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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9-03-19 17:46 点击数:59


                 信情          独得奖金100万元人民币,当时,中央电台还报道了新闻。
        我想:说不定里面已经腐烂?可是,当我打开胶布,细看释放工作和生活中的压力。那才叫有一种特殊的快感。你喊,你叫,你唱,你跳,全都无法表达心中的喜悦!你知道吗?怎么看怎么顺眼,比看老婆都高兴,起码它不惹你生气呀!是啊,古有梅妻鹤子的林和静,终身不仕不娶,人生得一知己足已,要比打麻将、钓鱼更有意义,既能锻炼身体,又能广交朋友,它是一种文明的体育运动。圈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小家伙胖胖的样子极像一对双胞胎,十分惹人疼爱,三个月以后,走失不见了。我等待了好多天,又盼望了好几夜,兄妹俩仍是杳无音讯。我怪它俩不仁意,辜负了主人无微不至的关怀照料,我怪它俩太绝情,对不起我的一片痴情,几天来茶饭不香,心急起火,嘴唇燎起了大泡。苍天不负苦心人,就在我放弃了苦苦等待的念头时,呢!这不是天方夜谭吗?我欣喜若狂,激动得又是几夜没有睡好。看来无论什么事,得到与失去同样使人震惊!只要你在意它。这以后,我逢人便说起这段千古佳话!
       居然能够拖着疲惫不堪的毛骨,历时两个多月,忠贞不渝的回到它的老巢,这是任何宠物都不可比及的。目前世界上还没有一个权威的准确的说法,一说是靠生物钟的时间概念定位。那么,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上空,它又是怎样辨别方向的呢?二战期间,顽强的毅力,跃海洋、躲天敌,成功地把情报送到了盟军指挥中心,为战争的胜利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可见,鸟是最忠诚的和平的使者。>>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9-03-19 17:43 点击数:66


吉林大雾        我从小就知道吉林大雾美丽,上帝赐给大自然的美,全都集中到了这里。它美就美在纯天然的鬼斧神工,不用耗费半点资材,不用人力设计、施工。从这点意义上说,它是吉林市独特的地理环境中自然形成的美景。。 我姑母家居住在吉林市,因此,曾两次到吉林看雾。那一年春节前夕,父亲出差去吉林,把大哥,二哥都带了去,我那时才四岁,所以没带我去。两位哥哥回来讲,吉林怎么怎么好,带回了很多好吃的,还有松花湖、江边雾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沿江十里长堤,护坡、石栏,抚面垂柳,都被大自然一夜之间,雕塑成神奇的景色,实在令人神往!于是,但终将没能如愿,如果不是一次以外的发生,对于旅游还很陌生的当时来说,恐怕很难再有机会专程去看大雾。我神往吉林,还有另一个原因,听说姑母家日子过的好,火锅里常有鱼肉,想起来就嘴馋,六十年代,人们肚里没有油水,能够吃到油条、橘子已经是奢侈了,火锅更是很少人家有的,向往吉林,小孩嘴馋也算一条“硬件”理由吧。   七十年代,第五个春节前夕,闷罐车门高,不好上,外出的人没命的挤,当时的窘相相当狼狈,简直就是一次胜利大逃亡。经过八个多小时的颠簸,我和弟弟终于来到了神驰已久的吉林市。姑母率领表哥、表姐早已等候在剪票口,我们坐上北京吉普,姑母家就在江边,没过多长时间就到了,市委住宅大院——警卫、楼房、暖气、电话,什么都是新鲜的。比我们当时的生活状况确实高出了一大截,这是我第一次到吉林,也是第一次看到大雾。    儿时萦绕心头的一丝遗憾,我想,决不留给我的后代。去年春节,我带儿子专程去吉林看雾。现在条件好了,生活水平提高了,我想儿子去看雾凇,一定会有更多的收获,绝不会象我当年,向往吃火锅、吃鱼肉,来解决胃肠的空虚。但愿我的用心,能给儿子考大学带来一点灵感。(完)                >>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8-12-18 15:44 点击数:1109


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
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
鸟宿池边树,僧(推)敲月下门。
荷尽山无擎天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问君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昨夜西风过园林,吹落黄花遍地金。
秋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任免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留连戏碟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草满池塘水满坡,山衔落日浸寒漪。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
去年一滴相思泪,今朝方流到腮边。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梅子流酸溅齿牙,芭蕉分绿上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冻合玉楼寒起粟,
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抿恩仇。
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得以时淡然,失意时坦然。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故乡。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青山横北廓,白水绕东城。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挥手字兹去,萧萧斑马鸣。
长夏江村风日清,檐牙燕雀已生成。蝶衣晒粉花枝舞,蛛网添丝屋角晴。
落落疏帘邀月影,嘈嘈虚枕纳溪声。久斑两鬓无霜雪,直欲樵渔过此生。
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
盈盈花瓣风前落,片片桃花雨后娇。
水流花谢两无情,送尽东风过楚城。蝴蝶梦中家万里,杜鹃枝上月三更。
故国书动经年绝,华发春摧两鬓生。由是不归归便得,五湖烟景有谁争。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廓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花开树红乱莺啼,草长平湖白鹭飞。风日晴和人意好,夕阳萧鼓几船归。
也曾飞絮谢家庭,欲化西园蝶未成。
无限春愁莫相问,绿阴终借暂时行。
天边将满一轮月,世上还钟百岁人。
懒弟子仰面数椽,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瞎先生低头算卦,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寅葵。
人至察则无友,水至清则无鱼。
水晶帘动风吹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晚泊孤舟古祠下,满川风雨看潮生。
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人生有新故,贵贱不相逾。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扬子江头杨柳春,扬花愁杀渡江人。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寒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别有忧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
意恐迟迟归,虽然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绿遍山原百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桑蚕又插田。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成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渭城朝雨悒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应怜屐齿印苍苔,十扣柴扉九不开。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玉楼天半起竹歌,风送宫嫔笑语和。月殿影开闻夜漏,水精帘卷近秋河。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西风,古道,瘦马;小桥,流水,人家,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三十八年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松里抚琴歌声满,月下听箫剑气寒。气寒西北何人剑,声满东南几处箫。
白云天半玉楼歌,月影轻移银海波。
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微微风簇浪,散落满天星。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鹅湖山下稻粮肥,豚栅鸡栖对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云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为草当做兰,为木当做松。兰幽香风是,松寒不改容。
业精于勤,荒于嬉。形成于思,毁于随。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万赖此俱寂,惟闻钟磬声。
少小离家老大还,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冷冷七弦上,静听松风寒。古调色自爱,今人多不弹。
孤年将野鹤,岂问人间住。莫买沃洲山,时人已知处。
怀居属秋夜,散步咏凉天。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要看银山拍天浪,开窗放入大江来。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在上头。接天连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八年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士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摧。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子曰:由!诲汝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与2我哉?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后。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人,有杀身以成仁。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去年一滴相思泪,今朝方流到腮边。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
盈盈荷瓣风前落,片片桃花雨后娇。
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
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故乡。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眼生花。
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抿恩仇。
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得以时淡然,适宜时坦然。
也曾飞絮谢家庭,欲化西园蝶未成。无限春愁莫相问,绿阴终借暂时行。
天边将满一轮月,世上还钟百岁人。
懒弟子仰面数椽,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瞎先生低头算卦,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寅葵。
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水晶帘动风吹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晚泊孤舟古祠下,满川风雨看潮生。
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人生有新故,贵贱不相逾。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扬子江头杨柳春,氧化愁杀渡江人。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8-12-14 06:48 点击数:74


                                                            一、     三十多年以前,同化镇只有两家裁缝铺子,一家姓于,一家姓孙。     姓于的那家大师傅,生得五短身材,邋里邋遢,很笨拙的样子,生意到也不错,做男人、做老人寿衣的衣服是有些名气。喜欢一边量着尺寸,一边敲着对方的胸脯放声大笑,他人缘好,就算偶尔那里有些差池,大家也不计较。     孙师傅高个白面皮,过分地秀气。男人们都不大喜欢他,孙师傅做女人的衣服很拿手。他裁衣服时特细致到位,抚过女人的身子,凸处抚过了,凹处也抚过了,他记下了最诱人的起伏线条。最后落在孙师傅那把剪刀上,裁出天下最合体的衣衫。     要我去哪一家学徒呢?家里人费了好多心思,最后决定让我去了孙师傅家学裁缝。     家里人准备了红塘、猪腿肉、布料、古井贡酒四样礼品,又把我简单拾掇一下,便往孙家裁缝铺子里去了。路上母亲又伤心了,流起不值钱的眼泪;你真铁了心要去学裁缝吗?男孩子家的,学个木匠、瓦匠多好,将来可以出去做活,走四方,总比跟那些针头线脑打交道的好。父亲有些恼怒;都这时候了,还说这些,他从小就喜欢缝补,我们能怎的?再说学了手艺,又不是坏事,能有饭吃总是不错了。     我慢吞吞地走在后面,淡着脸听他们说话,掩饰着内心的兴奋与满足。15年来,我就梦想有一天,夹着我的小花包袱,离开家,走在路上,一条通往裁缝的路,从此,可以一辈子跟布料,线头和剪刀混在一起。一块布料可以变化无穷,可以裁制成各式的服装,娇媚百态……它包裹着人们的身体,遮蔽着某些器官与部位,这种包裹与遮蔽更加强调与烘托了欲说还休的意义。一个与布料同谋的女人,永远胜过愚蠢的全裸出镜者。       还有那柔韧与漫长的线条像生活的这头走到另一头……线被套进机针的细孔里,便开始了上下舞动,拼凑起了这一半与另一半,如同缝合人们破碎的心肝。我最喜欢的还是剪刀,喜欢听“咔嚓、咔嚓”的刺激声音,剪断!如同水泼,镜破,人亡,永远无法修复。剪刀如隐形之手与女人们在繁华似锦的布料里间接地幽会。是的,我从小喜欢这些说不出口的,有点儿女气的阴柔,幸好家里兄弟四个,母亲倒喜欢我的女儿性。没奈何,她知道送我去学裁缝,也许是与我最佳的选择。     三十年前的那天,我第一次站在孙师傅面前,夹着我的小花布包袱。     孙师傅脸若满月,并且白如满月,他穿一件剪裁简单的青色长衫,这种样式的长衫在电影里才见到过。那时男子多穿制服的确良方领衬衫,时尚一点的是从县里买来的呛膊领双排扣西装。穿长衫是师傅的爱好,倒不显另类,挺得体。头发整齐地向两边梳了,嘴上也是干干净净的没一根胡须,在同化镇,真的是少见的整洁。往常听大人们议论过孙裁缝瘙性等一些不好的话,这次亲眼见了,倒不象他们说的讨烦,倒是觉得一个人应该干净、整洁,我喜欢干净的东西,也喜欢干净的人。     孙师傅一直没有结婚,他总归也有三十几岁了吧。孙师傅并不十分热情,只是让我们坐了。他有位驼背的老母亲,弯弯曲曲地走出来,收下拜师礼,含混着说了几句推辞的话。孙师傅开口了,他说我这里来来往往学徒的也不少,来十个走十个,总待不长……父亲勉强露着笑容说,严格一点好,我们不怕吃苦,严师出高徒嘛!倒也不是多严格……我只是见不得笨手笨脚。学手艺要天分,不是这快料,不如趁早回家。说到“苯手笨脚”这个词的时候,孙师傅伸手捏掉自己身上的一根先头,顺便侧过脸去,故意不看我,免得有所指似的。     