队,管这地方叫大队部,习惯了!
我俩说话时,扩音器没关,大喇叭就将原声传播了出去,听起来好像外边有人在大声吵架。棍棍儿说,咋跑到这儿吵开了,真不象话!
他说,大喇叭也说。他一蹦,跳到门外,勾勾头一看,又折回来,低声说,毁了,毁了,忘了关机器了!
随他跟进来的还有一个声音。那声音说,你个熊孩子,年岁不大,光弄些掉蛋丢芝麻的混事儿……
棍棍儿慌得举起右胳膊,大拇指越过肩膀捣捣脑后,向我使个眼色。老戗来啦,来啦!
谁是老戗?我问。棍棍儿又指指门口。只觉得眼前猛一亮,半个葫芦一样的脑壳楔入门内――这就是老姬,不老庄的当家人。他人还未近前,一支烟却飞过来。
司助理,这地场儿咋样?
不错,不错。
错不错的,将就着吧――你咋不吸哎?打火机亮着火头凑到我鼻下。点着,点着。
我不会吸,真不会吸。
啥不是学的――跟着俺几个你是学不到好上……他嘿嘿的笑了,耷拉在耳畔的两缕子头发也跟着抖。
说话间,后面陆陆续续跟过来几个老爷们儿。一支支烟都往我这儿丢。丢一支,老姬就介绍一个;丢一支,老姬再介绍一个。末了,他往外看看,说,齐了!
他领着我先到东间,说,这是咱的广播室和学习室。又到西间,一看窗户下还有一张用于孕检的床,喔了一声。说,这张床现在用不着了,你想凳东西凳东西,不想凳东西搬出去。
我看到皮革包着的这张床感到很亲切,它可以使我想起在妇产科当护士的女友小丽。
挺好的,挺好的!
委屈你了,将就着吧――你不要起伙了,走哪儿吃哪儿――多添一碗水就够你喝的了。
会计盖七插了一句,先到俺家吧。
老姬手一摆,笑了。别争了――知道你家有个漂亮娘们儿,咱们可不能让司助理犯错误。
盖七干张着嘴说不出话,好像被什么噎住了,把头上的那顶老头帽子压了压,退出。随着他,大伙儿到正房。
正房有两排破旧的连椅,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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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老庄
司玉笙
地图上找不到这个庄子。
找不到它,是因为它太小了。只有在本地人绘制的地形示意图上,才有它的一个轮廓——好像是用钢笔随意涂上去的,表明这是个居民点——看上去犹如一只蛤蟆。
这种地形示意图并不标准,也就谈不上比例准确――黄河故道上有不少这样的村庄,它们并没有在地图上显示出来,仅仅留存在当地人的脑海里。如果你在故道上采风或游玩,向当地人打听路径,他们会很乐意地充当向导——你只须递给对方一支香烟。
递给他一支烟,等于完成了一个礼节。这很像市里人见面时握手。握手只是相互试了试体温或态度,而递上一支烟,表明你是个有教养的人,同时证明你的身份、你的富有程度——这要看你拿出的是什么品牌。
假如对方接连抽了你两三支烟,并且你又接了他的一支价廉的烟,随着烟雾的喷发,你们之间的距离也就缩短了——在这里,只要不接他的烟,就是瞧不起人。
再往下,你们会谈得很投机。看看天色已晚或到了饭时,他会很热情地请你到他家做客——春天的蒸野菜、暑期的清炖鲤鱼、秋风里的肥蟹和冬季的孢子肉可是故道美味哪!
黄河最后一次改道是在公元1885年,也就是清咸丰五年。它这次撒欢儿,甩下的尾巴有六百公里左右长,又称咸丰故堤。它是大自然的力作,黄河的手迹,也是一条年老的河。横卧于豫东大平原的这段故堤,平均高出地面七八米,宽三十至四十华里,横跨三省。远远看去,犹如苍龙休眠,不出一声。据说,从卫星上可以清晰地拍到它的每一根“硬须”。
黄河故道的地形地貌在世界上是绝无仅有的。豫东的这段故道可以说集中了它所有的特征:沙岗、沙窝、沟岔、洼地、荒滩以及大量的野生动植物。这一带土质松软,属沙地,是很多年前滚滚黄河水从遥远的西北高原裹挟过来的礼物。沉沙年复一年地搭在这平原上,构成了它特有的地层。如果开挖沟渠或挖红薯窖,很容易辨清它的一层层剖面,犹如一本很厚很厚的被水浸泡过的书,甚至还能闻到那个久远年代的气息。
也许是这个原由,生长在这里的人们,脸上的颜色也同这土地一样;说话声音洪亮,咋咋呼呼的,使人很容易联想到汛期的黄河。
故道上树多,杏、李、桃,苹果、石榴,泡桐、杨树、刺槐等随处可见。还有那生命力旺盛的乔木——它们被称作白腊条、簸萁柳。再矮一些的,就是葛花、金银花和香椿柳之类的灌木丛。村庄被这些植物包围着,彷佛扎了密密层层的绿篱笆。田野里、河边上,常有野兔、黄鼠狼出没。时有刺猬在路上款款而行,毫不惧人。鹌鹑鸟飞动于地垄河沿上,蛙声群响在庄前屋后……
但是,我真正了解故道,了解故道人,就是在地图上找不到的这个庄子――不老庄。
一
潘副乡长将烟头一扔,说,按乡党委研究的就这样定了!
