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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文发布时间:2007-09-30 19:27 点击数:271


    ※   ※   ※
      「娘,她死了吗?」一个童稚、清亮的声音问著,他的表情充满了好奇与不解。
      「没有,你给我闭嘴,去练字!」另一个年轻娇俏的声音传出,语音甜美得让人想看看其容貌是否与她的声音一样动人。
      温暖的房间中,有二女一男。其中一个女的,正是跳下绝命崖的君绮罗。
      此刻她正面白如纸的躺在床榻上;已昏迷十数天了,都一直处在昏沉状态。
      两另外一男一女,便是打天一亮就来这里叽叽喳喳不停斗嘴的麻雀了!那男的,事实上是个男孩,并且是一个六、七岁左右的小男孩,长得俊美讨喜,一双黑眸滴溜溜的转动,说有多灵黠就有多灵黠!而非常凑巧的,那女的,一个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的美人儿也有一双与男孩一模一样的大眼。
      事实上,应该说小男孩的那双眼睛是遗传自她的。那美人儿娇俏动人,貌美无比,但她最迷人的地方不是她绝俗的容貌,而是她层出不穷、惊世骇俗的鬼点子--吓死人不偿命的!
      据她丈夫最近的说法是:他的娇妻最大的贡献就是加速让他早生华发,准备让他向伍子胥看齐。
      由这种说法看来,娶到她的人真是三生不幸,即使再绝美的脸蛋也不足以让人做这种牺牲!
      「吕爷爷说她该醒了呀!」小男孩嘟嘴叫著。
      「基本上,她『该』醒来的说法代表著各种无限的可能性!呆儿子!别尽耗在女人的闺房,去陪你老爹钓鱼去!」
      「才不要!我可不想又钓回一个大美人!」小男孩狡猾的看向母亲。「到时娘又要捧醋狂饮了。」
      「儿子!你想当空中飞人吗?」美丽少妇含笑问著,眼中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小男孩不但无所惧,反而哈哈大笑!
      「我就知道你天天来这边的目的是这样的!你怕这个大美人醒来后会勾引老爹,所以想先下手为强,对大美人采怀柔政策,让她对你心存感激,就不敢对爹爹做非份之想了。你怕她会对老爹以身相许,因为是爹爹救她回来的!」
      十二天前,男孩的父亲与朋友到溪中垂钓,却救回一个被溪水冲到岸边的美丽女子。连忙将之带回山庄中,却惊喜的发现长年居住在山顶的神医吕不群已在山庄中等著了。神医喂女子吃了药,护住她的元神后才说:他早已料到这一切,救了这女子,对往后大有好处,也算是有缘。
      神医并且笑道:「这女子意志坚强,连胎中的孩儿也附著得这般紧密,倒是一项奇迹!」
      就因为吕不群说了一句「有缘」以及「往后大有好处」,明白表示了与这美人必会再有牵扯!这使得少妇心存疙瘩,严令丈夫不许过来探望,她来照顾就好。
      美丽少妇对儿子的嘲弄反应是拎起他的衣领,将之去向门外去!「去找你爹!这房间连你也不许来了!」她凶巴巴说完后,「碎」的一声关上门。

    这是那里?
      君绮罗虚弱的睁开眼,喉咙乾得难受,立即,她知道自己没有死!
      「呀!你醒了!」美丽少妇跳著过来,扶她起身,端过稀饭就往她口中送,并且以清脆的声音滔滔不绝的道:「我想你一定很好奇这是那里?我又是谁?对不对?你不必开口,专心吃饭就成了。我来告诉你,这里是虎山的山谷,辽人的领地,为燕云十六州中的蓟州。你从山崖上跳下来时,正好落在溪中,被我丈夫救起。至目前为止,一共昏迷了十二天,不过很幸运的,你没事,胎儿也没事。对了,你怎么会从上头跳下来呢?你是汉人吧?我看你并不像长城这一带的汉人反而比较像南方佳丽!嫁人了吗?这胎儿,是被允许存在的吗?你要他?」
      喂完了一碗稀饭后,少妇才让君绮罗开口。
      君绮罗凝目征视她良久。好一个人间绝色!全身像是闪动光芒似的,让人舍不得挪移视线!而她这性格,也算是奇异的吧?
      「我是杭州人。没有嫁人……这孩儿……的父亲是辽人……」她咬牙看少妇,等著看她嫌恶的目光。
      但那少妇却温柔的端详她良久,泛出了笑容。
      「你爱他,是不是?」
      君绮罗猛然回想起落崖那一瞬,耶律烈绝望心碎的表情,她做错了吗?他真的在意她?掩住面孔,轻轻啜泣了起来;她不要再自欺了,天可怜见,她也爱他!
    她再怎么恨他都抹煞不去那份爱意!
      美少妇搂住她的肩。
      「他伤了你的心是吧?不管如何,那都过去了,如果你想保有这孩子,千万要保重身子。」
      「谢谢你,夫人。」
      「你是杭州人,如果你有亲戚的话,明天我们乘船回北六省,倒是可以送你回杭州。你叫甚么名字?」
      「你们,是中原人?」中原人怎敢来到辽人的地方?君绮罗忍不住讶异。
      少妇掩嘴而笑。
      「哟,不怕!这深山绝谷的,辽人才不来呢!一代神医吕不群六、七年来在贺兰山、天山、雪山,以及现在的虎山都来去自如,又几曾见过辽人加害于他了?他哪!现在正等著虎山顶那朵虚心兰开花结果,要配药。」
      「神算子吕不群先生?」君绮罗瞪大了眼!四、五十年前就闻名天下的星象神算家吕不群,居然还活著?而且果真有其人?
      「是呀!是他!若不是有他在,你大概早就含恨九泉了。他老人家又回山顶去了,在回去前,他说:你缘定今生,凡事退一步想,不要挤进死胡同,也不要将自己逼绝了。该是你的,逃不掉。」
      是指甚么呢?君绮罗无法多想,脑中一直闪著那一双沉痛的眼眸。
      「还是你要留下来,回头找孩子的父亲?」
      「不!我必须回江南!我是君绮罗,你身上这一套衣服就出自我家的『金织坊』绣工。想必夫人身份必定不凡吧!还没请教夫人姓名?」
      哇!是江南君家小姐呢!如雷贯耳!
      少妇伸出右手,握住她的手,摇了摇,轻道:「我,苏幻儿,我夫家姓石,石无忌是我丈夫。」

      石家商船停泊在莱州湾港口,石氏夫妇在船上与君绮罗话别。
      「石公子,石夫人,君绮罗改日必定登门拜谢救命之恩!诸多打扰,乞盼见谅!」
      「那儿的话!都到这时候了还客气些甚么!你好生回家待产,若生女儿,将来嫁来石家就算报恩了;我这儿子很不错的,不然家中还有一个两岁大的小儿子……」
      「幻儿!」石无忌将妻子搂回身侧,止住了她的自吹自擂以及接下来的利诱加拐骗。他对君绮罗拱手。
      「君姑娘,保重!若有用得到傲龙堡的地方,尽量开口无妨,后会有期!」
    「谢谢你们。」她欠身有礼的回应。
      「再见!」石定睿抛了个飞吻给她,便给父亲抱下甲板;船也再度开航。
      石无忌,是个人物,不愧为北方巨富!
      他们真是一对奇异的夫妻呀,时常说著她听不懂的话;真正的神仙眷属,应是这般吧!
      耶律烈……
      她每每为他那眼神感到痛心,日日萦绕她的心口!
      别了!耶律烈,从今以后,他们俩的世界再也了无交集。他当她死了也好,这样就不会再来打扰她了。
      然后,他会忘了她,另择佳人疼惜,然后忘了有个叫做君绮罗的女人曾在他生命中垂花一现,永远不会知道她为他生了孩子,永远的忘了她!
      这就是她要的结局,不是吗?
      他终将忘了她!

    ※   ※   ※
      石家商船驶入钱塘江中时,已是她怀有四个月身孕的时候。
      回到杭州,她将面对的是一场家庭内战与外人争相投来的臆测。
      在曾经为死别哀痛后,乍然再相见,君成柳再也承受不住情绪的转换,老泪纵横、急切的握著女儿的手。
      「告诉爹,你这几个月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你又怎么劫后余生的!」
      客厅中,除了他们父女俩,还有二娘、绛绢,以及绣捆夫妇。他们夫妇旁边站著一个美貌的女子,手上抱著绣捆甫满月的女儿,是位新纳的侍妾。
      君绮罗环视众人,她的激动早已在路上平复,所以,她呈现的还是惯有的冷静与自持。这情况不是说话的好时机,而他们又基于关心的立场全到了她面前。
      她不能说实话?如果能说也只能对父亲吐实,否则她的孩子将会不保。
      绣捆急问道:「五个月前传回来的消息是姊姊与那一批商旅尽数遭灭绝,好多官兵尸首都给运了回来,现在已没有人敢走丝路经商了。姊姊,你……」
      「绣捆。」郑善亭低叫;君绣捆立即恭顺的住口,退回了丈夫的后方。
      君绛绢横了他们一眼,建议道:「爹,姊姊乘了近两个月的船,一定很累了,咱们先让姊姊好生休息吧!」
      君成柳点头。
      「我差点忘了你一定累了!绛绢,你扶你姊姊回房休息;一切就等绮罗精神好了再说!」
      他当然急著想知道女儿的肚子是怎么回事,但又怕是在不堪的情况下怀有的,他承受不了女儿是遭人欺负凌辱而有了孩子。可是……
      「姊姊,咱们走!」君绛绢扶著绮罗就要走向侧门。
      但郑书亭却扬眉盘问著:「可否请教大姊,腹中的胎儿是否为婚生儿?」
      君绮罗冷然的看向她的妹夫。一个食古不化、被圣贤书薰陶二十多年却益形执悖的书生,将自己的妻子教养出三从四德、以夫为天,现在还要管到她头上吗?他的眼神像是她的肚子污秽了他的身份!以前他就坚持妻子少与娘家亲近,并且暗讽君绮罗一介女流,不学妇德,硬要与男人强出头,迟早会有报应。现在,他期待报应降在她头上吗?
      「感谢姑爷的关心,绮罗无福消受。若将此份专注移转到书本上,相信今年省试,必可榜上有名。」
      话完,她即昂首回房。
      「哼!败坏道德!咱们走!」郑书亭拂袖而去。
      君绣捆与一批女仆也急急跟了出去。
      君成柳疲惫的跌坐在椅子中,满心祈望老天没有残忍得让他宝贝女儿受到可怕的遭遇,否则,他真是该死了!
      「老爷……」君夫人急忙替丈夫奉茶、捶背。
      她毕竟不是绮罗亲生的娘,再怎么关心也只能隔靴搔痒。「至少,人平安回来就好了,别再逼问她了!她回来了,你就不必再为工作担心了。」
      君成柳突然睁眼。
      「不行!我得替她做点事。到现在外人仍不知绮罗就是君非凡,咱们对外边说绮罗去年在北方游玩时嫁给了当地的人,如今丈夫中途病死,她才独自回来。众人都看到是北方石家的船送她回来的,这种说法不会引起怀疑。」君成柳传来总管。「君大容,你去准备一份大礼,然后送到北方傲龙堡,感谢石家对咱们君家的恩泽。还有,你到北方之后,顺道去『金织坊』吩咐,往后凡是石家的订单,一律免费!」
      「是!」总管退了下去。
      君成柳叹了口气;只要这消息一传开,大家会把目光焦点摆在北方傲龙堡;相对的,也较不会多心的猜测君绮罗是否有结婚的事了。
      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守护好绮罗的名节。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女儿受到委屈,更不能让她声名扫地,否则她将无法存活在这个社会了。

      时序正式步入春季,百花均在未融尽的残雪中争放娇颜。
      君绮罗七个月的肚子看来像要临盆;而她的害喜症状居然是从回到君家后才开始。那几乎让她下不了床,但她仍坚持要替父亲分担工作;因此君绛绢每天捧著一大堆羊皮卷来到她的小楼讨论公事。
      事实上,君绮罗失踪的那几个月里,君家的公事全由绛绢接手:这份磨练,使她一脱清纯稚气,不再是个青涩爱玩的丫头了。
      她的二姊夫也因为这理由而对她加以大大嘲弄,直庆幸自己娶的是君家最正常的女人。堂堂一介秀才,颇有点才气,却食古不化,常在文人聚会中大加嘲弄取笑君绛绢,使得原本上门求亲的才俊文士开始却步;芳年十七的君绛绢便再无人问津,急得君夫人几乎快流出泪来。
      为此,君绛绢正式与郑书亭结下梁子,又因为大姊的事,彼此的关系弄得更僵。她常用她「无德」的才学、伶俐的口舌逼得郑书亭怒气攻心,只差没吐血!
    君绛绢有绝对的聪明伶俐,却学不到大姊沉静威仪的定力,否则岂会任那书呆子恣意笑弄?像君绮罗,只要一个冷洌的眼色,就足够那书呆子躲到墙角去深省自己幼稚无聊的行为了。所以,他对君绮罗纵有再多不齿与轻贱,到底不敢直接挑衅;只命令妻子不许常与姊妹接触,以免沾到败德违常的习性。
      杭州的四月,处处皆可入画,赏春人潮更带动了杭州的热络。
      然而开春过后,却也是君家布行最兴的时刻。
      君成柳年事渐高,无法负荷太多公事,尤其他最近又忙著救济灾民,开春后的一场雪崩,活埋了山底下一整个村庄;努力抢救后,原本五百多人的村子,只剩下一百来人,且大多为君家的佃农。光这件事,就够君成柳分身乏术了。
      所以君绮罗坚持要参与公事。
      产婆忧心的告诉她,她的肚子太大了,生产时可能有困难,弄不好恐怕连命也会送掉。而她的二娘也以过来人的经验盯著她比平常人还大的肚子,真的是太大了。才七个月,离产期还有两个半月,不知道肚子还会大成甚么样子。
      而她的身子却因害喜而益加虚弱,连吃的补品都全数吐了出来。
      「好了,这些文件处理完了,等会儿我去商行交代水运事宜。」君绛绢收好卷宗,说著。
      「绛绢,你交代总管走趟商行就行了。你一个女孩儿家终究要嫁人,别招人非议才好!」
      君绛绢淡淡笑道:「我不在乎了。『君非凡』已遇匪身亡,咱们君家总要有人出头的。如果嫁人的下场就跟二姊一样,那我宁愿一辈子待在家中。你看,我放掉绑脚的布条了,感觉上很舒服,也不必常常疼得掉眼泪了。」
      回家三个月来,君绮罗并没有与大妹深入的接触。绣捆毕竟嫁人为妻子,自会与娘家疏远;即使仍住在君家的产业中,情况依然相同。
      「郑书亭,有了小妾?」
      「二姊替他找的。」君绛绢没好气的说著。
      「甚么?」
      「所以郑书亭才夸二姊是集我国妇德于一身的人呀!去年你去丝路后,二姊临盆没多久,居然说自己会因生产怠慢了服侍丈夫的职务,自动替他买来侍妾!他偶尔出外狭妓,二姊还命人熬炖补品给他吃,怕他弄坏了身子。是呀!
      如今她是赢得了贤慧之名、赢得丈夫的疼爱,可是我却为她感到悲哀。我愈来愈不了解她了。她甚至还说贤德的女人要会持家、重风范,千万不能沉湎肉欲,一但生下儿子就该克制自己。我发誓,她一定可以把『女诫』那本书倒背如流。而我娘居然要我学她!」
      君绮罗也不能明白大妹的心态。绣捆很爱郑书亭,她早知道,在婚前就两情相悦了,而婚后给人那种神仙眷属般的印象,竟是以此堆砌而成!
      这样的爱情,好吗?为了得到丈夫的疼爱,不惜矮化自己,扭曲观念来迎合时下不合理的规范;在大部份女子的眼中,这应该算正常的,因为女人一直是这样被教育著的。而她,大概就是怪异的一个吧!
      几乎,她快要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苛求了。但是,她想到石氏夫妇,他们那种结合,既是神仙眷属,又立于平等的地位,那才该是真正的爱情吧!
      如果她也被死死的教导成三从四德,没有识太多书,没有扮男装看这世界,那么,今天她必然仍躺在耶律烈的怀中,拥有他的爱怜抱搂,感激于他的恩宠;而他也会将她当杨贵妃来供著。但是,到底她仍是君绮罗,她的爱情观是要求对等,要求纯净的。
      如果他在说爱她的同时又娶了别的女人,要她怎能去相信他的爱情真伪?
      充其量她也只是众多女人中较受重视的一个罢了。但她不要「之一」,她要全部!以心易心,只有这样而已!
      犹记得那一夜的争吵,到最后他妥协在她的恨意中,「也」娶她为妃,「也」给她名份,这算甚么?她争的岂是那区区的头衔称谓?一颗完全的真心,就得是身心上完全的忠贞,他怎能说她自私?说她算计?
      如果这个时代的情爱得要女人委屈自己来成全,得是女人一再退让、一再容忍才能得到男人的疼爱,那么,她全部不要!
      耶律烈……你明白吗?
      肚子中的孩子踢了她一下,吓到了绛绢,因为她正把手放在君绮罗圆圆的肚皮上。
      「哇!好活跃!我娘说可能会生男孩。」
      「也许吧!」她神秘一笑。这么大的肚子,她并不担心,也许里面藏了两个小娃娃;她常有这种感觉,尤其最近踢得猛烈,像是有人在里面打架似的。
      君绛绢吞了吞口水,欲言又止的看她。
      「想问甚么,就问吧!你这丫头那藏得住话。」
      「你,很爱肚子中的小娃娃?」
      其实绛绢想问的是:孩子的爹是怎样的人?大姊是个洁身自爱又孤傲的人,如果她是遭到凌辱而有了孩子,唯一的结果是她会带著孩子自杀,根本不会让自己生下孩子来。
      自从她回来后,虽然每个人都想知道她在这五个月里的遭遇,却怕问出的答案太不堪,且会造成她的二度伤害,于是大家都一致的将这话题埋在心中。
      但君绛绢毕竟是藏不住话的。又见到大姊对胎儿百般呵护,更是感到疑惑不已。
      君绮罗看著肚子,眼光黯然,她岂会看不出小妹的心思?
      「我爱他!」
      「他是怎样的人!」甚么样的男人可以打动大姊的心?
      「他嘛……」她陷入沉思,轻喃:「暴躁易怒,强取豪夺,粗野无礼,霸道蛮横,心机狡诈……但是从来不会伤害我,而我总是惹怒他。而且,他爱我,以他的方式来爱我,但是他从来不知道我要的是甚么。」
      「呼!」君绛绢杏目圆瞪。「也合该是这般的男人才适合你了!但,他真的有这么槽吗?」
      她笑了。
    「糟糕透顶。」
      「只要他爱你,就没问题了呀!姊,你是个值得男人爱的大美人,但是能爱上你也不简单。而你又从来不说出你心中的想法,要找对方法爱你就更难了。一不小心,弄错了方向就会造成猜忌,如从那男人再愚钝些,岂不是一拍两散了?那人,还在世上吗?」
      「他死了。」她脸色微白,因著小妹无心的一席话,让地想起了神算子吕不群的留言,更再度想起了耶律烈那哀伤的眼光……他与她,已没有任何交集了。
      「所以你才回家是吧!」君绛绢又惋惜、又心疼的问著;命运一直未曾善待过大姊,连她的幸福也不放过……
      爱情,到底是甚么模样呢?她一个情窦未开的女子;害怕落到二姊那境地,又怕这辈子遇不到真心之人,倒不如一辈子不嫁算了!如果能,她希望能碰到一个全心爱她的男子……就如大宰相房玄龄与他的夫人一般。那位因喝了「醋」而闻名青史的房夫人,曾在年轻时对著病重的丈夫发誓不事二夫,并以剪子刺瞎了一只眼表明心志;后来房玄龄仕途亨通,成了唐太宗的爱相;唐太宗欲赐美女给他为妾,房玄龄却坚决不受,而以真心回报发妻。
      这故事流传后世,人人只笑房夫人醋劲大,房玄龄太惧内;然而君绛绢却曾为这则故事落泪过。在她心目中,这才是真正的爱情!
      但,大宋不比大唐,这个朝代,恐怕不会再有一个房玄龄了。
      更多的是在饱读圣贤书后教育出像郑善亭这类的男子。郑书亭笑她全身上下最具妇德的地方就是那一双小脚,如今她已拆了布条,在那票书呆子眼中,她早已不再是个贤良的女人了。
      无所谓,她可不想嫁给那票「青年才俊」,又成了第二个君绣捆,或成了人家的「贱内」,或是没有名字的「君氏」。
      「绛绢,二娘说你打算不嫁人?」
      「放眼望去,全是郑书呆那一类的人种,再不就是想攀上君家当驸马爷的人;不管甚么身份的男子都不会是我要嫁的人。惹人闲话就随人各自去多舌吧!大姊,咱们一同来守护君家。」
      「你长大了,可是这想法会害死你。」君绮罗轻抚小妹的头。
      分别近半年,她的改变不禁使她对她刮目相看;她从不知妹妹的心思是这般成熟。
      「我无所谓。倒是你,可得生下一个男孩儿呀!现在有爹撑著外头,将来爹若是走了,很多人会因为我们是一介女流而不屑和我们来往。我可不希望君家的产业全落到郑书呆手中,因为他只会败光家产而已。天天念书,自认文士,还说咱们满身铜臭!自以为清高的他,也不想想他吃的、用的还不是咱家给的?他一介秀才,那能有奴仆成云的风光?这种呆子生下来的儿子也不会成为商业奇才。」君绛绢对郑书亭是彻底的不看好。
      「池井小鱼没见过江洋大海,何必与他一般见识?真要把商行交给他,他也不敢要。那人虽食古不化,自视不凡,但到底心中仍有些文才;也许那天真高中了,就必然会离开咱家,到时气也气不著你了。」
      「高中?除非老天无眼了!」君绛绢看了一下天色,连忙捧起桌上的羊皮卷。
      「哇!天快黑了,我得快生叫门房准备马车去商行,再晚,娘就不让我出门了。」
      君绮罗抚著肚子,感觉腹部、胃部又在翻涌,忍不住苦笑,这两个小家伙与他们的爹爹一般会折磨她!
      但无怨呀!这一切……
      往事已如轻烟,来去无踪,再怎样浓烈的感情也只能摆荡在心中。也许在午夜梦回时会有一丝甜蜜闪过,但现实中,决计不会再有缘份相见了。
      她已死了,不是吗?这下子,他终于可以心无窒碍的去娶那三个公主了,而不必为她这死去的人天天动怒。
      他也算是容忍她的了。否则相处的三个多月里。她早该死了好几次。他对她的好,她不是不知道,更不是不领情;可是领了心,领了情,便是自己真心的沉沦;一但捧上真心,光是对她好已经不够了。她要他的爱,而且只给她一人。
      可是,他的身份、他的处境容不得他做主,她也知道,可是她就是无法忍受。她不能睁眼看别的女人来与自己分享心爱的男人。于是,她选择退让,选择死亡来表示她的抗议与控诉。
      命不该绝是因为情缘未了吗?有缘无份又该是怎样的终结呢?
      耶律烈……
      想他想得心都疼了。这就是她往后得受的煎熬吗?这就是她所该承担自己选择结局的后果吗?
      她,错了吗?还是,得一份真情挚爱真有那么难?