我的脸马上涨红起来,特别委屈且气愤,却又不敢声张,不知怎样才好。母亲开口了;试一试吧,我们家孩子跟姑娘家似的,从小就喜欢玩碎花布头,手也灵巧,说不定……于是,在一片无人答理的静默中,我留了下来。父母亲临出门又说了一堆拜托和恭敬的虚话,我留在光线略有些不足的铺子后面,站在碎布头之中,布料与线头散发出我梦寐以求的气味来,这让我激动而伤心,以至泪水盈眶。     孙师傅踅回来,大约是看着我眼里亮晶晶的,倒是“咦”了一声,但没有再多说什么。这一天的情形,三十多年过去了,我至今记忆犹新。从那天起到最后满徒出师,我跟孙师傅一直跟了四年,19岁以后,我就离开了同化。开始了人生的又一个里程。孙家铺子里的主顾,的确如父母所言,以女人为多。她们分为瘦的、胖的,这对于裁减来说,算是要紧的吧。孙师傅却遥遥头,大不以为然。他平常不大说话,但当真说起话来,又会特别地详尽。     哪里呢。他停下手里的活儿。女人,微妙得很,胖瘦倒不算什么。同样是大姑娘,有长开了的,也有没长开的。再如小媳妇,有养得好的,也有不滋润的。大嫂们呢,身子骨也不同,有的还是紧凑的,有的却完全松懈了……我们这样的闲谈,一般是在暮色中。因为这时不会再有主顾上门,正是一天中最消停的时候。铺子里没有电灯,孙师傅说,他喜欢看着天慢慢黑下来,像一块由浅渐深的布料一样,把家具,把挂着的衣裳,把两台缝纫机一点一点地罩起来。     我们说话的时候,他的驼背母亲在后面的灶间准备晚饭,柴火夹着潮气劈里啪啦地烧着,有些呛人。孙师傅略略咳一声,接下去说, 要知道不仅女人跟女人不同,就是同一个女人,在不同阶段——刚发育,说过媒了,订过婚了,结婚了,生过孩子了,有了丈夫以外的男人了,她们身体部位是不同的。肩膀、脖子、胸、腰、腹、臀部、大腿……真的,细小处的变化很多……最怪的是你拿尺子一拉,或许尺子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但穿起衣服来,就完全不同了……所以我们在裁剪时,要特别地加以注意……     听到这里,我意思到,孙师傅不是在跟我闲聊,他是在给我传授手艺呢。我马上紧张起来,谈天的愉快忽然消失了。我生怕记不住他的话,并且,我怎能如他所说,分得清女人的不同阶段呢,她是否发育了,是否许了人家,是否有了丈夫以外的男人呢……这时,我到底还是15岁的孩子呢,不大懂。我迷惑而焦灼地看看孙师傅,浓墨般的暮色里,他的面庞模糊混沌。吃饭啦,灶间传来他驼背母亲的招呼声,灶间的灯光突然亮了起来,像剑一样,细而长地透过门缝。我看看对面的孙师傅,他恰巧坐在这透过缝隙的光亮当中,脸从中间分成两瓣似的。     很快的,我认识了秀芸,也认识了许多其他的女人。这四年应当是我一辈子结识女人最多的时期。我得以熟悉她们的体形,了解她们的爱好,知晓她们的经济状况,与丈夫或婆婆的关系,她生养几个孩子……孙师傅这铺子,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同化妇女的乐天地。她们在这里碰面,开始闲聊,抱怨生活,嬉戏打闹,无所忌讳的讲闺房里的玩笑。有时候,我感觉到,她们其实是在讲给孙师傅听。     我快16岁了,能感觉到一点东西。对男女之间的事已经开始敏感,比如喜欢。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喜欢,像是石头缝里的小草似的,那是怎么也压不住的。那许多女人,就像是大石头下的一丛草地似的,她们都是喜欢孙师傅的。也难怪,孙师傅这样的人才,在同化,真的好比碧玉一块了。人就怕比,这一比,好的会太好,坏的却更加不堪。同化的男人,喜好抽劣质旱烟,喉咙管里总是浑浊不堪的污痰。牙齿常常不刷,不免要发黄,开口说话,总是一股被唾液浸泡过的烂草味。他们懒得洗澡,除非是夏天,他们半个月才会刮一次胡子,指甲也不剪,反正太长了会自己断掉。头发永远没有样子,油油地趴在头上。男人是重劳力,他们哪里会去关心头发什么的。他们只关心肚皮,希望能吃得好,吃得饱。关心力气,希望白天有劲弄地,晚上有劲儿弄婆娘。     再看孙师傅吧,头发妥帖,手指白白,这样干净,这样客气,这样耐心,镇上的女人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他呢?她们的喜欢是集体化的,在彼此间是公开的。相互带有鼓励性子的。孙师傅像一轮明月似的,挂在高而远的天边,让这些女人们在无穷的劳苦生活中,可以抬头望一望,心里头出现短暂的柔美幻觉。不然的话,她们一辈子便是生儿育女,侍奉公婆,风吹雨打,粗糙,毫无生机地活着。可是有了孙师傅的存在,她们就会安心而平静地生活下去……                                            二、     每年做衣服,有两个高峰期:一个是春夏之交,一个是过年前后。春夏季节,除了绸子、纱布与棉,那时最受喜欢的面料要数的确凉了。它的花色偏素净些,淡蓝的,粉色的,白暗纹的,细格格的,在女人中,一时十分流行。离同化五里之外,有个热闹的集镇,女人们会相约了去买布,然后又相约了到我们这里做衣裳。     暮春之际,天气十分舒畅,女人们都换上单夹衣了,她们三个两个地一起进来,把铺子中间一下子挤满了,她们先不着急量,而要拉拉扯扯地看我们架子上挂着的一些衣裳,点评一番。然后又坐下来,翻样本,这些玩意儿,她们每次来都看,早给翻得烂熟于心了,却还要唧唧嚓嚓地翻。孙师傅这时站在一边,跟随着她们的目光,和气地点点头,我知道,他实际上一句话都没去听。从他那偶尔一闪的眼神里,我可以看出,他在暗中打量这些女人。他得替这些女人分类,看看她们,正处在身体发育的哪一段时期,他得怎样替她们裁减出最细致的皱褶……     序曲般地笑谈之后,女人会推搡着把对方往孙师傅这边送。孙师傅则拿出一个小本子来,垫上复写纸,耐心地看着她们,一边写下日期与主顾的名字。来,站好,抬起胳膊。身子挺起来。对。就这样。放松。吸气,再呼气。两条腿并拢。两条腿叉开站。孙师傅不时地叮嘱,像在耳语。亲密而及时地配合着他的没一个动作。他轻轻地转动女人的身体,他的软尺最世界上最光滑最柔软的绳子,绕过她们的脖子。拂过她们的肩膀。在胸部的最高处停留。缠绕在最纤细的腰肢处。最肥厚的臀部……所有这些从未被注意的部位,从未被抚摩过的身肢……孙师傅的软尺流连往返,走走停停,伸伸缩缩,穿来穿去……而女人们则心甘情愿地任他摆布。     尽情地盯着孙师傅的每一个动作,因为我在学习,只有我享受着特殊的待遇,她们并不介意。那些等待中的女人们也同样地盯着孙师傅,不由自主地屏住气,抑制着身体的轻微抖动。这是多么神圣的时刻,黄金一样熠熠发光,每个人的瞳孔都因此变得更加漆黑、神秘,像是整个空间迷蒙、停滞。每量过一个人,孙师傅都会到后间洗手,丢下我们前面的这一屋子人。我们在前面等待,这种等待宛若特别的仪式,让下一个等待丈量的女人,有足够的时间进行心理与生理上的预热。     事实上,孙师傅并不算是个真正的洁癖者。开裁缝铺子的,家里人来人往,零布头,线团儿,画线粉条,那是没办法干净起来的。孙师傅到也不是特别讲究。但每次替一个女人量过衣服,真奇怪,他必定要去洗手。显然,他不是因手脏了才去洗的。那是为什么呢?我不敢多问,他亦从未说起。而女人们甚至已经习以为常,她们也因此更加欣赏,孙师傅的双手,已完全洗去另一个女人的味道。他以清洁之身,重新开始新一轮的丈量……     而我第一次注意到秀芸,是因为孙师傅在替她量过衣服之后,忘记了洗手。秀芸,怎么说呢,她夹在那些女人当中,总有些格格不入。有些人就是那样,她明明站在人群当中,可是却又像遗世独立,她周围似乎包裹着一层常人无法亲近的气体。时隔多年,秀芸之美,我依然记得十分清晰,不过我无法具体描述。在一个十五六岁少年的眼中,他的美似乎抽象的存在。是一种无法忘记的滋味,是从老远处传来并逐渐消失的歌声。     总之,我忘不了,却也说不清楚。在妇女们推推搡搡与孙师傅的最终指定中,有种奇特的巧合:到最后,总归是秀芸要留到最后才量尺寸。这时,她才拿出一块布料,这是她丈夫从外面捎回来的。她丈夫是长年出海的,出去一次要几个月才能回来,满身的咸腥味。他为人似乎有点羞怯,或者郁郁寡欢,或者是过分歉意,总之,每次回来休假,都只闷在屋里头不大出来。有人问起秀芸,她勉强加以解释:他晕地。出海久了,回到地上,他不喜欢走动。晕地,这说法真新鲜。真的是这样吗?人们也不大弄得明白,不过,大家慢慢地也习惯了秀芸丈夫的存在。不管她丈夫出海还是不出海,在同化,秀芸都像是一个完全独身的女人。     秀芸的丈夫每次出海归来,都会给她带回一块流行的布料。孙师傅抡起胳膊,把布料唰地抖开来,在那一瞬间——布料从空中划过,散发出一种不可模拟的气味。布料爽滑地落到面板上,孙师傅把它摊平,用手掌慢慢地抚过上面的纹路,由衷地叹一句:好料。秀芸这才站起来,站到孙师傅面前,当天的最后一次丈量开始了……我感到孙师傅动作里的某种迟疑,好象突然被注射了水银似的,透明地滞重。秀芸被孙师傅丈量着衣服时的那种静,一直延续到后来我的记忆中。那时全世界都停在了秀芸腰间的那根皮尺之上,我发现,我的身体像喝醉了酒的木船似的,无法掌握了。我惊慌地抬头看看秀芸,她的眼睛半睁半闭,正享受着女人特有的快感,仔细听着孙师傅的耳语,配合着做出每一个动作。     秀芸与别的女人们一起走后,所有的声音都重新回来了。孙师傅把女人们方才拿来的布料整齐地堆起,每快布料中,都夹着一页写满尺寸的纸条儿。他用大鸡毛掸子刷台面,又用小刷子弄干净他长衫上的线头,至于地上的碎布条儿,他对我努努嘴:扫了吧。他知道,这是我最爱干的活儿,在清扫之中,我会仔细地收起所有的碎布片儿,其心情,正像守财奴看到了遍地黄金,欣喜若狂,分毫不舍。     孙师傅,您量完秀芸后……忘了洗手。就在拿起扫把的前一刻,我终于想起来,为什么我拿扫把的姿势那样不对劲儿。如此平静单调的生活,少了一样东西,或多了一样东西,都会像床单底下的黄豆粒一样,硌得人心神不宁、不知所以。哦?孙师傅迟疑地反问了一下。一边抬起两只干燥的手,像盯着别人的手似的。真的呀?     其实,他转过身去洗手就可以了。可是真怪,他站在那里,不敢相信似的,仍是看着两只手,想个剪影似的站在那里,轻飘飘的。我扫地扫到他的脚下,都不敢碰到他的脚面,以免他会像纸片一样飘到屋子外面的风里。这天的晚饭之后,孙师傅跟我解释起他忘记洗手的原因。其实,这是画蛇添足之举吧,或者,是他想借机说说此事。晚饭之后,正是我们出活儿的高峰期。因为光线的缘故,他会点起两盏油灯,放到屋子的高处。灯光洒下来,在我们的脸上形成阴影,从摸一个角度看去,像是脸上只剩下骨头似的。     我们有固定的分工,他裁,我缝。孙师傅这里共有两台缝纫机,一新一旧,我们一直用着旧的,那新的总被一块布料严实地遮盖着,好象要等到它旧了,才会舍得用。孙师傅的大剪刀,犁一样,在人女们的布料上坚强而有力地咔咔前行。如一个感官灵异的盲人,总在当停之处立止,在该行之处前进。就分钟之后,一件衣服的魂灵就以片段的面目出来了。我接过来,对照布料的颜色,给针鼻子穿上相应的彩线,双脚踏起缝纫机,把支离的面料进行初步的组合。     今天,孙师傅却似乎没了心思。剪刀走走停停,最终,在一块小格子洋布上躺了下来。忘了洗手——奇怪吧。孙师傅坐到一边,沉吟着自问自答。我其实是有些瞌睡了,十五六岁的年龄,永远睡不够似的。听他突然开口讲话,我打起精神,抬头看他。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女人的身体,总在变来变去……不过,那个叫秀芸的,不大对……从她做姑娘起,我就替她做衣服,一直做到现在,她的身体怎么一直都是那样呢?这问题,我本来便懵懵懂懂,此刻他这样一问,我更是一片茫然。但我的瞌睡却走了。因为他所说的是秀芸的身体。而且,她来做衣服,总是丈夫回家之际,好几月夫妻未见,按理说,她的身体应该像花一样,突然开了起来的,饱满起来……孙师傅看看我,见我浑然不懂,便住了口,回到一开始的话题上。所以呢,我一边替她量衣服,一边琢磨,因此,才忘了洗手……瞧,我到现在都忘了洗手。孙师傅不避我,他把自己的手举起来,放到鼻子下面,轻轻闻了闻。我坐在离他两米开外的缝纫机旁,我也悄悄地翕动鼻翼,闻了闻,秀芸的芬芳在油灯下暗香浮动。孙师傅不洗手是对的。     同化的人们都知道秀芸生得好,也知道秀芸的丈夫长年出海。这种搭配真是符合所有男人的理想,他们无法想象,秀芸那样的女人,怎么能被男人夜夜搂着睡觉。她就应当独守空房,让所有的男人都可能在梦中,破门而入,来到她的枕边,与她整夜云雨缠绵。梦可以大胆放肆,现实却往往令人沮丧。秀芸的正经,与她的容貌一样,是出了名的,她甚至不能接受男邻居们的玩笑与搭讪。她像座冰山似的,散发出北方的气息,任何人尚未接近,已被冰得失去欲望。有好事者不甘心,在她丈夫回来的那些晚上,到她家去听墙角。     听墙角是同化由来已久的一种习惯。新婚之夜寡妇偷人,叔嫂通奸……这等等的隐私都是男人们通过听墙角得来的。乡居生活,娱乐有限,趣味有限,信息和交通相对闭塞。深夜听听邻里的墙角,似乎是颇为正当的一种夜生活了。秀芸的丈夫回来一般长则一月有余,短则一周左右。人们总会选了他刚回家以及临走前的那两个晚上去听。中途还有些抽查。但是!真叫人好生奇怪,他与秀芸的卧房像是睡了两个老人似的,全无动静……这个秀芸的男人,难道竟是个不中用的……那么,秀芸,这么个活生生,水灵灵的小媳妇,情归何处,身寄何人?就像一个不够严谨的逻辑学说似的,人们是先有结论——秀芸肯定是有相好的,这是大前提,而后,才寻找论据,是谁呢,放眼同化望一望……这样,传言便在冰山的白雾种种升起。也许是出自妇女们之口,她们与我一样敏感,当孙师傅替秀芸量衣服,虽没有风吹,没有草动,但她们还是感到了异样,只是,她们所诠释的角度与我有异。在她们看来,孙师傅哪里会动心,他只是被动的。为了挑起众怒,她们这样说,秀芸谁都看不上,她只中意一个,孙裁缝。     不知道传言已有多久,根据其传播规律,孙师傅必定是最后一个知晓。而我,也应当是知道得比较晚的吧。那天,我到费师母家请他试衣服。费师母,这里人人都叫她费师母,以示尊敬之意。她已经去世的丈夫好象很厉害的人物,几个儿女又一律在省城做事,总之,她是同化最有身份最有钱的人家之一。费师母做衣服是一批一批的,并且特别喜欢做旗袍,单旗袍、夹旗袍、薄棉旗袍。她喜欢把孙师傅喊了去量,做到半成品之后,又要送上门请她再试穿一次,挑一挑毛病,总之比一般人要麻烦得多。但孙师傅很乐意替她做衣服,一来孙师傅喜欢旗袍,又因为费师母的料子一般都是花绸缎或素薄呢,同化镇难得有人用这些料子。对一个裁缝来说,好的料子和好的式样,都是让他牵肠挂肚的念想。费师母家里坐些闲客,因她家中无地,常年消闲,因此特别喜欢有人在家中玩耍,她常年总备着茶水,院里放着椅凳。童话人也知她的趣好,既有如此去处,也便常常聚拢了在她家中说些家长里短。     我夹了布包进去,几个人看到我,若有所思似的,一时刹住话题。我那个年龄总是面嫩,最怕与大人们说话,只把头一低,径直往费师母身边去了。费师母起身到里间试衣服,我就在外面等着了。那几个人又看看我,有一个笑嘻嘻地开了口;小波,你在孙师傅家学徒很满意吧……女人反正是随便摸的……我不知说什么,脸色微红起来。另一个算厚道些,连忙接了话过去:他还是孩子呢,别拿他开心哎,小波,我只问你,同化哪个女人穿衣裳最好看?我支吾着,同时也在竭力回想,是啊,怎么没想到这个问题,哪个女人穿衣服最漂亮呢?这还用说,当然秀芸喽。瞧她胸前那两坨翘翘肉,瞧她那个紧紧的小屁股……有一个角落里的人插起话来,用语粗俗之极,但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对。不用替你的师傅隐瞒啦,现在大家全知道,秀芸跟你家孙师傅,是有那种关系呢……要不然,衣服会做得那样合体,像从身上长出来似的……他嘿嘿笑起来,倒不妒忌,反而有些受用似的。是啊,小波,你到跟我们说说,他是怎样得手的?我们整个同化几十条好汉子呢,倒叫他给抢了先,手段了得吧……也好,我们都替你家孙师傅高兴呢,只要有人开了头,我看,那秀芸的裤腰带以后就会松得多了……她呀,为什么会一直那样正经,就是差个人给她起个头……我就算再装傻,也是装不下去了。一时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嘴中更是无从分辨,只替孙师傅感到憋屈。     好在费师母这时从里面出来了,众人也都收了口,费师母是老女人,当着她说这个,不大相称吧,要是有年轻女人在场,他们恐怕还会说得更加赤裸。费师母手中拿着那件旗袍,申请喜爱,一再叮嘱:合身是很合身的。但你跟孙师傅说清楚,这个浅蓝滚边,只能有小手指甲那么宽……她拉起我的手……费师母罗哩罗嗦的,我听得耳朵里嗡嗡响,口中声声应诺,心中却是一团乱麻,不知回去跟孙师傅如何提起关于秀芸的事,或者干脆不提?从费师母家出来,一路走一路想,最后还是决定:不说了吧。他们说的本是没影子的事,我何苦加以传递。这对自己不好,对孙师傅也不好。     于是,我们仍是那样安静地过活。我非常专注地跟孙师傅学手艺。在布料与线头之间,我的少年期像被染过颜色的植物。色彩是绚丽的,却总有着病态的安静。每缝过年过节,家里人拎一些小礼品来看孙师傅,也会因为孙师傅的夸奖而由衷地高兴起来。孙师傅是个吝啬言辞的人,但在父母面前,为了我,他有所让步。他说:你们家小波,十个人里面,一百个人里面,只怕也碰不到一个,他这双手,真是生来就拿裁缝剪刀的,他将来,出息肯定比我大得多……这个时候,关于秀芸的谣言应当还没有出来吧,总之,父母亲对着看看,抿着嘴相互笑笑。那笑容里,带着小户人家偶尔走对一步棋时的侥幸与感恩。     夏天完全来了之后,孙师傅对我说:现在你可以学着量尺寸了。这时候人们穿着单薄,又多是夏衣,下手容易,布料也便宜,就算有出入,好赔偿的。孙师傅让我先从婆婆们开始。那些婆婆,她们要么是胖得没形,要么是瘦的没了影,一般也就用纱布做些圆领褂子或宽脚裤,风吹上去的,会感到凉快些。给婆婆们量衣服还是愉快些的吧。嗓子颤颤的,皮在下巴那儿挂着,喉头动着,却突然失了生。“来,站站好。抬起胳膊。身子挺起来。对。就这样。放松。吸气。两条腿并拢。两条腿分开站。”我也学着孙师傅的口气,配合着手里的动作,轻轻地对他们说。可那些婆婆们,总会一边听一边失笑,有的甚至笑得蹲下来,好象我是在讲消化似的。