他说的定了,就是定我去不老庄当村官——任村长助理。其他几个伙计见状,偷偷地笑了。我知道他们的诡笑是有意思的,就是想看我的笑话。在这李寨乡,二十二个村被划分为五片,乡副职每人包一片,也就是几个村。潘副乡长领着我们四个乡干部负责的是最偏远的东北片,四个村委会。而不老庄是东北片的“下野地”,在老黄河滩里,与其他两个省地界搭地界,树梢缠树梢,鸡叫听三省,闹不准尿一泡就湿了外省的地。那疙瘩是乡干部中谁也不愿意去的地方,因为那是个穷庄子;不老庄又是个谁都想去的地方,因为那里的人热情好客,热情到把你弄得憨傻那一步。
潘副乡长这一扔,便把我扔进了不老庄。等那几个伙计嘻哈嘻哈地走了,潘副乡长不好意思地拍拍我的肩膀。咋,不满意?
我说,你谁都不敢得罪,就拿捏我这个冤大头。
小司,你不知道,他们谁进了那个庄都要犯晕,要是不晕,就是糊涂,糊糊涂涂地进去,晕晕乎乎地出来,我也是。你是个文化人,上过大学,脑子好使,到那下野地里趟趟、湿湿裤腿角子,才知道露水是清的还是浑的……
潘副乡长说,我就是从不老庄蹦哒出来的,家里的情况我知道些,枝枝蔓蔓的,复杂得很,也怪怪的……
咋个怪法?
叫我说我也说不明白。
为啥叫不老庄?
你问我,我问谁去?你进了庄摸摸情况,说不定你会弄清楚哩――今儿晚上我作东,给你――你们文化人咋说来着――噢,饯行!
潘副乡长喝酒在这豫、鲁、皖三省交界处是出了名的,有一斤不醉,二斤不倒的量儿,且有一身好武功,外省的不断有人上门叫阵,不是比酒,就是会武。有一次,外省临近的一个乡长带着几个人说是来考察学习,实则是想会会他。他们的到来,使本乡乡长、书记喜得眉梢子直翘,好烟好茶招待,陪着看这瞧那,介绍情况,那几个人就是提不起劲儿,老是打哈哈儿。到末了,对方才嗫嗫哝哝地说,听说您这儿有一个叫四黑子的乡长,五大三粗的,从没醉过,不知真假。书记、乡长一愣,想不起是谁。幸好有办公室主任小声提醒潘副乡长的小名儿叫四黑子,正在县里开会,两个头儿才恍然大悟,急忙叫车去接。那边人接来了,食堂里几个凉菜和餐具、大杯也摆好了。外省的乡长一见到他,高兴得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同胞兄弟,先握手,后抓胳膊,继而顺势拥抱。然后是坐,坐,坐,请上座。书记、乡长因有事处理,叫潘副乡长陪着客人先进行。待两人晚了二十分多钟一前一后地到食堂,见没有什么动静,就问是不是换地方了。炊事员老刘笑指一个雅间说在里面哩。俩人进去一看,几个人都软了,头茄纽子似的歪在桌子上,嘴巴大张着出气,脸上糊的粉丝、蒜沫什么的。那个外乡的司机拿毛巾慌着给这个擦、给那个擦。只有潘副乡长没有歪,头仰着,眯缝着眼,两手上上下下在肚皮上搓揉,好像要拽出什么。乡长说,你真能,热菜还没上,你就把客人给放到了!
就是这个主儿把我弄到不老庄,又请我喝酒。一想到他自个儿能把那一圈子人灌醉,我心里就发怵。
不啦,不啦,喝酒我不是你的对手,叫你花那个钱我也不好意思。
你外气了不是?我是弄啥的,就是没有这档子事,该喝也得喝哎。
你可别叫我喝多。
不叫你喝多,让那几个鸟儿晃晃圈儿、走走S弯儿……
晚上,潘副乡长约了几个人,其实都是我的同伙,在街上一个小饭店开饮。这李寨街是斜街,不归整。几盏路灯眯着眼,晃出很多影子。虽说元宵节刚过,一到晚上还是有些寒意飘动。可几口老酒一下肚,场上的气氛就热烈了。
潘副乡长坐在主位上,右腿弯起,脚跐在破旧的椅子上,眼睛虎灵灵地盯着每个人的酒杯。说是酒杯,实际上是玻璃茶杯,透明度高,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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