    阳光的热度已开始让人沁出微汗了。
      这日风光明媚,阳光迷人,君家花园百花竞放,尽是缤纷的花海。
      君绛绢挽著大腹便便、好不容易今天没害喜的君绮罗出来晒太阳。
      姊妹俩来到了昔日年幼时常玩游戏的「花丛屋」重温旧梦。
      所谓「花丛屋」,是君宅中庭那一大片花园周田栽种的高大灌木丛。幼年时,她们三姊妹在亭子后方假山旁,选中最浓密的一团树丛,在中间挖空成一个小洞,一但读书累了,就窝在此休息。
      如今再度来到,虽然她们都已长大,但空间倒也可以挤进两个人。
      君绛绢手捧诗经,对著大姊的肚子煞有其事道:「可爱的娃娃儿,今天姨娘要教你背诵的诗经是『卫风』的『木瓜』篇,听著喽!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踞。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玫。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也就是说,以后你当上一个大商人之后,风度翩翩,风流倜傥;如果看上一个女孩,你就去买一颗木瓜丢向她,她就会丢玉佩回来给你,不但可赢得美人心,还可以赚大钱!一颗木瓜市价是十文钱,玉佩市价从二十两到上百两不等。也就是说,这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如果咱家种了木瓜树、桃子树、李子树,就连成本也省下了……」
      「绛绢!你在胡说些甚么!好好的一首情诗竟被你说成这般市侩,不怕孔老夫子入梦训你!」君绮罗又好气、又好笑的斥责著。
      给这丫头念书实在有些对不起那些写书的人。
      「才不呢,我这是在阐扬诗经的精髓呀!咱们在商言商,读书本来就要活用,否则读成像郑书呆那样子就真的是枉读圣贤书了。」
      「你根本是不求甚解,连带教坏小孩子。」
      「我是在教他做生意呀!」君绛绢换了一本书,又开始念:「昔年有狂客,号尔谪仙人;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嗯,好,很好!小娃儿,若你不从商就得当个人物,不要当个臭穷酸;要当文人,就要向李太白看齐!」
      君绮罗只得任小妹去胡言乱语了,一双眼幽观的看向北方,这时,北方也该是仲春末了吧?
      「相公,你就别生气了吧!」一个柔顺的女声由亭子中传来。
      二姊妹相视一愣,是绣捆。君绛绢偷偷起身看了一眼,果然亭子中正是郑书亭与君绣捆,以及四个女婢。
      郑书亭不悦的声音传来:「我真的无法忍受了。这几个月来,我简直不敢走出大门一步,就怕出门遇见朋友问起我关于你姊姊的事。你们向外散播她新寡的消息,外人信,亲朋好友那一个瞒得过?无端端怀了个野种回来,血统不明,又传说贺兰山那一带有鬼怪妖异,就别是怀了个精怪。我真羞耻有这种姻亲!今天丈人若没给我一个交代,我肯定是与君家决裂定了,不然,叫我怎么有脸再与那些风雅之士来往?」
      「相公!爹决计是不会赶姊姊走的。咱们少来这儿就成了呀!而且姊姊又要临盆了,你想赶她去那儿呢?」君绣捆为难的低语。
      「让她去北方的别院待产好了,并且尽快将她嫁了。贩夫走卒,甚么人都可以。她己身败名裂,有人要就凑合著,还不知道她怀的是甚么怪物呢!产婆四处宣扬她的肚子太大,要真是个怪物,咱们君家岂不是要大祸临头?丈人就是一味纵容你们这一干女子,你们才会无法无天。若不是你嫁给了我,今天你也会落得跟你大姊一样的下场,恬不知耻,还让君家上下蒙羞,更辱没了我的身份。」
      「反正爹不在,咱们明日再来。」
      「哼!明日你自己来,告诉你爹,君绮罗一日不走,我郑书亭一日不踏入君家。」
      他们的声音愈行愈远,偶尔还夹杂著君绣捆赔罪的乞求声……
      要不是君绮罗猛抓住君绛绢,她早跳出去与那郑书呆拚命了。
      「大姊,他真的太过份了!他以为他是谁呀?若他真有清高的志节,为甚么花咱们君家的银子时没一点羞耻?反倒大剌剌上门来赶君家的人?大姊,你千万别理那种人,别让他称了心。」
      君绮罗冷冷一笑。
      「他还没那个本事来赶走我。我想,他真的忘了他是谁了。好!他要清高,要志节,那咱们也不必容忍他。明天起,他会深刻明白甚么才真叫文人的志节!」
    「哇!太好了!姊,怎么做?」君绛绢拍手大呼,非常期待的问著;她知道,大姊要发威了。
      「明天绣捆抱孩子回来后,叫二娘留住她,一同到苏州别院住三个月。她们上路后,立即将他们现在住的别院收回,并调奴仆回来,叫账房停止发生活金给他。咱们可别做得太绝,拨一幢小木屋给他住,给他一小片田地,让他去效法陶渊明的生活。如果他寻上门。别让他进来,当他是一只疯狗。有事我来担待,只要十天,他就会知道咱们铜臭味重的君家给了他多少好处与礼遇;只要一个月,他就会痛不欲生;不出两个月,他就会锐气尽失,上门乞求!但我要他捱三个月,将来再供养他们夫妻时,就要有节制;一味任他予取予求,任意挥霍,只会让他
    忘了他本出身贫户,还当自己是真命天子。到时看看他那票清高的酒肉朋友,还会不会搭埋他!」
      君绮罗的报复手段其实是用心良苦。近两年的优渥生活已使得郑书亭从一个上进的青年渐渐迷失成为一个虚有其表的公子哥儿,连带也荒废了学业。再这样下去,对绣捆也不好。而君家一味的宽待更助长了他的气焰,不给点教训不行!
    金钱会使人迷失,再有为的青年也是一样。
      君绛绢开心叫好:「我一定全力支持,全力配合,而且等著看则书呆潦倒的表情。」她顿了顿。「可是爹那儿……」
      「爹那边我来说!你快去鼓动二娘,办得成吗?」她起身。
      「成,一定成!我现在就去!」绛绢说完,立即跑步回后院找娘去了。
      君绮罗抚著肚子对天空低语:「你说得对!我从不轻饶错待我的人,心爱如你都如此了,又何况区区一介穷书生?你要是知道有人这么侮辱咱们的儿子们,必定鞭子一挥又要杀人了吧!说真的,相形之下,我风度比你好了许多……」
      对著北方的天空。她露出温柔的笑意。他总是爱看她的笑,可惜她从不曾在他面前真心笑过。
      唉!别离后才知相思苦,别离后才惊诧的发觉对他的爱比自己预料的更为多。像她这般无情的女人,居然暗藏了这么深沉、浓烈的爱意……多奇怪呵!
      但 一切都不能回头了!

      君成柳在三天后才知道女儿箝制了二女婿的生活用度以及收回了别院;并且遣开了二女儿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陪其母到苏州游玩;还以更快的速度安排郑书亭那位侍妾嫁人。一下子,郑书亭是两袖清风,只剩一屋子的书了。
      「绮罗,你这摆明了与他过不去!」君成柳原本就心慈手软,虽知女婿近来行为略有放肆,但突然断绝一切支援,不摆明了要置他于死地?
      君绮罗扶父亲坐下,轻道:「良药苦口,若不挫挫他的心志,他一辈子也中不了举人。现在他成天游玩嬉戏,附庸风雅;一个书生不事生产也就罢了,最怕的是他连书生的本份也做不好。当年咱们愿意把妹妹嫁予他,而不轻视他的出身;一来是咱家宽厚待人,再者是看他孝顺又上进,虽狂傲些,但有才学,我们也有意栽培他,想给他一个更舒适的环境安心念书赶考。他对我的鄙视言词是天下男子的通性,我生气,但不会因此而想报复;可是这种好日子再让他过下去,会害了他,对绣捆也不好。爹一定早看出来了,但是不好多说:可是我不会纵容他的。
    要不,他就得安份当个真正的书生,要不就得开始懂得自力更生。如果两样他都做不来,至少他得知道,君家没有义务平白供养他。我查过账目了,咱们一家子的用度每月是五百两,这还包括了佣人的津贴与礼金奠仪之类的支出;而他们那边居然高出咱们家一倍不止。天天找来一群人,动辄包下酒楼,在那边相思、别离、伤春、悲秋的吟咏一些不入流的情诗;或找来歌妓狭玩,更是挥金如土的大发赏钱。咱们家纵有金山银山,也不是用来这么挥霍的。」
      君成柳总是说不过女儿,何况她甚么都了若指掌。只是这事一旦传了出去,怕更坏了女儿的声名。
      「可是,那对你的名声……」
      「我不在乎。我只做我该做的事。而且,私怨上而言,我不会轻饶犯到我的人。郑书亭必须知道,君家是谁在当家;他也必须知道,惹到我的下场。我已交代账房了,将来再度供养他时。用度多少皆必须由绛绢过目;绛绢对市价商品行情了若指掌,所以我相信她会拿捏得当。如果绣捆因此回来哭诉,叫她来找我。」
      「唉!绛绢那丫头,我也担心得紧哪!你二娘老抱怨我给她太多自由了。可是,我看得出来那孩子也有从商的天份,独独少了你的沉稳与定性;稚气未脱哪!」看成柳又忧又喜的叹气。
      看到小女儿得自己的遗传,在更深入接触公事后是那般快乐的表情,他又怎么舍得要她绑回小脚,天天枯燥的坐在绣房里呢?只是,这样的女孩,嫁得出门吗?耽误大女儿的青春使她落到今天不堪的境地,他已经不忍了,所以他并不希望小女儿又重蹈覆辙……
      君绮罗安抚道:「绛绢是个率性的好女孩,一定会有她命定的姻缘的,我可不希望胡乱为她招个丈夫。她对所谓的书生文士没有好感,而且她那性子还不适合为人妻子。」
      「也罢!也罢!为父向来不强求甚么,只求做事无愧于心。若老天有眼,也该给我三个女儿一桩良缘回报。」
      「爹……」
      「别对书亭太绝了、至少别让他饿死。至于你,好好养身子。唉!就见肚子大,也不见人丰润,你一定要平安生产!生个男孩子就更好了,咱们君家就有香火了。」
      君绮罗诧异道:「爹,这孩子……」父亲要她的孩子当君家继承人?
      「是你的孩子,你又是长女。不传他要传谁?我不在乎孩子的爹是甚么身份,他生下来姓君,不是吗?」
      他慈爱的轻拍女儿的手,双眼满是体谅。这孩子也够苦了,难道他这个做爹的不该多疼著她一点吗?一但确保孩子继承的身份,他便不会生下来就遭人耻笑,也确立了孩子的社会地位。
      「谢谢爹。女儿不孝,老让你操心。」
      「保重身子就不会再让爹忧心了,明白吗?」
      「女儿明白。」

    不出君绮罗所料,郑书亭的落魄让他看清了他那票自认清高的朋友的真面目。曾经称兄道弟,或号称生死之交,如今见了他却如见瘟神:更有人立即一反平日谦和面孔,恶意的加以嘲弄他这个驸马爷终于被「休」了。
      衣食足而后知荣辱,至于衣食不足的,只好忍辱吞声求温饱了。
      他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书生,生平第一次肯定古人那一句至理名言。
    百无一用是书生!
      初开始的半个月,他尚有华服碎银可以充门面,还不知挨饿的恐惧,在愤怒之余倒也能清高的与君家划清界限。小木屋前那一小片原种满蔬菜的土地他更不屑管理,怕弄污自己秀才的贵手。早年他出生清寒之家,父母只求他苦读,没让他做过粗活,也养成了他偏颇的观念;所以那片小田地上的蔬菜如今都已枯死。再过半个月,他已成了当 的常客,遮遮掩掩的去典当身边的华服;出自君家「锦织坊」的手工,造价上百两不止,能典当个二、三十两也很可观了。
      他开始感受到手头紧缩的压力;以往在君家的酒楼饭馆大快美食,非道地口味不吃,非奇珍异味不吃,一顿山珍海味吃下来,少说也是上百两,但他一个子儿也不必付,拍拍屁股就可以走人。现在君家商号可没一个人拿他当姑爷看,吃饭照样得付钱,这时他才知道自己手头看来「很多」的银两,根本不够买半片熊掌,但却是寻常人家好几个月的用度。
      他真正见识到君绮罗的厉害了!
      捉襟见肘的生活远比不上昔日「好友」故意的嘲弄与避若蛇蝎的态度,更让他痛不欲生,他终于见识到这世间的冷暖,也可悲的发现自己实在天真得可笑,连一屋子原本可以倒背如流的书,如今却让他陌生得直冒冷汗。  又过了半个月,如今他已一无所有,连白米饭也吃不起了;而屋前的菜,早已回天乏术。他拉不下自尊去乞求君家,因为是他先登门去与人划清界限,并且发誓死也不再踏入君家一步,如今教他怎好再上门?可是如今他除了一堆书之外,甚么也没有了:身上仅有的几文钱,还不够他上饭馆吃一道汤,而他又没脸坐在街上与那些贩夫走卒挤在一起吃那些粗食,更怕被人认出来,再加以嘲笑一番。
      绣捆到底去那儿了?
      如今,唯一令他庆幸的是自己娶了个这么贤慧的妻子,只是以前,他只将此视为理所当然,还为了侍妾冷落了她;其实他的美丽,那些妓女那比得上?
      也只有她是真正不介意他身份而下嫁于他的人,要是他娶的是君绮罗,光想到她的名字,他就冷汗不止。那女人太可怕了!而他居然一再的在人前嘲弄她、惹她,如今她决计是不会放过他了。
      醉死算了!他有文人的骨气,所以绝不向岳家低头。即使他有错,也不愿以这落魄的身份再入君家。
      如果他能自力更生,一定要更加苦读,有朝一日中了举人,光耀门楣,再造岳家;否则他那有脸去乞求他们,这样只是徒增笑话而已。他用身上仅剩的几文钱,买了几斤劣酒,喝下第一口就吐了出来,这那是酒?
    这叫马尿!跟以前的琼浆玉液比起来……唉!
      他失魂落魄的站在酒家外头,怔怔的盯著手中那壶酒,还来不及回神就被几个流气的人围住。
      「这不是君家的驸马爷,郑秀才吗?久违!久违!怎么穿得像乞丐一样呢?太辱没你的身份了吧!」
      这些人都是昔日陪他游玩咏诗,带他到处花钱的小人:郑书亭羞恨交加的低头要走,背后却传来哄然大笑,话说得更大声。
      「也只有你才会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去惹君家那只母老虎,不巧她正是个财神爷呢!上回你不还扬言要把她赶出大门,以免污了你的身份?如今是谁被撩出来呀?」
      「你们……别欺人太甚!」郑书亭气得脸上红白交错,饥饿的肚皮更加疼痛。
      「我们也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君绮罗只手操控江南商业动向已不是一天、二天的事了,只有你这呆子才会妄想在太岁头上动土!如今君非凡一死:她又回来君家,君家岂容你再叫嚣!可怜哦!」
      众人又哄然大笑!
      郑书亭狼狈逃开,无法再忍受更多的讥笑!
      而在酒楼的二楼窗口,一个戴黑色斗竺盖住上半边面孔的男子,在听到「君绮罗」这三个字时,手中的杯子顿然被他捏成碎片。熊腰虎背的挺拔身躯震动了一下,斗竺下那一双精光湛然、又一向冷如寒冰的眼瞳迸射出火花;满脸的讶异、震惊,掩饰不住的表现出来。
      男子对面坐著的,也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他几乎失态的跌下椅子,也因为那三个字。他没有遮住面孔,一张爽朗且充满北方豪气的年轻面孔根本像是见鬼了!不过,他还能注意到隔桌偷偷盯著他们的几个便衣官差。
      「少……爷?」
      「去跟踪那个秀才。」这低沉的声音充满威严。
      「是!」男子立即飞快的下楼而去。
      戴黑斗竺的男子端起斟满酒的酒杯,凑近唇边,低声喃道:「是你吗?是你吗?你这个折磨了我六个多月的女子,我该为你的未死而乾一杯额手称庆?还是为你的逃回南方而狠狠打你一顿?当你过得逍遥时,我却如同活在炼狱……」他淡淡的笑了,仰首喝下那一杯酒。
      打她?舍得打吗?那么他只能选择感谢老天了。
      坚持来南方是对的,在曾经那样痛不欲生之后,东丹国的叛变成了他发泄狂怒的标的。事发后,可汗怕他轻生,将之软禁在皇城内,直到八部大人的选拔,因东丹国叛变他才有了发泄的对象。他以不要命的方式身先士卒的打前锋,只花了三个月,东丹国溃不成军,举旗投降。而后,他成了八部大人,又招致咄罗质洼不满,领兵反叛。他又趁此机会一举灭掉他的野心,改立其弟咄罗质渥为族长。
      一切都平定之后,他总觉得心中失落了甚么,而那失落的方向,就在南方。
    可汗一再阻止他的贸然决定,因为他的身份与眼瞳会招来杀身之祸;何况他又坚持独自前往。可是,他一定得来一趟,来到杭州,她的故乡。
      他有很深刻的感觉,在杭州一定会有一个答案等著他。
      当一切悲愤情绪沉淀后,他发觉自己的心碎并没有太深刻。唯一记得的伤痛是她对他的恨,而不是她的死。
      然后,他的心中开始燃起了不该有的希望,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催促他:到南方,到杭州……日日夜夜的催促,成了他巨大的执念,使他不顾一切的投身过来。
    他不知道为甚么会如此,只知道非来不可,而且愈接近杭州,心里的悸动就愈强烈。
      已经来这里三天了,他一直不敢上君家,去看看她曾住过的地方;触手可及的答案,他反倒不敢太快去掀开,怕得到的只是更深沉的失落与绝望……
    而且,也因为一入中原即被盯上,所以不愿去君家,为他们招来麻烦。他在等某个讯息,一直在等,而今天,他终于等到了。
      她没有死,这一直是他希望却不敢奢望的事,竟然成真了!自制坚强如他,再也忍不住流露真心……
      她没死……
      这回,无论她有多恨他,他都要一辈子守著她,片刻也不与她分离!如果往后再争吵,他不会甩头就走,非要抱搂到她气消为止,才肯放开她。
      嗯,他该怎么让她知道他们快要重逢了呢?给她一个惊喜如何?还是不由分说的再度掳她回大辽?他可得好好想想。她吓过他一次。他也得回吓她一次才行!
      他,耶律烈,露出了六个月以来最愉快的笑容,一瓶又一瓶的美酒下肚,心中计量著甚么……

      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郑书亭醉醺醺的傻笑著。
      下午,就在他受尽奚落、饥饿的奔回小屋时,门外突然出现了一个巨汉来问路。应该是北方人吧?才会长得这般高大。他指了路之后,那巨汉为了感谢他,将他马鞍袋中的美食酒肉全搬出来邀他一同吃喝。
      如今天已黑,而这一顿又是他半个冬月来吃得最尽兴、最畅饮的一次;心里直叫他是好人!
      这人是谁?当然是一路跟踪他来的咄罗奇了!
      「郑公子,你贵为君家的女婿,为何会落魄到这种境地呢?太让人不平了。」
      「唉,别提了!自己招惹的,还有甚么话好说?人家虽做得绝些,到底还是我活该。不过,我仍坚持女子无才便是德。念太多书的女人只会变成像我那大姨子一般的怪物,没人敢要了。唉!像我的妻子有才有德,不知给他们藏到那儿去了,我现在只求他们把妻子女儿还我就成了。」郑书亭每说一句就唉叹一句;一想到妻子,就好想落泪……
      「你口中的大姨子,是君绮罗小姐吗?」咄罗奇屏住呼吸等待答案;他还需要再确定一次……
      郑书亭挥了挥手。
      「可不是吗?那女人太厉害了,不必动刀动棍就可以置人于死地。」
      这一点咄罗奇深有同感。
      「虽然她是三姊妹中最美的一个,可是呀!那种女人不能娶,除了我妻子之外,剩下的那两个姊妹都没资格嫁入;大的精明冷血,小的刀口无德,难怪嫁不出去!」
      今天的谈天,是他近一个月来最开心尽兴的一次。也难得有人听他大吐苦水,所以,他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了了。饮了一杯酒,他又拉住咄罗奇,道:
      「你可别以为君绮罗是大家闺秀,其实她己身败名裂了。外人只知道她嫁到北方,死了丈夫才回来娘家住;其实她根本没嫁人,她哪!就是君非凡,当了四年男人,欺瞒了天下所有人,我都羞于启齿了。你说,这种女人是不是怪物?
      以前我早说她总有一天会因此而受到报应的,现在报应不就来了吗?可怜我被她整得……呢……」
      咄罗奇极力忍住笑。他想,这席话少主听了一定会很开心,至少他不是唯一对君姑娘咬牙切齿的人。而这人被她修理得更彻底。其实跟踪他时,沿路就打听出郑书亭的身份与目前的情况。
      「为甚么偏要与君姑娘过不去呢?」咄罗奇又问。
      「呢……扼……她败坏门风,辱没了君家……怀……孕……」
      最后两个字含糊不清,咄罗奇拉尖了耳朵仍听不清楚,但直觉告诉他,这是个很重要的答案,他连忙再问:   「郑公子,你说甚么?」
      不待郑书亭回答,门外马车停下来的声音引起了小屋内两个大男子一致疑问的表情。
      会是谁?
      君绛绢受父亲之命,提来一个餐盒与十两银子探视她那快饿死的二姊夫。
      当她被丫头扶下马车,她就被篱芭上系著的大黑马吓了一跳。这么高大的马,她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
      郑书亭怎么会有如此高大的骏马儿?唉!不猜了,反正进屋就知道了;也许
    他的酒肉朋友之中刚好有几个还有点良心,会来陪他。不过,那些书生骑得了这么高壮的马吗?
      不管了,如今首要之事就是别让那书呆饿昏;但她可没打算要让他好过,一路嚷嚷的进去:「郑书呆,郑书呆,你死掉了吗?请回答『有』或『没有』。哇!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好风水,几可媲美陶渊明南山下的草屋,只可惜田野已荒芜了,这会饿死人的!」
      清脆娇嫩的声音停歇时,她人也进了小屋,却意外的看到一个高大得不可思议的男人;这小屋多了他更觉得可笑怪异。她的美目眨了眨。
      「你是谁?」
      「你又是谁?」咄罗奇双手环胸,轻轻吐出气息。好娇美的姑娘!好甜的声音!他用一双直勾勾的眼欣赏的打量她。
      「君绛绢,你来做甚么?我郑某人与君家已无瓜葛!」郑书亭站不起来,狼狈的半趴在桌上,出口的声音含糊不清,没半点威严。
      君绛绢看著满桌狼藉的杯盘,懊恼的瞪向那巨人。
      「是你给他东西吃的?」
      「嗯。」他从鼻子中哼出一个字。
      「那就威胁不了他了,而他现在又是酒鬼……唉!」她叹了口气,将餐盒放下,走到郑书呆面前,双手叉腰,正在想法子让他清醒一点。顺便问那个巨人:「你是谁?干嘛接近他?他现在可没甚么好处可以给人了!」她煽煽小手;郑书呆一身酒臭,也不知几天没沐浴了。于是,她从水缸中舀出一瓢水,当头淋下去。
      以为这样他就会清醒了,不料郑书呆咕噜了一声,居然睡著了。君绛绢捂住嘴,要笑不笑的,最后还是大笑了出来:认识这呆子快两年,只有这一刻最好笑。接著她直起身,走到窗口的写字桌上磨墨,拿著毛笔在白纸上写著陶渊明的名诗,不过内容稍改: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无银地自偏。
      饮恨枯田下,不妨念君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因醉已忘言。
      然后在纸张下方又添上一行留言:
      十两用一月,方可过试验;如欲见妻女,书本多钻研。
      搁下笔转身才发现那巨人还伫在屋内。她走向门口。
      「如果你是他朋友,告诉他省吃俭用!如果你只是路过,他倒下去,你也可以走了。」
      男女授受不亲,又是夜晚时刻,她知道共处一室对自己不好。虽然那巨人不像坏人,但眼光很讨厌。
      「君绮罗是你大姊吗?」咄罗奇问著;其实她们相似的脸蛋早给了他答案。跟她出了木屋,不想与她太早分别,这女孩相当特别。
      君绛绢坐上马车,在放下布帘之前回答他:「是的。满足你的好奇心了吗?你尽可将我们君家的人全想成坏人,反正郑书呆的朋友我不会计较,全是一副德行,所以,我根本就不抱著任何期望。」
      马车行远之后,咄罗奇才翻身上马。不意外的发现,自己对这小美人产生了兴趣。
      至少,咄罗奇安心的想,君绛绢的性子绝对比她那大姊温和多了。那么是否表示,他不会吃太多的苦头?
      天晓得!

      再半个月就要生产了,君绮罗每天扶著腰,命令自己要稍微活动一下,否则这么大的肚子,到时那来的力气把孩子生下来?
      随著小孩子在腹中成长,她益加想念他,大概是想让孩子知道他们的父亲是何面貌吧!她总在心中细细刻划出他的面孔;到近来,居然开始恍憾觉得他好像在自己身边。这当然不可能,目前辽宋之间剑拔弩张,随时有可能开战,他那有可能不要命的前来?如果他知道她还活著就有可能,不只「可能」,是「一定会」前来。可是她「死了」!何必来呢?
      这孩子,该长得与他一般威武吧?
      「姊!姊!大消息!」
      君绛绢奔进后院立即大呼小叫著。平常就毛躁的一个丫头,现在更毛躁得不像话!
      二娘见了,不昏倒才怪。
      君绮罗让自己慢慢的坐在平滑的大石子上,吁了口气,才看向猛喘气的小妹。
      「怎么了?天塌下来了吗?」
      「不!不是!」她拍了拍胸口,努力说著:「全杭州城都贴上了皇榜,从今夜开始,掌灯后不许有人上街,看来是要实行宵禁。还有,家家户户皆不许收留外来客;每家客栈住宿的客人全要表明身份。汴京那边还派来了一支禁卫军到咱这里坐镇呢!」
      「要捉江洋大盗吗?」君绮罗心中想的是自家商行营运上会受到的损失。
      「不是!抓江洋大盗何需费这么大的工夫?」
      「别激动!先顺了气再说,回头咱们得差总管去处理……」
      「姊!先别管那个了!是辽人!辽人潜入咱们杭州城了。好可怕!那些吃人骨、喝人血的契丹人竟然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来到南方,而我们前哨的大军都没发现呢!不知道他们来这边要做甚么?他们一定是妖怪,要来吃人了!」
      君绮罗猛然抓住妹妹的手。
      「辽人?皇榜上怎么说?」为甚么她心跳得这么急?为甚么她是这么激动?一定不是他,一定不是!
      君绛绢努力想了一下。
      「没有画出肖像,可是有提到那两个辽人中有一个长著蓝色眼珠,好可怕!只有妖怪的眼睛才会是蓝色的;而且他们两个都是巨人。我们的禁卫军一路由汴京追捕过来,就是抓不到人,连他们来了多少人,长得甚么样子都不知道;像鬼一样让人抓不到踪影……」
      往后小妹说甚么,她都没听到了。蓝眼,篮眼,她认识的契丹人中,拥有蓝色眼睛的人只有他,耶律烈!
      会不会是别人?
      是怎样的人敢如此招摇的进入南方?摆明了是要自投罗网呀!一定不是他!
      千万不要是他!一但禁卫军团团围住杭州城,那两个辽人准死无疑。他才不会这么笨的前来,并且惊动官差。
      她双手轻放肚子上,咬住下唇。
      可是……她有预感……是他!他来送死吗?他到底想做甚么?
      如果是他,他一定可以不让人发现的来去自如。但又为甚么惊动了官差们?
      还是……哦!她真的不知道了!
      不要想,冷静!君绮罗,别慌,不是他!不是他……
      此刻的他不正新婚燕尔,与三位公主沉浸在爱情中,那会有空只身前来这儿?哦!她宁愿心碎的希望他正在享受新婚生活,而不要他果真前来。
      千万不要是他呀!
      君绛绢以为是自己说得太可怕而吓坏了姊姊,急忙道:「大姊,你别担心,咱们晚上早点休息,多派点人守门就成了。那两个辽人迟早会被抓到而处死的。别担心,有一支禁卫军与官差正在追捕呢!也许明天我们杭州城上就会吊著那两个野蛮人的人头,到时,我一定会去看看是不是真有人的眼睛是蓝色的……」
      「不!不要!」君绮罗冷汗直冒的低吼。不管那两个辽人是谁,她都不要他们死掉,尤其是蓝眼的那一个。
      「姊……」
      「我好累,我要上楼,我……」她急急起身。君绛绢连忙扶住她,带她上楼;直气自己说得太夸张了,吓到了快要临盆的姊姊……这么血腥的话实在不适合说给孕妇听,连带的教坏小孩子呢!
      黄昏时刻,君绛绢满怀歉意道:「姊!我叫人送补品与晚膳上来给你吃,你好好休息吧!我不会再说这种话吓你了。」
      「好!你下去吧!我想静一静。」她捂住脸。
      君绛绢点了油灯后,退出了小楼。
      她的肚子立刻被踢了两下。
      君绮罗轻语:「你们也担心他是不是?哦,希望不是他……」
      婢女将晚膳送上来之后,更惹得她反胃。她进入内室,呆呆的看向铜镜,反映出惊恐的眼神。
      「哦……」
      认识他,就注定了她此生的沉沦,连不想他的权力也没有……
      捂住脸倒在躺椅上,眼泪再度沾湿了脸颊;哭到疲累后,才不安稳的入睡,梦中有著更多的不安……