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孙师傅开始让我量年轻些的女人们了。真是巧,我所量的第一批女人里面,就有秀芸。她拿着一块紫色圆点点的料子。     圆点点,看上去有些眼花缭乱,而且,那料子,特别地滑而坠,捏在手里,一不留神,就会水似的泻到地上,实在是快稀罕的料子。女人们都围上去,凑着看。料子吸引不了我。我在一边非常紧张,是秀芸让我紧张。我好象突然想起了那传言。我看见她也在对料子指指点点,看来,她跟孙师傅一样,是被瞒住的人之一。我有一种同谋般的负疚感。同时,我深深地厌恶其他那几个女人,他们是传言的始作俑者。此刻却表现得这样无辜似的。我忘了孙师傅曾经说过的:当你替一个女人量尺寸,一定要全心全意,好象她是你的母亲,你的姐姐,你以后的儿媳妇儿……总之,你要真心实意地,怀着爱去她们量……现在,我怎么可能爱着她们!在孙师傅的解释下,女人们答应让我替她们量。见我表情难看,还替我解围:是啊,得让小波动动手,总不能一辈子做徒儿是不是?年轻女人的身体总是咄咄逼人,孙师傅替她们量时,她们总是保持缄默。像在专心致志地体味什么。但,对我就不是如此了。她们嘴里说着话,有时还扭过头去。身子虽然配合着我,却显得非常心不在焉。     这当然也影响了我的情绪,在量她们的腰身时,连“吸气”,“呼气”都懒得说了。总之都有扣眼的,都有裤腰带的不是吗,勒不着她们,也不会走路时突然从屁股上滑下。终于,轮到最后一个,轮到秀芸了。我似乎不能够想象,当我握着皮尺,靠近秀芸、去丈量她的胸部与腰肢……我手中出着汗,正暗中努力着……出人意料的一幕出现了:秀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轻声而固执地说;我不要小波量。我不要小波量。        暂短的冷场之后,其余几个女人开始把头转来转去,像觅食的鸭子,一会儿看看孙师傅,一会儿看看秀芸,又看看我。她们显然是高兴极了,如果有翅膀,都要拍起来呼朋引类了。孙师傅意外地僵住,他不合适宜地圈起手,放到嘴边哈起气来。     这是个冬天的动作,而我知道,孙师傅是为难极了。呃。我灵光一现,结结巴巴地插起话来。其实是这样的,我先替大家量一遍,等会儿,孙师傅还要再量一遍。这样可以跟从前一样,确保各位婶子的衣服做得鼎鼎好……是吧。     我这话应当是够机灵的吧,那几个女人也松弛下来。替自己的衣服高兴,又为僵局的打破感到失望。是的,孙师傅停了他的哈气动作,对秀芸从新解释到,等会儿,我再量一遍,我知道你这块料子,好得很……秀芸却不让步;那你直接替我量好了。我不要小波量。     终于,有个女人不高兴了,她尖着嗓子说;哎哟,我知道秀芸的身子比我们的金贵,除了孙师傅,她不肯别人碰的,对吧……秀芸似乎感到了某钟敌意,或者说,她被说破了什么。她略有些羞恼地环视了众人一圈,突然收起料子,竟一转身走了,把我们全都撇在这里。     显见得,她生了气。最尴尬的当然是我……一个学徒的,因为要替老主顾量尺寸,而闹出这种僵局。同时还有委屈,以及无与伦比的失落。看来,秀芸是把我归到所有其他男人里面去了,是除了孙师傅以外的男人……     秀芸的不合作昭然若揭,留下了的女人们,像饥饿的蜜蜂看到一朵被揉碎的花儿似的,嗡嗡嗡地一齐接起来,争先恐后地对孙师傅讲起那些传言,如葡萄一般纠成一团的传言……秀芸的丈夫,身体是有为体的,有人听过墙角,她丈夫出海几个月回来,晚上都不睡秀芸呢。秀芸从结婚到现在,只恐怕还是个大姑娘。许多男人看上秀芸,想方设法接近,她一概是冷漠的。看起来她喜欢的只有孙师傅一个人,等等,她们细碎而周到地相互补充,像是要表衷心似的,把外面的流言一一说出,似乎遗漏了任何疑点都是对孙师傅不敬。     她们多么高兴,多么兴奋,终于可以原原本本地把这一切告诉给蒙在鼓里的当事人,这个可爱又可怜的小白脸裁缝……孙师傅靠着台面站在那里,一直撑着不动,偶尔强笑着摇头摆手试图阻止那源源不断的话语。他神色慌张完全是被打蒙了。     最终几个妇女们疲惫而满足地闭了嘴,他们看看孙师傅,像打量劫后余生的珍宝,互相搭讪着告辞而去。事情便这样草草收场。孙师傅这才跌坐下来,心事重重,似有枯藤爬满全身。唉——他慢慢地叹了一口气。我琢磨了一会儿,却听不出任何言外之意。     就在当天晚上,应当是很迟了。秀芸却一个人到铺子里来了。很多年以后,作为一个成年男子,每当回想起那个晚上的情形,我都不由自主地要追究起秀芸内心世界的真实想法。秀芸乡下的玫瑰。女人一旦漂亮起来,人们往往就会忽略其思想或内心,何况是在闭塞简单的乡下,众人都只当她仅有其貌,这真是悲哀之一种。这个因丈夫长年出海,独身而居的女人,内心是否总像风暴一样常起惊涛骇浪之波?她的孤独与渴求,她的所爱与所思,她能往何处去寄托呢?     孙家铺子不是很大,驼背母亲一个房间,我与孙师傅一个房间,后面一间小灶房,前面一间大的铺子店堂,门面朝着大路,晚上便挂上一排一排的木板关了铺子。而秀芸所轻轻叩击着的证实这排木板,可能因为我睡在床铺靠着外一侧的缘故,第一个听到敲门的声音。像小鸟啄门一般,耐心而可怜。     我与孙师傅一人卷一个被筒睡在同一张大床上。因我要关灯、打扫、递拿侍奉,所以我睡在外他睡在里。孙师傅睡觉就像他的为人,极为安静,躺下去倍没了声息,不翻身,也不闲谈,睡着了也不打呼噜或呓语梦话。我那时正是爱睡的年龄,但,真的,秀芸一敲门,我竟听见了。情理之中,孙师傅也应该是醒了。我向内侧看看,他一动不动。只在夜色中有一个极为模糊的影子。     我咳嗽一声,他仍是不动。到底是醒了还是睡了,我也不知。那敲门声仍在响着,我翻身便下了地,拨开边上的一扇木板。秀芸,突兀地站在面前,一闪身便进来了。而这时,孙师傅的驼背老母亲也点了盏灯,秀芸从黑暗里头一下子进入了亮处。我注意到她胳肢窝下夹着那快圆点点的高级布料。她的申请极不自然,却强撑着跟我和老母亲打了个招呼:……我来裁衣服。     孙师傅从里间出来,他寂静换上了长衫,脸色干干净净的,全无梦中乍醒的倦容。他对我和老母亲平淡地挥挥手:你们去歇吧,这里没事。驼背母亲听话地回到了里间,临去前对我挤挤眼,暗示什么似的,我一时不能明白。我重新缩回被窝。     自然,我是睡不着了,不由自主地,眼睛盯着门缝里射过来的细细光亮。外面一片寂静,像是没有人烟,连喘气声也没有的。那是什么?眼光被无限拉长,向最深处凝视吗……我不知道,这是我成年以后的想像了。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布料被打开,孙师傅的手掌从布料上滑过,接着他拿出小本子,又习惯地抻了一下软尺。唉,折实几时几分的深夜啊,我的孙师傅竟是象模象样地要替秀芸量尺寸了。秀芸好像哀切地说了一句什么,短处而含糊,也许,她辅以了表情或动作,总之,我难以听清。孙师傅没有声音,不过他好像停下了手中的准备动作,我想,他必定是摇了摇头,或是点了点头。     突然,我听到秀芸呜咽起来,她拼命压抑着调子,委屈而绝望。连我在被窝里都听得凄然起来,忍不住热血沸腾,肢体膨胀,真想变成一个高大的成年男子,冲出去抱住她加以抚慰呀——就在那个瞬间,我好像突然通晓了什么,什么是女人,什么是床第之事,此前我一直懵懵懂懂不知葚解的,此刻好像一下子就通了似的……秀芸之美,或许不在其表,而在她的孤独,以及格格不入。我喜欢她在这个深夜的呜咽之声。     不知道孙师傅有没有把他的胸膛借给秀芸一用,或者亲吻一下那冰凉的泪滴,抚过她那俊俏无依的后背……总之,外面仍是一片寂静。唉,我的孙师傅呀,难道你是铁石心肠么……秀芸哭了一小会儿,抽咽着低下声去。我走了。她最终轻声说,口齿清晰,不带情感色彩。这让我感到一阵恐慌,像是看到一朵突然枯萎的花朵。     孙师傅重新脱了衣服上了床。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喂,小波,你没睡吧。     恩,我有一点怨他,他其实可以对秀芸好一点儿。 小波,我以前……有没有跟你说过,每次替女人量衣服,其实我都很激动,我摆布她们的四肢,让她们做出个中细微动作,我几乎,能碰到她们的全身了。做上衣时量胸围,做裤子时量裤裆高,真的,所有的私处,我好像都碰到了……每一次的那个过程,我都很激动,很冲动……小波,你也不小了,你能明白吗?然后,一件衣服量好,就像爬完一座高山似的,累,满足……我得到后面洗手,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再开始下一位……但是,真要让我跟女人怎么样,你明白吗?真要跟她们亲热,我做不来,我感到太脏了,太恶心了……我做不来……就是秀芸也不行……她真是的,看错了,怎么能喜欢上我呢……     这是我跟孙师傅学徒的第三年,我17岁。     我的孙师傅,他大约34岁吧。                                           三、
    不久,传来消息,秀芸要走了。她再地有一个远房的堂姐,她要搬到那里去住了。
这消息让我悲痛欲绝,出生以来最大的悲痛。同化镇好像突然就空荡了,没有意思了。我有气无力,万念俱灰,却又不敢跟任何人说起。我不能去看她,更不能送她。我对她的喜欢,像是一种不齿之举,得不到正常的生长和死亡。
  人们对此议论纷纷。乡里人一向安土重迁,哪里会有无缘无故地搬家。个中说法一时甚嚣尘上,秋收刚好忙过了,进入了农闲季节,身子闲下来,舌头便忙起来,忙得各得其所。秀芸在人们的舌头上跳来跳去。
    孙师傅的驼背母亲也得了消息,或者还得到了些别的消息。这天,天还没黑,她让我早早地把门板收了,关了铺子。她还没有做晚饭,却表孙师傅和我喊到饭桌前。陈旧,凸凹不平的桌子上空空如也。驼背母亲一通涕泪交加,支离破碎的责难和哭诉,成了我们的晚餐。
    儿啊,你为什么不娶个女人回家算了?随便娶个都可以,哪怕是歪瓜裂枣都行,我侍侯她都行……总强过我整天价被人戳脊背骨!儿啊,那个夜里你当真没有碰过秀芸?她那么晚来,黑星星地赶来,又黑星星地赶走,到底为什么来,你怎么就不能碰她一下?你要碰了她就千好万好了,那些人就没什么说的了……现在呀,都说你是个阴阳货,多难听啊,说你不是男人哪……再说,你对秀芸多狠啊,她为什么走?是被你给扎伤了心,你驳了她的面子。没有人看得起她了,她哪里有脸再待下去……儿啊,你真不知道,人人都希望你把她给碰了……这样,秀芸就等于是破瓜了,开窍了,而秀芸一开窍,他们就都有机会了……整个同化都等着你动手呢,你这不中用的,谁个不消化你,你连送上门的都不会吃,都吃不到嘴,你让我还怎么出门去……
    驼背母亲并不避我,我很难堪,赧然,想到孙师傅与我睡在一个被窝里时我的梦境,心中一阵焦虑与刺痛。阴阳货,折实什么说法?听上去真是令人恶心。我偷眼看孙师傅,他低眉顺眼,完全无动于衷,对任何一个问题都没打算加以辩解或回答。
    他像一尊雕塑一样坐在那里,听过一大段哭诉就完事了—也许,这在他们母子之间,不是第一出了。我想,以孙师傅的年龄,真该早就娶媳妇了,他拖了这么些年,这驼背母亲怕就是哭诉了这么些年。只是外人一直不知,我这也是第一次躬逢其盛罢了。
    果然,驼背母亲折腾了半个钟点,像是发泄完了。枯藤般的老手在招子上抚弄了一会儿,最终往灶间挪去,烧水起水来。柴火在灶堂里噼啪做响,像是代替孙师傅在说出世人无法听懂的答案。
    我们空着肚子,从灶间回到寝室。孙师傅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看来,那快料子她是不要了。我知道孙师傅在说那快圆点点的高级料子。哪天晚上,秀芸猝然而去,忘记带走了。那料子,三十多年过去了,如今不知已被弄在世上哪个角落,一定已被虫子蛀了,抽丝了,已经不成样子了吧。
    就在此刻,我仍能清楚记得它,看到它,摸得到它……那圆点点在视觉上所造成眼花缭乱,那种沉坠的手感,孙师傅“刷”地一抖,那布料在空中展开,像大鸟张开翅膀……挡住人们相互的注视,如生死暌隔。孙师傅站起来走到外间的厅堂前,把油灯搁到高处,开始工作起来。
    他翻出秀芸的高级布料,手上什么尺寸都没有,他脸半抬着,朝向虚空,略微想了一想,便决然行动起来,连软尺都不用,连粉条都不画,像盲人来到了黑处,惊人地大胆,黑而光滑的剪刀犁一样地进入了处女之地,神奇地止于当止处,行于当行处,似乎秀芸的身形完全了然于胸——就像我开始说的,犹如神仙符体,那神仙,有着常人所看不到的手,缓慢细致地抚过秀芸的身子,凸处抚过了,凹处亦抚过了,温香处抚过了,湿润处亦抚过了,带着最诱人的起伏线条,最后全部在孙裁缝的那把剪刀上……
    秀芸果然很快走了,她没有再来过我们的铺子。她是我少年时期唯一喜爱的女人,我从前至后都没有碰过她,连衣襟都没碰过……却仍然是我少年眼光中最性感的女人——她那件圆点点的旗袍,成了我与孙师傅共同点财产。说财产也不确切,应当说是收藏吧。这件旗袍实在太合体了,即使里面没有秀芸,但我却总能看出一个秀芸在里面……她长而白皙的脖颈后面,垂落着披肩长发,慢慢凹下去的腰肢。丘峰一样凸起的胸,后翘的臀部。真是该鼓地方鼓,该瘪的地方瘪。这时就见她摆动细而直的双腿款款向我走来……
    孙师傅看出我对这件旗袍的喜爱,或者说,他也在纵容着这种爱。秀芸的紫色圆点旗袍,挂在那里,像挂在我心里的一颗钉子,这钉子,钉到肉里,连到了骨头里了,不能碰,一碰就会发起抖来,全身都胀开来,热血奔流,我不知我为什么会那么疯狂地迷恋她从不曾穿过,也永远不会穿的那件衣裳!打那以后,孙师傅的生意开始惨淡了。路人侧目,门庭冷落。那些不讲究的媳妇婶子们,高调地相互呼唤着往钱家铺子里去了。而我们这里,一向挤挤挨挨挂满女人衣裳的长架子上一天天稀落下来。我们的软尺与剪刀无所事事地躺台子上半天不动,码边机和缝纫机更是哑然无声,陷入长久的沉默。
                                        四、
    没有活可做,我跟孙师傅学徒也快两年了。那一天孙师傅亲手替我做一件新衣衫,说也奇怪,他同样棉有给我量尺寸,竟做得如此合体。我立刻想到了秀芸的旗袍,大概高级裁剪的师傅都可以看了人,就能替人做出合体的衣裳吧。那才叫手艺高超呢,我的孙师傅就是这样一位心灵手巧,手艺高超的裁剪师呢。
    孙师傅让我穿好衣服,一边自己也穿戴整齐了,对我说:你带我到你家里去一趟。平日里我跟孙师傅一向都是闷在铺子里做活,晚上便是睡觉。少有这样的机会跟他一起走路。我好像第一次注意他的修长身姿,他的从容不迫。走在暗淡的同化街上,他让乡间的小路一点点地亮起来,一直向前面延伸出去。
    天色尚不算太晚,路上偶尔会碰到熟人。我感到走在他的身边,的确是件愉快的事,乃至是件自豪的事。是孙师傅的魅力使然,抑或是少年人本身就很容易感动或投入吗?我真的说不清楚。我和孙师傅并肩而行,对方往往瞠目而视,似有百思不解。转身便走,一定是去传授这刺激人心的消息了。这样我们尚未到家,父母已经知晓了。他们冲泡好待客的茶水,局促的站在门边,等待着孙师傅的到来。
    孙师傅神情自若,与父母谈了几句我最近的表现,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转入正题:小波还有两个多月就要满师了,现在,单挑门面开裁缝铺子,也是不大容易的,相当于白手起家,小波年岁也还小了些。而我这里一个人干总是精力不够……因此上,我想跟你们商量,让他留在我那里,我们一起做,算是合伙,不论师徒,所有的工钱都是平分……最近的生意虽然不大好,但是你们放心,快要过年了,很快就会忙起来的……
    那感情好呀,只是,我们小波是占了您的便宜了……父母对望着,几乎是忙不迭地脱口而出。从生计上讲,这样的好事到哪里去找。当然,做父亲的,总归要显出当家长的意思,他勉强着补充一句说:……小波还是个孩子,有做不到的地方,请孙师傅多多担待……孙师傅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接过话说:放心我有数的……这孩子错不了。
    母亲不知为何又在一边抹起泪来,跟两年前送我到孙师傅家一样,泪水来得轻易而匆忙。唉,一遇上事情,不论是好是坏,先抹把泪再说,真是同化妇女们的一种习惯了。果然,孙师傅的预测没有错,及格月后,进了腊月,天气冷下来,秀芸的身影渐行渐远,早已经被人们搁置一边了。
    那些爱俏丽的姑娘媳妇大婶们又来盈门了,开始是稀稀拉拉的,慢慢地就成群结队了,忙活了一整年,怎么能不整治些漂亮衣裳呢!不光替自己做,还要想到老婆婆,小姑子,侄男弟女等等。她们个人都会一下子掏出四五快布料来,排着队等我们做活了。
    我和孙师傅两把尺子一起忙活,对我的活计,早没有人提出疑问了。或是表示宽容,人人都觉得我本身就可以独当一面了。“来,站站好。抬器胳膊。身子挺起来。对。就这样。放松。吸气。再呼气。两条腿并拢。两条腿分开站。”
    “来,站站好……两条腿分开站。”我们对着不同的裁剪对象,喃喃重复着相近的耳语。为了量得更准确,我们总是让女人们脱掉臃肿的外套,为了防止着凉,驼背母亲在屋里生了一盆炉火。上面烧一盆开水,偶尔烤一点馒头片或炸蚕豆,热气氤氲着,香气扑鼻,这里好像是整个同化最暖和最热闹的地方了。
    我的父母也过来做过他们的衣裳,看到生意这样地红火,脸色都高兴得发红了,庆幸这次终于掷到了一个大点儿的骰子。这种罕见的热闹,可能还得归功于可来。可来是个女人的名字,趁着腊月的农闲季节,她搭在我们铺子里专门给人作鞋。每个月给孙师傅的驼背母亲八快钱,类似租金的意思吧。
    我看她这个点子很好,那些妇女们,既是做了新衣服,自然会想到新鞋子。一瞧可来这里,鞋面的绣花样色奇巧,新式的橡胶底儿,又能防水防滑,比旧式的布底鞋子高明了许多。于是头脑一发热,一个个又坐下来定做鞋子了——可来的生意不错,每天都会接到一两双鞋活儿。
    可来这名字很怪,可能跟她的出处有关。这女人来自外乡,她说过那个地名,发音别扭,她在舌头上一滚,我们谁都不曾听说过那里。她好像是从那里跑出来的,恰巧碰上在县城里做油漆活儿的严老五,就这么的,跟着嫁到同化来了。
    严老五常年在外做油漆活儿,两只手上总是红乎乎发着黑亮,指甲里硬邦邦的,浑身一股子难闻的味道,永远也洗不掉。他找媳妇找了好几年了,都没有姑娘愿意跟他。等他带回这个可来,大家一看,也都释然了,还有长的这么不中看的女子呀,配上严老五可不刚好!
    可来怎么个不中看呢,首先是牙齿不好,满口往外龇着。皮肤黝黑,脸上还有个长毛的大痣,身子到是壮实,没过门就像怀了六甲。总之,同化人算是不挑剔了,但看到这个可来姑娘,一个个还是直伸舌头。但严老五不嫌弃,他经常人前人后地夸耀我们家可来在床上的体贴与把戏,整得舒服极了。
    男人们听了总会失笑:严老五,再怎么着,倒找我,我也不会爬你们家墙头呢!严老五不服气;我出门做工日子长了,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动心思……你听听,这话好像抬杠,好像怂恿别人来偷自己的老婆似的。这些话我当然听不到,是可来到铺子里搭伙开张以后,一边做鞋一边跟我们咧咧的。以前到不知道,做鞋原来是个力气活儿,特别是在缝鞋帮子的时候,没一针都要抽到死才算结实。每当这时,可来便那大针粗线往嘴里一衔,头向后仰着,拼命地拉——我这一看便想,她这一口牙齿,也许就是这样做鞋给做出来的。
    可来不仅人长得粗实,嘴巴里进出也阔气,素话荤话浑不吝。对于肉体之事,她是特别地坦然,好像吃菜喝汤一样,不管周围站的是姑娘还是媳妇,是孙师傅还是我,想到了便说。她说:你们不知道,我自小生下来,就喜欢油漆味儿,一遇到严老五,闻到他那身味道,我浑身都软了,就想跟他上床睡觉……有时又说:唉,严老五都出去一个月了,晚上一个人在床上,真想得到有人爬呢……她还会傻傻地笑着问别人:哎,大嫂子,你们家里多久亲热一次呀?夫妻天天在一处,多方便呢……
    就是这个可来,坐在炉子边上,一边做活儿,一边与大家信口说笑,把那热闹俗气的气氛往上抬了又抬……我们的铺子,竟像是在寒冬里应来了春天。孙师傅照常淡着脸,认真地量体裁衣,不时地转身到后间洗手。我能感觉到,他不喜欢可来——纵是再朴实,再热闹,但她的粗俗,离孙师傅的趣味,怕是太远了。不过,孙师傅是个礼貌客气的人,他对可来,还是不错的,甚至提出,要在春节前替她免费做一身新衣服。
    可来因才嫁到同化不久,也许还未听说过有关孙师傅“阴阳货”的传闻,我看她对孙师傅,是有些敬畏的,难看女人对好看男人的那种敬畏,有点自惭形秽的意思。听说孙师傅肯给她做新衣服,她高兴得露出东倒西歪的牙齿,拍手大笑。第二天便扯了布料来,选了一种很难看的黄色,女人们都说那是“牛粪黄”。很便宜哩!很便宜哩!她得意地笑着,像冬瓜那样站到孙师傅面前,等着量尺寸。
    奇怪的事再次发生了。在替可来量过衣服之后,孙师傅又忘记洗手了。我当场就注意到,当然没吱声。只顾低头踏机子,脑子中却真的百思不得其解。孙师傅替秀芸量衣服,不洗手尚可以想通……而到可来这里,竟也会望了。这是怎么回事儿……说到天上去也无法理解呀……晚上,孙师傅照常拿出秀芸的圆点点旗袍来,我看着那依然精美的旗袍,联想起孙师傅替秀芸量完衣服不洗手的事。我好像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孙师傅,你今天,替可来量衣服,又忘记洗手了。孙师傅似乎早料到我会问起此事,他放下那道具般的旗袍,语调有些伤感地说:小波呀,你还太小,等你长大了,就自然会明白的……其实秀芸、可来她们都是女人……在我的眼里,她们都是一样的。他叹了口气,好像想起了什么,接着说:我得做一件事,主要是为了你,这样,你以后出去,应当就很好了……
      做什么事?
      不值得一提。孙师傅表情憋屈,突然厌恶起自己似的。
      接着便是过春节,春节之后春天来到,春天之后是夏天来到。这都是我特别喜欢的季节,这半年,我似乎过得最为愉快了。我的手艺日渐地熟稔,有时孙师傅就只在一边坐着,看我忙活。五月份,学徒期满了,我拿到了平生挣到的第一笔小钱,喜不自禁,交给家里一部分,自己留了一些零花钱,想了半天,却不知买什么才好。我到镇上的百货店里看了又看,最后,买了一小串亮闪闪的珠子,价格便宜,不知是什么材料的。
      店里的人开我玩笑,说我娶媳妇了,我没有理会。在回去的路上,我仔细地想着,如果把这串项珠,配着那件圆点点的旗袍,挂在秀芸的脖颈上,不知该多美呢。她一向有些落寞的脸上,会不会微笑起来。她会因此同意我替她量衣服吧,现在我都满师了,我的手艺跟孙师傅一样高明了。
      唉,秀芸,她已经走了大半年了,我竟然还在惦念着她。真有些不可思议。美好的事情或人,在瞬间打动过某人,像闪电一样,可能会在他身上留下终生的印记。我想念秀芸,非常抽象地想,无着无落,无边无际。因为我根本不曾碰过她……一边走着,一边摩挲那珠子,不知怎的,这廉价的珠子突然断了线,散落到刚刚融化了雪泥的乡路上,路面泥泞不堪,捡都捡不起来了。我略微迟疑了一下,便继续往前走了,偶尔回头看看,那散落的珠子,星星点点地发着亮光,像在那里抽泣,又像在那里呼喊着,伸出丝丝的光线,最终看不见了。
      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好的吧,差不多了,不要等了……我真要做那件事了……到底是什么事,我没有追问,他不会说,而我,竟也不是特别地关心。这样过了几天,直到孙师傅做下了之后,我才知道,他所指的,是跟可来苟合。其实,可来在孙家铺子,前后不过也就待了一个多月吧。等到春天一来,因地里活儿忙,可来没了闲工夫替人做鞋,她便离开了这里,我都很少能看到她了。
      不知孙师傅是何时做下的这事,只是到了端午节,家家户户都飘起粽子叶香味的时候。严老五回家来过节了,是可来本人,把这事告诉了丈夫,然后,那做丈夫的,竟像是按奈不住似的,无意中透露出来:我家的可来,多厉害,把孙师傅都拉上了呢!也的确不能怪严老五嚷嚷,有这样的背景——美貌如仙的秀芸,深夜上门,也是未遂——能与孙师傅发生这种风流事,对可来来讲,难道不是一种荣耀吗?很多人在街上都碰到了可来,她的精神面貌的确和从前不一样。与人打招呼都笑盈盈的,不管你爱不爱看她的龅牙。
      在同化,有一些人专门从事小道消息的传播工作。这工作是业余的,自愿的,孙师傅和可来的丑闻,如同喜讯似的,一时闹得镇上沸沸扬扬。同化的男女们像欢迎        这话断断是不能问孙师傅的。对这次的传言,他明智地采取放之任之的态度。同时又是讳莫如深,偶尔有不知趣的男人蹿上门来,很体己地低声问他:怎么样,那个可来在床上……这本是多么好的机会,可以让他与男人们建立正常的友谊……孙师傅却全然不顾,相反,他会佛然作色地站起来,好像对方刚刚是骂了他一句什么似的。       与此同时,也有好奇女子跟可来咬耳朵,意图分享孙师傅的风流形状,一向能说敢言的可来却有些支吾了,她想了想说出些细节。妇女们却失望地发现,她说的怎么好像是满身油漆味的严老五呢?   >>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8-11-26 16:54 点击数:371



  马局长很早以前住在这个巷子里。巷口有个修鞋的,已经修了四十多年。刚来时留个小平头。大家叫他小鞋匠,现在满脸皱纹,大家叫他老鞋匠了。    几十年的时间里,不论春夏秋冬,风霜雨雪,鞋匠几乎没有一天不坐在这个巷口,晚上睡觉前,老鞋匠还在路灯下忙碌。早起晨练或者拿牛奶,出门往巷口看,老鞋匠肯定已经坐在那里了,感觉他头天晚上就没有回去过。    巷子里的人都和老鞋匠熟,家家户户都找他补过鞋。大家上下班经过巷口,总要和老鞋匠打个招呼。一些离退休的老人没事也常来这里坐一会儿,看看街景,打打牌,撤些闲话,或者骂骂什么人,讲些风凉话,话题自然很广。老鞋匠很少插话。他不是那种健谈的人,只是低头听。他手里永远有做不完的活。    忽然起了一阵风,飞起一些树叶。有人猛醒似的问老鞋匠,说鞋匠你找到三里河没有?大家楞了一会儿,轰地笑了。老鞋匠吃惊地抬起头,意思是说你们还记得这件事呀,就有些窘,说俺还没顾得上去找。那人说都三十年了,还没顾上,我看你也是扯淡。老鞋匠就低了头缝鞋,呐呐说,俺总归是要去找的。大家看出老鞋匠是不高兴了,好象刚才的话伤了他。有人打圆场说,干脆让马局长帮你打听打听得了,马局接触人多,见识广,说不定就能打听到。你一个人哪里去找?气氛有点僵,这事再说下去就像揭人家短了。大家又哈哈几句,也就讪讪散去。    但没人相信他真的会去找那个叫三里河的鬼地方。老鞋匠说这话都三十年了,至今还没动身,就说明他只是嘴硬,说过的话不好收罢了。    其实,巷子里的人还是不了解老鞋匠。老鞋匠并没有打消寻找三里河的念头。他只是有些后悔,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当初为什么要告诉别人呢?有时候一个秘密只能属于自己,说出去别人也不懂,只会被人嘲笑。这事说起来的确有些荒唐。很多年前的一个晌午,响晴薄日的,鞋匠吃了午饭。挺着腰靠在椅背上,仰头对着天想着心事。眼见着从半空里就飘下来一张小纸片,啪地贴在他额头上。这没风没雨的天上飘下纸片,鞋匠觉得奇怪。难道是天书?后来的事就从这里开始了。当时他眯缝着眼,拿下小纸片,正要随手仍掉。却发现小纸片上有几个字,就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三里河二号”。鞋匠那会儿正好口渴,看到这几个字就笑了,好象那是一滴清凉的泉水。他犹豫了一下就没有仍,随手把纸片放到面前的百宝箱里。当时没有多想,收工时差不多都把它忘了。可是第二天上工时又看见它了,也是脑子闲着无聊,就一边修鞋,一边打量那张纸片。他不知道“三里河二号”是什么意思,想来想去可能是个地名。但这个城市没有叫三里河的地方,附近郊区也没有,说明这个地方很远。那么三里河在什么地方?是在另一座城市?还是在一座县城或者一个小镇上?为什么叫“三里河”?是走出去三里地的河流吗?如果是,那很容易就可以听人说起啊!还有,什么人写了这张小纸条?是男人还是女人?是写给别人的还是写给自己的?它又是从哪里飘下来的?那天并没有一丝风啊,单单的就落在了自己的脸上。鞋匠觉得太奇怪了,他又想了,是从天外飘来的吧?要么就是别处起了龙卷风,卷到了天上。飘啊,飘啊,终于看到了鞋匠在这里,就落下来了……总之,在后来的日子里,鞋匠没事就琢磨这张小纸片,它激发了他无尽的想象力。他发现这张小小的纸片,具有无限想象的空间,就像一个永远无法破解的谜。从此小纸片成了鞋匠生活的一个重要部分,使他原本呆板、机械的生活充满了乐趣。鞋匠常常被自己感动,感动于自己对三里河一个个新奇的猜想。他发现自己除了修补破鞋,还有这等本事。每有一个新的猜想,他都会高兴半天。他想也许有一天,自己会成为侦探。    小纸片伴随他在巷口修鞋,伴随他早出晚归,伴随他进入梦乡。鞋匠成了一个想象大师。他越来越相信,三里河二号和他是很有缘的,而且是天赐机密。不然怎么会一丝风没有,偏偏落到自己脸上呢。这事有点神秘。他想他一定要去寻找那个地方,去看个究竟。鞋匠常听人说起这个城市的许多风景,说起有名的地理地貌,可他都没兴趣。他只对三里河二号这个地方发生了兴趣,这个地方是属于他的。他必须找到它。这个念头日复一日的强烈。终于有一天,他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了别人。这个奇怪的念头已经搅得他日夜不宁,不说出来会憋死的。那天第一次向别人说起这件事时,鞋匠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希望别人分享他的快乐。可他看到的却是惊讶的表情和嘲弄的大笑。他们一致认为鞋匠走火入魔了,一天到晚低头瞎寻思,弄出病来了。有人说鞋匠你赶紧去找,那地方说不定有狗头金,有人说那里可能有个骚娘们在等着你。大家把纸片拿过去,嘻嘻哈哈研究,胡乱猜测一番,完全没个正经相。鞋匠窘在那里,他没想到大伙会这样,当时他就后悔了。他知道他们并没有恶意,可是他们不懂。鞋匠把纸片要回来,说我总归会去的。    这件事说过去就算了,巷子里没谁把它当回事,只是在几十年间,偶尔还会有人提起,也就是开个玩笑,但这并没有影响大家的关系。鞋匠是个厚道人,巷子里居民把他当成自己人。巷子里姑娘晚上外出归来,远远看到鞋匠,心里就安全了许多,走进嘿嘿的巷子也不再害怕。有时居民也向鞋匠讨几枚钉子,借把锤子,老鞋匠从不拒绝。他的修鞋筐是个百宝箱,各种钉子,钳子,剪刀,锤子,鞋刀,什么都有,甚至还有个打气筒。他不修车准备了一个打气筒,大家可以免费使用。鞋匠有人缘,活儿也干得好,面前永远摆着修不完的鞋子。有等着穿的,坐在凳子上等一会。不等着穿的,拿来丢在鞋摊上,该干啥还干啥去,约个时间再来取。当天修不完的鞋子,鞋匠晚上用小推车推回去,第二天推回来鞋子就修好了。谁也不知道他夜里修到了几点钟。时光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流逝,转眼鞋匠的头发渐渐花白了。    马局长也是这里的常客,当然不是为了修鞋子。马局的鞋子几乎都是新的,他不能穿一双破旧的鞋子出入市政府的办公大楼,也不能穿一双带补丁的鞋子去宾馆参加招待会议。宾馆的门口立着牌牌呢,“衣冠不整谢绝入内”。马局多半是旁晚的时候,可能是成功地推辞了一次宴请,悄悄跑到小吃部喝上一碗混沌,然后到老鞋匠这里坐一会儿。看得出来,马局长羡慕过这种平民的生活。不然的话,他这会儿正在忙完了白天的工作,又忙着接待,或者接待别人呢。前呼后拥,官话套话,大话假话,累人。坐在老鞋匠这里,淹没在黄昏朦胧的街灯里,和老鞋匠聊一些鸡毛蒜皮,是一种买不来的享受。但马局时常会走神,有时突然就不说话了,看着街上的人流,车龙,对街的楼房或广告牌,久久不语。每逢这种时候,老鞋匠就不打扰他,由他安静地呆一会儿。别看老鞋匠每天坐在这里不出远门,市里的大大小小事,他都知道。这会儿,马局长也许想起了工作上的什么事,老鞋匠不再和他拉话。    马局长和平民住在一个巷子里,有人不理解。是啊,马局本来早就可以搬出去的,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搬,仍然住在他家的老房子里。马局对这条巷子肯定有感情的,因为他从小在这里长大。那时候局长家里很穷,小时候都是穿哥们穿过的衣服鞋子。那些鞋子都是经过鞋匠修补过的,他记得那上头的每一块补丁。当然,他得为他改一改,局长的脚还太小。先把鞋子打开,把鞋底割掉一圈,鞋帮也剪去一圈,然后重新缝好。小时候的局长爱踢足球,鞋子烂的很快,要不了几天就露脚趾头。鞋匠就不厌其烦地为他修补,而且常常是不要钱的。局长出生不久,父亲就去世了,母亲领着四个儿子过日子,家里极其困难。但那个年轻的寡妇坚持让四个儿子都上学。鞋匠只要看到她拎着一双破旧鞋子走来,就有些心里发慌。他和她几乎没说过什么话,鞋子就是他们的语言。送来一双破鞋子,取走一双修好的鞋,偶尔碰个眼神,寡妇转身就走。其实她比他还要心里发慌。那时鞋匠会从后面看她的背影,她衣服很旧,但从来都很干净。她的腰很细,这么细的腰却是要承担这么重的担子,让鞋匠感叹不已。以后局长上学经过巷口,鞋匠看到他的鞋子破了,就主动喊他过来,脱下鞋子缝几针再让他去上学,并且嘱咐说,以后破了自己来。    小时候的局长,最尊敬的人就是鞋匠,他感到他像父亲;最佩服的人也是鞋匠,不管鞋子烂成什么样,到他手里都会焕然一新。