      真不知该说谁吓到谁?
      耶律烈一双蓝眼不置信的看著那个沉睡中的美人!他的女人。
      她的睡容忧愁,消瘦又苍白,但仍是美丽得惊人!而这么消瘦的身子却有著那么大的肚子,他不自禁的皱紧了眉头。
      是他的孩子,他知道。但她这么单薄的身子为甚么会有这么大的肚子?该死的咄罗奇居然没有打听到她已有身孕,不然他岂会一进入她房中就像个呆子似的钉在地上无法动弹?光看著她的肚子就像看了一千年。
      她真的没死!
      在亲眼见到后,他仍无法真正相信。他得抱她、搂她在怀中,感受到她的体温、她的气息才能完全相信,并告诉自己,他真的没失去她。
      他悄声坐在躺椅边,小心执起她细弱的双腕,上头还残留勒伤过后的浅疤,当时,他在气愤之下绑得太用力伤到了她;耶律烈痛恨自己曾有的粗暴,轻轻的吻著她双腕的红痕,发誓今后绝不会再伤害她。他无意的力道就足以对她造成伤害,他要更加小心……
      然后,他看向她的肚子。
      其实在北方而言,这么大的肚子很常见,但是北方女人粗壮健美呀!而她是南方的弱女子,却也挺得如此大……他开始担心了!一手小心放在她的肚子上,她肚子动了一下,他讶异又惊恐的睁大眼,天!她要生了吗?
      再仔细看又不像,她并没有醒。他吁了口气,小心的抱起她,却仍吓醒了睡得不安稳的君绮罗。
      她低呼出声,努力眨眼又眨眼……他……是真的?
      「别眨了。不然我就当做你在勾引我!」他浑厚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喃。
      「呀!你……」
      她不敢置信的看了看四周,是自己的房间没错。那么,他是真的喽?还是梦境再一次的戏弄她?她一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感受到他脸上温热又熟悉的线条温度……而他的心,是跳动著的!
      他坐在床上,紧紧搂住她的身子。她在想甚么?这么复杂的表情,有讶异,有不信,有狂喜,有震憾,有惊吓……
      但,她最后的表情是冰冷的。想到他已有三位妻子,立即,她面孔冷若冰霜。
    「放开我!」
      「一辈子也不放,这回你别想再逃开我!」他差一点忘了这个女人有多么轻易就能撩拨起他怒气的本事,他努力压制住怒气。
      君绮罗推挤他雄厚的胸膛。
      「你不放,我就要叫人了。这里是杭州,是大宋的地方,现在全杭州城部署了兵力都在抓你,只要我一喊,你明天就会被砍下头颅吊在城墙上……」
      「你叫呀!」他不在乎的低吼;一双眼竟然闪著嘲弄与鼓励。「你叫!我让你立大功,协助大宋抓到耶律家的人可是大功一件!也许你还会是大宋开国以来第一个女官呢!你叫!」
      「耶律烈……」她咬住下唇,狠狠的瞪他,却深知自己永远叫不出口。哦!
    他仍是这般可恶!气不过,只好双手成拳用力 他肩膀一记。
      他握住她的粉拳,皱眉看她。
      她冷冷一笑道:「打疼你了吗?好虚弱哦|!」
      「你有一辈子的时间可在我身上使用你的花拳绣腿,但是目前,你最好把力气留在生孩子上。」他大掌轻放在她的肚皮上,又皱眉。「他又动了……」
      「不关你的事!」她想推开他的手,却反倒被他握住,一同平放在肚子上。
      「如果不是你这肚子,早该好好打你一顿屁股,并且掳你上路了。不关我的事吗?接下来你是不是想告诉我,这孩子是你自己怀有的,与我不相干?」
      他的语气很平淡,表情很危险,眼光很威胁。
      君绮罗无法躲开他的目光,更无法在他这么吓人的脸色下说谎。要怎么骗过他?孩子都快临盆了,时间怎么算也都是在他身边时有的。
      「我不会跟你走!」她有些幸灾乐祸道:「何况,外边天罗地网的,你怎么走?」
      「你的怀孕不在我的预料之内,这是唯一失策的地方。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为我流泪?」他淡然的问,眼中充满戏谑。
      她脸色刷白。
      「这个玩笑不好笑!」
      「你跳崖的玩笑更不好笑!」他又开始低吼了,现在想起来仍是肝胆欲裂。
      「你用死亡来表示对我的不满,拒绝我给予的一切,你为甚么不等我回来?」
    她冷笑。
      「等你回来?再来第二波的凌辱怒吼吗?还是带三位公主来向我示威,看我笑话!」
      「你……」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可是还是无法平复怒气;最后他以最直接的方法阻止她再惹他发火。而这方法也是他一进屋来一直想做却没机会做的事。  
    封住她的唇,以自己强硬的唇瓣堵住她那张易惹人生气的小嘴。直闯而入的舌尖与她的纠缠,非常有效的发泄出他的怒火,也让六个多月的刻骨思念于此得到慰藉。
      君绮罗昏昏沉沉的搂紧他的颈项,就是他了!
    她深爱到无力自拔的男人,依然是这样强悍的掠夺她的所有。这一刻,甚至连他已娶妻的事也唤不回她迷失的心志……
      她想他,好想、好想他……
      「现在,我要你静静的听我说!」他喘息的平复自己的生理需要。原本抚弄她因怀孕而丰满的乳房的手转而滑上她的肚子,提醒自己,她快生了。叹了口气,所有的欲望终于压下。
    「我没有娶妻!如果我会有妻子,就一定会是那个叫做君绮罗的骄傲女人,而这个女人是专生来毁灭我的!」
      他没有娶妻?他没有娶别的女人?她抓住他的衣襟,轻问:「为甚么?那时,我『死了呀!』」
      「如果那时你没死,我也会很乐意亲手掐死你。你知不知道当我得到了可汗的允婚之后,奔回别院,却看到全宅的人均被下了药,以及床上带血的布条,当时我是甚么感觉?我以为你被杀了、被掳了!甚么也不能多想的追著马蹄印而去。而你,居然等到我看到你时却狠心跳下山崖,死在我面前。你狠心到这么对待一个爱你的男人!要不是大贺打昏了我,我必然早也跳了下去,追你到地府,先杀了你,再好好的爱你!」
      她忍不住垂下泪水。她是太率性了!可是当时,在那种情况下,她除了死又能如何?而他要娶她一人,为何不早说?偏让事情弄到这步田地?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甚么要以死来做终结?你给我的爱,我感觉不到真心;尤其你以杨玉环做比喻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没有退路了。你的施舍我承受不起,除非是完全的真心,否则我不稀罕!一个没有名份的女人若生下一个血统不明的孩子,那孩子的命运比猪狗不如。在契丹,原以为可以依恃你的疼爱过一生,但,你让我感觉到这种依恃正要消失。失宠的女人不但保障不了自己,更会连累到孩子。契丹,是容不下我了。而大宋,自己的家,在未婚有孕的情况下已够不堪了,何况这孩子有一半辽人的血统,我拿甚么脸回家?我已经甚么都没有了。我不是要报复你甚么,在当时认为你已不在乎我的情况下,我以为我的死可以让你更开心,并不会使你动摇甚么。家,不敢回,契丹又容不下我,除了一死,我又能如何?更何况,我肚中的孩子是不容许存在的,我不容许我的孩子会有像冬银那样的命运。」
      他动容低语:「如果你早说了。今天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你一直像个闷葫芦,教我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才好。绮罗,你害惨了我,幸好你没死,幸好孩子还在,幸好我依循了心中的牵念来到杭州,否则今生今世咱们就只能在两地各自心碎了。如果你肯表明你的心意,告诉我你的想法,而不是一再的践踏我的真心,我岂会应允迎娶那三位公主?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原本我是有些拘泥身份上的问题,可是,只要你明说,那些我全不在意!每次你都有法子轻易惹怒我,而你的眼泪又使我软弱,不许哭,我不要看到你流泪。」他低首吻去她的泪水。
      「你,为甚么会来杭州?因为知道我没死吗?」
      她心中第一个疑问就是这个;又,为甚么到现在她才能明白他并没有伤害她,他果真是爱她的……知道这些后,她反而担心起他直闯杭州、惊动官方。
      他为甚么要这么做?在他亲眼看到她「死」了之后,应该不会对她的存活有任何希望的。他为甚么来?
      他摇头。
      「你跳崖三天后,东丹国起兵叛变,可汗为了转移我对你的死的愤怒与自残,派我领兵平乱。花了三个月,我使自己清醒。那时,我开始有种感觉,这种感觉驱策我来杭州,来君家;似乎那个令我迷惑的困扰,它的答案就在你生长的地方我发现对于你已死的悲伤远比不上你始终对我怀恨的愤怒。后来咄罗质洼想自立为王,我又花了点时间攻打他;待一切落定后,我便来了!」
      「单枪匹马?并且弄得人尽皆知?」她愤怒的质问。「你想死得『轰轰烈烈』是不是?」
      他露出了俊朗的笑容;这个小女人弄得他非常开心。她一切的言行举止都表示出她强烈的关心与心焦,却老是嘴硬的说著反话!这时候,他终于确定,他在这一段情路上并不是直演独脚戏。
      「你……」忍不住又想 他了。
      他闲闲一笑。
      「我故意的。」
      「为甚么?」
      「你吓了我六个月,现在我这样做,也不过是小小的回报你一下,让你知道:我来了!来抢我的新娘!」
      她没好气的低吼:「是呀!先吓吓我,然后打算这时刻来抢我,再弄得满城皆知的掳我回契丹,这样就不必担心那些官兵了。你想必已安排好路径了吧!可是,你没有料到的是,我快生了!这时刻,我甚么地方也不能去,而一但生产后又得调养身体一个月。你真的是太失算了!」
      「的确!原本我是那么想的。看来,我得再待一、两个月才回得了契丹了。」
      「你……」君绮罗不敢置信的瞪他。
      他是不要命了?还是变笨了?杭州城就这么点大,他又泄露了身份,不出三天,他一定会被抓到的。他那一双蓝眼便足以害死他了!
      「你不能先回契丹,两个月后再来吗?」
      他坚决的摇头。在好不容易又搂她入怀后,他一刻也不愿再与她分开,更别说独自回契丹。他会回去的,但是一定是带著他的妻儿。
      「你说过,你要娶我的!」
      「对!」他笑道:「矢志不渝。」
      「我不要还没嫁人就当寡妇!」
      他亲了她一下,她终于说出要嫁他,成为他的人了。
      「你这是撒娇吗?」
      「耶律烈,我要叫人了!」
      才说著,外边的门便传来拍打声。
      「大姊!大姊!你怎么了?」是绛绢的声音。
      「绮罗,你开门!」是君成柳。
      以及一些嘈杂的人声。
      君绮罗当场吓白了脸。连忙爬下他的膝,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抓住他的手。
      「你,你快走呀!」。
      她刚刚只是戏言,那里知道真有人上来了。他们的声音很大吗?
      耶律烈站起身。
      「我还会过来。」
      「你!先回契丹好不好?」他们一同走向窗口。她几乎哀求起他了。不自禁流露出楚楚可怜的娇容。
      他禁不住紧搂住她,深吻她。从不曾见过她这么形于外的温柔,而且是为他而展现。
      「如果你想立大功的话,就告诉官兵我藏在榕川胡同的巷子内。在你生产前,我不会离开的!」
      「你……」她抓住他的衣襟。
      而他却轻抚她的肚子。
      「不管是男是女,我都不会让孩子有冬银的命运。」
      「冬银,她还好吗?」君绮罗小心的看著他的眼;他会不会猜出当初放走她的人,是冬银?
      「我知道。并且也做了适当的处理。」他冷淡一笑。
      外头拍打得更急,似乎快撞进来了。
      「你……她……她……」她心一凉,不知该怎么问才好。
      「下回我会告诉你。」
      话完,他纵身跳出窗外,沿著屋脊没入夜色中……
      没一会儿,君成柳已让下人撞开门,第一个冲进内室。
      「绮罗!你……」
      但,没有甚么男子在这里呀!只有他那大腹便便的女儿。他一颗心提起又放下,却不知如何开口才好了。
      「有事吗?怎么了?」君绮罗淡淡的扫了眼花厅中那六、七个拿著棍子的家丁,以及闺房内的父亲及小妹。
      君绛绢四处走了走,才道:「刚才有丫头经过你的小楼,似乎听到你房中有男子的声音;她还说看到烛光映出两条人影哩!我们还以为有小偷呢!姊,刚才你怎么不开口,也不应门?」
      「我迷迷糊糊的沉睡了,那来的男子?我一个孕妇,真有小偷也不会找我。」
      君绮罗努力保持脸部表情的冷淡;可是一颗为他担忧的芳心却悬挂不定。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唉!无缘无故来了二个胡人,现在全城人心惶惶,也难怪大家都格外戒慎了!」君成柳挥退了家丁,自己也走出去,临走时又吩咐:「绛绢,你今晚就陪大姊一同睡,二人壮壮胆也比较安心。」
      「是的,爹爹。」
      关上房门后,君绛绢扶大姊坐在饭桌前。
      「那么久了,晚膳动也没动一下,至少得把补品吃完。」
      君绮罗抚著肚子;饿著孩子就不好了,接过小妹盛来的鸡汤,心不在焉的喝著。
      「姊姊,为甚么你的嘴唇又红又肿?」君绛绢好奇的问著。就著烛光,她发现大姊的唇色嫣红,与平常的粉红不相同,又丰润了些。
      红晕布了君绮罗满颊。她急忙捂住小嘴,有些无措的盯著绛绢,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是不是被鸡汤烫到了?」她碰了碰碗外头。「不会呀!汤都凉了。」
      君绮罗跳过了这个令她羞赧的问题,问道:「郑书亭近日来的表现如何?」
      「前几天给他送去十两银子之后,听说比较懂得惜福了?他告诉爹,只要二姊能回到他身边,他不要别的,也不会再依靠君家的财富过活。」君绛绢满脸不以为然。她才不信一个人的「死性」会那么容易就改掉。
      「也许他做得到。郑书亭是有些骨气的,尤其在他看清现实之后;再不好好奋发向上,取得功名,他会一辈子抬不起头的。」
      「骨气能当饭吃吗?书是要用功读的,要说再也不靠咱家……呵!到时可又别成为笑话一则,让人谈笑专用!」
      君绮罗笑著摇头。
      「我想,你决计是不会嫁给文人了。」
      「我也不要嫁给一个莽夫。」突然,她心中浮现一个巨人的身影。
      奇怪?怎会对他印象如此深刻?那人是莽夫,却也有著从容的神态,不会让人觉得粗鄙不支。
      她侧著小脸。「姊!我从来不知道郑书呆有那种巨人朋友呢!很高、很壮,骑著一匹大黑马,应该是北方人,前些天还与郑书呆一同灌酒。」
      君绮罗笑了笑,不以为意。
      「如果你多走一些地方,就会发现咱们南方男子少了些雄浑的气概。在北方,在边疆,到处是又高又壮的人种,肤色、发色之多,你是绝对想像不到的。在大食国,那边的人的肤色全是黑的,还有一些人的眼珠子像宝石一样,有绿色、蓝色、金色……多不胜数!」
      君绛绢吁出一口气。
      「那么说,辽人有蓝色眼珠就不足为奇喽?他们并不是妖怪,对不对?」
      「当然不是!」君绮罗的反驳太热烈了些。看到妹妹恍然的目光,才讪讪道:「我们不能因为发色、肤色的不同而无知的把他们当成妖怪或异类,实在是咱们所知有限,便以为天下问的人都该与我们一样。绛绢,咱们商家行走天下各地,要有这等见识与认知才行。」
      君绛绢点头,满心向往道:「若我也能行走天下,那该有多好!」
      「是呀!」
      严格的礼教规范,变成数千年来约定俗成的教条,像层层的蚕丝,将女人缚在茧内,终生不得见天日,便以为茧内就是所有天地,无知终了一生。
      还要再过多少年,女人才可破茧而出?
      未来的情景,见不到半丝光明。君绮罗轻轻叹息出声,女人的悲哀哪……

      次日中午,外头传来燃鞭炮、敲锣鼓的声音。
      君绮罗被那些声音干扰得头都疼了,也许也吓著了她肚中的娃娃;她觉得今天肚子怪怪的,不似平常的踢打,整个腰部异常沉重,让她懒懒的不愿下床。
      外面住吵些甚么?
      「姊姊!姊姊!好消息!」
      君绛绢一点也不淑女的提著裙摆冲上小楼,敲也没敲门的,直闯君绮罗闺房。
      君绮罗半坐起身,皱眉笑问:「一点女孩儿的模样也没有。天又塌下来了吗?」
      「天塌下来会是甚么好消息?是那两个辽人被烧死了!昨儿个……」
      「甚么?」君绮罗大吼一声,连忙抓住妹妹的手,一双大眼凄厉的死盯著她。
      「再……再说一次,他们怎么……怎么会死?」
      君绛绢被抓疼了手,不明白大姊为何如此激动,又如此哀恸欲绝?但仍道:「昨儿个二更天的时刻,官兵搜到榕川胡同那个张家废墟,发现那两个辽人窝藏在那儿,立刻调来所有人,团团包围住张家废墟;点了一把火将那废墟烧得一乾二净。那两个辽人可能知道逃不掉了,并没有逃出来与官兵硬碰硬,便活活的被烧死在里头了。刚才官兵们以囚笼抬著那两具辽人的尸体来游城呢!
      虽然烧得面目全非,但是那衣著与那体型,看得出是高大的外族人。听说还要一路游回汴京呢!太好了!如此一来,咱们杭州城又可以活络了,不必天天胆战心惊!」
      君绮罗忽觉天眩地转!一手努力摺著自己的手臂,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能昏倒。
      不会的!他不会这么容易就死的!他不会的,他不会忍心抛下她与孩子死去的……
      「姊姊!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君绛绢扶著她,连声低唤;为她的苍白、失魂感到不解。
      「游城的队伍呢?走了吗?」君绮罗凝神的听外头的声音,所有的声音一下子全远去了……
      「唉!大概出杭州城了吧!现在好多人都跑去榕川胡同看那间被烧掉的废墟呢!」
      君绮罗立刻下床,抓过屏风上头的斗蓬披在身上。
      她要去看看,要亲眼证实,耶律烈不会这么容易就死的!他怎敢丢下她与孩子独自下黄泉?
      「姊!你要去哪儿?」
      「绛绢,叫门房备马,我要去榕川胡同!」她大步的冲出小楼。
      君绛绢大惊失色的抓住她。
      「姊,你疯了不成?大白天的你要骑马?如今你是个孕妇,再也扮不成君非凡。门房那敢替你备马?而且你这么大的肚子骑马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榕川胡同有甚么好看的?你向来不是好奇心重的人呀!你不可以去!」
      她不明白大姊为何会失常,不过她开始后悔自己冲动的举止。
      「放开我!我一定得去!绛绢,帮我一个忙,我非去不可!」君绮罗抱住隐隐作痛的肚子,流下了泪水,再也戴不住冷静的面具。她一定得去看一看……
      「姊,为甚么?」君绛绢心中开始有了奇怪的预感;究竟大姊与那两个辽人有甚么牵连?
      「帮我备马车,路上我会告诉你。」
      「姊……」
      「如果你不肯,就是用走的,我也一定会走去!」
      结果,君绛绢当然只有顺从的份。一方面是她太了解大姊固执的性子,另一方面她好奇死了姊姊与那两个辽人的关系。如果真如大姊所言,肚中孩子的爹已死了的话,那么天下间还有甚么人会引起姊姊如此激烈的反应?那两个辽人应是与她没任何关系才对。
      上了马车之后,君绮罗抹去泪水,命令自己不可以脆弱,他不会死的!如果他敢死掉,那么自己绝对不会为他流半滴眼泪。
      肚子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细微的疼痛,是因为担心,还是孩子迫不及待要出来呢?无论如何,她还是得去看一看。抬头看绛绢屏息以待的小脸,她深吸口气。
      「孩子的父亲没有死。」又道:「如果昨夜烧死的辽人不是他的话,那么,他应该还活著。」
      「呀!」君绛绢呆呆愣愣的低呼了声。宝宝的爹是辽人?是大宋的死敌?
      是北方的外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野蛮人?她不知该怎么表示才好了!可是心中又同时涌现了千万个问题……
      马车在沉默中行驶,直到君绛绢找回自己的声音时,外头马车夫已扬声叫著:「大小姐、三小姐,榕川胡同已到了,马车进不去,你们要下来看一看吗?」
      君绛绢吞下到唇边的话,扶大姊下马车,对马车夫道:「你去对街的客栈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我与大小姐要待好一阵子。」
      「是。」
      马车夫走了之后,两姊妹才走进胡同内。在张家废墟那边,围了一群人,除了一堆灰烬,甚么也没有。
      君绮罗并没有走近,也还来不及走近,她背抵著一户人家的围墙,面白如纸,双手紧抓著小妹!
      天!她恐怕是要生了!
      「姊!你怎么了?」君绛绢也看了出来,当场没了主意。天哪!真的要生了吗?「我,我去叫车夫过来,我叫车夫去找产婆,我……」
      「绛绢…」她痛得跪在地上,咬破了下唇,熬过第一波的阵痛。
      「绮罗!」
      下一刻,她被一双铁臂抱入温暖雄壮的怀中。她看到那一双比宝石还美丽的蓝眼。哦!他没死!可是,他居然敢在大白天出来;她连忙伸手要捂住他那双招人注目的眼,不让人发现……
      耶律烈飞快的抱她闪入暗巷内的一间民宅内。
      「喂,喂,你们要把我姊姊带去那里?我要……」
      君绛绢刷白了脸,刚从蓝眼的震惊中回复,立即提著裙摆追了过去。
      「一同来吧!俏丫头!」
      咄罗奇也轻而易举的抱起她闪入宅内。