局长时常赤着脚,一手拿着鞋底,一手拎着鞋帮来找他,鞋匠从不推辞,也不批评他。他喜欢这个孩子,这个孩子能把球踢到树梢那么高,巷子里所有孩子都不如他。他为这个孩子骄傲。他觉得孩子能把球踢这么高,也有他一份功劳,因为局长的鞋子是鞋匠特制的。局长的那双破球鞋本来是从哥哥们脚上传下来的,鞋匠给重新换了底和帮。鞋底用大带,就是传送带割制而成,鞋帮用平板车内胎缝制。抗磨,结实,弹性十足。这么结实的鞋子,局长也就穿个月把,他就一次次给他换帮。其实是完全重做,已经面目全非。这双鞋子穿了三年。后来家里条件好了一点,母亲才给他买了一双新球鞋。但那双鞋一直没舍得仍,由他母亲为他保存着。后来母亲死了,由他自己保存着。    局长大学毕业后,又回到了这个城市,从小职员干起,然后是科长、处长、副局、局长。以前是骑自行车上班,后来坐小汽车。小汽车停在巷口鞋摊不远处,局长从巷子里走出来,一路和人打着招呼,到巷口向老鞋匠点点头,上车了。他和老鞋匠的感情几十年都没有变。老鞋匠目送他上班的目光,像看着自己的孩子。老鞋匠为他高兴。自从他当了局长,这个城市的环境保护问题,逐渐得到了解决,发生了很大变化。空气新鲜了,市内修建了两个人工湖,城市绿了,马路宽了,街灯亮了。就连他的鞋摊也发生了变化。以前摆放的都是些破破烂烂的鞋子,发出一种混合着脚气臭酸的气味。现在看不到那样的鞋了。至多就是哪里裂开了,缝几针就好了,再不就是姑娘们来换换鞋底。男人们的皮鞋没人打掌了,至多打一块皮掌,美观又大方。偶尔有人送一双破破烂烂的鞋子,老鞋匠居然如获至宝。这才像个修鞋的样子,越破越好,他的职业就是对付破烂鞋子。可如今满大街全是锃亮的皮鞋,美观的休闲鞋,每每让他有些不安,甚至是失望,常常让他感到眼前的日子有些不真实。有时候老鞋匠会问局长,不会有事吧?局长笑起来,说会有啥事啊?老鞋匠盯住他,说没事就好,千万别出啥事。局长说你觉得会出啥事?鞋匠放低了声音,人家说眼下当官是个危险差事。局长说你老放心。鞋匠就很高兴,说我放心。    当然,也有让老鞋匠不高兴的事,隔些日子就会有人,提着好烟名酒找到老鞋匠,请他向局长转交一些拉关系,走后门之类的材料信件。不知道他们怎么打听到这个老鞋匠和局长的关系不同一般。老鞋匠当然不肯收,既不收烟酒也不收材料。他说我和局长没关系。但事后他总会告诉局长,说当官要有定力。那些人把门子都挖到了掌鞋的身上,说明人家是下了工夫的。防不胜防啊!局长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也不知他采取了什么措施,后来这类事就渐渐少了。    其实,老鞋匠并不像局长那样关心这个城市的建设情况,他只关心他的鞋摊。面前摆放的鞋子不象以前那么破了,也不象以前那么多了。有时候他甚至会有闲着的时候,这让他多少有些失落,觉得该歇歇手了。他已经在这个巷口坐了几十年了,一个人大半辈子坐在同一个地方,需要极大的耐力。鞋匠也好,局长更是如此。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安心的,安心坐在巷口,安心补鞋。可他自己知道,内心也有不安定的时候。每当看到巷子里的人进进出出,特别是一些人提着旅行包出差去,老鞋匠总是很羡慕的。他知道他们去过很多地方,他也想出去一趟。他的要求并不高,只想在哪一天动身,去寻找哪个叫“三里河二号”的地方。只要能找到那个地方,这一生就没有缺憾了。那是积攒了一生的心愿,一生的思念。随着年岁的增长,那个叫“三里河二号”的地方,就像他梦中情人,几乎夜夜和他相会。那张小纸片一直被鞋匠藏在箱子里,他不愿意再让别人看到,也不想再被人议论。那是他心中的圣土,不能被人糟蹋了。在过去的岁月里,一直珍藏着这个心愿。并没有急着去寻找,是因为他不想过早地看到那个地方,如果过早看到了,就不会有猜想,那么后半生干什么呢?他要慢慢地充分地去想象他,享受想象的快乐。三里河二号,这地名实在美妙而神秘。他曾把它想象成一座古镇上的一条古街,古街有三里地长,城外是跟着街走的三里地的河流。河两岸有参天的古树,树下常有一些白须飘拂的老人坐在石凳上呷茶谈论古今。河水淙淙流淌,清澈甘凉,常有年轻女子来担水。担着两只桶,桶和她的腰一同闪摇,两只奶子一跳一跳的。他想象那女子是个未出嫁的大姑娘,或者是个少妇,或者是个寡妇。然后,又沿着每一种可能想象下去。比如长相、年龄、性情、住处家人……三里河二号具有无限的可能性,具有无限的想象空间。三十多年了,老鞋匠仍然无法穷尽它,想象如深山密林中的小径,随便踏上一条,就能没完没了地走下去。局长当然也知道他的这个心愿。知道他要去寻找一个叫三里河二号的地方,但局长从来没有问过,就像不知道一样。可有时他会对着低头补鞋的老鞋匠久久打量,似乎要破解这个老人。应当说他对这个老人是了解的,从少年时鞋匠就进入了他的生活,那时他只知道他是个善良的手很巧的鞋匠,是个雕塑一样永远坐在巷口的可亲近的人,是个只知道低头干活很少说话甚至有些木讷的人。后来他听说了那张小纸片的事,说实话,当时他很震惊也很感动。显然他一直没有真正懂得他。一个人要懂得另一个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后来局长才真正体会到,其实一个人要真正弄懂自己同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是他出事以后才慢慢明白的。在权利的位置上,他曾经顶住了无数次的贿赂。他曾以为他有足够的定力,可以顶住任何诱惑,可以做好一位公仆。但在某一天夜晚,他醉酒之后,实在糊涂了,栽倒在了金钱脚下,只几十万块钱。此前有过无数次,数量大的没边,他都顶住了,只这一次,宣告了他仕途道路的结束。    局长出事了。这条巷子里所有的人都不相信,局长怎么能出事呢?局长为老百姓做了那么多好事,怎么能突然出事呢?区区几十万块钱算什么?他们甚至认为局长即使受贿,起码也应在百万以上,几十万块钱太丢份儿了。几十万块钱毁了一个领导的前程,他们由衷地为他惋惜,然后就愤怒地咒骂那个行贿的家伙,哪个家伙成了大伙的公敌。    老鞋匠知道这件事以后,出乎意料的平静。那天以后他仍然每天补他的鞋,一句话也不说,只埋头补鞋。那几天几夜,他几乎没有休息。面前堆放的那些鞋子,终于让他补完了。那天补完最后一双鞋子,交到主人手上,然后他收拾好鞋摊,推着那辆破旧的小车,离开巷口的时候,他往这条巷子注视了好一阵,还伸了个懒腰,好象跟这里告别。    后来这个巷子的人再也没有看到过老鞋匠。    老鞋匠离开这座城市,去寻找三里河二号去了。    他到底上路了。他已经等了三十多年,再不上路就走不动了。    他是空着身去的,身上只背了个包袱,里头包了替换衣服。他不打算再补鞋了。他已经干了一辈子。他把修鞋车子推进了垃圾堆,然后,转身轻松地离开了这座城市。    老鞋匠没有任何线索,走一路打听一路。    他到过很多大城市,走过很多小县城,去过很多大小乡村。鞋匠走了两年多,走了几千里路,终于有一天在一个遥远的偏僻的小城镇,他打听到了三里河二号。他知道他会找到的。    三里河是这座小镇的名字。那天他风尘仆仆走进小镇的时候是在黄昏。小镇不大,只有百十户人家,横竖两条街,街面上铺着青石板,街两旁有很多参天的柳树。他看到了绕镇而流的三里河,河畔是三人才能合围的柳树。河水的确清澈,垂柳倒映水中,像女人的长发。他看到了一些年轻女子来担水,来来去去的,用木桶担水,木桶很粗。女子个个细腰丰胸,走起路来一摇一颠的,很好看。离着远处看这里,很像一副美丽的山水画。她们担着水陆续去往各处,有的浇菜,有的担回家里。小镇上处处炊烟袅袅,米饭的清香、孩子们嬉戏声弥漫在暮色掩映的小镇里,一派古雅祥和的景象。这样的景色他曾设想到过,果然亲眼见到了,这让鞋匠十分欢喜。但当他按纸片上的号码找到二号时,却吃了一惊,原来他发现这里是一座监狱,一座不小的监狱。高墙铁网,戒备森严。老鞋匠打了个冷战,以为自己眼花了。可是擦擦眼再看,还是座监狱。没错。监狱坐落在镇子东面,紧靠着大山,大山下还有一座很大的农场。    老鞋匠盯住监狱大门看了很久。他觉得很沮丧,这个结果不在他的想象之中。他什么都想到过,就是没想到会是一座监狱。    现在他知道了自己的想象力还不够,想了三十多年,还是没有想透。后来他回到镇里,找到一家最便宜的客栈,他觉得很累很累。客栈里已经住了一些客人,也都风尘仆仆的样子,多是些老人、妇女和孩子。不用问,他们都是来探监的。老鞋匠忽然心有所悟,什么也没说,住下了。一夜无话。    第二天正好是探监的日子。老鞋匠也随他们去了。进了大门,在值班室做登记。老鞋匠报出局长的名字,他就预感到这里有玄机。果然值班人查了查,说有这个人,你是他什么人?老鞋匠说是他街坊。那人很和气,说你要见他吗?老鞋匠摇摇头,说麻烦你告诉他,有个老鞋匠在外头等他,一直等到他出来。值班人员目送他走出监狱大门,有些不懂。他不知道这个老人究竟是谁。    老鞋匠回到镇里,仍住在那家小客栈。一路走来时,他的心态已经很悠然了。他发现很多家这样的小客栈,小客栈是这座小镇的一大景观。仅半条街就有十七家之多。入住的都些老人、妇女和孩子。他们都是来探监的。他们走了很远的路,鞋子都走坏了。    他在心里想,看来还得重操旧业。    从此,这个小镇上有了一个鞋匠。    镇上的人说,三里河早该有个鞋匠了。    三里河常有一些远方来探监的人。    他们都是些老人、妇女和孩子。    他们的鞋子都走坏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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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11-24 11:27 点击数:120


一缕诗魂,在白色的病床上渐渐飘散。
  89岁的诗人茨维塔耶娃,鲍里斯曾这样地叫她“娃妹妹”。这位曾经风姿卓著、在别人眼里看来另类的老人,预感到大限已到了床前。
  最后的电话,打给了凭生一直钟爱着的兄长,99岁的里尔克。
  “茨维塔耶娃今天上午来电话,已入医院,电话里亲口告诉我,她即将辞世。看来行前神志十分清醒,别情依依,嘱我书写悼词,她将怀抱我所书写悼词一同归去,这样就了无遗憾了。”里尔克这样对朋友说。
  天际有钟楼梦曲,如箭失一般穿过。
  死亡来临了。
  人类的诀别来了。
  这位主张伯拉图式爱情的诗人,走完了凄美的人生历程,实现了她的大爱无疆,永远真挚的无际的爱。这是玛亚河畔秋天的一个上午,新鲜的阳光洒满了雪国都城的一间客厅。
  里尔克放下电话,这位曾经风华正茂的诗人,曾经与他的挚友茨维塔耶娃,一直鸿雁传书。这对心心相印的心中爱人,在诗的海洋里徜徉。两人相隔千余里,神交数十年,却从未相约找一个悠闲的时机卿卿我我,这是他们的默契,里尔克白眉长髯簌簌抖动。
  她要走了,只求一纸悼词,活了将近一个世纪,送走了无数岁月无数人,只有“娃妹妹”拿这个要求逼他。
  也只有她了。如今天下还有谁,比她更有资格提出这样一个鹤颜之约?
  在风情万种美丽的俄罗斯典故中,乘鹤西归,象征着步入死亡之后的凄艳绝美。
  只有她可以,只有诗人可以。
  绵绵几十年的缘分,到了这个时刻,两位老人之间的冥冥感知,已经像祈祷上苍之时人脸与天空一样贴近。
  “平生只有双行泪,半为苍生半美人”。他明白她在想什么,他也明白她要他想什么。

  “十月革命” 起初,反帝反封建,反压迫的三反斗争日益高涨,美丽的啊穆尔河畔,有一座庭院深深的名园。它不似一般秀丽园林那么婉转柔媚,树巅墙头之上,隐隐透出一股萧杀沉郁之气。此园的主人扬。瓦烈维奇。让是苏共国际的地下党员,特委书记,与“雅库茨克豪侠”义结金兰,因年长三岁,被英雄称为老大哥。豪侠牺牲以后,扬。瓦烈维奇。让和地下党秘密安葬了英雄。后人在墓旁建起了一座祠堂,这祠堂背靠青山寄忠魂,面向旖旎啊穆尔河。
  里尔克出生于十月革命前两年。30年后,其父应扬。瓦烈维奇。让邀请到哈巴罗夫斯克渡假。陪同父亲住在河滨休养所。
  秋光里的一抹夕阳,淡淡地照在河畔一座美丽的庄园,后来里尔克知道了,这就是茨维塔耶娃居住的寓所。她的母亲原是一位教师,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母亲与鲍里斯的父亲是同事,鲍里斯与茨维塔耶娃从小青梅竹马,家里很早就给他们定下了娃娃亲。两小无猜,从小在一块玩,男孩吟诗作画,女孩学琴唱歌。长大后组合家庭,建起了美好的爱巢。后来茨维塔耶娃也不断地学习创作古诗词和新体诗,当他结识了里尔克以后,仰慕他的才情,为了学习创作,她不断地向他请教创作的意境,里尔克也着实欣赏她的聪明、执着,他们相互鼓励,比翼齐飞。
  起初,里尔克总是回避着茨维塔耶娃,因为身体原因和精力的有限,白血病很少有人完全治愈,他不愿意再有更多的人为他操心。况且,鲍里斯是那样深深地爱着茨维塔耶娃,他希望他们相伴终生。在啊尔丹河畔独自漫步的每一天,里尔克都默默地看着河水平静地流淌,他不愿意看到有人投入石快,搅起泥浆翻滚,弄得人心不宁。里尔克在心里是把她当弟弟看待的,这样他们就很容易摆脱男女之间那种粗俗的性爱,在他们之间使爱得到了升华。里尔克深深地爱着他心中的茨维塔耶娃。
  茨维塔耶娃出生在新西泊利亚南部的一个鱼村里,从小天真、活泼,善于思考,经常独自一个人面对波光粼粼的玛亚河,憧憬人生美好的未来。“欧共体”建立以后,茨维塔耶娃随同父母亲来到了城里,父亲原是部队上的司机,几年以后母亲退休,操持家务,勤俭能干。
  自打中秋节诗社聚会以后,里尔克与茨维塔耶娃两人的目光虽然从来没有对视过,但却各自的在心田的一个角落里珍藏着纯洁的友谊。随着三个人书稿,辞赋的来往增多,他们有了更深的了解,鲍里斯与茨维塔耶娃居住的城市很近,在社会动荡,风雨飘摇的年代,鲍里斯和茨维塔耶娃相扶着走过了风烛残年。在生活上,在事业上鲍里斯始终是茨维塔耶娃风口浪尖上平静的港湾。鲍里斯像爱互小鸟一样,关心照顾着茨维塔耶娃。
  当茨维塔耶娃得知里尔克患了血癌后,一种淡淡的忧伤,无名的牵挂,在她悉心照料家务,劳动岗位上看似谈笑风声的繁忙之余,总有那么一丝缠绵悱恻。
  里尔克仍然在回避着茨维塔耶娃炽热的目光,在茨维塔耶娃的字里行间,里尔克看到了那份怜爱,那份倾心。茨维塔耶娃用爱心支撑着里尔克乐观生活,美丽人生的生活勇气。他也坦诚地鼓励茨维塔耶娃打开毕帚自珍的创作视野,后来里尔克发现,在他们往来的诗作中,两人的风格存在很大不同,茨维塔耶娃的诗作底蕴丰厚,思魂凝练,快乐写实,但总摆脱不了个人生活的小圈子,有点不入流,没能使作品顺应时代潮流。既然功底丰厚,何不早早步入社会,有侧重地作一些宏扬主旋律的大文章。那样将回获得意想不到的自我开心,自我陶醉的效果。里尔克在信中这样告诉茨维塔耶娃。同时茨维塔耶娃也觉得里尔克的诗调低落,情感忧郁,而且还有一些急功近利,过分片面追求卖点。