      「你来这里做甚么?你知道我不会死,为甚么还过来?天哪!你的肚子在动!」
      耶律烈低吼著,将她安放在床榻上后,首先怒吼出声。天!这个女人,哦!
      老天,她要生了!
      「咄罗奇!去找产婆!」
      「不可以!不要!我,回家生!你们不可以去找人……你们……」她紧抓住耶律烈。目光狠狠瞪著门口的咄罗奇;一边想要下床……
      「你给我躺好!」
      「你敢找产婆来,你就试试看!」
      耶律烈叹了口气,要生产的女人最大!
      「咄罗奇!你去烧开水,我来接生。你……」他指著门口那个发呆的小女人。
      「你也过来,把门关上。」
      「少主,你……可以吗?」咄罗奇小心的问著。
      耶律烈正脱下外袍盖在君绮罗身上,恶狠狠的去给他一个眼光。「我替母马接生过,滚出去!」
      门立刻飞快被关上。
      君绮罗又挨过另一波愈来愈紧凑的阵痛。她盯著他质问:「为甚么会有火烧废墟的事?」
      「生完孩子我再告诉你!你现在专心生孩子,其他都不要想。」他将一个软木凑到她唇边,要她咬住。
      「要让我闭嘴?还是要让我止住喊叫?」
      「都有。」他盯著她流血的下唇:这女人骄傲得不肯喊叫,只会伤害自己。
      君绛绢站在君绮罗的头顶上方,抓住她的双手,然后一双大眼好奇的盯著这个北方野蛮人。
      哗!也只有这么霸气又英俊的男人才匹配得上大姊了。而他那双蓝眸像会慑人魂魄似的,同时又充满威严,光看他一下,都会心生敬畏。可是大姊居然敢和他大吼大叫呢!他是个真正的男人,也一定爱极了大姊。
      耶律烈没有心思注意别的事物,他凝神皱眉的看著绮罗过大的肚子,只知道,她会生得很辛苦!而她愈来愈痛苦,苍白的面孔让他的心益形绞痛。
      他终究还是让她吃苦了。即使生育是女人神圣的天职,但,他发誓,不会再让她承受第二次。
      她一定会平安生产的,她知道,她有绝对的毅力生下健康的孩子。即使那代表著她得承受无止境的痛苦,她也一定会活下去;现在她全身要崩裂的极痛只是暂时的,她的孩子也正要努力的出来,她不允许自己被疼痛征服而晕死过去。亲娘的事件不会在她身上重演!她是君绮罗,一个骄傲又健康的女人,向来自认不让须眉。哦!这该死的痛……
      她偶尔睁开双眼,会见到她心爱的男人汗流得比她还多,而他的表情比她更痛苦,这是他最脆弱的时刻。
      突然间,她明白自己曾经绝然舍弃这一份幸福是多么的愚笨!如果她曾仔细看过他的眼,必会知道他用著深情在爱她,但她却放弃了,幸好,他来了!
      又回到她的生命中……
      悄悄放掉妹妹的手,她颤抖的抚著他的脸颊。
      「你!」他连忙抓住她的小手。
      拿掉口中的软木,她轻轻地道:「我爱你!耶律烈。」
      他双眼既惊愕、又感动、又不信,然后,他以凶恶的口气表达他的激动:
      「女人,你再不专心的生孩子,不管我有多么爱你,等你生完后,我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必定是好好打你一顿屁股!」他将软木又塞入她的口中。
      接下来,是更长久的分挽,时间在疼痛中流逝……像是无止无休……
      而,深情的眼波交缠,是他们在冗长的疼痛中互相扶持的泉源。
    ※   ※   ※
      隔天清晨,曙光乍现时,君绮罗在疼痛了八个时辰之后,两个漂亮又健康的男娃娃终于决定不再折磨他们的母亲,很有礼貌的出了母体,降落在他们父亲的手上。
      累瘫了四个大人的小家伙们,仍不知足的大声哭号著宣告他们的出世。君绮罗半生起身,生产过后的疼痛比起生产时好过太多,精神也回复了些,将两个儿子抱入怀中,让他们吸取乳汁。
      两个宝贝长得一模一样,唯一可以辨认的便是蓝眼的是老大,黑眼的是老二。
      「谢谢你!」他轻抚著她汗湿的秀发。
      「烈……你说过,生下蓝眼的孩子是正统的继承人是不是?」君绮罗努力摆脱疲惫。她必须与他商量一件事,并且,他非答应不可。
      「是的。」他瞪著蓝眼眸看她。
      「那么,把黑胖的弟弟留给君家,好不好?」
      「不好!」他用危险的眼光瞪她。「我的儿子必须生长在大辽。」
      「好!那么孩子你带回去,我留下。」
      「你?」天!这女人又要惹他了!
      她咬著下唇,不舍的低头看这两个她心爱的孩子。老大仍贪婪的吸吭著,老二已开上眼睛沉睡。
      「我又何尝狠得了心丢下自己的骨肉?可是,君家不能无后,我爹年事已高,妹夫又是一介书生,在君家后继无人的情况下,原本早已认定要由我的孩子接手。但,你来了;我想跟你走,想与你共度一生。而且,孩子虽同胞所生,命运却已注定只有一人能当王,那另一个呢?他能在大辽做甚么?将来他长大了,他会不会忌妒老大天生的身份?会不会想我们为人父母的不公?连竞争的机会都不给他?但,在君家,他有一切,他有他必须做的事,算是我的私心吧!因为我想嫁你,又同时想维持君家的传承。若你不肯,那我,为人子女,又怎能自私的丢下老父,独自去享福?我……」
      「绮罗……」他皱眉,将她搂抱在怀中,也一同看著两个孩子。
      「我从不求人的,但是,烈……我求你让小儿子留下好不好?」
      「你们大宋容忍得了有辽人血统的孩子吗?若有一天,被人发现了;或若有一天,他上了沙场与大辽对抗……绮罗!他是我的儿子!」
      君绮罗泪眼看他。
      「不会的!我们会让他知道,大辽从来就没有逐鹿中原的野心,两国会开战是大宋见不得『外患』强盛。战争将来必定还会有,可是我会让他专心从商,我也不会让你或咱们的儿子领兵攻打大宋。如果你真要娶我,你就必须有这种认知。去打任何一个国家都行,不打仗更好;但不可以攻打大宋。你不行!
      我们的孩子更不行!还有,往后每年我都要回大宋一次,来看看孩子。你有本事来去自如的,我们可以回来看孩子的,是不是?」
      叹了口气,他低喃:「你知道,你的眼泪是我今生今世的致命伤!」
      她的顾虑是对的。她这么聪明的女子,加上商人精明的心思,早将一切做了最好的安排。将感情用事排在第二。首要就是为每一人摆到恰当位置,也难为她的理智了。
      「谢谢你,谢谢你,烈……」她昂首与他深吻,却禁不住泛滥的泪水……
    ※   ※   ※
      一个月之后,耶律烈携著妻与儿子上路,往西而去。将小儿子君硕以及一封长信交予绛绢,要她转交父亲便启程了。至于耶律家未来的继承人 耶律础,一个天生为王的辽宋混血儿,当然是回他命定的天地中成长了。
      到了横城,便表示即将离开大宋的版图。
      耶律烈勒住马,与妻子一同看向走过的踪迹,而随侍在侧的十二骑也在这边与他们会合。
      就要出大宋了!这一次出去,代表她将永生成为辽人,不再是大宋人了。
      她叹了声,更偎紧耶律烈;他也搂紧她,明白她的不舍。
      「我们还会再踏上这一块土地的。」
      「而我却已是辽人。」她低语。
      「别担心,咄罗奇会好好守护咱们的孩子。」他笑了笑,再也不迟疑的转了马身,毅然驰出横城;放眼望去尽是塞外辽阔的天地!
      别了!中原!
      君绮罗不敢回首,将自己的泪水流在丈夫的怀中……
    ※   ※   ※
      故事到此应该告一段落了!
      不过,必须一提的是,咄罗奇「假公济私」的举止。他并没有随耶律烈回大辽,他请了公差,以守护小主人之名留在大宋,留在君家。事实上他的私心是想趁机掳获某位小佳人的芳心。
      但是,那位小佳人以教养君家继承人为理由,矢志不嫁;除非有男人肯为她住到君家,不是入赘,而是她嫁人;但得住在君家,直到继承人足以担当君家重任。
      所以,咄罗奇便决定与那小佳人耗上了,一同与她守护君家继承人的成长。
      并且发誓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娶到那位佳人。将来,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后,他要带著妻子与一堆儿女回塞外!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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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文发布时间:2007-09-30 19:27 点击数:224


    ※   ※   ※
    君绮罗秀发半湿的披散在身后,一身雪白锦貂裘袍衣,袖边滚著兔毛;袍身直曳至地上,腰间系著镂空绳结的玉束带,红色的带身在每一结花处皆缝有一颗白玉;裘袍外头又罩了件薄杉。
      一进王府,耶律烈便带她来到这间华丽且阳刚的别院。它不似大宋的建筑,总会隔成好几间小房间;而是一踏进来,首入服帘的便是大书桌与满墙的卷宗,由侧方的纱帘而入,过了一个玄关,卷开布幔,就是一间卧房了。里头摆著许多名贵的奇珍异品,充分具有塞外民族的气息。床柱的右方悬著一把大刀,刀柄上镶著许多宝石,以锦囊包裹著刀身。
      她现在站著的地方就是房间内面东的拱形窗口了。房间的西侧,围著纱帐,纱帐内有浴池与一墙大衣柜。
      是他的房间吧?他没有多说即转身离去,留下四个卫士守在大门外,另唤了二个丫头来服侍她沐浴。
      到现在,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了,向东的窗口看不到夕照,却涌入了满室的寒意。她叹了口气放下竹帘,离开窗口。
      他--可有妻妾?这种话她问不出口,可是却无法不去想它。在想的同时又讥嘲自己的在意。连平民百姓都能有三妻四妾了,何况堂堂一个族长?皇帝赐的,自愿过来委身的,以及一大群侍妾,恐怕他现在正忙著奔走各妻妾间互慰相思吧?
    那她--又情何以堪?
      在赶路的这半个月来,能休息的时间不多,他没再碰她。她欣喜的发现自己尚未怀孕,因为她的月事来了;而他也知道,却脸色深沉。
      一进入王府,她感觉到那些契丹人都拿鄙视的眼光看她,即使是因为耶律烈的关怀而不敢对她出言不逊,但是眼光是骗不了人的。他们自恃自己的血统是优良的,尤其在这纯是辽人的地方,所以,没有身孕是最好的,对她、对孩子都好。
    「让我进去!」
      外头传来一个女孩以契丹语娇叱的声音。
      「对不起,德小姐,少主命令任何人都不许进去。」门外侍卫阻止著。
      「我倒要看看你们如何阻止我!」
      君绮罗无动于衷的坐在床沿;她是一个吃醋的妾吗?高高在上的妾对一个女奴吃醋?自己岂有这等荣幸?
      「锦珏你做什么!」
      耶律烈回来了?
      「表哥,他们欺负我……」原本气恼、高扬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娇嗲。
      「只要你别来自取其辱,没人敢欺负你。来人,送表小姐回房。」
      「是!」下属回应。
      然后外边便再也没有一丝声音。她搓了搓自己冰冷的双手,将羊毛被子拉高到肩膀。
      耶律烈走近她,轻抚她冰冷的小脸,示意身后两名丫头将火炉放到炕下,再挥手叫她们退到门外。他也脱靴上塌,连人带被的搂她入怀。
      「你好香。」他将头埋在她秀发中,闻著她沐浴过后的馨香。
      「这是你的寝室?」她轻轻问著。
      「不然你以为这会是何地?冷宫吗?」
      冷宫?太华丽了吧!
      「你从不带刀。」她眼光落向床柱的大刀;它的造形弯弯的,看来很重。
      她一直注意到每个辽人腰上一定佩带一把弯刀,再不就是背上斜背箸弓箭,但他却没有。
      他轻抚她的秀发,满意的发现她已不再冰冷。却仍收紧双臂将她圈在怀中,不让冷意侵袭她。
      「我不是个好脾气的人,甚至可以说我是个很暴躁的人。在十五岁那年,我心高气傲,只知求胜,不接受失败;在一次与父王一同到阴山缉捕窃马贼,在缉捕的过程中,一个马贼放冷箭伤了我父王,当时的我独自挥刀冲向那群贼,不但杀死了所有反抗的人,连跪地投降的也一律杀无赦,并且没让一具尸体是完整的。然后我父王在我狂乱时打昏了我;待我醒后,他带我去看那些贫困的马贼家眷。他们同是我耶律家的子弟,因马瘟横行而遭致自家牛羊病死,无法过冬;为了生活,才出此下策。如今,壮年男子尽数死绝,只剩孤儿寡妇,生活更加无依。之后,我就不再拿刀。在弱冠那年,父王传我乌鞭,以及传承该有的弯刀,但弯刀是套著囊袋的,那告诫我,它只用在传承,不在杀人。」
      只有在她艰得柔顺的时刻,他才能这么平和的侃侃而谈。他将心中许多从不与人说的话,很自然的说给她听。
      她抬头看他,有些讶异的看到他温柔的眼眸,那是美丽的宝蓝色。她不知道他也会有这么--温柔的时候,而且他全身的肌肉都是放松的。让她--被蛊惑了……
      「你--有子息吗?」
      「我尚未娶妻。」他邪气的笑了,知道她的心思。
      君绮罗咬著唇想离开他的怀抱,却让他箍得更紧,脸蛋因而泛著难堪的潮红--娇艳欲滴。
      「答应我,别离开!」
      「这么森严的守卫,我离得开吗?」连走出他寝室都有问题了。
      他指著她的心。
      「把它给我。」
      「不!我不给任何人。」她扬著下巴,说著坚定的话;然而内心却不再似初相见时的冷硬了。如果她够诚实,就会明白这一点,但她却拒绝去深想。
      他似乎正在探索她话语中肯定性所占的比例,直直盯著她想逃开的眼,丝毫不让她有机会逃避他的视线;她只好伸手捣住他的眼。
      他拉下了她的手,贴在心口,轻轻吟哦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遨徊从之,道阻且长; 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她怔怔的看著他,久久无法开口。这又是另一种手段吗?她的心受震撼了!
    他--居然读过诗经!他原来也是满腹经纶的!他--也是懂得调情的……
      她薄弱的回应:「怕是红颜未老恩先断。何况当有朝一日,心未老,色却衰,而爱驰,这是以色事人的悲哀。」不该与他谈论这么深的!他是男人,他是族长,要什么美人没有?当他们同时都迟暮时,她只能面对凄凉,而他却仍能抱拥年轻美人。他迷恋她的身体,爱看她的容貌,这些,却是最易凋零的。
      他复杂的眼眸闪动著一股微怒的气息,但不再说什么,只紧紧的吻住她,似乎想告诉她什么,又似乎在压抑著什么。君绮罗只能无助的喘气,在他强悍的气息中再度沉沦。没动心吗?去骗鬼吧!

    ※   ※   ※
      回到耶律合族的第二天,在王府外的广大空地上即展开了盛大的竞技活动;全部族的年轻男子皆可参加。而表现优异的人可以在两天后与族长一同到上京参与两个月后的游猎活动。
      这是件何等荣誉的事!不仅能与可汗一同游猎,也参与了八部大人竞技活动!
      竞选八部大人,不只各族夷离堇要比试,连手下与手下间也要分开比试。
      一旦凯旋归来,这一批勇士即可全部受封为部族军,正式负起捍卫领地的责任。而原本已有官阶的部族军勇士,皆得全部留守在耶律族中,除了十二骑例外;但十二骑只负责保护族长,并不能参与赛程。
      等于说,这种三年一选的活动是各部族未受阶的年轻人最重大的成年礼的仪式。不过得先通过族长的核定,才能有今日的竞赛。
      由于族长得先进京城觐见太后,所以得趁这二天选拔出来,至于训练的工作就交与大罗机遥了。训练期大约两个月,结训后才会到上京与族长会合;所以这场竞技是不分日夜的。
      君绮罗在黄昏时刻被女侍领到王府外面。在耶律烈房中枯坐一整天,始终不见他身影,理应轻松的心却出现紊乱和矛盾。当她走出温暖的房间才知道外边的气温是很低的,身上的锦袄几乎抵挡不住冷意。在这种深秋时刻,北方的冬天已经降临了,而且下著薄雪;霜刀雪剑的,直逼人心。难怪北方人会睡在炕上了,而且巧妙的在炕下设计炉火,让人睡得温暖。
      王府的大广场前升起了冲天的营火,将黄昏照得白亮;在广场四周也点著火把,助长光线。营火四周的小火正在烘烤全猪与全羊;不知涂了什么香料,远远的即可闻到香味。营火正前方搭著一个大棚子,而他,就坐在首座的位置上。看到了她,立即对她伸出手。
      君绮罗将冰冷的手交给了他,他扶她坐在身侧,将他的白狐大披风包住她的身子,搂在臂弯中。
      坐在右后方的德王妃立即变了脸色。成何体统!居然让那女人与他并坐,就算是少王妃也该坐到左后方去!
      「烈儿!她来做什么?」德王妃站在儿子面前,矜贵的问著。一个妓女也配坐在族长的帐幕中?不管她如何的尊重儿子,也不允许有这种败德的事发生。哼!这女人只配坐到羊棚去!
      「她来陪我。」耶律烈没有起身,看向母亲。「请回座,母亲。」他的口气显然不容辩驳。
      「别忘了你的身分!」德王妃抿了抿薄唇,丢下这一句转身回后方,恨恨的打量了那汉女--一个瘦得可以被风吹走的鬼丫头,真不知道儿子看上她那一点!
      君绮罗感受到德王妃不屑的注视,以及周围不断投过来的打量、揣测的眼光;她抬眼看耶律烈。
      「为什么要我出来?」
      「让你见识大辽的文化。」他端了杯酒到她唇边,想让她暖暖身子;几朵雪片落在她发梢,他轻轻为她抚了去。
      君绮罗轻啜一口,酒触舌尖,立即麻辣了唇舌,呛了出来。她从不知道北方的酒这么烈!十足十的烧刀子!以往她只喝桂花酿,还以为酒都是香甜中带苦而已。
      而那个始作俑者却笑了!搁在桌上的手撑著脸,一手轻拍她后背,欣赏她嫣红的双颊,像是铺了层胭脂似的,美丽极了!
      她只觉那一点点酒穿过喉头直烧到全身,推开他拍抚的手,决定不再喝一口。
    经过了咋夜,他们之间似乎又有些转变了。回到这里后,他变得好相处,也没再发怒过,甚至是眷宠她的;比起先前的强取豪夺,目前这张面孔更让人不安!她这冰冷面孔还能维持多久!
    她忍不住看向他,却有些讶异的发现他的穿著与以往不同。这应该是正式的服装吧?她刚才没注意到。
      他的头上戴著黑色的皮帽,由黑狐皮制成,皮毛朝外,帽子中央嵌著一颗雕著耶律部族标志的白玉。滚金色皮毛的窄黑袖,宽只窄袖,袖口以金带束住,腰缠玉束带,左居上披著金貂毛制成的贾哈;贾哈上头烙著耶律合族的图腾,而原本在他身上的披风此刻已在她身上,披风襟中缀满华丽的珍珠。
      他该是这样打扮的!再也没有比这种衣服更适合他了!挺拔、俊朗、又兼具王者气息,这才是北方威武的男儿呀!
      「你在挑逗我吗?」他执起她一束垂落在额前的秀发轻吻,狂野的眼神直逼视著她。
      她忙挪开眼,望向远处,才发现广场四周已陆续围上了人,一圈又一圈的,男女老幼都有,个个都像穿上他们最好的衣服似的聚集在此;而部族军则已退居在主帐后方的空地上。
      今夜是洗尘宴,也是祈福会,为即将远行去上京的族长祈福。所以方圆十里内的耶律子民全来了。才一下子的光景,便看不到人望的尽头,而后方的火光又一堆一堆的升起;人民带来了自家的牲畜来此宰杀、烘烤,而王府内正由士兵抬出一大桶又一大桶的美酒,所有的族人都在等待狂欢。
      君绮罗霎时忘了寒冷,看著四方黑压压的人群,一族簇的火光,与随之而起的笑语。不知何处传来笙乐声,助长了热闹的塞外风光。
      原来,凶恶如豺狼的契丹人也有这么亲切和善的一面。而他们的休闲与欢笑,就是一堆人围在一起,不讲究华丽排场,处处可随地而坐,便是快乐了!
      然后,她看到耶律烈举起了左手,所有人全都静默下来,只有火光依然明亮。
      那真是王者的气势,不必任何言语上的命令,所有的敬畏目光全忠诚的看向他。然后,他扶她站起来,所有人也立刻起身。
      十个身披彩衣、秃发的巫师,手捧著一口造形奇异的金质容器,赤足的恭身在耶律烈面前,喃喃念著祈文,再绕向营火走了三圈,最后容器中的液体全倒向族长面前一只金龙盆子中。十个巫师全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入盆中,再围成拱形,双手合十念一些咒语;耶律烈则以右手深入盆子中,以祈咒水点额头、点心直到巫师完成祈福仪式,退下之后,人民才高声欢呼出来。接著就是一群背背著弓箭、光著上身的勇士围著火光跳狩猎舞。热闹的夜晚于焉开启!
      看著一大块有如她头颅这么大的肉块放在她面前,她不知该如何吃才好,即使它非常香!契丹人是用手抓食的,但是她做不来,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以往与耶律烈一同用餐时,有匙、有筷的,毕竟契丹建国后汉化很深,可是今天这场面,是非常辽化的聚会,除了刀子用来割肉外,唯一的进食用具就是双手了。
      耶律烈看出了她的困窘,将她环在怀中,拿出匕首为她把肉切成一小块。
      「你该尝尝大口吃肉喝酒的感觉,别有一番滋味。」他喂她吃了一小块瘦肉。
    大口吃肉喝酒?然后变成跟那些女人一样?
      君绮罗看著不远处几个衣饰华丽的少女,以大宋的审美眼光而言,她们又高、又壮、略胖,是相当粗糙的美丽的女人;不过,大辽女人对她这大宋女人的评价也不会好到那里去。她这薄弱的身子扛不起牛羊,担不起家务,又没有大胸脯来蕴藏丰富的乳汁,恐怕养不活北方的小孩。聪明一点的男人都不会将她列为妻室对象。如果她真的嫁给辽人,恐怕活不过一季冬天。她的面孔是她唯一可以让大辽女人妒忌的地方;身材丰满与否分界了长城内外的审美标准,但是面貌的精致美丽却同是美人必备的条件。
    否则她凭甚么让耶律烈紧抓她不放?又这般怜惜?
    她发现他的易怒来自她言语的刺激。每当她不言不语时,他就会很温柔的待她!以往在贺兰出直当他是盗匪,忙著维持自己的尊严,又为了怀孕的事经历到他的盛怒,根本没有认清这一点。
      对她温柔的背后,又有甚么意图?
      其实所谓的「温柔」也不像是江南男子所表现的那般温文儒雅。他是豪迈不拘又粗旷不群的,这类男人的温柔表现只是较平常小心翼翼,并且会注意到她的需求而已。
      但,就只是这样却已让她的心日渐撤防。
      她有预感,这只是短暂情况!他会对她这般好,若不是因为他即将与她分别,就是以为她已甘心臣服,愿一辈子老死在这里。她知道后天他就要去辽国的首都,并且这一去是一个冬天。
      那么,这段期间便是她逃跑的机会了,只要他不在,便成。
      有了这份计划,她便不再违抗他,对他的示好也不再表示推拒,即使明知他深沉的内心正用著不同手段想逼她丢弃一切抗拒。就让他以为这种攻势奏效了吧!她只是在虚应他不是吗?他明白对她硬来只会引起她强烈的反弹,而她也明白直接对他挑衅只会让他更想征服她。所以他们同时改变了对待彼此的方式。
      他不是真心的,他根本没有心!
    她不停的告诉自己,要逃!一定要逃!逃开他的掠夺!再不走,她一定会完全如他所愿的臣服。而她此刻的恩宠只是一时的迷恋而已!当她将心交给他,他就会开始弃之如敝屉,到时就不再是尊严或人格的问题了。她会放弃一切,卑微的乞求他的目光!但他却已玩腻了她,看上新目标,再夺来一个佳人。
      那时,她一定会死,并且在很卑微、又很羞辱的情况下因心碎而死!
      这是女人的悲哀!当她被一个男子侵占了身体之后,便会产生仅专属于那男人的想法,再如何不堪的情况下,都能委曲求全,只求那男人会是自己终生所依恃的良人。
      她不允许自己落到这种下场!是的,她和全天下女子一样,无法再接受第二个男人,但她不要委曲求全,死也不要等到男人厌倦之后的鄙视眼光!她宁愿舍弃一切!不要丈夫、不要婚姻。事实上,他也不会给她名份。
      历代以来,那一个靠美色事人的美女会有好下场的?
    毕竟她从商了四年,也不再是天真无知、心存幢憬的少女;即使他的温柔会使她迷网,但只要想到没有希望的未来,心头就再也热情不起来。
      她总是冰冷的;耶律烈端详她好久,她的眼光放在远处,既缥渺又疏离,彷若二芒寒冰。每当她浮现这种孤绝的神色,他就会想紧紧搂住她,以证明她仍在他怀中,没有消失。
      他该拿她怎么办?她钢铁般的心志要如何占领?甚么样的热情才可以换得她的笑容?
      从来没看她展眉而笑,她会笑吗?她比冰雕成的雪人更冰冷,她会笑吗?
      他真的很想看到她为他而笑。只为他笑!
      可是,他还得等多久?或者,这是一辈子的奢想?
      音乐声倏止,换上浑厚、震荡人心的巨大击鼓声……
      君绮罗看到有人牵来耶律烈的坐骑,而四周的人潮也由原来的圆圈,改成左右二方排排站,而一些年轻人,约莫三十个,也牵出了自己的骏马站在远处的空地;站成一列的勇士背上都挂著大弓,正在接受家人或少女的祝福。有的是母亲对儿子交代甚么,有的是妻子或恋人站在自己男人面前,以一种特殊的手势为男伴祝福;而男人则解下肩上的贾哈交给女人。
      在她还来不及看向耶律烈时,颈子上已披上他那件金色的贾哈了,同时也看到耶律烈的母亲气得煞白的面孔。德王妃早已站在儿子身后,以为儿子会把贾哈交给她,想不到他竟给了那个婊子!
      啪!
      迅雷不及掩耳的。德王妃厚大的手掌已结实拍向君绮罗的脸上,使得她跌落帐子外,倒在黄土中。
      「你……」耶律烈原本已出帐外的身形倏地闪进帐内,抓住德王妃还想踢踹君绮罗的身体,他没料到母亲会如此失风范,并且是在族民面前。
      德王妃感觉手掌快碎掉了,痛苦的跪倒在地上;她更没料到她儿子会为了一个妓女给她难堪。
      「来人,送她回府!」他将德王妃丢给那几个女侍,迳自扶起一边面孔已肿胀的君绮罗。
      「还好吗?」他心疼的想抚摸她的面孔。
      却被她躲开!她痛得说不出话,怕眼泪会随著开口而掉出来,只能紧咬牙关。
      这情形看得耶律烈怒火更炽!
      「太师!」他吼。
      「在!」耶律宽和连忙由右方帐幕出来。
      「在我游猎回来后,别再让我看到任何德家的人!连同我母亲,全部遣回德族,一个也不许留下。王府内属于我母亲的手下,也全部不许留在府内。」
      「是!」
      德家是很贫瘠的一族,从未强盛过,甚至没资格列入八部大人的候选名单中。
    一直以来,在各部族夷离董逝世后,其嫔妃遗孀,便得遣送回去,再不就由新任族长安排再嫁。
      原本耶律烈不曾考虑要遣他母亲走,他是顾念多年来德族依附耶律族而生存,将她留下来可保不受他族侵犯;再加上多年汉化的薰陶,也令他有了尊亲养亲的观念,不忍心将德王妃送回德族的领地。
      但是,这一次她太过份了!没有要她马上滚就算恩赐了。以往的颐指气使,怕失势而布满人手、心腹在王府中,他还可以忍受;偏袒德族人在耶律族中作恶且不缴税已使他动怒,却仍隐忍,也任由她继续占著王妃的头衔作威作福。够了!
    连他也不忍出手伤害的人,别人对她动手就得死--他的母亲的确该走了!
      「表……表哥……你不是说真的呢?」德锦 奔到帐前尖声叫著。她不要回去!不要去过那种餐风宿露、卖苦力的生活!不要天天拆营、扎营、管一大堆航脏的羊马!
      耶律烈扶君绮罗坐好,迳自步下帐营,他需要活动来发泄怒气。
      「表哥!」德锦拉住他的衣袖,不肯放开。
      「滚开…咄罗奇!马上安排她上路!」他挥手甩开她,跃上马背,接过手下
    奉上的弓箭,策马而去。
      咄罗奇吁了口气,少主终于开窍了,德家人早走早好!在不属于他们的领地上作威作福这么多年,引起公愤是早晚的事。目前大家都还是咬著牙忍著而已,相信此刻目睹这一幕的人们,心中都在大大的欢呼吧!而明天全耶律族会传遍这个消息。并且杀猪宰羊、放鞭炮庆贺!
      「表小姐。请!」他故作恭敬的指著已备好的驴子。
      「哼!」德锦 跳起来怒指著君绮罗。「你这该死的大宋女人!我等著看你的下场。大辽容不下你的!妖精!狐怪!」骂完,便恨恨的跺脚离开了。
      她深知耶律烈的脾气,一但他再回来见她未走,下场将无法预料。
      「君姑娘!」大贺机遥递给她一个包著冰块的布包。
      君绮罗接过,却迟迟不敢贴在自己正火热、刺痛的脸颊上,而且在身体好不容易暖和了之后,她并不想让任何一块肌肤去贴著冰凉的东西。
      一定肿得很难看!当初她打了耶律烈一巴掌,那力道恐怕只适合拍蚊子吧!虽然是侮辱了他,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疼痛。现在,她终于见识到粗壮女人的好处,随时可以把人打得很痛!
      不想让耶律烈回来再细看她的脸,于是起身往帐外走去。
      「君姑娘?」咄罗奇与大贺机遥拦住她,表情很为难。
      「跟他说我累了,想先休息。」她捂住右颊,见他们仍犹豫,便绕过他们,迳自走向王府大门。他们只静静跟在她身后,直护送她安全回寝室,才从十二骑中派四人来守护她。
      一会后,他也回来了,见到满室昏暗。
      「不要打灯。」她在床上低语,不想以变形的面孔示人。
      但他仍点了一盏油灯,放在床头旁的圆几上。
      「来,我看看!」
      他拉开她捂住脸的双手,轻触到那仍火热的掌印。
      直到她感觉到右颊一片清凉,她才疑惑的睁开眼,他手上正拿著一只晶莹剔透、香味扑鼻的果子,像只剥了壳的荔枝似的。挑开了果子上方一个蒂口,他将汁液抹在她脸上。却奇异的发现疼痛正在逐渐消失中,脸上的火热感也被舒服的冰凉取代。这是甚么东西?君家富甲天下,甚么奇珍异品她没见识过?
      可是,她就是没见过这种红色星形叶子上结成的透明果子,除了一层薄膜外皮,里头全是汁液。
      「这是甚么?」
      「水晶参巢。传自东胡国经年下雪的山岭。十年结一次果,每次结果只得十颗。全东胡国境内只寻得二株。这是今年春天才由东胡国进贡入京的。」
      「很珍贵吧?是药材?」
      「宫中的嫔妃用它来驻颜延寿,但那样使用实在是糟蹋了。对练武之人,它是圣品;对受重伤者,它可以护心脉。」
      「那么,用在我身上也糟蹋了。」她将披风给他:「你该出去了,庆典尚未结束。」
      他将披风丢开,将她拉入怀中,努力压抑自己又被她挑起的怒气。不管他怎么做,怎么待她,她冰封的心永不会融化。他以为她被羞辱后,会埋在他怀中哭泣,但她没有!这明白表示了她不需要他!
      「你要我怎么做?」他的声音从齿缝中迸出。
      她明白他的意思,但,没有用了。打从他抢劫了她,曾经那般羞辱过她后,他怎能要求她柔顺的当他的人?她只有一次又一次推拒他一切弥补式的善待,惹得他别再来找她,那她就有机会逃了。
      这个时候,她比谁都矛盾、痛苦,惹怒他只会让他更放不开她;假意迎合的话,又怕一颗心会失落。她只好不顾一切的推拒!
      咄罗奇说她会逼疯他!她也是!会疯的不只是他!这种互相折磨会使两人疯狂致死!
      「绮罗!」
      「不必!你甚么都不要做!除了放我走之外。我甚么也不稀罕,但你肯吗?若你真的有心弥补甚么的话……」
      如她所料,他吐出的话语是:「不!你休想一!」
      「我恨你!」她双手成拳抵住他的胸膛,气息不带任何温度。
      「我知道。」耶律烈低哑的说著,语气中带有难以察觉的苦涩;他太清楚她对他的评价了。
      在她心目中,他绝对是全天下最恶劣、低贱的男人了!

      「那个该死的裱子!都是她!烈儿居然为了一个卑贱的汉人而要驱逐我!」
      王妃所住的「鸣銮院」,随著一连串尖锐的咒骂,也传出了砸杯盘的声音。而侍从们正四处躲避王妃的怒气,没一个人敢吭声。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德王妃一失往常的光鲜形象,在耗尽力气后,披头散发、老态毕露的跌坐在地上,一双燃火的眼眸。使得怒火烧得更猛烈!
      「德琳!你一定会有法子扭转情势的,对不对?」她希冀的看著女侍官,再没有法子,她们就不能过好日子了。
      女侍官惶恐道:「族长的怒意没人负荷得了。如果咱们再不先退回德族,等族长息怒,恐怕真的没机会再回来了。王妃,毕竟你是族长的母亲。事后再适时动之以情,必然可以再回府;若与族长硬碰硬,只怕不仅捞不到财富回德族,族长可能会将咱们一批女眷全许配给一些贫穷的人民。咱们还是先退回去再说吧!」
      德王妃猛拍桌子。
      「都是那妖女!不知使了甚么手段,竟让烈儿连礼法也不顾!可以,咱们先退回德族;不过,一定要先想法子弄死那妖女。有她在,咱们别妄想再回来了!」
      「可是,咱们根本没机会!听说族长决定携她前去上京呢!」
      「哼!真是把咱们耶律家的脸丢到京城去了。」突然,德王妃狡猾的浮出阴险的微笑,看向女侍官。「如果,让那妖女死在上京,谁也怪不到咱们头上来。是不是?」
      女侍官也笑了出来,这可不是个好法子吗?害她们德家沦落到这种下场,只要她一条贱命还算客气呢!
      「但是,要派谁去呢?族长绝对不会要咱们的人跟去服侍那妖女的。」
      德王妃胸有成竹一笑。
      「去叫克力寒来。此次贺兰山一行,他被官降二级,必定会对那妖女怀恨在心。以往咱们也给了他不少好处,这次他若不帮咱们,往后他也别想过好日子了。何况,本宫看得出来,他也想沾那妖女;就教他尾随而去吧!不管如何玩弄,只要别让她活著回来即成。」
      女侍官再献一计:「不妨再在那妖女身旁安排一个丫头,若能伺机加害于她最好。克力寒那人有勇无谋,目前又遭族长降级,怕是一时之间近不了族长身边了。我们双管齐下,纵使那妖女有九条命,也绝对无法活著回来。」
      「好,就这么办!」德王妃阴狠的大笑出声,眼中尽是冰冷的恨意。「给那丫头一点药;你不是提过上回德平带来一种剧毒粉末,服下后立即毙命,却看不出来死于何因?」
      「是的,那药保管在咱们药室中。」
      「是它上场的时候了!」王妃恨恨低语,字字句句都使人全身上下升起寒意。
    没有人可以阻挡她的路!当年她可以轻而易举除掉怀有身孕的常王妃,使自已成为王爷的正妻,使自己的儿子成为唯一的继承人。如今她当然也可以致任何女人于死地。她的儿子得娶德族女人为妻,如此一来,耶律族的富庶便久久长长与德家共享。
      她怕这个儿子,所以必须除掉他。无法受她控制的人,活著只会造成她的威胁。一旦有了后代,这个不听话的儿子也就可以消失了。

    ※   ※   ※
    「你该上路了。」
      清晨,东方露出一片白光,逐渐拢向中天,寒霜化成水露,濡渍在拱形窗口。
    该是他启程的时候了,想必人马早已在王府外部署完毕。
      他一向比她早醒。平常天露微光时,他便会起身练功:今日他却刻意将她抚弄得睡不著。他用双手与胡陋子弄得她柔嫩的后颈、雪背无法舒适。
      推开他坐起身,忙将半褪的衣物穿整好,拉过裘被盖在自己身上;坑下的火炭已熄灭,冷意又阵阵袭来。今日一别对他而言是一个冬天,但是,她知道,今生今世她不会再见到他了。不趁这机会逃脱,这辈子将永远注定是他的禁脔。
      她将会、一定会永远的离开他!
      昨夜,她在他熟睡时,凝望他许久。不管她将来会怎么努力的遗忘这段不堪的日子,却无法忘掉他,她知道的。这个男人毁了她的一生,她不会忘,但,这绝不是想念,没有一个人会去想念他不共戴天的仇人。她之所以会深刻的记住他,原因是「恨」!
      耶律烈一手支著头,一手握住她的发梢,轻轻闻著那沁人心脾的幽香。窗口的微光正照在他结实有力的肌肉的赤裸上身。
      「你会想我吗?」
      「不会!」绝对不会!她这么告诉自己。
      「那可真好,我也不打算让你有机会想我!」他意味深长的低语。邪气的蓝眼像蕴藏著甚么阴谋。
      君绮罗警戒的看他。
      耶律烈坐起身,对外边唤著:「进来。」
      纱帘外立即走入六个捧著服饰与早膳的女侍。
      耶律烈扶她下床。
      「外边天冷,可得穿得扎实些。」
      君绮罗瞪大眼,看著正在为她更衣的三位女侍。这些温暖又华丽的锦裘是外出才穿的,他在做甚么?
      「你……」她猛转身想质问,却看到他正赤裸著身体等待更衣;一时发红双颊的她又转回身,身后却传来朗声大笑。
      她闭上眼,命令自己不要搭理他的嘲弄。
      「退下!」他挥手让侍女返到外边。将著了一半的裘袍披在身上,由背后圈住她的身子。
      「喜欢你所看到的吗!」他含住她的耳垂。
      「下流!」
      「你在害羞!」
      「没有!」她挣扎,却感觉到双颊更红。哦!这个不知羞耻的男人!
      「聪明的女孩,你想,我会放你一人独守王府数个月之久吗?」
      「你甚么意思?」君绮罗一下子刷白了粉颊,他在说些甚么呀!
      「来吧!咱们该上路了。」他将衣服交到她手中。
      她很自然的为他著装,双眼却惊疑不定。他是说真的吗?可是他去游猎、去竞选八部大人,带个女人做甚么?要将她当奖品送人吗?他真是这样想的吗?
      「耶律……」
      他点住她的唇,眼色认真又危险。
      「不要说出会让我生气的话!一个字也不要说!」
      「那你为何要带我去?」
      「我要你时时刻刻都在我怀中。」他吻了她一下,扶她坐在桌子旁,一同用膳。
      他看出了甚么?
      如果要逃,到了上京更方便,那里更接近中原。只是,她没有丝毫的把握能在耶律烈手中逃脱!
      君绮罗的美丽绝对可以掀起一场战争。但耶律烈并不苦恼。现今八部当中还没有人敢正面惹怒他,尤其在上京,在天子的脚下,要敢惹事,别说会震怒可汗,八部大人的位置也没指望。他知道她在想甚么念头,因此决意要带著她,不管她有多么恨他!今生今世他绝对不放开她!他要她!她再恨,他也无所谓!
      就这样,她被他带著同行。
      耶律烈在众人的恭送下,跨上黑马,揽她在怀,领先驰骋往东方而去,尾随者有咄罗奇,五位女侍,以及十二骑护卫。
      君绮罗复杂无章法的心,理不出是绝望?是伤心?或者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喜悦!
      契丹族的风貌是相当多的。
      与西夏接壤的西北一带,以游牧为主,也是契丹的发源地;愈向东行,直达滨海之地,则不再是大草原中处处可见的白色帐幕。愈接近上京,原名临潢的国都,则愈看得出是靠打猎及耕种来维生;黄土石屋、木屋,家家户户外头多少会吊著一些皮毛晒著。当然也饲养一些牛羊牧畜,但没有北方那么庞大的数量。在东北一带,渔猎与游牧是辽人生活的方式。同样的也成为这一带胡汉杂处的民族特色。这应该与大辽施行汉化有关吧!
      但是清楚可见的,即使胡汉杂处,汉人仍是较无地位的。不过,倒也没有君绮罗想像中的毫无人权,形同贱民。
      然而这些汉人与中原内的汉人仍是有差别的!他们不承认大宋的政权。
      这些汉人生长在燕云十六州的领地中,历代以来战事不断,朝代更来替去。可以说是受迫害最深的一群无辜的人民。赵匡胤虽灭了北汉,却无力取下燕云十六州,也可以说,这块中原版图并不属于大宋。更不曾接受过大宋所施予的任何保护与好处。在辽太宗粗暴的掠夺烧杀后,这块土地曾经一度无主,更是任人宰割。
      直到当今皇帝耶律隆绪登基后,厉行汉化,善待汉人,举办科举考试,不再以掠夺的心思对待这一批生存在自己版图下的汉人。建立南北二院,北院契丹官治理契丹人。南院则由汉人治理汉人。安抚了民心,才使得汉人自愿投向辽国,以辽人子民自居;即使北院官的阶级仍高居南院官之上,但是在这种时代这样的恩泽已够使汉人感激了。
      快马奔驰了六天,已达上京。
      在上京。耶律烈有一处别馆,气势虽不及王府的威武,但精致而讲究,里头还摆了不少中原的陶瓷书画;就其建筑而言,颇有胡汉特色。
      「夫人,你歇歇吧!在马背上待那么多天,稍睡片刻会舒服一些。」
      五个女侍中,就以冬银最为细心俐落。十五、六岁的孤女,胡汉混血儿,在辽族中没有任何地位,多年前被老王爷捡回,才有了安身立命之所。因为她的俐落与勤快,才被耶律烈送来成为君绮罗的随身女侍。当然,她会汉语也是重要因素之一。
      直到现在,耶律烈仍以为君绮罗不会说契丹语。
      「不许叫我夫人。」
      「可是……」
      君绮罗收回眺望天空的目光,坚定的看向冬银。
      「叫我小姐,或其他的,就是不许叫夫人。」没名没份的,她岂担待得起「夫人」二个字!
      「是的,那你回房休息吧!眼看就要下雪了,族长交代别让你著凉的。」
      「退下!」君绮罗沉声命令。
      那不容置疑的气势让冬银呆了会后,立即恭身道:「是。」将披风轻披在她身上后即退下了。
      君绮罗举目四望,依著记忆寻到了后门的所在。这别院再大,到底也不及江南君家瑰丽的建筑。要摸清地理位置很简单。
      中午进来时,她打量过四周,这附近有一个热闹的市集。
      这儿是上京,离外长城非常的近。她必须知道由此到达外长城需要几天?
      只要能进入外长城,到达云州有更多汉人的地方,要联络到家人就不困难了。
      如果她没记错,在顺川、兴川二地都设有君家的布庄。可是这一条捷径,一定会被耶律烈轻易的找到,那么她势必要绕远路由外长城内向东走,取道山海关而入。但是那样一来,她会逃得倍加辛苦。
      悄悄拉开后门,却猛然倒抽口气咄罗奇像座山似的填满了后门入口。
      「君姑娘,你要出去?」
      她咬住下唇,不语。
      「若你想见识北地风光的话,少主回来一定会带你去的!你一个女孩儿家,干万别乱走,这地方有些男人是很孟浪的,见你独自一人行,随意欺人的不在少数;尤其,你不是辽人。」
      她转身回房,会有机会的!她不断安慰自己!在转向厢房的廊道时,猛然,她停住步子,一双美目直直的看向花园对面的赏花亭中。
      是耶律烈!他回来了,并且带回一个北方美人;她不是黔黑粗糙,而是健美娇嫩,是无论在外形或身高都足以配得上耶律烈的那类美人。
      一身的红裘袍,手上握著红色的皮鞭,雪白的裘帽上旧著数朵红花,爱慕的目光直接的投射在耶律烈的脸上;而他正悠闲的坐在栏杆上,表情深沉的回视那女子。
      老天!她在做甚么?君绮罗抓紧披风领口,仓皇的自问著。他带女人回来与她何干?她为甚么会觉得心疼?像被狠狠 了一巴掌,又似是心口在淌血……
      这是好情况不是吗?他有了新目标,那么她的逃脱将会更顺利!
      拥著不定的心,她加快脚步想尽快穿过长廊回房,但是……
      「喂!你是谁?」红裘袍美人用著契丹语扬声对她叫著,口气娇蛮。
      她根本充耳不闻,反正她「不懂」契丹语。她的步子没停,眼见可以在转一个回廊后回到房中;但更快的,她却跌入耶律烈倏然出现的怀抱中。
      一旋身,她的腰被高举起来,坐到长廊两旁高高的横木上,双脚悬空。君绮罗从来不知道自己有惧高症,现在她知道了;她只要看到长廊外头比长廊地板低了三尺的石板地,她就无法自主的按住耶律烈的肩颈。
      「她是谁?」
      「她是……」他笑看她一眼,才转身以契丹语告诉那少女。「我的爱人。」
      她浑身颤抖了一下,他回过头,轻抚她的脸。「冷吗?」
      「不冷!」她推开他的手,身体摇晃了一下,连忙又搂紧了他。
      「我真喜欢看你这模样。」耶律烈放开原本扶著她的腰的双手,满意的看到她拉紧他。
      「故我下来!」她脸色苍白,微徵泌出冷汗,低低的在他耳边道:「我……我……」
      他的眼神瞬间柔似秋水,抱她入怀。
      「可怜的小东西。」
      「烈哥哥!」红袍女孩忍不住娇嗔出声,她不能忍受这种忽视、与他对别的女展现温柔!
      「青蔻,你该回宫了!」
      「不要!我要留下来晚膳。我与皇额娘请示过了!」耶律青蔻挽住他手臂,不满地叫:「她该不是不会走路的瘸子?为甚么要抱著她!」要不是碍于心上人在,她早一鞭子抽过去了。这个不要脸的贱民,胆敢依入烈哥哥高贵的怀抱!
      「啊!我舍不得让她走路呀!况且她轻得像是可以飞起来似的。」
      「我也不重呀!你为甚么不抱我?」她用力扯他的手;那女人若敢再倒在堂哥的怀中,她真的要打人了。以著她仅懂的汉语词汇指君绮罗,说:「你,滚开。」
      「青蔻|我要生气了!」耶律烈脸色沉了下来。
      「你为了那女人生我的气!」耶律青蔻尖叫出声,抽起红鞭挥了过去,目标是想抽花那女人的脸。除了那张脸,她根本一无可取!
      啪!
      她打到了耶律烈横挡著的手臂,将他左臂抽出血丝,也划破了衣服。他抢过她的鞭子。「胡闹!」
      「你……你……我要告诉皇兄!」青蔻公主猛跺脚,眼泪豆大的滴了出来。
      「咄罗奇,送公主回宫!」
      「是!」咄罗奇连忙奔过来。
      而青蔻公主早已冲向大门而去。
      他无言的抱她回房。
      「少主…你的手臂!」冬银低呼了出来,连忙翻出药箱。
      耶律烈放下她后,看著自己的左手臂,舔了一下血丝;那丫头该好好打一顿,愈来愈骄纵任性!
      「少主,奴婢替你上药……」
      「不必,你退下。」他挥手让冬银退出去。
      君绮罗有些明了的看向他。
      「你是故意在她面前对我亲热!让她以为你心中有人?」这足以解释刚才他特别温柔的原因了。她居然会有晕眩惑,实在是太可笑了。
      耶律烈淡淡扫了她一眼,独自走到桌旁,将拉高袖子的左臂浸入水中,洗涤流出来的血。她总是有法子将他的善待想出一个合理又别有用心的解释。他若想控制怒气就得别理她的问题。她是个相当聪明的女人,聪明又世故,并且爱憎分明,永远不会原谅错待她的人;也不相信会有人平白对另一个人好。她不愧来自君家;也是因为她有著高明的经商手腕,否则不会如此难缠。
      可是,也正因为她的难缠、冷傲,以及坚强的意志才真正吸引住他。
      乍见时的美貌是感官直觉上的娇艳;但是,如果她是个软弱、或毫无个性的女人的话,也许他连碰也不会想碰她。
      在他二十五年来的岁月中,女人对他而言,并没有占著重要的地位,甚至是无足轻重的。每年各国进贡的美女多不胜数,可汗皆会赐与各部族夷离董,但他从来不接受美女。虽说君绮罗的美貌少见,但绝对不是独一无二的。可以与她相较的美人,他见过几个,但是总引不起他占有的心思。
      她是个矛盾的组合体,拥有脆弱的形体,却比任何女人还坚强不屈!那种心志力量,几乎可以与他这个大男人相抗衡。也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能以她那薄弱的身子,傲然的生存在北方艰难的气候环境中吧!
      她是朵寒梅,不及牡丹华丽,不比玫瑰娇艳,但却独独能在霜雪中展颜怒放。
    小小的,淡淡雅雅的,不与百花争春,不与秋月咏情,独力抗拒霜雪。
      这样的一个女人,她的心是珍贵的。他想得到她的心,也势在必得,即使穷尽一生,他也无怨无悔。
      她盯著他的手臂,他似乎没有上药的打算,一迳儿的坐在椅子上看她,像在思考著甚么。
      她绞著手指,眼光总是不争气的看向他的手臂。血又流出来了!他是故意在逞英雄气概的吗?再钢筋铁骨的身子到底仍是肉做的,那有受伤不会疼的?
      还是被那女孩打过的伤分外舍不得让它太快痊愈?
      「你扮男装几年了?」他问出令她意外的问题。
      君绮罗迟疑了一下,才道:「四年。」
      「没人发现!」
      她摇头。这人为甚么突然对她的过往好奇了起来?之前除了逗弄她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举动。
      他起身改坐到床沿,搂她的肩膀入怀。
      「你一定表现得让君成柳恨不得你是男儿身,所以一直不让你嫁人是吗?」
      「不!是我决意不嫁人的。我不要让任何一个男人来当我的主人、主宰我未来的生命。」她双目炯炯的迎上他;用著美丽而坚定的眼睬,诉说著她是自己的主人。
      耶律烈扯开了笑意,得到了他要的答案。
      「原来,你不是拒绝我,而是拒绝全天下的男人!」
      「没有差别!」
      「是吗?至少我的挫败感不再那么深。」
      「你的血滴到我衣服上了!」她低首瞪著雪白锦袍上的血滴,多得像已死了一条人命似的,他的血会流光口「再换一件袍子不就得了!」他不在意,反倒像是很有调情的兴致,直想亲吻她的粉颊。
      她忍不住低叫:「你为甚么不止住它?」
      「给女人打出的伤口死不了!」
      「是吗?那我也来划一道血口,让你的伤口有个伴!」她拿过桌上的剪子,做势要戳他的手。心中就是气不过他那不在乎的模样,更气不过自己的在意!
      他大笑著躲开,迳往床内缩,像在取笑她没那个胆似的。她爬上床,右手拿剪子,左手成拳;明明床榻就那么点大,不难打到他巨大的身形,可是她就是沾不到他的衣袖。
      终于抓住他一片衣角,却正好是他手臂的伤口,想刺也刺不下手,打也打不下去,就这么个迟疑让他抱了个满怀。
      「啊!」而她却吓飞了剪子,又被耶律烈快手的接住;否则剪子落下来的地方绝对是正对著她的花容月貌。
      他将她压在床榻上,吁了口气。
      「你是我见过最悍的女人。」
      「我不是!」她拒绝他的说法!甚么形容词她都可以接受,但她自认没有泼辣这一项「美德」。「我可没有你那青蔻公主那般娇蛮。」
      「当然!她年幼无知,没有你的成熟风韵,也沉不住气。」他吻住她,意图很明显,他想要她。
      君绮罗推著他的身子。
      「不要!你受伤了,而且,大白天的……」
      「这不是理由!你这是欲迎还拒吗?」他毫不领情,那一双转为墨蓝的眼眸充满期待的兴奋。
      欲迎还拒?她咬住牙关,狠狠瞪著他。
      「就让你血流到死算了!」
      「多体贴的话儿哟!够味!我喜欢!」他豪迈大笑,一手挥开了床柱上的挂钓,雪白的纱帐像波浪一般的垂落,立即盖住满室搪旋风光,更不让渐升的瑰丽霞光偷瞧。
      渐渐失落的两颗心紧贴对方心口,互诉著不能言传的情意……

      冬雪时刻,花园内不再有百花争艳的景象,只有梅林一隅缓缓绽放的清香怡人心性。梅林下,笙歌正起,琴声悠扬有若天籁;数十个著羽衣霓裳的美女随著乐曲轻盈地舞动。是这场初雪冷瑟中缤纷的彩蝶,使人不觉地忘了寒冷的低温。
      「听说昨儿个,青蔻那妮子在你那边撒野?」一个著黄袍汉服,外披裘袍的年轻男子,带著笑意开口。但即使语气亲切温和,仍能让人感受到威武的气息。身形高大与耶律烈不分上下,但面皮白皙,温文尔雅,蓄著八字胡,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拥有一双睿智的深蓝眼瞳。
      他就是耶律隆绪,十二岁登基为帝,是大辽史上著名的明君:发扬大辽武功,威镇各国,带领出太平盛世。
      历代耶律家族的领袖都会有一双奇特的蓝眼。在塞外,尤其是契丹与苏揭(俄罗斯)接壤,血统上就与中原人不同;处处可见红发、金发的人种,但仍以黑发、黑眼居多。
      而非常奇异的,近几代以来,凡是继承者,必有蓝眼。耶律烈因为是独生子,没有第二人选;而耶律隆绪则是皇太子中唯一具有蓝眼的后代,也注定了他帝王的命运,为契丹一族写下辉煌的历史。
      耶律烈缓缓啜著烈酒;大冷天的,他却著短袖上衣。戴著毛皮腕套。左手臂上包扎的伤口一目了然。
      「她打的?」耶律隆绪皱眉问著。
      「还会有谁?」
      「胡闹!她竟然还有脸向我哭诉你欺负她。」
      「早些安排她出阁早省事。」耶律烈不想多谈。改口道:「太后有甚么打算?」
    耶律隆绪抚著下巴的胡子,轻道:「当今八部族中,虽以我族军力最多、物产最丰饶。但是,占地最广的却是奚族。母后希望以联姻方式使咱更加强大。咄罗质洼的企图心很明显,若不用联姻手段,就得想法子削减他的兵权。上个月窟哥延德曾上表,要求朕作主将他的女儿呼娃许配于你……」
      「别告诉我,你要我娶她们!」耶律烈当场沉下了脸色。
      「联姻是最快的手段!而你,是当今每位少女心目中的得意郎君;连青蔻都对你死心塌地,若非血缘太近,朕早敖不过她,将她许配于你了。」耶律隆绪微微笑著,又道:「而你,早该为咱们耶律族生下继承人了。太后一直在为你找妻子呢!」
      耶律烈凝目向他。
      「要我接收几个?正妃的位子只有一个,却有三个女人在争;而她们地位相当,另两位若收为夫人,不怕会惹怒另两族?皇上倒是可以全收为妃子!」
      耶律隆绪笑道:「咱们大辽虽不若中原皇帝讲究三十六宫、七十二院的排场,
    但皇城内数百嫔妃,朕已觉太足够,无须再消受那三位女子。很简单,朕来主婚,三位皆列为正妃。你看如何?听说三位公主都是北地佳丽,这一次游猎,她们都会前来,你可以看仔细了。正好也可以趁这一次盛会,为青蔻挑个丈夫。耶律烈观看著石桌上的地图,淡淡道:「再看好了!」联姻的确是收效最快的方法。
      「反正咱们皇城在来春之前会有喜事可办了!」耶律隆绪忽地想起甚么。
      「听说你在贺兰山拦下君家的商旅时,掳到了一个绝世美女?」
      耶律烈皱眉。
      「谣传的?」
      「你驱逐了德族的事,大辽各族之间争相走告;问明了原因,都说一怒为红颜。朕倒想看看,是甚么样的美人儿会令你如此倾迷!以往朕要赐你再美丽的女人,你都摇头,连看也不看一眼。朕还担心你不打算娶妃了呢!」
      「只是一个大宋女子,与你宫中那些汉女没两样!」耶律烈草草带过,脸色明白表示了不想多谈。
      耶律隆绪深深看著他。
      「可别陷得太深才好!女人可以疼,可以宠,但不可以爱!一旦爱上了,便会任她予取予求,许多事将会因此而无法施展。记住你的身份!」
      他不语,伸手轻抚亭外枝头上初绽的梅花;随手摘下一枝,几乎看得痴了——美丽的梅花,瓣瓣都是她的化身。