  由于两人各执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两人由意见不同,发展到了思想分离,政见分歧,致使这段传奇爱情处于尴尬局面。书信往来也渐渐少了,但两个人在心中的牵挂丝毫也没有终断过。茨维塔耶娃曾经作诗这样写到:“离绪满怀诗满楼,松江夜夜计归舟。群星疑是伊人泪,散作漠北点点愁。”
  里尔克也热情洋溢地和诗道:“秋光浮萍记危楼,别后君乘无眠舟。闻听玛亚风物美,离恨江心独自愁。”
  在纪念列宁格勒保卫战胜利55周年的诗文大赛上,茨维塔耶娃听到了里尔克正在接受他哥哥为他提供造血干细胞的骨髓移植手术的消息。她兴奋不已,好象这新的生命即将复活在自己体内,她感到万分高兴。不久,消息传来,说移植手术非常成功,细胞成活率90%,里尔克正在逐渐恢复健康。
  里尔克在逃脱死亡的召唤后,顿悟了活着的美好,他时常独自审慎人浮于事,人性虚伪的一面,开始理解了茨维塔耶娃田园派诗风的初衷,他在给朋友的信中这样评论茨维塔耶娃:“近代诗坛上有些处心积虑的人,搞投机钻营,自封为“诗人”,而茨维塔耶娃是根本不想当诗人而终于被公认为诗人的诗人。”
  很明显,里尔克转变了对茨维塔耶娃的态度。认同了她的乡野诗风的观点,茨维塔耶娃从小就喜爱诗词文章,她习惯了乡间土壤的气息,因为那里给了她生命,给了她童年的欢乐,正是诗歌一般的玛亚河的水土养育了她坚韧、执着、热情奔放,仗义疏才的豪侠性格。此时,俄罗斯大地正风行着草根文学的创作主流。三位诗友又走到了一起,回到了无所不谈的和谐诗调中来了。
  茨维塔耶娃喜欢作诗,也喜欢阅读小说,很小的时候就被保尔和冬妮娅的爱情故事感染,顽皮、淘气的保尔在河旁专心钓鱼,纯情、文雅大方的冬妮娅在一旁安静地读书,碧波涟涟,杨柳依依的温馨景色让她陶醉。这景色好象是在描写自己的家乡,普希金的浪漫主义爱情抒情诗、自然风光和多彩的现实生活的描写,给茨维塔耶娃的诗歌创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鲍里斯曾这样说她:“从不刻意作诗,更不刻意做诗人。她漫不经心,自自然然,不衿不伐,想写就写,不以辞藻作态,情感丰富、细腻,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女诗人。”里尔克也这样说:“她的灵感生发的快,世间一切景物都是她笔下的作品……

  夜深了,明月高悬,清辉洒满两方天。
  99岁的里尔克在书案前徐徐坐下。
  89岁的茨维塔耶娃躺在病榻上,气息微弱地等待着。
  “娃妹妹”啊,你这么执着,这么迫切,希望活着看到这篇悼词伴你上路,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你想看到一生的定评吗?你还依恋尘世吗?你怕走的孤单吗?你是要最后的安慰吗?你对生命仍有不解吗?你对死亡感到无助吗?你找不到天堂的路吗?你想挽住我的手吗?……
  好,好,泣血顿首,披肝沥胆,我依从你,我感谢你。
  里尔克握起了笔。
  一生文字万万千千,洋洋洒洒。却从来没有像这样一次。茨维塔耶娃冰洁一生,临终逼着他,推着他,面对死亡,面对生命,面对苍天,站在人类极巅,站在世界极巅,站在宇宙极巅。
  人们以为,精于古典诗文的里尔克,攥写这篇悼词,必以古文体出现,或者,必以古诗词出现。谁也没有想到,却是一首55行的自由体新诗:
  《雪国有圣女高丘——献给茨维塔耶娃的悼词》
  生,来自“偶然”
  死,却是“必然”
  “偶然”是“有限”
  “必然”是“无限”
  一滴水如想不干涸
  最好的办法是滴入海洋
  “时间”无头又无尾
  “空间”无边又无际
  从“个人”到“人类”
  乃至我们居住的地球……
  所占据的时空都十分有限因而
  我们所知也都十分有限
  对于“无限”我们理应“敬畏”
  劳我以生,息我以死
  生不足喜,死不足悲
  不必躲避躲不开的事物
  用欢乐的情怀,迎接“新生”和“消逝”
  对于生命来说,死亡是一个陈旧游戏
  对于个体而言,却是十分新鲜的事
  科学最高峰通向哲学
  哲学最高峰通向宗教
  因而,人类最高的学问
  是谦虚和无愧善良和虔诚
  我一路走过来的伙伴
  时年89岁的茨维塔耶娃哟
  想不到你竟先我而行
  不论先行,迟到都应具备安详的心态
  生命不能拒绝痛苦
  甚至是用痛苦来证明的
  死亡具备治疗一切痛苦的伟大品质
  请你在彼岸等我吧
  我们将会见到一切生活中忘不了的人
  他们之中至少有我们共同的朋友
  其中必有鲍里斯,茨维塔耶娃,里尔克
  如果死亡是黑暗,可以相信,黑暗后面必然是光明
  茨维塔耶娃哟,茨维塔耶卡娃哟,相携大半生的朋友
  我唯一可以称谓“爱人”的朋友哟
  一百年才三万六千天,你我都享受过了
  三万天,累了,也该休息了
  结束这荒诞的“有限”
  开始走向神奇的“无限”只要想通这浅显的道理
  我们就顿入了“极乐世界”
  乖乖的,89岁的茨维塔耶娃妹妹
  听我的话,不要哭
  但不妨流一点幸福的留恋生活之泪
  那是照耀心胸的阳光
  我不送你了,请为我祝福,让我将手头的
  工作妥善完成,属于我们的工作
  那是遗赠给我们子孙的精神啊
  天将降大任于你
  理该回归天堂,祝你一路平安
  我不会赖在尘世贪生怕死
  别忘了,用欢笑来迎接我与你们重逢
  子夜灯下于啊尔丹河畔寓所
  这是怎样的一篇奇文!
  一个多月以后,茨维塔耶娃怀抱这篇悼词,安然溘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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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11-09 11:20 点击数:150


      深秋,夜晚,阴天。      王显得在院子里吸烟。见天黑得不能再黑,他就把烟头仍了。烟头儿落地时飞溅起一簇火花。他回屋背起一张撒网,准备出发。撒网一般来说是捕鱼的,王显得今夜的行动不大一般,他要到河套里捕捉野鸭子。      野鸭子是长了翅膀的东西,一飞就是几里地,云里雾里的,哪里是撒网所能撒到的。王显得的老婆牛兰,认为丈夫的行为未免有些可笑。牛兰的能耐是把得住笑,她肚子里笑得咕咕的,脸上却不动声色,一副夫唱妇随的贤妻摸样。她提出跟丈夫一快去。      王显得问她去干什么。      牛兰说:我怕你逮的野鸭子太多,拿不动,我去帮你拿。      对老婆这套说反话的把戏,王显得领教过不知多少回了,让她往东,她往西;让她打狗,她撵鸡;她说你逮的野鸭子太多,意思是说你一只野鸭子也逮不着。王显得不理会老婆这一套,自信地咳了一下嗓子,出门去了。      牛兰追到门口,哎的一声,喊住了王显得,她问丈夫要不要烧一大锅热水预备着。      烧热水的用途,不用说是准备为野鸭子煺毛,把野鸭子煺成光屁股,跟煺鸡一样。王显得骂牛兰,说:“你成天净想吃肉,我看把你身上的毛煺掉算了!”      她一说烧水,丈夫就说煺毛,她为丈夫的理解甚感快意。两口子就是一对玩伴儿,月月玩,年年玩,她跟丈夫已经玩熟了。她这才浅浅地笑了一下。
     王显德出了村子,借着黑夜的掩护,悄悄地向野鸭宿营的地方摸去。那个地方在村子的东南方向的河堤下面。再往东就是一快老坟地。坟包大大小小有几十个,不规则地连成一片。河堤从北面过来,又向西折去,这个夹角离村子较远,也静。还有成片的垂柳。不知从哪里迁徒来的鸭群,就栖息在那个夹角的角落里。听老辈人说,多少年了,野鸭的儿子生了孙子,孙子又生了重孙子,恐怕有几十代了,只要鸭群从这个村路过,只要它们落下来过夜,必定是卧在那个角落里。村子四周有许多地方,有草滩,也有水洼,都可以作为露营的地方。可野鸭们哪都不去,只认准了那块老营盘。村里人揣测,一定是野鸭的老祖宗为后代选定了这个宝地,并留下了只有野鸭类才能辨认的记号,野鸭在低空窜越着,一发现记号,就停了下来,至于记号是什么样,村里人谁都弄不清楚。
     快接近树林时,王显德弯下腰,放慢脚步,心理一阵慌张。地里种的是稻子,稻子快熟了,已经连成了片。一块一块的稻田之间是坝埂,田里的水显然已经干了,可坝埂还是喧乎乎的。王显德走在坝埂上,跟踩在棉被上差不多,他不担心脚下会发出声响,他心里慌张,也不是因为怕鬼。这片坟地离村子较远,据说,很早的时候,常有小鬼们聚集在那里。他们在那里比赛翻跟头。兴办招待会,后半夜还呀呀咿咿的唱大戏。在夏季的连阴天里,王显德在村头远远的向这片坟地望过,确实看到了绿荧荧的鬼火在空中跳跃腾挪。他知道,那是磷火,不是鬼火。他不大相信有什么鬼的存在。那么他紧张什么呢?他是害怕被野鸭值夜的岗哨发现。王显德早就听说了,鸭群有领头的,夜间轮换值班。别的野鸭可以放心睡觉,而作为岗哨的野鸭子,一夜都不能睡觉。野鸭的警惕性也高得很,倘发现危险情况。岗哨发一声喊,鸭群会以最快的速度四散奔逃,然后在空中集合。他要是稍有不慎,被站岗的野鸭报了信号,计划就会落空。大雾降完后的一天,王显德就发现这里落过一群野鸭。那天是月亮地,大月亮照得漫地白花花的,河上的坟头,河堤的脊梁,大老远都看得见。他仿佛把那卧在夹角地带的野鸭们也看到了。      野鸭们并不是挨得很近,互相之间保持着近当的距离,这儿卧一只,那儿卧一只,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一堆堆蘑菇。那天他也曾说过要去逮野鸭,老婆也没提反对意见。但他只是说说而已,没有真隔的下地。他知道,下地也是白下。一个大活人,一晃一晃地往坟地里走,就算月亮不指出他,他的黑影子也会把他从头指到脚。不等他走到野鸭们驻扎的营地,在营地外围负责放哨的哨兵就会发现他,野鸭们就会冲天而起,只在月亮地里留下一阵缭乱的黑影。今天的天气没有问题,不仅四下黑得厚厚实实,还没有风。这样他就不用辨别风向,不管从哪个角度接近野鸭,野鸭都闻不到他的气味。空气中的水汽似乎也很足,他觉得自己脖子里是湿湿的。水汽也是一种笼罩物,有利于他偷营。
     估摸着到坝埂了,王显得蹲下身子停止了接近,他要镇静一下,运运气。同时他使劲瞪大眼睛,自下而上的观察地形。按他的想法,野鸭会跟人一样,把岗哨放在一个制高点上,便于暸望。所以他极力往坟头和坝顶上瞧,看能否瞧到野鸭岗哨的位置。然而这夜里黑得太结实了,简直是混铁一块,连一点缝都推不开。他别说瞧到堤面和坟头了,就是把自己的一跟指头竖起来贴到眼上。他也只能感到眼眶有点儿受压,他却看不见指头是黑是白。王显得这才彻底明白了,原来人的眼睛是月亮跟着太阳走。全凭借光,白天,人眼是借太阳的光,夜晚,是借着月亮的光。借到了光,眼睛就可以发挥一点儿作用,就能看到东西。一旦借不到什么光,人的两只眼睛就成了摆设。跟瞎子一样,什么都看不到。王显得相信,既然他看不到什么,野鸭说不定也是如此。如果家鸡原来也是鸟类,如果野鸭的眼睛跟鸡们的眼睛一样。在夜晚,野鸭也谈不上有什么视力。自己跟野鸭的较量,是一场在黑暗中盲目对盲目的较量。
     眼睛用不上了,王显得还想再用一下自己的耳朵,听听野鸭们有什么动静。越黑越静,人的耳朵越好使。在这失亮的野地里,庄稼拔节的声音没有了,虫鸣的声音没有了,蛇们大概开始了冬眠,连田鼠也不再游动,真是出奇的沉静。他似乎听见,稻穗上凝成的水珠落地时的簌簌声。他想象得到,有一些水珠凝得比较大,水晶珠子一样压弯了叶尖。水珠大得不能再大时,才訇然坠落在地上。可是,他没听到野鸭们的一点动静。野鸭睡觉老实得很,没有一只打呼噜的,也没有一只说梦话的。连动动翅膀的细小声音都没有。要是换了别人,也许会怀疑野鸭是不是在坟地边上的河套里。王显得不怀疑自己的判断,坚信有一大群野鸭子正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睡大觉。天似黑未黑之时,他看见野鸭一溜飞向天空,并很快调整了队伍,飞走了。你要是相信它们飞走不再回来,那就上了野鸭的当了。这是野鸭们惯用的伎俩,它们制造的是假象,使用的是障眼法。它们在别的地方转上一圈,等天完全黑下来,它们才会转回来。不声不响地潜伏下来,正式开始宿营。各别情况也有两起三落的。比如鸭群第二次降落时,有狗冲过去捣乱,野鸭不跟狗一般见识,只得再起飞一次。
    王显得把撒网从背上放下来,做一做网。在撒网撒出去之前,这是一道必不可少的程序。把网做成临撒的形状,、旺月才能撒开,撒得圆。不然的话,投出去的网只能是一个长条,在网兜起的地方,栓有一个又一个小银鱼一样的铅坠脚,在撒鱼的时候,他每次做网,铅坠脚相碰,都发出哗哗拉拉的响声,甚是好听。在这里,他把网坠放在地上,做的轻而又轻,不许网坠发出一丁点声音。他把做好的网提在手里,猫着腰,每往前探一步都是猫步,都像猫发现猎物后攻击前的临战姿势。网落地后,他先不忙收网,听听有没有野鸭在网下挣扎。只要野鸭被罩住网下,不管它怎样挣扎,都无济于事。
    王显得先是绕到坟地的后面。由于腰猫得太低,他的额头几乎碰到坟地的半腰。就在他准备往坟顶冲的瞬间,他听到了一声大叫。叫声来得那样徒然,又是那样怪异。着实把他吓了一跳,他头皮一麻,几乎把魂下掉。当他回过神来,意思到这是野鸭岗哨发出的报警信号。刚要把网撒出去时,发觉由于自己大吃一惊,身上一抖,撒网竟从手里脱落下去。撒网似乎比他还害怕,在地上瘫软成一团。与此同时,一阵紧张而飞快纷乱的翅膀扇动的啪啪声响过之后,野鸭们就冲上了夜空。 众多野鸭的翅膀搅起的旋涡波及到他的脸上,他觉得脸上一阵发凉。他仰脸往夜空望着,什么都望不见。他听见了野鸭嘎嘎的叫声。不只是一只野鸭在叫,好多只野鸭都在叫。它们像是在互相呼应,互相关照。提醒大家不要掉队。野鸭飞走好一会了,他还能听见有野鸭的叫声传回来。
    背着空网回到家,王显得以为老婆已经睡着了。不料老婆说:锅里有热水。这狗老婆,难道还拿给野鸭褪毛的事笑话他不成?他刚要给老婆两句不好听的,老婆后面还有话,原来,老婆是让他自己舀点热水洗洗脚。干脆,他也跟老婆说笑话得了。他说他脚上又没长毛,洗它干什么!老婆一听说笑话就来情绪,说:我还以为你的两只脚也扎上翅膀飞走了呢!话还是拐到了野鸭子身上,意指野鸭子都飞走了。王显得偏偏不提野鸭,他说:你喂养的鸭子才飞走了呢,不信你起来看看。老婆说:你放心,鸭子屁股门口有蛋坠着,身子沉,飞不走。王显得说:我看见鸭子已经把蛋放下了。老婆说:真的?那我得去瞅瞅。老婆起来了,并没有到院子里去瞅鸭子屁股,而是把自己的屁股罩在尿罐子上,唏哩哗啦地撒了一泡尿。