    ※   ※   ※
      转眼间,冬天已降临。
      皇城外的大草原上,架起了九个大帐蓬;黄帐居中,两旁各有四个帐蓬,以各族的颜色标示出各族的所在地。
      在游猎之前,得先有技艺竞赛,为期三天;然后拔营上路,到辽东滨海一带开始,一路狩猎回皇城,才算是八部大人竞选过程完毕。
      早来京都的这两个月,除了耶律烈去皇城观见可汗外,大多时候他会带她到处游玩。
      他呈现了他的另一面:多情、温柔、戏谑;当然,霸气依然,只是他没有再发脾气!当他们言语间有摩擦时,君绮罗不得不承认,大多时候都是她惹他的。
    而他会乾脆转身不理她,或走到外面去,等气消了再回来。然后惩罚性的吻她,吻到她喘不过气时便会看到他报复成功的笑容——
    老天!她已经开始忘了江南,忘了要逃,忘了一切一切;或许「想逃」的意念仍在,但是并不再坚决,只是形式上的想法而已——
      女人会成为全天下最可悲的人,原因在于她看不破情关,冲不破情网的魔障。一但陷入了真情。便会不顾一切的沉沦!而男人却仍可以兼顾更多的事。
      所以长久以来,男尊女卑的社会体制成了运行不变的轨道。
      就算冷傲如她——君绮罗,到底也在耶律烈的温柔中动了七情六欲。
      她仍骄傲,仍是冷冷淡淡,可是心态变了。她会偷偷看他,偷偷沉醉在他温柔的对待中,就因为他喜欢她,也让她看到了他的真心——
      她可以将一生交给他吗?她不敢问,也保守的不愿回报些甚么。再怎样甜蜜的爱情,也冲昏不了她的理智。她仍是知道,他不能有汉人妻子,他要她,但不会娶她。再如何坚贞的爱情,仍要有名份来表示尊重的心意!她无法豁达,也不愿一晌贪欢。自幼的教养让她明白自爱、自律与尊严,以前对他深恶痛绝,根本不屑他所给的任何东西,即使是名份她也视若粪土。
      但是,现在不同了,她动了心、动了情,她爱上了这个侵占她一切的男人!
      所以,他爱她一辈子是不够的,将她收为小妾更是侮辱她。如果他会如此自私的待她,她会恨他一辈子。
      她的理智不容许她苟且偷生的去希冀一个男人的疼惜,更不容许她甘愿处于见不得人的卑微处境。
      爱有多深,恨就会有多深!
      当她以屈辱之心面对一个掠夺她的男人时,她不要任何东西,而且会以最具尊严骄傲的心过完一生,因为她的心自始至终不曾失落。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她是以一个女人的心去面对一个男人的心。当她奉上了自己的一切所有,而得到的回报不是相同的真心真意,她会死!死得屈辱且丢人……
      冬银已替她著装完毕。
      「小姐,你看看!相信等会儿在皇城草原上,没人比你更美丽了!」她拿著镜子要她看。
      君绮罗挥手。
      「不,我不看!没甚么好看的。」
      「谁说的!」一双大手搂住她纤腰:「我的绮罗是全大辽最美丽的女人。」
      她淡淡一笑。他喜欢看她笑;他大多时候都在想办法要使她展颜欢笑。而她,却不是一个喜欢笑的女人。尤其她认为生活中没有那么多值得大悲大喜的事,尤其来到了辽国,到现在她虽还得到他的专宠,但她仍无法真正快乐起来。
      「一定要我列席吗?那些王公贵族会不会觉得被侮辱了?」
      「他们忙著流口水都来不及了!」他将一朵梅花旧在她发上。
      君绮罗让他扶了起来。轻道:「会很久吗?」
      「若是累了,我会叫咄罗奇先送你回来休息。」
      她点头,不再多说甚么。
      想要一个名份,除了她不允许自己是见不得人的妾之外,她开始发觉到自己身体上的变化了。来到上京之后,她一直未曾来潮,这表示得很清楚,如果她再无法得到一个名份,那么她肚中的孩子势必会沦为像冬银那样的命运。
      如果耶律烈的爱足够使他放弃一切身份上的拘束,娶她为妻,那么,她的孩子的未来至少不会太黑暗。一个族长的儿子,即便因为血统无法成为继承人,至少,他仍可以平安的在大辽成长,而且有耶律的姓氏可以保他不受欺侮嘲弄。
      有了这个孩子,她更无法回到中原,因为大宋人民对这种混血儿也不轻饶。
      长期受大辽威胁,活在恐惧中的中原人,一但发现了她生了个血统不明的孩子,必定会将对大辽的愤怒尽数发泄在孩子身上,然后除之而后快。如果孩子能侥幸长大成人,也不会见容于大宋的社会。天啊!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爱她,可是她测不出他所谓「爱」的深度。
      已经两个月了!她除了容易累之外,并没有甚么害喜的症状,可是这又能瞒他多久?再一个月、两个月,她的身形将会开始有变化。到时她又该如何自处?
      一但他知道他终于如愿的使她受孕,那她还有甚么资格与他谈判?她甚么都没有!
      他策马将她带至皇城外的帐篷,找到了黑色大帐,上头印著耶律族的族标。
      众多别有用心的目光全向她这边看来。耶律烈搂她坐在身旁,自家族民正在前方操练,而大贺机遥躬身在一旁向他报告这两个月来训练的结果。
      「这位国色天香的美人儿可就是你掳来的女人?耶律大人?」
      一个年约四旬,头发花白,满面红光的壮年男子洪声问著。他身边跟著一个十六、七岁的红衣少女,圆圆的苹果脸,相当讨喜,正羞怯的把目光摆在耶律烈身上。
      「窟哥大人,久违了!」耶律烈起身与他招呼。
      窟哥延德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之色,把注意力放在绮罗身上。
      「来,这是小女,呼娃。将来你可得多担待点,她很乖巧的!呼娃,叫大人。」
      「大人!」窟哥呼娃娇声低语,脸蛋通红。
      「知道了!」耶律烈点了头,用了好大力气才没让双眉打结。
      但窟哥延德根本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一双老眼突然瞪向由奚家帐蓬走过来的那几人。
      奚长昆眼见窟哥延德过来,立即拉住妹妹也冲了过来。
      「耶律大人,这是我妹妹,叫姬秀。绝对可以为耶律家产下继承人,你多照顾了!」
      幸好绮罗听不懂!不知怎的,他不希望她这么早就知道他已有三位未婚妻的事。她是个烈性子的人,在好不容易稍软化了她的心的情况下,他得好好与她说明原委。娶她们只为政治因素,他会一辈子只疼她一人。她也是个明理的女人,她应该会明白。除了名份,他甚么都可以给她。
      君绮罗脸上没有丝毫异状,除了一双低垂的眼眸充满了冷硬,在一瞬间,果然成了冰山中的化石……
      好可笑呵!君绮罗到底又被自欺摆了一道!居然妄想著耶律烈是真的爱她的,并且想以这份爱来下注她的一生……原来,她真的在自欺欺人!在他的眼中,她永远是个汉人,可以占有,可以玩弄,但永远是个无法与他平起平坐的低下女人!接下来呢?他还会有甚么甜言蜜语?她想,她可以一字不漏的背出他会跟她说的话:虽然她们才是正妻,但是我不要她们,我只要你!你才是我要白头偕老的人!
      是的,要她,也许他真的会要她一辈子,但再也没有其他的了。
      她终于弄清楚他对她所谓「爱」的定义了。她是俘虏,得到宠爱就算是天恩了。她配得到的爱就是他对她身体的迷恋。很好,她明白了!
      她真的让他彻彻底底给毁了!而她生命之中的甜蜜美梦,短暂到连沉迷都来不及,就赔上她曾引以为傲的一切。现在,她不仅没脸当君家的人,连自我都没有了;而且还怀了一个注定不该有的孩子!他不会承认一个没有地位的混血儿是他正式的孩子,顶多赏他一口饭,饿不死他……
      「哼!谁是第一王妃还不知道呢!可汗说谁先生下继承人,谁就是第一王妃!」又一个女子介入原本已够混乱的谈话中。
      「够了,请你们回去休息!目前以竞赛为重。」耶律烈冷硬的低声说著。
      不是大吼,却可使一票人乖乖的各自回去。手握最强兵力的耶律烈,那火爆脾气本就远近驰名,没人敢惹!至少,他们已成功的把未婚妻介绍给他了,他们均感到很满足了。
      「累了吗?」耶律烈坐下来,搂著她问。
      那一群人惹得他想杀人;他根本不晓得刚才晃在他面前的三个女人到底长成甚么模样!一如以往,再美、再好的女子完全引不起他的注意力;只有绮罗会让他牵念、挂心,并且随著时间的流逝,更加深刻融入他的血中、肉中。他想,他一辈子也爱不够她!
      「还好!」她眼光空洞的看向远方,脸色平静,几乎是死气沉沉,让人透不过气。
      但耶律烈来不及发觉;可汗出了皇城,四周已起欢呼,八部族的族长全策马奔去迎接,他也不能例外。他跳上黑马,朝城门狂奔而去。
      「小姐……」冬银坐在她身边,担心的看她。
      她咬了咬下唇,没有看她,却问道:「告诉我,冬银,胡汉混血儿真的无法见容于辽国吗?」
      冬银哀伤道:「若不是老王爷怜悯我,我早饿死在路边了。我娘是坛州人,被契丹人掳来当妾,曾生过一个儿子,却被浸在水中闷死了。后来还被打胎好几次,而怀了我时,我娘才逃出那官兵的帐营,生下我之后没几年就饿死了,因为她将捡来的食物留给我吃,她才会饿死的。在大辽国,我们孤儿寡母的倍受欺凌,又无法谋生,遭遇之悲惨,不是一般人能想像得到的。我还算好的,有许多人生下后,被自己的辽人父亲当成猪狗来养,尤其在那种完全是契丹人的地方,根本活不下去……」过往的不堪记忆让她仍心存余悸。
      她知道小姐为甚么会这样问,她是小姐的随身女侍,小姐的身体状况她是最清楚了;尤其现在少主势必会娶三位公主当妃子,这么一来,纵使小姐有多么受宠爱,她生下来的孩子都会如同自己一般……
      君绮罗凄绝的笑了出来,握紧的拳头几乎将手心烙印出指痕。
      「会活得很辛苦是吗?」她神情缥渺的自言自语。
      「小姐……」
      冬银正要说些甚么,却给咄罗奇喝住。
      「冬银,住口!」怕冬银直接说出少主已有婚约的咄罗奇,以乐观的口气安抚道:「其实在上京这一带,胡汉共处,种族歧视并不强烈;若君小姐有了身孕,孩子可以生在上京,少主不会亏待自己的孩子。」
      咄罗奇虽然还不太了解这个大宋女人的心思,但是依照以往的经验,他知道未来的日子,少主会不好过;因为他太在乎君姑娘了!而他的婚姻必定会使得这个大宋美人做出激烈的反应;而现在她又谈到孩子的事,一股深沉的不祥预感像乌云似的罩上他的心头……
      「少主回来了!」冬银轻声提醒君绮罗。
      跟著耶律烈过来黑帐这边的,还有一个红发金眼的男子。他留了一脸大胡子,三十岁上下的年纪,威武中闪著狰狞的残酷气息;他给君绮罗的印象一如那个嗜杀的克力寒。
      他是咄罗质洼,野心庞大,是个行事残暴的夷离董,在他的领地中有著最多的战俘,并且以凌虐他们为荣。咄罗奇曾是他麾下的统军,却因无法忍受他的残暴不仁而脱离咄罗族,改投向耶律烈;惹得咄罗质洼视为奇耻大辱,将他永远除名,不允许他再踏入咄罗族一步,否则人皆可杀之。
      咄罗质洼不屑的扫了一眼咄罗奇,然后才色眯眯的打量绮罗,啧啧出声:  「是个大美人,比前年各国进贡的女人还要美上十倍,看来大宋国内还藏了不少美人没有贡献出来;只可惜身子没几两肉。耶律大人,我以一百头羊换她。」说完,他跳下马背,打算伸手抓开她的襟口,估量她的价值。
      但是还没有机会沾到她的衣袋,耶律烈挥出的匕首正好钉在桌子上;刚才他的手若再伸过去一点,只怕现在手指已断。
      「不换!」
      「再加五十头牛!」咄罗质洼双手抱胸,看著挡住他的视线的耶律烈,他是这么的珍爱她,那他更想得到她了。
      「除了我以外,碰他的男人都得死!」耶律烈眼中盛著二把怒火,明白表示他再敢提一次,将会有一场决斗来开场。
      咄罗质洼笑了笑,眼中却更加阴沉。一但他当上八部大人,耶律家就会成为历史了。到时,他的女人垂手可得,得来全不费工夫!
      会有那么一天!耶律家的人全会拜倒在他脚下,到时,耶律烈会是他手刃第一个!
      见咄罗质洼走远,耶律烈才坐回帐中,轻问:「没吓到你吧?」
      她漠然的摇头,已没有甚么可以动摇她的了。
      「我要回去。」
      「也好!咄罗奇,你护送她回去。」
      「是!」
      接著,鼓声四起,竞赛即将开始。

    天空下著薄雪,随著风向,一朵朵的雪花纷纷飘入敞开的窗口。真奇怪,她竟不觉得冷。死后的世界,也是这般吗?听说九泉底下奇寒无比,她现在已感觉不到冷;死后至少可以不必太担心衣裘不足以御寒!
      一手轻抚著小腹,在那平坦的肚皮下,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成长;她真心笑了,幻想著他的模样,如果是个男孩,那么他会长得又高又壮,或许还会有一双蓝眼;若是个女孩儿,那可真是好,她会是甜美可爱的,有著轻盈的身形,长成南方的美少女……
      「怎么舍得剥夺你生存的权力呢?娘会将你永远孕育在身子中,那么,一同下九泉之后,你就不会感到冷了;而娘也会看到你真正的模样。那地方若是又黑又冷,娘会将你抱在怀中,你不会寂寞的…」她的眼中蕴藏著悲哀,却闪著母爱的光辉。
      冬银端了一碗参茶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
      「小……小姐,你补补身子吧!」
      她告诉自己,这么做是对的!克力寒已经来了,如果她再不下手,小姐一但落入他的手中,结局一定是被凌辱而死。而小姐又那么伤心,已没有生存的欲望,她这么做是在帮小姐结束痛苦,这杯加了药的茶,会让她了无痛苦的死去……
      君绮罗接过茶杯,捧在手中,淡道:「如果这是一杯毒水,饮后能一了百了,那真是太好了;偏是一杯参茶,用在我身上太浪费了……」她凑向参茶,想闻那味道,却猛地被冬银抢走,泼向窗外。
      君绮罗看她。
      「小姐,你……你别这样,是冬银不好……真的,请你原谅我……」冬银跪在她脚旁,接著放声大哭。
      「傻丫头!我的说词吓坏了你是吗?你不会知道,有时侯『死』是一种解脱,尤其当我处在这身不由己的境地。只是,唯一的牵念,是我那远在江南苍老的父亲呀!」
      「小姐……我……」
      「下去吧!别再来打扰我,我好累。」
      冬银的欲言又止引不起她的兴趣,见冬银退下后,她悄悄的落下泪水。
      她发誓,她这屈辱的泪水并不是为了耶律烈的薄幸!而是悲伤自己终究不孝的先父亲而去,让老父白发人送黑发人。另外她更恨自己不定的心为他而动摇,早该料到结局是一场天大的笑话;她的理智不常在对她示警?只是她充耳不闻,到底这一切仍是自找的呀!
      而耶律烈不向她坦承他已有未婚妻的原因是甚么?怕她知道后会无法接受?
    不!太自恋的想法了!她摇头,嘲弄的想:他必定认为这不关她的事,因为他的婚姻本来就没有她的份。她是甚么人?凭甚么会妄想当王妃?他会以为她甘于当他的女人,臣服于他的疼爱中,无怨的提供她的身心。
      的确!他要谁已无关紧要了,也早不关她的事了。

    ※   ※   ※
    掌灯时刻,耶律烈进来。
      活动了一整天,他看来相当疲惫;沐浴过后,他过来搂住她,亲她的粉颊。
    「在想甚么?身子都冻成冰了,也不加件衣服,冬银太失职了!」他发现她的冰冷,将她搂进怀中。
      「嗯?在想甚么!」他又问。
      「你不会想知道的。」她冷淡的看他,也发现自己无法再在他怀中找到舒适的姿势;更确切一点说,她对这个胸怀再无丝毫眷恋。呵!连身体也对他产生排斥,那果真是恨得彻底了。
      耶律烈终于察觉到她的异状。
      「我想知道。」
      她笑得虚伪。
      「我够格当你的妻子吗?」
      「绮罗!」她怎么了?谁对她多嘴了?冬银吗?
      「不够格,是不是?」
      「杨玉环并不是唐玄宗的正妻!」
      君绮罗面孔上不再有任何表情,口气是冷漠的、孤绝的道:「接下来你要告诉我甚么?历代有权有势的达官显要都是三妻四妾,奴婢成群吗?」
      她知道了!耶律烈咬牙低吼:「是谁说的?」
      「要杀人吗?你有三位未婚妻,可坐享齐人之福的事不宜宣扬吗?我该恭喜你,为何你反倒在生气呢?」她退出他的怀抱,一步一步的退,让耶律烈清楚的看到她全身迸发的恨意。
      他向前一步,大吼:「谁告诉你的!」
      「不要过来!耶律烈!我从不说契丹话并不代表我不会说!」
    她以契丹语一字一字道:「如果你要杀了那个告诉我的人,你得先杀死那些族长,最后杀死你自己,因为,就是你们亲口告诉我的。」
      他一把拉住她,她恨他!她恨他……这一点已让他无法承受;而心底窜起的恐惧是因看到她眼中那抹绝望的空茫……
      她不吼也不叫,这么的沉静,沉静到让他捉摸不住!只有空虚的感觉,连现在强搂她在怀中,他仍感到空虚,就好像,好像他抱的是一具尸体。
      「绮罗!我只要你,我不在乎我娶的是谁!我只要你!你不明白吗?」
      「我明白。」她冷笑。他这副暴怒又急切的模样,她该流下几滴眼泪表示感动吗?
      不,她一点也不明白!他会逐渐的失去她!
      「你不要太自私,绮罗!你看我,看我!」他双手抓住她的肩,命令她看他。  
    「我甚么都给了你,为甚么你从来只懂得接受而吝于给予?你得明白我身为夷离董的难处,娶她们是为了政治上的安定,我并不要她们!为甚么你自私得不
    愿想想我的处境?立你为妃又能表示甚么?」
      她自私?这是他的结论?
      「我够格当你纵欲的妓女,而不够格与你站在一起接受别人的眼光,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吗?你太侮辱我了,耶律烈!即使你尊贵如唐明皇,我也不愿是那杨贵妃!别再说骗人泪水的虚伪词令,与其浪费在我身上,不如开始去对待你的未婚妻们!自私的人是你!」她颤抖的控诉:「你才是真正自私的那一个!要地位,要声名,要爱情,也要每一个女人的心!你已拥有太多东西了,却还不知足的想要更多,这就是你的爱!你给我的是甚么?很珍贵吗?我真的接受过吗?你去当你的唐玄宗吧!但我绝对不会是你的杨玉环!」她用力挣脱他,却敌不过他的力气,被他搂得更紧。
      「你,你真是不可理喻!你到底还想要甚么?如果也列你为正妻就能取悦你的话,我会做的!」他死命抱住她,死也不让她走。
      「我不稀罕,再也不稀罕!你去给对你有兴趣的女人名份吧!我这辈子再也不要看到你?冠了你的姓只会污辱我,你不配当我的丈夫一!」她怒吼出声,打他的身体,一心一意只想挣脱他的身体。
      「你……」他失控的扬起手要打她,不料她躲也不躲,似乎想让他一拳打死。
      他怒拍向一旁的茶几,茶几裂成碎片。「你别想我会杀死你!我不会让你死!你是我的!」
      「不再是了!」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我已经要正式娶你了!你还想要求甚么?你赢了!我退让了!你还想怎样?你说呀!」他将她丢到床上,又怕自己太用力会抓伤她,他再也忍受不了她的任性,又怕自己在一怒之下会伤害她。他承担不起对她发泄怒气的后果!
      君绮罗摇头,眼中的恨意与冰冷始终不变。
      「你不必退让甚么,你也不必委屈的娶我,你甚么都不必做!我承受不起你伟大的牺牲!」
      「你……可恶!」他暴吼出声。这女人又回到初相遇时的面貌,她到底想如何?「你不是要我给你名份吗?我现在给你了,你却毫不领情!你到底要我怎样?非逼疯我不可吗?你恨我不给你名份来证明我的真心,现在我证明了,难道你把这份感情利用得还不够彻底吗?我已经没有任何尊严的任你予取予求了,你已经把我变成一个懦夫了,你还要怎样?君绮罗,你不愧是君家的人,一个吃人骨血不吐骨头的大商人!你甚至连感情也可以用来做买卖,你没有心,如果你有心,你会看到我是如何深刻的爱著你;你不会要我为了你而不忠不义,为了成全这种男女情爱而置时势大局于不顾。接下来如果你要求我背叛大辽,我也不会惊讶,因为你在测试我可以任你玩弄的程度!你狠!」
      他盛怒之下的指责像一把一把利刃利入她已淌血的心口,在支离破碎中再加以蹂躏。
      君绮罗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痛哭失声,强逼回的泪水却决了堤。
    他狠!他最狠!她要的只是一份真心的回报,不要有别的人来介入,再也没有别的了。而他却这么深重的伤害她!在他眼中,她不识好歹,心机狡诈,奸猾又贪婪,不断的在设计他,凌迟他的心。
      她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突然,她跳下床,奔向大门,她只想逃开他,逃到没有他的地方。
    她竟然会爱上这样的一个男人,进而被他毁了一切!他不配,可是她却已经深陷。
      然而,才跑了两步,立即又被他丢回床上。
      「不许走!你那儿也不许去!你既然选择撕破脸,那你就得表现得像个俘虏。你本来就只是一个俘虏,你甚么也不配得到。你既然认为你只是供我逞兽欲的女奴,那你最好守著女奴的本份,好好伺候我的欲望,这是你只配得到的礼遇!」
    他撕扯下床罩两旁的布条,捆住她的双手,绑在床头,然后踹开一旁的桌子,大步奔出房门,怒吼著要所有人看住她,便再也不曾出现。
      随著马蹄声消失在夜光中,冬天的雪,下得更大,渐渐形成一股风暴……
      「放开我!放开我!耶律烈,你没有资格这样对我…」她双腕被布条磨破了皮,却仍死命的想挣脱它,泣不成声的哭号著。
      她这辈子还不曾如此纵情的哭泣过,声声心碎断魂,并且完全没有尊严。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在哭泣与疼痛中,她昏厥不省人事,却仍记著一件事,她恨他!再也不要看到他!恨他呀……

    ※   ※   ※
      耶律烈像一头狂狮般地冲入了皇城,求见皇上。
      耶律隆绪原本正与太后对奕,经人通报后,皱著眉头来到花园,见到正在大口喝酒的耶律烈,他的面孔狂怒,情绪失控。
      「来找朕喝酒吗!」
      「那个该死的女人!」耶律烈一口饮尽杯中酒,并且将酒杯捏成碎片。
      耶律隆绪叹气道:「你真的被她迷昏头了!」
      「我要立她为妃。」他咬著牙说,话语是请求,口气却是不容撼动的坚决。
      耶律隆绪坐在他面前。
      「接下来你不会是要告诉我,你不娶那三位公主了吧?」
      「不错!」他看向耶律隆绪。
      那女人已彻底控制他了!可笑的是,他为她做了一切,她对他却仍有深深的恨意、并处处计算著他,存心让他痛苦。他必须为了她违抗圣旨的赐婚,招受他人异样的眼光,这些他都做得到;可是,她仍不会停止折磨他的。他悲哀又愤怒的明白了这一点,她正在利用他的感情进行报复!
      她要名份,他给她;她要独占王妃的头衔,他也给她;甚至她要他这辈子只
    碰她,他也可以做到。
      但是,她的回报呢?除了恨,还是恨!因为他是辽人,因为初相遇的情况是他掳了她,因为他当了她第一个男人……凡是他身上的一切特质,都是她恨他的理由。
      「你……揍了她?」
      「没有!」他低吼一声。
      「她知道你打算立她为妃吗?」
      「知道!并且将它视若敝屣!」他不懂!她先前就是计较这名份而与他决裂的,为甚么他最后依了她,却惹来她的恨意?既然她说不稀罕,为甚么又硬来争?争到了却仍不满足?
      天杀的!而他居然为了她的眼泪,她那 痛他的心的哭泣声而丢盔弃甲,心神不定,只求她不再哭泣!
      她个性中的倔傲不容许她哭泣,但她哭了!到底他要怎么做?他又是那里做错了?
      「既然她不重视,你仍要娶她?」
      耶律隆绪并不是那么反对胡汉通婚,毕竟十数年来他倡行汉化,颇得绩效。
      而且,在统合兵权之后,他的计划便是通婚政策,也许由他这个堂弟来起头也不错。
      两人自幼一同成长,他还会不了解耶律烈吗?他火爆、易怒,却又睿智聪颖,任何时候都以国家安危为第一孝忠。他的忠心是不容置疑,但一旦碰上爱情,他就败得冤枉。
      他心中早已有底,这个向来不注重女人的堂弟,若不是完全的无情,就必然是绝对的痴情。一但对某个女人动了心,将会完全的无法自拔。到底是甚么样的女人弄得耶律烈颠颠倒倒?想必她有甚么特质吸引住他吧?但也可能是那特质导致成这不可收拾的局面。
      大宋的女人不是比契丹的女子更为柔顺吗?他们对女人的规范比牛毛还多,照理说一个被掳来的女人,能受到恩宠就该感激不已了,为甚么会弄到现在这种情况?还不惜与烈反目成仇?话说回来,有胆子与烈顽抗的人,想必也不凡了。
      还没有人,不论男女敢惹怒他,更别说面对他的怒气了。
      耶律隆绪微微抚著自己的左膝;那儿有一道疤,是十八年前被耶律烈所打伤。
      他们兄弟一场,虽亲昵知心,却也难免有磨擦的时候。而自己又身为皇太子,人人礼让他,不敢违抗他,连比赛马上射箭都不敢表现得比他好;而事实上,同年纪的玩伴,也没几个比得上他的技艺。而其中,耶律烈就是与他不相上下的杰出好手,小了他二岁,却大出风头。当时被娇宠得任性又心高气傲的他,因在一次马赛中败给耶律烈而打了他一鞭,换做别人,顶多痛哭失声,敢怒不敢言,但是耶律隆绪却在十岁那年得到了第一个伤口。
      耶律烈被惹毛的怒气是吓人的,根本不管他是皇太子,扑上他就是一顿没命的狠打。身高体形比不上人,打法也没个技巧;两人扭打到大人来拉开才算终结。从此,他们俩居然成了好哥儿们!耶律隆绪才真正有了一个知心的玩伴,也开始学到了一些待人处世的道理,更深深知道千万别惹毛他这位堂弟。虽然近几年他已收敛不少,但并不代表一但被惹毛,他那火力威猛的脾气会转弱。
      君绮罗,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女子?
      耶律烈烦躁道:「反正她非得在我身边不可!不管她有甚么把戏,也不管她要不要,我都要立她为妃!至于那三位公主,你自己接收或安排嫁人,随你!」
      「好像不答应不行哪!幸好还没正式下诏书,否则成命难收回。」耶律隆绪顿了顿道:「她是君家的人吧?」
      「她还是个经商谈判的高手!」
      「那么,一但她成了王妃,不会介意把缧丝的制造技术传入大辽吧!」
      这话的意思,就是代表大辽皇帝已应允了这一桩婚姻,并且乐观其成。
      「谢谢!」
      「回去告诉她这个消息吧!你总不希望一直跟她这样耗下去!」
      耶律烈起身,单膝跪地,正式的向他答谢,拱手道:「属下告退。」
      立即快步出了皇城。
      要是他不允许,这会儿只怕他得找片城墙来抵挡烈的怒气了。他那还会记得他是可汗?还这么有礼的告退?耶律隆绪摇首低笑:「祝福你了,兄弟!希望未来的数十年,那女人不会逼疯你。」
      拂开身上的雪花,他漫步回寝宫,心中想著改天一定要去会一会那君绮罗,看看她有何魅力让烈这般失魂!       情字这东西哪!唉……

      在耶律烈狂怒奔出别院后不久,冬银悄悄推门进入族长的房中,先是被满屋子的疮痍吓得低呼出声,再看到昏倒在床上、双腕被绑出血痕的君绮罗,叫了出来。
      「小姐!小姐……」
      连忙拿过剪子剪开那些布条,在疼痛中,君绮罗回复了神志。
      「冬银……我恨他!」她低喃。
      冬银扶住她的双肩,眼中一抹坚定。
      「小姐!你换上汉服逃走吧!只要进入幽州,进入汉人的地方,你就安全了,你就可以回家了,也可以安心生下孩子…。」她将手中的包袱打开,里头有几件粗布衣棠,与几锭金子。
      「冬银?」君绮罗怔愣的看她。
      冬银连忙替她更衣,流泪道:「你是个好人,你不该受到这些对待的!有人要杀你,有人要欺负你。而少主,少主他又这样对你,我看不过去。门外的人都被我下了迷药,你快逃吧!能逃多还是多远。」
      她还能去那里?那来的脸回家?
      不过她倒是不愿再见到他!死也不愿!她握住冬银的手,诚挚道:「谢谢你,冬银,你对我的好,我下辈子回报你!」
      「别说这个!来,小姐,后门有一匹马!」冬银扶著君绮罗奔向后门。
      跃上马背,她深深看了眼这宅院。
      别了!一切!
      依著她曾有的记忆,她策马奔向东边的方向。
      冬银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关上门板,双手合十,看向天空。她知道她这样做是对的,可是为甚么心中却闪著不祥的阴影?她无法下手杀死小姐,但一但小姐回到部族中,一定还会遭到别人暗杀;而且,少主娶了妻之后会对小姐更坏!真的,她不忍心再看到有人与她相同的命运了。
      她跑回厨房,看著被药迷昏的厨子,她也从水桶中舀起一瓢水喝下,立即也昏迷过去。全宅的人都被下了药,那么少主回来后的第一个念头会是小姐被劫了,而不会知道是地做的。给了少主这个误导,就不会知道小姐独自逃回南方了,小姐会安全吧?
      小姐,希望你能平安回家……
      冬银所不知道的是,当她关上后门之后,林子中奔出一匹守候已久的灰马,尾随君绮罗的方向而去。马背上,一个斜背大刀的红毛大汉正扬著一抹狞笑,双眼直盯住他垂涎已久的猎物;脑子中已得意的幻想这女人尝起来是甚么味道!

      耶律烈奔回别院,立刻感觉到情况不对劲。宅子内静得没一点声叫,连大门也没人守;十二骑与族兵在皇城外的帐篷过夜,但别院中至少还有二十来个佣人与咄罗奇在守著呀!他踢开大门,立即见到昏倒在两旁的门丁,探了探鼻息,确定破人下了药!倏地,他狂奔向西厢的房中,不再停下来注意沿路倒著的佣人。
      绮罗!他此刻心中只想到她!
      房中除了被他破坏的物品外,就只剩下散乱在床头带著血迹的布条。
      她被掳走了!是谁?为甚么带子上会有血?耶律烈肝胆尽裂得差点倒下去。
      不!不可能!掳她的人不会如此残忍砍断她的双手,而且床上垃没有大量的血迹……
      他心中虽燃著熊熊的怒火,但脚下可没有任何耽搁。在紧急时刻,即使心中怒意澎湃不已,他仍能保持冷静的思维,他会把怒气维持到找到绑架绮罗的人再发泄!幸好雪已停,否则他要找人就更困难了。
      没有意外的,在后门,他看到雪地上印著马蹄印。他蹲下身,发现蹄印太轻,只有一匹马的印子,轻得像是没有负载人似的。
      绮罗是一个人逃走的?
      他拉远目光,暂将这疑问拦下;在五丈处,他又看另一匹马的蹄印。明显的有人跟踪了她,或接应了她?而且是个男人!
      耶律烈眼眸转为冰冷的蓝色,面孔在狂怒后转为可怕的平静。聚满了风暴却隐逸在无波的表面下。
      「不管你是谁!你让我再度有了拿刀的欲望!」森冷的口气比冰霜更冻澈人的心肺;他从鞍袋中抽出一把弯刀,跃上马背。
      大黑马如射出的箭,转眼间就消失在马蹄印前进的方向的尽头。

      「乖乖跟老子走吧!小美人!」
      克力寒涎著脸,一步一步走向君绮罗。月光下,他脸上那道鞭痕随著狞笑而益形丑陋不堪。
      君绮罗无畏无惧的看向他;她的背后,是万丈深渊,跌下去不仅会粉身碎骨,只怕也没一块完整的肉会与肢体相连。将来若有人经过山谷底下,见到她的尸骨,也不会认出她就是君家的人。
      这里原就是她打算来的地方,克力寒却当她走错了路,而站在退路的地方,威胁的走向她,似乎将她当成瓮中鳖,逃不掉了。因此,他正享受著他的优势,不急著马上抓她。
      「知道大爷会如何疼惜你吗?一但大爷玩腻了你,就先在你脸上划几刀,将你美丽的手指一只一只的剁去,将你……」
      他滔滔不绝说著他想像得到的酷刑,嗜血的凶光更披露他所说、即将要做的一切。
      君绮罗轻拍身旁的马儿,让它自行回去;然后,走向断崖。
      「喂!你……你没那胆子,别逞强了!」克力寒不自在的笑叫,他不相信这女人敢跳下去!虽然下面是溪流,但是这数百丈的高度中,尖石横出,不必等落到溪中淹溺,就会被那些尖石先刺穿身体而绝命。
      君绮罗淡淡一笑,娇艳得让克力寒失神。
      「你以为我为何来此?以为我真不知道这边是绝命崖的方向吗?」
      「你……」
      突然,她的目光越过克力寒,看向树林中扬出的急切马蹄声。
      是怕!她知道是怕!这种果决迅速的奔驰方法,只有他才会有!
      她笑了笑,在耶律烈冲出树林看到她的面孔时,她看了他最后一眼,告诉他:她恨他!
      然后纵身往下跳去……
      快得连克力寒都来不及抓住她!
      「不!」耶律烈惊恐的大吼!她怎么能这样对他?她怎能用这种方式与他告别?她怎么忍心如此残忍的对待他?在他深深爱上她之后,她最终的报复手段就是死在他眼前,并且让他连不允许的机会也没有!
      克力寒看到耶律烈的模样,惊恐得连忙要逃,可是还来不及跨出一步,他只觉颈上一凉,刹那间,他看到自己的目光距地面愈来愈近,然后看到自己无头的身体在一瞬间四分五裂!仅仅那么一刻,他还来不及意识到死亡,便看到自己身体被肢解,刀光下,没有一块完整的肌肤!?
      还有甚么样的死亡比这一种更恐怖?他死后的面孔双目圆凸,恐惧绝望……
      「绮罗!绮罗……」他跪在山崖边,极目往下望:黑暗中,甚么也看不见!
      她死了?她死了?她怎么能如此狠心的报复他?他已经甚么都给了她,她却仍是以恨来回报他,并且不惜一死来表明她的心迹。
      不!她逃不开他的,就连死亡也逃不开他!她下黄泉,他就追到黄泉!她魂归西天,他便追到西天!生生世世,是生是死,她都是他的!只要他不允许,她就别想逃开他!上穷碧落下黄泉,没有人能拦住他!
      他狂乱的意志只想著要下黄泉抓住他的女人,却忘了周遭的一切。所以,当他起身要往绝崖跳下时,颈后的一记重击让他毫无防备的昏厥。
      大贺机遥将少主抱入马车中,对十二骑道:「回皇城,火速告知皇上!」
      「是!」
      幸好他突然有事要禀告少主,到了别院一趟;否则这回真的迟了!
      君姑娘,她死了吗?
      多么刚烈的一位女子……往后要教少主怎么办呢?
      大贺机遥向天空叹了口气。
      君姑娘,你狠!玉石俱焚就是你爱的方式?
      唉!弄得天人两隔,又能表示甚么?亲痛仇快而已!不多想了。
      目前照顾好少主是位最大的任务。
      君绮罗,她果真香消玉殒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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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文发布时间:2007-09-30 19:25 点击数:228


    ※   ※   ※
      这个盗匪窝只住著四位女性;她、煮饭的嬷嬷,以及二天前突然由西夏边界过来的两个女人。再怎么迟钝的人也知道这两名女人是来做什么的!她知道西夏人唐化很深,可是却不相信在大唐灭亡八十多年后的今天,居然还有女人会穿那种袒胸露背装,明目张胆的让人一眼就看穿她们是做什么的。袒胸露背装盛行在晚唐,愈穿愈露的风气延续到后来,女人们乾脆连兜衣也不穿,直接把胸脯袒露出来;那时甚至有些流气的诗人还为此吟诗作对,诸如『粉胸半掩疑暗雪』之类的下三流诗,还广为盛传,津津乐道。
      但,大宋对女子的要求与约束就相当严苛,先不论是否为男人的私心想藉此打压唐代女人高涨的气焰,以防再有脱轨的时代让女人爬上天;基本上,君绮罗便无法想像会有这么轻贱自己身体的女人,穿得这般暴露,生怕让人看不够似的!
      当她扮成君非凡与人在酒楼花坊谈生意时,那儿的歌妓、舞娘,即使是有出卖肉体的,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轻易露出一点肌肤示人。稍稍露出脚踝就已经很不像话了,怎么也不敢跟这两个西夏女人的放浪比,她们只差没在脸上写著「妓女」两个字而已。
      他们在营区三丈以外的树林间为那两个女人搭了一个粉红色的小帐幕;每到夕阳西下,操练完毕后,便有一堆男人排在红帐外。
      君绮罗为她们的行为觉得恶心,但那两个丰满的女人却以眼神讥讽她也清高不到那里去,还以契丹语嘲弄她;更可笑的是这两个女人居然在忌妒她是首领专属的女人!
      是呀!她又清高到那儿去?被掳来四天了,他不急著要她,却夜夜与她同榻而眠;她常常在醒来时发现自己缩在他怀中--因为冷。
      在江南,秋天的天气才稍微转凉;但在这西北之地,又在山区之中,深夜降霜根本不足为奇。再暖和的皮裘也比不上他温热的身体,尤其在她感到冰冷的时候,她的身体总是不自觉的缩入他的怀中。这是无法控制的,除非她整夜不合眼。
      昨夜她便将自己缩在床角内,硬逼自己背对他。
      每晚他练完功后,会坐在桌上看一点书,然后在三更天时吹熄烛火,裸著上身躺上炕。他知道她没睡,她连毛发都是紧竖著的。于是,他扳过她的身子面对她,就著细微的目光,看著她。
      「不许背对我,如果睡不著,咱们可以做点别的!」他的眼神比他的行为放肆。
      结果,昨夜他用唇吻遍她的上身,一双眼睛是含著讥诮,又像是在期待什么的盯著她的脸;而她只能不断的想著他在凌迟她的尊严,他正要一步一步掌控她的身体,让她变成像那两个不知羞耻的西夏女人一般的发出淫秽的叫声。可怕的是,这男人已渐渐可以控制她的身子,而她一点也阻止不了。她只能不停的提醒自己,不能沦落到那境地。一旦她的身子屈服在他挑起的欲望下,她就与妓女无异!主动迎合与被强占之间有著天大的差别!
      倏地,她明白他还不强占她的原因了!他要完全的侵占她,不只要她,更要
    她主动屈服,甚至同那两个西夏女人一般用渴望的眼光看他。他说过,她是他见过最傲、最烈的女人,他想「驯服」她,就像他驯服了他的座骑--那匹他花了一个月时间补获、半个月驯服的马中之王。他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而些微的挑战性更激发了他驯服的兴致。
      简单的说,他要她完全没有尊严的拜倒在他的脚边;他欣赏她的傲气,也以剥夺它为乐。哦!这个可鄙的男人!在他而言,她只是一个小玩艺儿,只是供他排遣无聊的物品罢了!
      这样的处境,她又好过那两个西夏女人多少?她们出卖肉体,至少可以赚来钱财;而她--得到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伤害。
      她好恨!她从来不曾如此恨过一个人!这男人以凌辱她为乐,虽尚未占有她,却已看尽她全身!如果今天他们不是盗匪与俘虏关系的话,他已可以算是她的丈夫了。
      不!他是个恶魔!一直以来,她总认为只要是人,不管是何方人氏,必然都是一样的;不见得化外之民就残酷无人道,其中也有善良的人。毕竟她走过太多地方,见过太多的人,她不会有褊狭又没见识的观念,以为长城外的人都是吃人肉、喝人血的魔鬼。
      但他是例外!他是个十足十的魔鬼!如果看到他生吞人肉,她也不会太震惊。
    有些人很「坏」,就像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红毛辽人,动不动就砍人项上头颅。原以为那种嗜血已是坏到极限了,但是他更坏,他的摧残手段更可恶;他不必动刀动鞭的就可以摧毁人的心志,让人活得卑微又不知羞辱。
      君绮罗双手抱紧自己身子,蜷缩在火堆旁的角落里;是天冷,也是心寒。耶律烈当然不会让她过好日子!她是俘虏不是吗?而这营区又太缺乏女人。她得帮忙老嬷嬷煮三餐,也得在每天清晨捧著他的衣服去那冻死人的小溪洗涤。这些她那能忍受,做这些事情还不会辱没她的尊严,因为她很清楚自己是俘虏,而耶律烈没叫她洗全营男子的衣服就算是恩宠她了。但她唯独不能忍受的是宰杀那些野味!前些天吃烤鱼,她还做得来,但今天这一顿--一大锅的肉汤是宰杀十只山鸡所煮成。听说还有人宰了一只山猪。伙食的打理,她这边只供应首领以及十二
    骑的餐量,其他人另有伙头夫。
      她这才发现那十二人几乎与耶律烈形影不离;连睡觉时也是由那十二人轮番守在帐外。
      现在是近中午时刻,煮好的午餐就等耶律烈与他的手下从山头回来食用。每天早上他必定领著三分之二的人上山去操练,也顺便打猎。而她也忙了一个早上了,可是却毫无胃口。如果不是空腹的话,她早吐了出来。那些山鸡的死状让她想到汤锅内的鲜美肉汤是一堆尸体!
      那两个西夏女人挑衅的坐在她旁边,一点也不在乎自身的衣带不整--刚刚,她们与几个土匪才从帐子中出来。
      这两个女人都很丰满、很高大;眼下有颗勾魂痣的那人叫李杏,皮肤较黑的叫李玉桃。
      李玉桃用著生硬汉语假意道:「首领是不是很强呀!弄得你快断气了吧?看你这副铁青面孔,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休说别的,光看首领的身子就有她的两倍大,她那里服伺得了?不必多久,首领就会找咱们俩了!说真的,咱们姊妹走遍西夏与大辽,还没见过比他更伟岸英俊的男子呢!」李杏三八兮兮的推了李玉桃一把,两人交换著会意的眼神,又笑成一堆。
      君绮罗漠然著一张俏脸,起身走向帐篷,不愿让这两个女人低级的话语污了她的双耳。
      「喂!站住!」
      那两个女人并不放过她,一前一后围住了她。
      「你们想怎样?」
      「你少自以为了不起了!最多也是个婊子,让首领玩腻了,迟早将你丢入红帐子中!」李杏扬起手就要挥向君绮罗--「住手!」
      「哇!」
      随著大贺机遥的低喝,李杏跌到李玉桃身上,二人异口同声地哀叫出来。
    君绮罗没有出口说什么,疾步的奔入首领帐幕中,再一次深刻的体认到绝望的滋味!难道她的余生真的得这么过吗?待在贺兰山,当一个首领的女人,剥著那些血淋淋的皮毛……远在杭州的家人必然以为她死了吧?
      死?在曾经那么执意求死之后,此刻却再也提不出当时的勇气!她的心正在软化,是因为已换回女儿身的关系吗?在耶律烈摧毁她之后,必然不会再多看她一眼,到时……她真的会变成不知羞耻、不顾荣辱的下贱女人吗?天!到时她该如何自处?
      身为女儿身是何等可悲的事!尤其是现在,她将会以身体换取一个男人的眷宠--怕被丢弃,只好不停的压抑自己,柔顺、谦恭、努力迎合他,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太快被丢弃。
      哦!不!她跌坐在床沿,她不要这种沦落!宁死也不要!
      现在只有三条铬--死,逃,与没有尊严的在那男人怀中偷生。
      死在自决之下未免懦弱;如果逃亡的话,绝大可能也是步向死亡--也许饿死,也讦被野兽吞啮,也许又被抓回。但,也许--她可以逃亡成功!即使希望渺茫,但若连试也不试的话,那就太懦弱了。只要想到耶律烈会将她丢给一群男人玩乐这一点,她就是死也得逃出去!
      与死亡相当接近了,她是在害怕吗?为什么心中没有完全的决绝?还是--
    她在不舍些什么?
      「不--不是!」她忙 住脸,她怎么可能会不舍那个卑鄙的男人?即使他已抚过她全身,她仍不能把他当丈夫看!他不会是她的丈夫,他只会羞辱她,将她丢给别人……
      一双大掌握住她的双腕--他何时进来的?她竟役有察觉。
      但他没有看她的脸,只低首端详她的双手。
      原本的一双青葱玉手却被冰冷的溪水冻伤了,也被粗厚的衣服磨出了薄茧,变得粗糙、脱皮了。
      他徙未在大白天看过她的手;此刻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的手变丑了,但与他不相干!他的关切眼神太造作!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摆在身后;是他起的因,不能怪这必然的果--没有一个操持粗务的女人会有一双细嫩的手!
      「为什么没在外面?」
      「迎接你吗?」她冷淡回应。
      「别惹怒我。」他一手托起她的下颚。「你清楚我的易怒。女奴!」
      她索性闭上眼,拒绝看他,不想面对他那双摄人心神的蓝眸,也不想面对他的脸--别人所谓的英俊面孔。他长得好看吗?此刻她才真正发觉,他是真的好看,因此她更不想看。
      「我该剥光你的衣服去给人观赏呢?还是打你一顿?绮罗,你心中在计量什么?」他眯起眼,大拇指轻抚她细嫩的粉颊。她想逃吗?在方圆百里没有人烟的地方,逃的下场是死亡。但她--有可能!
      「来人!」他扬声一呼。
      帐外立即有简短的应声:「在!」
      「备马!」
      「是!」君绮罗诧异的睁眼看他,他想出去吗?他还役吃午饭呢!
      他拉她出帐篷,一旁的手下已为他披上披风,那匹高壮的黑马也被牵到帐旁。
      「呀!」她低呼,因为耶律烈抱她上马--他想做什么?
      耶律烈挥手阻止任何人跟随,策马向北方的山头奔去,像在御风而行;她的「逐风」都没有跑这么快过!虽然黑马高得吓人,但她一下子便适应过来。然而适应之后才感觉自己正迎著彻骨冷风。
      他突然故开了扶在她膘际的手;在她想过的死法中并不包括跌下马背、摔断全身骨头,别无选择之下,她只能主动的紧抱他的胸膛。
      耶律烈拉过披风盖住她的身子,她更是完全被他的气息包围住!她心头轻颤微抖,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那种不经意的温柔比邪恶的行为更能摧毁她心中坚硬的防御!这也是他的手段之一吗?他又想带她去那里?
      莫约奔驰了一刻的时间,耳边不再有狂风呼啸而过的呼呼声,这才发现马已不再奔驰。她掀开披风,看到了一片针树林,奇异的是在这样的山巅顶端,针树林围绕著的湖水居然冒著轻烟。是温泉!那么这里必然曾经是个火山口。但火山已然死寂,连树林都长著寒带的针树林,这口湖实在没有理由仍是温的。
      耶律烈抱她下马。她好奇的走近湖水,跪坐在一旁,掬起一把清泉--是温的!水的温度驱走了她双手的寒意。它真的是温泉!
      然后,她明白他带她来的意思了。她好久没有真正的 涤过身子了,从出长城后因为扮的是男儿身,又因赶路,都只随意抹脸揩手;来到他的地方,她更无法学那些男人跳下冰冷的溪水沐浴,只能藉著洗衣的时间洗洗手脚,可是每次都冻得直打哆嗦了。
      也就是说,这池温泉引起了她极度的渴望。他竟然会注意到她的需求!很怪异,令她无法不心存戒慎的想知道他这么做的意图。
      耶律烈坐在一块平滑的石头上,正好背靠著一棵大树;他随手扯了一枝野草咬在嘴中,表情有些椰榆,也有著逗弄的看著她。他的披风随手丢在一边,一腿屈著,一腿平伸,双手横胸,看来没有回避的打算。不!他根本表示了不愿错过她宽衣解带的镜头。
      君绮罗咬著下唇,再一次感到无措--或者羞涩……他--早看过她了,为什么还如此……而--既然给他看过了,是否不必再有矜持?哦!她做不到!纵使他们夜夜同榻而眠,有时他还会抚弄她的身子,带著某种挑逗……可是--可是……
      她背对著他,不敢看他的眼。
      「再过七天就要拔营离开,至少会有半个月的行程,途中不会再有温泉。你只有这一次机会!」他懒懒的说著,眼光扫向湖边那些红红紫紫的小野花。她像那些花,长在寒地,又傲又冷--但是美丽!
      半个月不净身?她这辈子没这么脏过!
      慢慢的,她解开发髻,长发垂在草地上,然后一一解开衣物,但她终究是抛不开矜持的,于是穿著兜衣、亵裤步下温泉,而且始终背对他。
      耶律烈欣赏的眼光在移至她右臂时停住了。一颗殷红小巧的痣点在她雪白的上臂--是守宫砂!他一直没有注意到她身上有这玩艺儿。它的存在除了能证明她的贞洁外,只有徒惹麻烦--尤其在带她回大辽后!如果他在回大辽前仍让她保存那颗守宫砂,那就代表他会有更多的麻烦。他相信她的绝俗美丽一定会引来震撼!她是他的,当然容不得别人来抢!他扯下口中的草根射向水中,力道恰好在扎了她一下后静止。
      君绮罗吓了一跳,以为有水蛇什么的,连忙转身,避开那一处涟漪--除了一根杂草外,什么也没有!是他的捉弄?她怒目瞪向他,气不过的拨水泼他,却被他更快的闪开。他可恶的笑声更增加她的怒气,四处找著他的身影。突然,她发现那男人笑了!很开怀的大笑出声!真的吗?他怎么可能会笑?
      在怔楞的当儿,一双有力的手臂举著她的腰上岸,并将她靠人他温暖的怀中。
    她这才惊醒,惶然又无助的看著他。他的眼神又转成黑蓝色了,每当他逗弄她时,眼睛就呈这种颜色,而且这一次又比以前更加深沉!她的身子起了一阵寒意,但身子深处又似被撩起了一把火光。
      天哪!他要强占她了吗?
    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这旷野之中?他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对她产生欲念?那是可耻的,而且--而且荒淫又低俗!只有不正经的女人才会被这么对待,就像那两个西夏女人。即使是逃不开的命运,她也不容许它在这种情况下发生。
      「不要!」她以冰冷的眼神、傲然的口气拒绝他;她极力隐藏自己心中的骇怕与不安!她明白自己一旦表现出娇弱,一定会引起这男人更坚决的心意;她希望自己的冰冷足以浇熄他眼中的火苗。
      「由得了你吗?」他伸手在她颈后解著兜衣的带子。
      她口气开始不稳--「你不可以!你是个首领,你不可以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对我--难道你一点羞耻也没有吗?」
      「一个士匪头子那懂什么叫羞耻?你不知道我们契丹人野蛮到无法无天的地步吗?」他摊开一旁的披风,将她推躺在上头。
      君绮罗花容失色的想向一旁滚开,就算跌落池中淹死也是好的,免得与这个不知廉耻的男人在野外做这荒唐的事。这男人总是不放过任何机会羞辱她,早知道他突然带她出来不会安什么好心,只是她没料到--他--竟会如此龌龊。
      他以身体压住她,一手轻抚她手臂上的守宫砂。「为什么点上这个?想对谁证明你的贞洁?」
      她不语。他们淫乱的辽人当然不会明白守宫砂所代表的神圣意义,甚至他若开始笑她愚蠢,她也不会感到意外!他们根本不把自律或贞节看成一回事!
      耶律烈扯开她的兜衣,原本抚著守宫砂的手抬开始对她的身体进行折磨。
      「你点了守宫砂,只会招来掠夺而已。你向天下男人摆明了是洁净之身,你可知道会有多少男人抢著当你的开苞者?你势必得与我回大辽当我的女人,如果你的身上仍保留这玩艺儿,你知道野蛮人如何抢女人的吗?一个无主的汉女,根本就没有人权,谁都可以欲意去抢,尤其我们要去的地方可不是燕云十六州那一带辽汉杂处之地,而是一个完全只有辽人的地方。」
      她咬住下唇看著他。
      「我太了解你们辽人了!所有的恶劣在你身上尽数可见,不会有更糟的了!」
    「你很厌恶在外边做这种事?」
      「下流!」不!这一次她不请求,随他去吧!咬一咬牙,还会挺不过去吗?就像那两个西夏女人所说的,一旦他逞足了男性的占有欲之后,就会对她不屑一顾,到时她想逃,他也不会派追兵了。反正是迟早要面对的事,她得在意志未被他摧毁时熬过,再也不要一次又一次让他践踏她的骄傲。
      「骄傲的小花儿,你休想逃开!一旦成了我的女人,我更不会放开你。对于中原人,我略略知道,你们强调的贞洁,便是从一而终,有了夫妻情分后,只有丈夫休妻,而不能妻子逃离丈夫。而你--我的小女奴,当我不要一项物品时,也绝不会拱手让人,宁愿亲手摧毁它,也容不得他人来沾。」他知道她的心思,怒意也随之升起,使得原本轻抚的手转为猛烈,很满意的看到她的惊惶。对于这种狂烈的攻击,她根本措手不及;她开始用力打他、推他--他弄得她好痛!更可怕的是,他迅速在她体内燃起了一把火,她不知这代表什么,却惊恐的明白,自己若不挣扎,事情过后,她必然会羞愧欲死!
      他笑了!很得意、很张狂;他抓住她双手,不管她的脸怎么躲,总是有法子亲住她嫣红的小嘴。他开始解开自己的衣物。她不会是块寒冰,他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心甘情愿的迎向他--一旦他成为她唯一的男人之后……
      是的,她只是个供他玩乐的女奴而已,他和她不会再有别的了。他这么自信的认为--毕竟是她的美丽让他生平第一次对女人产生占有欲。即使是身为耶律部族的夷离堇,拥有一个汉人小妾也不为过吧!甩开一切思绪,他开始狂野的对待她--不过,无意中,他还是展现了怕伤害到她的轻柔。因为她是这么的娇小--可是这具娇小又瘦弱的身躯却带给他从未有过的快乐,连最后一丝理智都消失殆尽--原只是想发泄而已,事后,他却懊恼的发现自己太投入了。
      当一切平息了之后--他抱著她走人池中,却发现自己仍伤害到了她;原来自己再轻柔的力道对她而言,仍是太重了!
      她不愿面对他--她背对著他,双手交又抱著自己的手臂,眼泪一颗一颗的滴入池水中,不让自己哽咽出声。她不是在哀悼自己的清白,是羞愧的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反应--她的推拒到后来居然转成了迎合,在她由火热中清醒时竟然发现自己是抱著他的!她简直跟妓女没什么两样了!她是妓女,她一定是!否则没有一个具羞耻心的女人会去迎合自己不爱的男人。还在这种地方--这教她怎么还能端起君家小姐的尊严呢?她已经不配了!
      守宫砂颜色的褪去,更提醒她曾有著怎样的不知廉耻。她只希望自己能在此刻死去,但他双手搂著她,不给她任何轻生的机会。
      她的心好痛!这男人还要折磨她到何时?