    第一次逮野鸭失败了,王显得一点也不灰心。他刚开始逮鱼也逮不好,撒网老是撒不远,撒不圆。加上他那时还不会观察鱼情,摸不透鱼们在水下活动的规律,逮到的鱼极少。后来经过长期用心摸索,他就了不得了,成了用网捕鱼的一把好手,十里八里的人没有不知道他的。这地方掌握独特技艺的人不算少。有人会锔锅锔盆。一把金刚钻,一捧锔子,不管瓦罐瓦盆破成几瓣,人家都能收拾到一快,把破碎的变成完整的。锔过的地方你来看,锔子排成一排,比巧手女人纳出的针脚都整齐,都好看,有人会捏糖人儿。揪一快糖稀,在手上捏巴捏巴,吹巴吹巴。捏老鼠像老鼠,捏公鸡像公鸡。捏出的老鼠爬台灯,捏出的公鸡会打鸣。人家捏出的孙猴子那才叫好玩,孙猴子尖嘴猴腮,一条腿提到肚子上,一只手遮在眼睛上,怀里还抱着个金箍棒。有人会逮黄鼠狼,人家带一只狗,到坟地上,或是荒草坡里。让狗伸着脖子噗噗一闻,就把黄鼠狼藏身的洞穴找到了,进口和出口都找到了。人家把黄鼠狼的出口用筛子网封上,在进口处点燃一把艾蒿,用扇子往洞里扇毒辣的烟子,黄鼠狼经不起浓烟的熏呛,就从出口窜出来了,等于自投罗网。这地方的人聪明,豁牙齿吃西瓜——全是道道。王显得的过人之处当然是撒网。他能撒近网,更善于撒远网。一块鱼塘几亩地大,他刷地一下子,就把鱼网撒到中央去了。鱼网在空中散开,撑圆,比礼花炸得都好看。网落水时,溅起一圈水花,那又是一番花好月圆的景象。有的村子秋后起塘,就拿着好烟好酒请王显得去帮忙。王显得把网撒出去,并不急着收网,而是蹲下身子,洗洗手,顺便撩一撩水,一副稳操胜券很悠闲的样子。待罩进网里的鱼翻开了花,围观的人也欢呼雀跃起来,他才慢慢收网纲。网纲越来越沉,整个网还没有拉出来水面,银锭子一样的大鱼已经在绷紧的网罩子上方飞成一片。王显得家想吃鱼是很方便的。不管是父母,老婆和孩子,只要说声想吃鱼了,他提上网就到河边去了,不一会儿就拿回了鱼。他到水塘逮鱼,比到地理挖野菜还便当。王显得家里光鱼网就有三张。三张撒网三个型号,分小眼网,中眼网和大眼网。大眼网逮大鱼,中眼网逮中不溜丢的鱼,小眼网逮些白漂子和蚂虾。使用哪一张网,还要看水的流速。如果发了大水,波涛滚滚,用小眼网就不济事,不等网落底,就被水流裹走了。在急水中必须使用大眼网,大眼网滤水快,最适合逮急流勇进的大家伙。      问题是王显得现在不满足于用撒网捕鱼了,他别出心裁,一心一意要逮野鸭子。也就是说,他捕捉了水里游的,还要捕捉空中飞的,地上跑的。六月野兔大死官,野兔在这个季节胆子最大,不怕人。可以大摇大摆的,随意在人的眼皮子底下溜达。一般人是逮不住的,你一哈腰它就窜出去了。他王显得就曾撒过远网,逮住了一只六斤重的大野兔。他大概觉得,用撒网在水里逮鱼谁都会,这属于正常。而用撒网逮野兔,逮野鸭子,就不见得有人干成过。没人干成过的事他来干,这才有点创新性,才更有趣味。王显得还是天天往那个地方留心,等野鸭子再次光临。有时他还爬上一棵高树上,伸长脖子,打着眼罩子,往东南方向眺望。牛兰说,毁了,他的脖子最近变长了,还没逮到野鸭子,人脖子跟鸭脖子一样长了。王显得说,他正想变成一只野鸭子。      入冬下第二场雪时,又有一群野鸭子落下来了。王显得心里一阵狂喜。这次他前半夜没有下地,一直熬到后半夜才下地。人到后半夜睡得比较死,他想野鸭子可能也是这样。下地前,他把自己伪装一下。他的棉袄是白里儿黑面儿。他把棉袄翻过来,翻成黑里儿,白面儿。他在头上包了一条白羊肚子毛巾。地里有雪光,雪光跟月亮差不多。他的打扮尽量往雪色上靠,以便在雪地里隐身。这次他选择的角度也不一样,没有直接往坟地里去,而是采取了一个侧面进攻,用柳树做掩护的战术。他背着网,出门奔北去了。像通常撒鱼时做的那样。穿过树林,下到河坡,往南奔了过去。上次他是借助坟地掩护自己,这次他走一走,停一停,确信安全了,才又往前摸索。雪还在下着,不大,轻盈盈的。地面积雪不算厚,但,地上全白了。河水尚未结冰,雪一落到水里就不见了。水面上铺着一层雾气,雪打不散它,它也升不高。王显得对这条河太熟悉了。他知道哪里水深,哪里水浅。知道鲤鱼爱在哪个水域活动,鲶鱼喜欢在哪个河段藏身。他要是撒下一网,说不定就能拉上来一条两条活鱼的。他没有停下脚步,手到擒来的事,他这会儿不干。他心里盯的是大目标。大目标就是野鸭子。王显得突然停了下来,他发现前面的水稻梗上立着一只长腿的苍鹭。他怕把苍鹭惊着了,苍鹭大叫一声,把信号传递给野鸭子。须知野鸭子是长在水里的鸟,苍鹭和野鸭子一样,也是水里的鸟。它们之间难免鸟鸟相护,互通情报。他抓了一把雪,攥成雪求,手一扬吓唬苍鹭。见苍鹭还不飞,他就把雪求儿投了出去。他旁敲侧击,把雪求儿投进了水里。水一响,苍鹭才垂着长腿,缩着脖子,飞远了。      王显得来到河堤的拐角,把他事先指定好的战术计划步骤重温了一下,一步一步开始实施。他把做好的网抱在怀里,趴在堤坡上,匍匐着往前爬。一爬到堤顶,他跪着就把网撒了出去。跪着撒网,是他的绝技之一,也是他的步骤之一。虽然他没有站起来,因河堤高,他仍然是居高临下。这次跟上次差不多,他刚从河堤上举起半个脑袋,撒网还未能出手,负责站岗的野鸭子就叫了,鸭群就起飞了。这次所取得的进步是,总算把网撒出去了。网铺展得不是很开,没有做到尽善尽美,但罩住的面积还不算小。他没有急着收网,顺着网纲下到堤下去了。透过麻麻约约的大眼网,他看见,凡是有野鸭卧过的地方都有一个浅浅的雪窝,下面都露着稻草。他嗅到了羽毛的气息,还有野鸭肚子暖过的地方散发的丝丝温气。这让他觉得离野鸭子越来越近,离捉到会飞的水禽为时不远了。      这年,野鸭们没有在王显得的村庄再留宿。直到过了年,过了冬,又过了春,野鸭子都没有再留下来。      王显得不失望,秋天过去,下一个秋天会再来。到了下一个秋天,野鸭还会往这里飞。为了实现逮到野鸭子的大目标,他真够下工夫的。从春天开始,他就开始为了秋天逮野鸭子做准备。他在坟地里种了好多葵花,在河堤的拐角处种了不少蓖麻。他不要葵花盘,也不收蓖麻籽,只留着葵花杆和蓖麻棵子。另外,坟上每年都长有不少榛子棵和桑树条子。那是因为喜鹊和乌鸦吃了桑葚和榛子,到坟地上去拉屎,顺便就把树种子拉到坟地上了。坟上的土稀松,是喧土,肥土,种子一入土就长得很旺,蓬蓬勃勃盖满坟顶。可是一到秋天,一些砍柴的人,就把坟上的树条子割去了,把坟上割得光秃秃的。又一年秋天到来之前,他对那些爱砍柴的人交代,要他们别砍树条子了,要是缺烧柴,就到他家拉芝麻杆或玉米杆去。人家问他为什么不让砍柴。他一开始不愿意说。问的人多了,他就把自己的打算说出去了。这样一来,认为王显得行为可笑的就不是牛兰一个人了,村里不少人都拿他当笑谈。有人告诉他,野鸭子的肉并不好吃。鸟不象鸟,鱼不象鱼的。又腥又柴,跟老鹳肉差不多。把鸭子毛勒在风箱里面的抽拉板上,送风效果也不如鸡毛好。对说这种话的人,王显得不与之争论。只微微一笑就完了。他觉得真正可笑的不是他,而是那些人。那些人看什么事情都是实用主义观点,看到野鸭的一堆屎,他们也要看看是不是野鸭下的蛋。若不是蛋,他们还会指出鸭粪的肥料性质。而他用撒网逮野鸭呢,从没有想到食野鸭的肉,拔野鸭的毛。他不过是出于一种趣味,或者说是一种追求。如果说追求显得太高,太正经,你说他爱玩也可以。是的,王显得的确是一个爱玩的人。他老婆牛兰也是一个爱玩的人。他家的每一张网,都是牛兰帮他织的。      秋风萧萧,秋叶飘飘,秋天又来了。当野鸭子落下又起飞时,他没等野鸭再次落下,就到坟地与坟地之间的树棵子,葵花杆和枯草丛中潜伏下来。这是他精心策划的又一种战术,这种战术的名字叫伏击战。这种战术与伏击战术又略有不同。伏击战一般设定一个埋伏圈,等敌人进了口袋,就把口袋口一扎,对敌人进行围歼。他的伏击战只有他一个人,外加一张撒网。而敌人是一大群,他是以少对多。他这种办法实际上是准备打入敌人内部侍机而动,说成卧底战也可以。      王显得是以趴着的姿势潜伏的,这是出击前的预备动作,便于观察和一跃而起。天黑了一层又一层,是个阴天。他侧脸看看,天上的月亮极细,星星也不多。云彩把月亮星星遮挡得若隐若现。他大约潜伏了一顿饭时,鸭群在坟地上方出现了。野鸭群在上面盘旋,没有急于下落,很像敌人的侦察机群在作最后的侦察。它们大概没侦察出什么可疑迹象,于是越盘旋越低,终于不声不响地落下来了。野鸭群临落地的那一刻,天空像是突然罩满乌云,地上也卷起一阵风。它们落下后,没有再动。野鸭的头领好象也没有再布置什么,大家就自动散开,各就各位似的卧下了。      可把王显得乐坏了,他心跳得乱擂一气,不光是胸膛擂得腾腾的,似乎把胸膛下面的地面也擂得腾腾的。他觉得成绩离他已经不远了,他马上就要胜利了。他肚子里已经开始欢呼,开始哈哈大笑。可是他屏住呼吸,连稍大的气都不敢出。在他的头前面不远处,大约有手臂长的地方,就立着一只野鸭子。如果他再长出两个手臂,他一伸手就把野鸭子的腿抓到了。这只野鸭子没有垂头卧着,而是昂首立着。这只野鸭也没有立在平地,而是立在一座坟的半坡上。王显得很快作出判断,这家伙是个岗哨。他这才明白了,原来岗哨不是立在坝顶,也不是立在坟头,而是立在坟的半腰上。这样既占据了比较高的位置,又可以拿坟堆掩护,不致暴露目标。怪不得前两次他连野鸭岗哨的影子都没看见,自己都被岗哨及时发现了。野鸭子够狡猾的,王显得偷眼发现。这个岗哨十分负责,它不时地把高举着的头转动一下,如同雷达在收索目标。王显得连眼也不敢大睁了,他怕眼里露出的光会让岗哨收索到。他没有急于出击,是想在野鸭彻底安顿下来,还想与鸭群近距离地多呆一会,所以延长行动的时间。他玩的就是激动嘛。在想象中,他已经把野鸭捕到了。野鸭拍着翅膀在网底冲撞,挣扎。野鸭乱冲强挣的那股子劲头,通过网眼传到网纲上。又通过网纲传到他手上,使他更加激动。他用撒网在河里捕到鱼时的激动也是这样,大鱼在网里挣,挣得他全身的血都沸腾了。捕鱼也好,捕野鸭子也好,其实他捕捉的不过是自己的心。从捕鱼到捕野鸭子,说到底是出于一种对热血沸腾程度不断升级的期望。      怎么说呢?王显得的第三次行动又失败了。他没有对着鸭群的岗哨撒网,是朝野鸭子们比较集中的地方撒的。网撒出去的同时,他大叫一声。以为一定能捕到野鸭子。捕不到七八只,也能捕到三四只。这声大叫直抒胸意,等于提前欢呼。他也确实听到了野鸭子的惨叫,和野鸭翅膀拍地的声音。他赶紧跑过去要收获野鸭子时,却发现网底下仍然是空空如也。有一点他没想到,由于葵花杆的阻挡,撒网没有完全张开。一些张开的部分还被树棵子绷住了,网没能落实下去。他在怀疑那只惨叫的野鸭子就是从树棵子绷起的网下逃脱的。事情就是这样,那些植物为他提供隐身的条件,也影响了他撒网的圆满发挥。      他们那里有一个说法,不管做什么事情,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王显得用鱼网逮野鸭子的事情已经失败三次了,大家认为他可以死心了,罢手了。既然那些植植物物什么的,也不能帮王显得实现逮到野鸭子的愿望,砍柴的人随即把那些植物搬走了,送到锅底下去了。至于听谁说的,他想不起来了。或许是他小时候,端着木碗在外边吃饭。听几个老人说闲话时说到撒网可以逮鱼,也能逮野兔子,还可以在夜间到坟地河套里逮野鸭子。他听了这话,脑子里顿时出现了一个与话同步的画面,就把话和画面记住了。他记得不是很准,不知人们说的是逮到了野鸭呢,还是只是一个设想。至于说这话的人,也许早就死了。可这个话老在他脑子里出现,他老也忘不掉。老也忘不掉的话,必是和他的理想有某些投合之处,于是他就把存在脑子里的话变成了行动。      王显得不死心,他还是老往天上看。一旦有野鸭飞过去,他就在下,仰着脸,目光追着野鸭子不放。蓝天是野鸭的纸,野鸭用身体在具幅的纸上写字。      牛兰帮王显得分析逮不到野鸭的原因,她问王显得:你知道野鸭为什么喜欢在坟地边落脚吗?王显得说野鸭不怕鬼,野鸭可能觉得坟地那儿安全。牛兰认为他只说对了一半。牛兰补充说:野鸭不仅不怕鬼,还跟鬼们是好朋友,世世代代的好朋友。是鬼们邀请野鸭到坟地里住的,所以鬼们对野鸭特别爱护,一发现有人要逮野鸭,鬼们就给野鸭通风报信。王显得三次逮野鸭都没有成功,并不是野鸭岗哨特别机警。能耐特别大,而是鬼们把王显得的举动告诉了岗哨。鬼们无所不知,有什么事能瞒得了鬼呢!牛兰说这些话时还是不笑,可王显得笑了,王显得说:我看你就是个鬼,你跟野鸭串通一气。      王显得终于逮到野鸭的那年冬天,离他第一次逮野鸭已经过去了六个年头。那天夜里下淋冰,他是从河套里迂回着去的。淋冰的特点是,在空中下着是雨,落到实处就成冰。脚下冰滑,堤内又是斜坡,他往河堤的拐角走时,滑倒了好几次。幸亏河水结冰,不然的话,他早就连人带网溜到水里去了。也幸亏他主意坚定,否则,他也会半途而废的。当他爬上堤面,把网撒下去时,岗哨没有叫,野鸭也没有振翅起飞。这让王显得就觉得奇怪,难道自己观察错了?野鸭们今晚没有在这里过夜?他连滚带滑地到堤下撒网覆盖的地方一摸,摸到了一块快冰手的东西。他的第一反映是,谁在这里放了这么多石头。因为路滑,这天他带了一只手电筒。他把手电筒掏出来,一照,眼前的景象使他大为惊异。他网下罩住的不是石头。的确是六七只野鸭。那些野鸭周身下满淋冰,被淋冰裹住了,成了琉璃野鸭,飞不成了。电筒照在麻色的野鸭身上,每一只野鸭都闪着明熠熠的冰光。这些野鸭个头不大,恐怕比家里养的肥鸭小得很多。他要是往回拎的话,一回就能拎十只八只。除了网下的野鸭,他转着圈儿,用手电筒的光柱指点着,把整个鸭群,包括没有罩住的,都数到了,一共是三十八只。野鸭的翅旁虽裹了冰甲,但它们的脚还能动。他的电筒指到野鸭头上,有的野鸭还移动了一下。它们移动起来似乎吃力得很,一动身上的冰就嚓嚓作响。王显得还注意到了野鸭的眼睛,它们的目光恐惧,绝望,似乎还有那么一点儿哀怨。可笑的是那只立在坟的半坡,担负着岗哨职务的野鸭,由于长时间站立,它脚上也结了冰,并和坟坡上的冰结 在了一起。想动都动不了,它直立着的脖子不能弯曲,就叫不出来。但它的嘴还能动,硬硬的嘴上下相磕,发出一阵嗒嗒的响声,仿佛在说:要杀要剐我一人承当,不许伤害我的同胞!      这种情景是王显得万万没有想到的。而他所想象的跟野鸭激烈较量的场面一点儿也没有出现。野鸭们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这样逮到野鸭太容易了,不够刺激。这种情况下,他使用撒网完全多此一举,只随手把野鸭拉起来就是了。小孩子也能做到,这让王显得多多少少有些失望。      王显得想到了,只有等到天亮之后,太阳出来,把野鸭身上的冰化一化,野鸭才能重新飞向天空。他还想到了,在太阳出来之前,万不敢让村里那些贪吃的人知道野鸭被困在这里,那些人要是知道了,会把三十八只野鸭全部拎走,一只都不会剩下。王显得灭掉手电,在黑暗里呆呆站着,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的样子很像一只呆鸭。             (完)>>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8-11-08 12:59 点击数:104