    ※   ※   ※
    他没再让她洗衣服,也不再逼她去剥那些恶心的毛皮,是身体换得的代价吗?
      他可真会计算!
      再过两天就要拔营了,而她却被守得更森严。现在,她只能待在他的营帐中,否则走到那,就会有人跟到那。不是大贺机遥,便是咄罗奇,只要耶律烈出门,他一定会留下一个副手守护著她。
      偶尔在黄昏时分,他会搂她上马去山林中奔驰。她明白他的用意--他是在警告她,逃亡的唯一下场便是死亡。贺兰山中荒烟蔓草,独自一个人走,恐怕走到死也只是在这片林子中打转。
      他是个易怒的人。她见过他曾因一个手下在训练时脱队而赏了那人一鞭,到今天仍起不了炕。如果那天,她也惹火到他想抽她鞭子时,大概只需一鞭,她就可以解脱了。可是,到目前为止,他还是以无情的抚弄她身子做为对她的惩罚。他太清楚她的身体已经一一被他唤醒,也以看她自我挣扎为乐。
      她变得懦弱了。她常在他不在时垂泪、气愤自己对这一切的无能为力。江南的家--离她愈来愈远了,她还有活命回去的机会吗?老迈的父亲,年幼的小妹,可有人照顾?庞大的家业可有人治理?可有不肖的商人去与善良的老父做生意?他一定会轻易受骗的!
      只要她活在这世上一天,她就非得回去不可!她低头看自己的小腹,不自主地护住它。她不能有身孕!她不要怀他的野种!但像他那么强悍的男人,要使她受孕是轻而易举的事吧?一旦与他有了孩子,那跟他真是再也牵扯不清了。她也不会爱那孩子,一定不会!她不能在心存恨意的情况下为他生儿育女。
      于是,在耶律烈出门之后,她去找老嬷嬷。今天守著她的是大贺机遥,他几乎没说过话,这代表他不会多嘴的向耶律烈提起她来找老嬷嬷的事。
      老嬷嬷深沉的看了她一眼。
      「我不能给你那种药,首领会杀死我的!」
      「不会!他不会稀罕有一个血统混杂的孩子。」但他可能会气她胆敢这么做;只有他能拒绝,不容许她本身不要。
      老嬷嬷仍是摇头。
      「等那天你有孕了,而首领又决定不要时,我会替你熬净身的药汁;但不是现在。」
      她转身而去!她不要受孕了再遭残忍的对待,既不要孩子,就该事先不让他存在。
      才步出老嬷嬷的小帐篷,她就看到那两个西夏女人,她们正不怀好意的看著她;而大贺机遥尚留在老嬷嬷的帐中,可能在交代些什么。
      君绮罗冷著脸,扬著下巴,不让眼神出现任何情绪。
      李杏从衣领内掏出一包油纸小包。
      「知道我们为何不会怀孕吗?只要吃了这帖药,包你一辈子不会有麻烦。」
      君绮罗没动,也没开口。她不以为这两人会存什么好心。她已毁在耶律烈手中,这辈子不可能会再有第二个男人了。而她又不愿为耶律烈生孩子,因此一辈子不孕也无所谓,她不在乎!只是,她们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好处?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她岂会不明白?
      李玉桃亲热的拉著她的手,接过李杏那包油纸包。
      「哎呀!你就收下吧!咱们是同一种人,为了没感情的男人怀孕多悲哀呀!只要你不介意,偶尔让首领来找找我们,我们姊妹俩就很开心了。那,快去服用吧!泡著水,一次喝光就行了。」
      君绮罗二话不说,拔下手上的一只手环给她们--「算是买这药的代价。」
    那是一只上好白玉雕成的玉环,上头有山水景色,相当名贵;这是三天前耶律烈给她的,像是给妓女打赏似的,再好、再美、再珍贵,她都不屑一顾。
      她转身进入帐中,就听见李氏姊妹大呼小叫直嚷著是块宝贝!恐怕来这里赚的银两也没这玉环值钱。
      李杏拉著李玉桃回红帐,眼中尽是狡计得逞的神色。
      「只要她喝了全部,别说这辈子别想生孩子了,就怕等会儿下身就会出血到死。谁叫她故作清高,也不过是个女奴!哼!」
      「哈--她该死!那种药一个月只能吃一次,而且每次只能吃一点点。全吃了就算还有活命,也不能再让男人碰了。」
      她们的声音在进入红帐时便消逝不见。而匆勿从老嬷嬷帐中奔出的大贺机遥飞快的冲入首领帐篷内。
      「你--你做什么?」君绮罗绝望的看著他将那杯药水泼出帐外,渗入泥土中--
    她不明白大贺机遥为什么要阻止她。
      而大贺机遥仍是紧闭双唇,当他看到桌上的油纸上仍有少许的粉末,抓了过来,连同那壶茶水拿出帐外;接著她就听到砸碎荼壶的声音。接下来的时间,大贺机遥便一直守在帐外,不让她有出去的机会。
      君绮罗跌坐在地毯上,将手指伸人口中,紧紧的咬著,不让自己哭出声。没有了药,她就得随时活在怀孕的恐惧中!
      他们这些契丹人都该死!即使她是个俘虏,但她也是人呀!他们只能让他们的首领决定她的身子归属,而不能给她一点人权决定自身的命运。如果一个胎儿已在腹中生长,他们怎么狠得下心打掉它!呵!她倒是明白得很,耶律烈从来就不打算善待她,能使她痛苦,就是他最感得意的事了!
      不知坐在地毯上多久,直到帐幕被粗暴的挥开,她才回过神,空洞的看著盛怒的耶律烈。
      「这是什么?」他的语气森冷,酝酿著风暴即将来临的气息。
      放在她面前的,是那只玉环,那么,他知道了?
      耶律烈收紧手掌,握住玉环猛往右侧的实木柜子挥去!他一拳打穿了柜子,也捏碎了那只玉环!
      她不要生他的孩子!她不屑为他这个野蛮人怀孕!他这辈子从没这么愤怒过!他将柜子踢出帐外后,又将一旁的桌子砸个支离破碎。
      「少主--」
      门外传来咄罗奇担心的叫声。
      「滚!」他冲到帐口,将帐幕合上,转头凶狠的看向那个缩在床边的女人--他吓坏了她!
      他一把扯下缠在腰间的鞭子;怕自己在暴怒中会不由自主地挥向她,所以,将之丢在离他最远的地方。接著又迅速的抓住她,让她连逃都来不及。
      「你不要我的孩子!你该死的胆敢不要生我的孩子!」他将她钉在地毯上,挥起的手掌改为紧握拳头打向床榻,击断了一根厚实的床脚,整个床榻便崩塌了。
      他的模样好可怕!他会伤害她!在暴怒之下,他的力气恐怖至极。她浑身颤抖的挣扎著,趁他把力气发泄在床榻时,她摆脱他一手的钳制想往门口奔去;却在尚未起身时便被扯住长发。接下来他将她压倒在地上,几乎撞击出她胸内所有的空气……
      天!他要打死她了!她绝望的看著他吓人的脸孔,面对这辈子真正的恐惧!
      他将她的双手抓定在她的头顶上方,一手胡乱去撕扯她的衣服--「你胆敢把我给你的东西给那两个婊子!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没了命?」
      「你根本是见不得我死在别人手中!因为那样会让你失去折磨我的乐趣!而我也不要你的任何东西!你给我首饰就是要一再提醒我,你终于也把我变成婊子了!」
      「你--」如果他的心够狠,绝对会当场一拳打死她。
      接下来呢?对她施暴!伤害她!在这样盛怒的情况下,他一掌就会打碎她美丽的脸庞,也会在施暴中对她做出无法弥补的重创。他盯著她被撕碎的上衣,在胸颈间有一道抓痕已渗出了血丝……
      猛地,他放开她,冲了出去!
      他无法伤害她,无法狠下心肠去伤害她!她一定认为他的粗暴已重伤了她,可是她不会知道,真正的粗暴并没有加诸在她身上!
      这辈子,他从不曾送过任何东西给任何女人!那只玉环是他出生时皇太后赐给他的,原本是一对,该是在娶妻时赠给妻子的束西;但,他只想给她!没想到,却被她轻贱得看成是赏礼!有那一个恩客会给婊子价值连城的宝贝?何况她是他的女奴!这个该死的女人!今天换是任何一个女人都会比她知好歹、懂得感恩!
      不愿她一双雪白玉手变得粗糙不堪,才减去了她所有工作;而她却以为这项恩宠是她的身体换来的代价。
      他或许吓坏了她,却不曾真正伤害过她。他只是想要她,更想得到她温顺的迎合。他要看到她为他而笑!然而--天杀的!她该死!
      如果他真如她所说的以折磨人为乐趣,今天她就不会安好的待在他的帐篷中;而是会像个真正的土匪将她压在众人面前占有她,然后让所有的手下轮番凌辱她。
      就像那批终于被他歼灭的盗匪窝的情况一样!
      今天他终于确切的掌握那群横行在贺兰山区的盗匪窝,只领了十二骑人马就歼灭了一窝上百人的盗匪。他亲眼目睹被那群盗匪掳来的女人全被剥光衣物绑在树上随时供人取乐,哪里像他这边,还得付钱召妓。
      他冲到坐骑旁边,踹断一棵树身,冷著眼看著地上那些未死的土匪与匪婆。
      咄罗奇紧紧跟了过来,仍是一脸的担忧;他从未见过主子爆发这么大的脾气。
      虽然他易忽,但是很少表现出来。那个大宋美人可太有本事了!如今要移开主子的怒气,只有让他注意别的事。
      「少主,这些自愿归降的伤兵栈将与贼婆要如何处置?」
      「那两个婊子呢?」他看向被他一鞭挥塌的红帐,却不见那两个女人的影子。
      「上路了。」咄罗奇在主子冲入帐幕后,立即将那两个女人打发走,否则待主子再出来时,她们一定会没命。那两个女人死不足惜,他担忧的是,事后少主会后悔杀了那两个女人,因为她们的罪过还不至于该死,各断一只手臂也足够了。当耶律烈回来时,就是看到那两个女人为了争相要戴那只玉环而在红帐外互抢不休;待他看清是什么东西后,便愤怒的将之抢了过来。两个女人的手臂因躲避不及当场被挥断,哀叫连连仍得颤抖的诉说君绮罗给她们玉环的经过。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之后,耶律烈一鞭打垮了红帐,怒奔回营帐。咄罗奇还一直担心那个大
    宋美女会没命,幸好没有!他已吩咐老嬷嬷去照顾她了。
      「将男的送去采煤,女的取代那两个婊子当营妓!」那些被抓到山上的女人--有西夏人,有辽人,也有汉人,他已叫手下一一护送回去。而归降的这些贼婆虽也苦苦哀求说是被逼上山的,但却瞒不过他的眼。纵然她们都是大辽人,也不能善罢干休,因为光看她们的身手就知道她们也参与杀掠的勾当。
      被抢劫的可不只是大宋的商旅而已!更早以前,大辽的商人也常在这一带失踪。直到三个月前,耶律部族的一支游牧队伍从阴山赶向贺兰山准备过冬时,尽数遭灭,才完全震怒了耶律烈。两个月前告知可汗与太后后,他便带领一批人马来这边搜查,开始部署陷阱,也顺道为可汗处理一些事。
      这些处在边界三不管地带的人们,并不忠于任何一个国家,甚至还无法无天的对三个国家的商旅进行掠夺。专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竟胆敢自称大辽人,才更该死!
      咄罗奇双手抱胸的看向那六、七个贼婆,她们一双双勾魂眼居然全看向少主,-反刚被掳来的可怜状;也许她们正打算勾引少主,妄想当压寨夫人呢!
      耶律烈不屑再多看一眼。
      「将她们的武功废了,眼睛不规矩的弄瞎;在明天清晨以前,拔营上路!」他跃上马背,往山下狂奔而去--他需要发泄一下他的怒气!
      咄罗奇示意十二骑不必跟上,然后交代道:「将这几个女人丢入红帐,先绑起来;男人则由十人先监送至北方。」
      「是!」
      咄罗奇叹口气走向首领的帐篷--这个大美人绝对有逼疯少主的本事。而少主--他太在乎她了,这可是隐忧哪!
      自他冲出帐篷后,直到现在,已过了晚膳,仍不见他回来。
      君绮罗坐在新铺好的羊毛毡上,失神的看著小桌上的火苗。耶律烈将帐内能砸的东西全砸光了,如今那堆烂东西虽被大罗机遥清理走了,也铺上地毯与一床羊毛毡,抬进一张小桌子,但整个帐内却一下子空旷得让人感到寒冷。
      她的勇气并不若想像中的强大。真的!她被他吓坏了!可是她知道,耶律烈在那样盛怒的情况下,算是没有真正伤害到她什么,至少与满地碎裂的物品比较起来,她算是幸运的了。尤其听说他断了那二个女人的手,相较她身上这一点抓痕,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每一双责难的眼光都在无言的对她表示控诉。她不在乎的!她没有错!那些辽人当然见不得她这区区小女奴这么任性违抗他们的首领。在他们的想法里只有他才能恣意侮辱她,而她不能违抗他。可是,真的,错不在她!即使她死了也是自残而已,根本不关他的事。老嬷嬷说他的怒意是来自那包会致命的药,与她践踏他的好意。原来那包药会害死她!那不是很好吗?糊涂的死总比耍赖活著好。
    不久前,咄罗奇与两个手下抬一只大桶子进来,里头注满了热水,是要给她沐浴用的。然后他看到没有动用过的饭菜,劝她吃,她完全不相应,只好叹气的走了。走前意味深长道:「你是他的女人,应该顺著他。他这么善待你,你却总是激怒他,让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他几时善待过她了?除了不停的掠夺她,无情的对她的身子、精神、自尊、骄做毫不保留的摧毁外,她不知道他善待她什么?难道她该以为这就是所谓的恩宠?
      甚至感谢他毁了她?
      不过,她开始怀疑起耶律烈的身分。刚刚,她才见到了真正的盗匪,狰狞、肮脏、满脸横肉、目光淫邪混浊,一看就知道是不入流的人种。不似耶律烈有著天生在大辽,当今是耶律部族当政,那么「耶律」这个姓应该是很尊贵的了,是不?
      就她粗略的了解,当大辽尚以「契丹」为名时,大大小小一共有二十多个部族,各部族各自为政,其中以八部最为强盛;为了团结军力,他们每三年竞选一次统军可汗,称为八部大人。各部族皆各有风光时期;闻名于北魏,壮大于大唐,在遥辇氏当政时一度被安禄山大败。而真正的强盛则起源于辽太祖耶律阿保机,趁其为八部大人时统一所有部落,建国号大辽,统一军政权,不再三年一选。从此大辽便是耶律部族的天下。
      而大辽的盛世,是从这一代开始。当政者耶律隆绪,也就是大辽的统和年间,因有英明的皇后--萧太后摄政,重用贤能的汉人韩德让为宰相辅国,并为天子的国师,才使得十二岁登基的耶律隆绪安稳成长到今日,并且成为贤能的君主,令大宋忌惮不已。  
    而耶律烈,他这个「少主」又是什么身分?当一个土匪头的俘虏是一回事,若当一个大辽贵族的女人又不同了。在两个国家互视对方为死敌的情况下,她等于是叛国奴。如果他是贵族,那么就必须生养纯正血统的孩子;如果--如果她为他生下了孩子,那孩子会有什么样的命运?恐怕不仅不能见容于契丹,到了大宋更会是人人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吧?
      他是谁?会不会、有没有可能只是个平民?
      夜晚中的马蹄声分外清晰--他回来了?
      马蹄声停在帐外,不一会儿,他挥帐而入。她看著他,衣衫因为流汗而湿贴在肌肉上,眼中再无暴戾之气,但仍是森冷。
      「过来!」他坐在桌旁的椅子上。
      她赤著双足走到他面前,看到他双掌刺进不少细微的木屑,泛著血丝;他的衣衫也沾了不少尘士。
      很自然的,她跪坐在地毯上,细细的为他的双掌挑出木屑,并掬来一盆温水为他净手。
      当地没有散发威胁与危险的气息时,她总不由自主的从他的眼神中知道他的需要,默默的做著一些事后自己会深觉不齿的事。
      像是一种蛊惑吧!她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某些时候,他可以算是柔和的--当他静静的凝视她,当地兴致来时梳理她的长发,当他伏案看书时……她会敏锐的察觉到他们之间有著一股无法言喻的亲昵,无法推拒而致放纵情绪沦陷。
      他一把拉她坐人他的怀中,她想要挣扎--
    「别动!」他用双臂圈住她,轻轻在她耳边说著:「就这样乖乖的!别动。」
      她没再动,脸蛋熨贴著他的心口,任他搂住。她问:「你是谁?」
      他没回答。反问:「你希望我是谁?」
      「你不是强盗,却做著强盗的勾当。你掳过几个女人?她们如今的下场又如何?」
      他抬起她的下巴,斩钉截铁道:「我掳过女人,但从没要过她们!有的当营妓,有的安排嫁人,端看她们是否有罪。」
      「那你为何要这样待我?我有什么罪?我何其无辜必须忍受这一切?如果你是依一个女人有没有罪来判定下场,你是否该安排我嫁人?」
      又开始了!每见到她不到一刻钟,他就想掐死她!
      「你没有资格要求我什么!」他咬著牙说。
      「如果你不是强盗,我就有!我不会对一个强盗要求公平,因为强盗杀人放火完全没有人性,不问理由!但你--恐怕是个颇有权力的契丹人吧?二国对峙,并不殃及平民,你不能把我当战俘!」
      「平民?一个挟带机密文件的平民早该被杀了。」
      她冷然道:「哦!原来我算是有罪的!那就该当营妓了,是不是?何时将我踢入红帐?『少主』。」
      「当你学会服伺男人之后!当你学会一切狐媚手段之后!当你懂得以肉体取乐男人之后!现在的你僵硬得像块木头,冰冷得像具死尸,就迫不及待想献身给全天下的男人了吗?」
      「住口!」她才要举手,就被他握住。
      「你没机会打我第二次!你是自取其辱!」
      「你究竟意欲为何?耶律烈!」
      「我要你!」他低吼一声,立即攫住她的唇,不再让她说出更多刺激他爆发怒气的话语。
      她究竟想要他怎么做?他最不希望的就是伤害她,却每每在争吵过后就发现她更恨他一分。如果狠得下心杀死她也就算了,可是偏偏在每一次怒气过后却又无比庆幸没对她动手,她是完好的!
      也只有在他撩拨起她身体感官的欲望、在裸裎相对时,她会有些羞怯,她会为他而火热,在内心交战过后,一次又一次的屈服。那时的她,美丽得如一江秋水,几乎泼毙了他,却也只能在那时候才会感到她是热的,是活生生的!
      她寂寞、绝望、想家,他都看在眼中。但是他不要放开她,更不许她离开他。
    这辈子,她只能在他身边!
      「你是我的!我要你生养我的孩子,听到没有?你非得为我生孩子不可!」他不停在她耳边呢喃著。「绮罗……」叹息声回旋不绝。

    ※   ※   ※
      愈近北方,愈见深秋的萧瑟。
      与西北景象不同的,它是一片辽阔的大草原,尤其在到了阴山那一带,游牧特色更形表露无遗。而天气,也因愈向北移而更加寒冷。
      半个月后,一行人已回到耶律部族,君绮罗终于知道他是谁了--耶律部族的夷离堇,当今大辽皇帝的堂弟。
      而他那两名副手,咄罗奇为详稳官,掌控禁卫军;大罗机遥为石烈官,掌控部族军。
      十二骑则是夷离堇的近身死卫。
      她不该讶异,他的气势本就像是这一类的人--一个手握重军,身为皇亲的贵族。
      所有大辽人都居住在帐篷内,但是族长另有官邸--御赐的王府。族长的地位相当于中原的王爷;那么--他是否也有成群的娇妻美妾?他可有王妃?
      耶律宽和是耶律部族的太师,耶律烈不在的期间,一切重责大任皆由他代劳。
      此刻他正领著族民恭立在漠原上迎接族长,排成一列数里长的队伍,直由王府延伸过来。
      耶律烈奔驰过的地方,族民全部跪迎,直到马蹄声扬人王府中,耶律宽和才
    与众人起身回王府,准备向族长报告两个月来所发生的事。他一双保思睿智的眼眸,到现在仍不敢相信少主马背上竟然还有一个女人!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呀!
      原本地们都该改口称耶律烈为大王,但因老族长过世未达三年,而老王妃仍健在,耶律烈坚持所有人仍称他少主。
    「什么?他带一个汉女回来?」德王妃用力一拍茶几,一双美丽的眼眸并不因岁月的递增而减少丝毫精明厉害。原本得知独生子已回府,正要开心去见他,却听到近身女侍官这么说,马上拉下脸来,负气不愿去见他。他们耶律家是何等尊贵的氏族,那容得汉人踏上这一块土地,还让那污秽的汉女进入王府!即使是收来享乐,也该在回府时随手丢弃。他居然……
      「我还听克力寒说,那女人把少主迷得魂不守舍的,可别是贺兰山上的精怪才好呀!」女侍官又道。
      克力寒就是那位红毛巨人--被耶律烈抽花脸的那一位。
      德王妃先是蹙著双眉,随后又展颜笑道:「太后不是要召见烈儿吗?再两天他就该动身了吧?在八部大人游猎竞技之前,他是不会回来了。」这会儿,她可宽心了;儿子不在的期间,够她折磨死那个妄想飞上枝头的汉女了。想通了之后,她优雅的坐下,等儿子来向她谙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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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里长亭霜满天,青丝白发度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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