我喜欢蓝蓝的天空       看见天空就会看见以往的欢乐。小时候和表姐去赶海,她们看海,我看天。冷清,广袤,蓝微微。有人说,看天的人是寂寞的。大概就是说我的吧。仰望天空,空中的风儿,云儿,似乎在我心中流淌。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春心荡漾。大自然脱去色彩浓重的外衣,准备接受暖人的曙光。正像初恋的情人,第一次尝试异性的胸膛。诈暖还寒,脱得太光,会受冻伤。       喜欢一把抓住阳光连同清风,注入体内,化做相思泪。刹那间,天空里会闪现她的面庞,曾经令我心遥的面庞。无目的地仰望,无缘由的思念。我的微微蓝天,藏着我的微微心怀。云朵,假若你要走,请把我的牵挂捎上。我会一直守护我自己,连同我的微微天空。等待,等待,等待阳光再度普照。     玻璃在流动       已经有过春的初恋,任何伪装都显多余。心和心只隔着一张皮,岩浆般涌动的盛夏啊,好似情人如胶似漆的甜蜜。玻璃窗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她要走了。她说她会一直记得我,记得那些曾经,那些美好。我甩开她的手说,若是她走了,我就不记得她。她只微微笑,不语。树叶微微作响,聒噪我的心。我不会诉说情话,也不会婉她留下。她离开的刹那间,只有玻璃在流动。       圆圆的月儿像气球       夜,寂静,我把月亮比做气球。或许可以到处飘动的气球可以替我找到她,看到她。她离开的一个月,仅仅一个月,似一万年。北极星有眼泪,我的气球也会流泪。只把泪比作醇酒,一饮而尽,好不欢畅。她是守护我的天使,帮我度过那一段艰难的岁月。      秋的到来,月儿更加皎洁,美丽。庄园里金黄的果实,是我们爱的浇灌,我会用生命日夜守卫。现在,她走了,还会有天使替她来帮我吗?她说过她会记得我,她现在会想起我吗?气球动了,在云层中穿梭,穿梭。漫步在庄园的回廊,叶子跟着我徘徊。这漂浮的不是叶,是思念;天渐凉,思念的温度越发高涨。曾经,金秋,她摘下一片枫叶,深情地对我说,她的爱永远会像这翠露欲滴的叶子一样。可是她却在叶子枯萎以前离开,丢下让人珍藏一辈子的枫叶。      凄美的广场雕塑       冬天的太阳起得很晚,我起得很早,很早。不是失眠,却是思念。没有她的冬天,双手冰凉;抓不到她的温度,无限忧伤。你还爱我吗?会偶尔想起我吗?你还记得我们的过去吗?你还记得相雍在飕冷的朔风里吗?我们都不觉冷,不愿意离开。和你在一起,再寒也不冷。冬日里,空旷的,广场的雕塑,依然美丽。我重新穿起厚重的棉衣,将冰冷的心绪裹起。生活不是诗,不是画,真爱要经历凄风苦雨。     枫叶,枯枝,雕塑,经过爱的洗礼。和这微微蓝天一样,更加美丽!>>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8-11-06 11:29 点击数:240


  北方的黄牛一般分为蒙古牛和华北牛。华北牛中要数川牛和南阳牛最好,个儿大,肩峰很高,劲儿足。华北牛和蒙古牛杂交的牛更漂亮,犄角向前弯去,顶架也厉害,而且皮实、好养。对北方的黄牛,我多少懂一点。这么说吧:现在要是有谁想买牛,我担保能给他挑头好的。看体形,看牙口,看精神儿,这谁都知道;光凭这些也许能挑到一头不坏的,可未必能挑到一头真正的好牛。关键是得看脾气,拿根鞭子,一甩,“嗖”的一声,好牛就会瞪圆了眼睛,左蹦右跳。这样的牛干起活来下死劲,走得欢。疲牛呢?听见鞭子响准是把腰往下一塌,闭一下眼睛。忍了。这样的牛,别要。我插队的时候喂过两年牛,那是在陕北的一个小山村儿——清平湾。
  我们那个地方虽然也还算是黄土高原,却只有黄土,见不到真正的平坦的塬地了。由于洪水年年吞噬,塬地总在塌方,顺着沟、渠、小河,流进了黄河。从洛川再往北,全是一座座黄的山峁或一道道黄的山梁,绵延不断。树很少,少到哪座山上有几棵什么树,老乡们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有打新窖或是做棺木的时候,才放倒一、两棵。碗口粗的柏树就稀罕得不得了。要是谁能做上一口薄柏木板的棺材,大伙儿就都佩服,方圆几十里内都会传开。
  在山上拦牛的时候,我常想,要是那一座座黄土山都是谷堆、麦垛,山坡上的胡蒿和沟壑里的狼牙刺都是柏树林,就好了。和我一起拦牛的老汉总是“唏溜唏溜”地抽着旱烟,笑笑说:“那可就一股劲儿吃白馍馍了。老汉儿家、老婆儿家都睡一口好材。”
  和我一起拦牛的老汉姓白。陕北话里,“白”发“破”的音,我们都管他叫“破老汉”。也许还因为他穷吧,英语中的“poor”就是“穷”的意思。或者还因为别的:那几颗零零碎碎的牙,那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尤其是他的嗓子——他爱唱,可嗓子像破锣。傍晚赶着牛回村的时候,最后一缕阳光照在崖畔上,红的。破老汉用镢把挑起一捆柴,扛着,一路走一路唱:“崖畔上开花崖畔上红,受苦人①过得好光景……”声音拉得很长,虽不洪亮,但颤微微的,悠扬。碰巧了,崖顶上探出两个小脑瓜,竖着耳朵听一阵,跑了:可能是狐狸,也可能是野羊。不过,要想靠打猎为生可不行,野兽很少。我们那地方突出的特点是穷,穷山穷水,“好光景”永远是“受苦人”的一种盼望。天快黑的时候,进山寻野菜的孩子们也都回村了,大的拉着小的,小的扯着更小的,每人的臂弯里都㧟着个小篮儿,装的苦菜、苋菜或者小蒜、蘑菇……孩子们跟在牛群后面,“叽叽嘎嘎”地吵,争抢着把牛粪撮回窑里②去。
  越是穷地方,农活也越重。春天播种;夏天收麦;秋天玉米、高粱、谷子都熟了,更忙;冬天打坝、修梯田,总不得闲。单说春种吧,往山上送粪全靠人挑。一担粪六、七十斤,一早上就得送四、五趟;挣两个工分,合六分钱。在北京,才够买两根冰棍儿的。那地方当然没有冰棍儿,在山上干活渴急了,什么水都喝。天不亮,耕地的人们就扛着木犁、赶着牛上山了。太阳出来,已经耕完了几垧地。火红的太阳把牛和人的影子长长地印在山坡上,扶犁的后面跟着撒粪的,撒粪的后头跟着点籽的,点籽的后头是打土坷拉的,一行人慢慢地、有节奏地向前移动,随着那悠长的吆牛声。吆牛声有时疲惫、凄婉;有时又欢快、诙谐,引动一片笑声。那情景几乎使我忘记自己是生活在哪个世纪,默默地想着人类遥远而漫长的历史。人类好像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清明节的时候我病倒了,腰腿疼得厉害。那时只以为是坐骨神经疼,或是腰肌劳损,没想到会发展到现在这么严重。陕北的清明前后爱刮风,天都是黄的。太阳白蒙蒙的。窑洞的窗纸被风沙打得“唰啦啦”响。我一个人躺在土炕上…… 那天,队长端来了一碗白馍……
  陕北的风俗,清明节家家都蒸白馍,再穷也要蒸几个。白馍被染得红红绿绿的,老乡管那叫“zi chui”。开始我们不知道是哪两个字,也不知道什么意思,跟着叫“紫锤”。后来才知道,是叫“子推”,是为纪念春秋时期一个叫介子推的人的。破老汉说,那是个刚强的人,宁可被人烧死在山里,也不出去做官。我没有考证过,也不知史学家们对此作何评价。反正吃一顿白馍,清平湾的老老少少都很高兴。尤其是孩子们,头好几天就喊着要吃子推馍馍了。春秋距今两千多年了,陕北的文化很古老,就像黄河。譬如,陕北话中有好些很文的字眼:“喊”不说“喊”,要说“呐喊”;香菜,叫芫菜;“骗人”也不说“骗人”,叫作“玄谎”……连最没文化的老婆儿也会用“酝酿”这词儿。开社员会时,黑压压坐了一窑人,小油灯冒着黑烟,四下里闪着烟袋锅的红光。支书念完了文件,喊一声:“不敢睡!大家讨论个一下!”人群中于是息了鼾声,不紧不慢地应着:“酝酿酝酿了再……”这“酝酿”二字使人想到那儿确是革命圣地,老乡们还记得当年的好作风。可在我们插队的那些年里,“酝酿”不过是一种习惯了的口头语罢了。乡亲们说“酝酿”的时候,心里也明白;球是不顶!可支书让发言,大伙总得有个说的;支书也是难,其实那些政策条文早已经定了。最后,支书再喊一声:“同意啊不?”大伙回答:“同意——”然后回窑睡觉。
  那天,队长把一碗“子推”放在炕沿上,让我吃。他也坐在炕沿上,“吧达吧达”地抽烟。“子推”浮头用的是头两茬面,很白;里头都是黑面,麸子全磨了进去。队长看着我吃,不言语。临走时,他吹吹烟锅儿,说:“唉!‘心儿’家不容易,离家远。”“心儿”就是孩子的意思。
  队里再开会时,队长提议让我喂牛。社员们都赞成。“年轻后生家,不敢让腰腿作下病,好好价把咱的牛喂上!”老老小小见了我都这么说。在那个地方,担粪、砍柴、挑水、清明磨豆腐、端午做凉粉、出麻油、打窑洞……全靠自己动手。腰腿可是劳动的本钱;唯一能够代替人力的牛简直是宝贝。老乡把喂牛这样的机要工作交给我,我心里很感动,嘴上却说不出什么。农民们不看嘴,看手。 我喂十头,破老汉喂十头,在同一个饲养场上。饲养场建在村子的最高处,一片平地,两排牛棚,三眼堆放草料的破石窑。清平河水整日价“哗哗啦啦”的,水很浅,在村前拐了一个弯,形成了一个水潭。河湾的一边是石崖,另一边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夏天,村里的孩子们光着屁股在河滩上折腾,往水潭里“扑通扑通”地跳,有时候捉到一只鳖,又笑又嚷,闹翻了天。破老汉坐在饲养场前面的窑顶上看着,一袋接一袋地抽烟。“‘心儿’家不晓得愁,”他说,然后就哑着个嗓子唱起来:“提起那家来,家有名,家住在绥德三十里铺村……”破老汉是绥德人,年轻时打短工来到清平湾,就住下了。绥德出打短工的,出石匠,出说书的,那地方更穷。
  绥德还出吹手。农历年夕前后。坐在饲养场上,常能听到那欢乐的唢呐声。那些吹手也有从米脂、佳县来的,但多数是绥德人。他们到处串,随便站在谁家窑前就吹上一阵。如果碰巧那家要娶媳妇,他们就被推去,“呜哩哇啦”地吹一天,吃一天好饭。要是运气不好,吹完了,就只能向人家要一点吃的或钱。或多或少,家家都给,破老汉尤其给得多。他说:“谁也有难下的时候”。原先,他也干过那营生,吃是能吃饱,可是常要受冻,要是没人请,夜里就得住寒窑。“揽工人儿难,哎哟,揽工人儿难;正月里上工十月里满,受的牛马苦,吃的猪狗饭……”他唱着,给牛添草。破老汉一肚子歌。
  小时候就知道陕北民歌。到清平湾不久,干活歇下的时候我们就请老乡唱,大伙都说破老汉爱唱,也唱得好。“老汉的日子熬煎咧,人愁了才唱得好山歌。”确实,陕北的民歌多半都有一种忧伤的调子。但是,一唱起来,人就快活了。有时候赶着牛出村,破老汉憋细了嗓子唱《走西口》,“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也难留,手拉着哥哥的手,送哥到大门口。走路你走大路,再不要走小路,大路上人马多,来回解忧愁……”场院的婆姨、女子们嘻嘻哈哈地冲我嚷,“让老汉儿唱个《光棍哭妻》嘛,老汉儿唱得可美!”破老汉只做没听见,调子一转,唱起了《女儿嫁》:“一更里叮当响,小哥哥进了我的绣房,娘问女孩儿什么响,西北风刮得门栓响嘛哎哟……”往下的歌词就不宜言传了。我和老汉赶着牛走出很远了,还听见婆姨、女子们在场院上骂。老汉冲我眨眨眼,撅一条柳条,赶着牛,唱一路。
  破老汉只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孙女过。那孩子小名儿叫“留小儿”。两口人的饭常是她做。
  把牛赶到山里。正是晌午。太阳把黄土烤得发红,要冒火似的。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虫子“磁——磁——”地叫。群山也显得疲乏,无精打采地互相挨靠着。方圆十几里内只有我和破老汉,只有我们的吆牛声。哪儿有泉水,破老汉都知道:几镢头挖成一个小土坑,一会儿坑里就积起了水。细珠子似的小气泡一串串地往上冒,水很小,又凉又甜。“你看下我来,我也看下你……”老汉喝水,抹抹嘴,扯着嗓子又唱一句。不知道他又想起了什么。
  夏天拦牛可不轻闲,好草都长在田边,离庄稼很近。我们东奔西跑地吆喝着,骂着。破老汉骂牛就像骂人,爹、娘、八辈祖宗,骂得那么亲热。稍不留神,哪个狡猾的家伙就会偷吃了田苗。最讨厌的是破老汉喂的那头老黑牛,称得上是“老谋深算”。它能把野草和田苗分得一清二楚。它假装吃着田边的草,慢慢接近田苗,低着头,眼睛却溜着我。我看着它的时候,田苗离它再近它也不吃,一副廉洁奉公的样儿;我刚一回头,它就趁机啃倒一棵玉米或高粱,调头便走。我识破了它的诡计,它再接近田苗时,假装不看它,等它确信无虞把舌头伸向禁区之际,我才大吼一声。老家伙趔趔趄趄地后退,既惊慌又愧悔,那样子倒有点可怜。
  陕北的牛也是苦,有时候看着它们累得草也不想吃,“呼嗤呼嗤”喘粗气,身子都跟着晃,我真害怕它们趴架。尤其是当年那些牛争抢着去舔地上渗出的盐碱的时候,真觉得造物主太不公平。我几次想给它们买些盐,但自己嘴又馋,家里寄来的钱都买鸡蛋吃了。
  每天晚上,我和破老汉都要在饲养场上呆到十一、二点,一遍遍给牛添草。草添得要勤,每次不能太多。留小儿跟在老汉身边,寸步不离。她的小手绢里总包两块红薯或一把玉米粒。破老汉用牛吃剩下的草疙节打起一堆火,干的“噼噼啪啪”响,湿的“磁磁”冒烟。火光照亮了饲养场,照着吃草的牛,四周的山显得更高,黑魆魆的。留小儿把红薯或玉米埋在烧尽的草灰里;如果是玉米,就得用树枝拨来拨去,“啪”地一响,爆出了一个玉米花。那是山里娃最好的零嘴儿了。
  留小儿没完没了地问我北京的事。“真个是在窑里看电影?”“不是窑,是电影院。”“前回你说是窑里。”“噢,那是电视。一个方匣匣,和电影一样。”她歪着头想,大约想象不出,又问起别的。“啥时想吃肉,就吃?”“嗯。”“玄谎!”“真的。”“成天价想吃呢?”“那就成天价吃。”这些话她问过好多次了,也知道我怎么回答,但还是问。“你说北京人都不爱吃白肉?”她觉得北京人不爱吃肥肉,很奇怪。她仰着小脸儿,望着天上的星星;北京的神秘,对她来说,不亚于那道银河。
  “山里的娃娃什么也解③不开,”破老汉说。破老汉是见过世面的,他三七年就入了党,跟队伍一直打到广州。他常常讲起广州:霓虹灯成宿地点着、广州人连蛇也吃、到处是高楼、楼里有电梯……留小儿听得觉也不睡。我说:“城里人也不懂得农村的事呢。”“城里人解开个狗吗?”留小儿问,“咯咯”地笑。她指的是我们刚到清平湾的时候,被狗追得满村跑。“学生价连犍牛和生牛也解不开,”留小儿说着去摸摸正在吃草的牛,一边数叨:“红犍牛、猴④犍牛、花生牛……爷!老黑牛怕是难活⑤下了,不肯吃!”“它老了,熬了⑥。”老汉说。山里的夜晚静极了,只听得见牛吃草的“沙沙”声,蛐蛐叫,有时远处还传来狼嗥。破老汉有把破胡琴,“吱吱嘎嘎”地拉起来,唱:“一九头上才立冬,阎王领兵下河东,幽州困住杨文广,年太平,金花小姐领大兵,…”把历史唱了个颠三倒四。
  留小儿最常问的还是天安门。“你常去天安门?”“常去。”“常能照着⑦毛主席?”“哪的来,我从来没见过。”“咦?!他就生⑧在天安门上,你去了会照不着?”她大概以为毛主席总站在天安门上,像画上画的那样。有一回她扒在我耳边说:“你冬里回北京把我引上行不?”我说:“就怕你爷爷不让,”“你跟他说说嘛,他可相信你说的了。盘缠我有。”“你哪儿来的钱?”“卖鸡蛋的钱,我爷爷不要,都给了我,让我买褂褂儿的。”“多少?”“五块!”“不够。”“嘻——我哄你,看,八块半!”她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有两张一块的,其余全是一毛、两毛的。那些钱大半是我买了鸡蛋给破老汉的。平时实在是饿得够呛想解解馋,也就是买几个鸡蛋。我怎么跟留小儿说呢?我真想冬天回家时把她带上。可就在那年冬天,我病厉害了。
  其实,喂牛没什么难的,用破老汉的话说,只要勤谨,肯操心就行。喂牛,苦不重⑨,就是熬人,夜里得起来好几趟,一年到头睡不成个囫囵觉。冬天,半夜从热被窝里爬出来的滋味可不是好受的。尤其五更天给牛拌料,牛埋下头吃得香,我坐在牛槽边的青石板上能睡好几觉。破老汉在我耳边叨唠:黑市的粮价又涨了,合作社来了花条绒、留小儿的袄烂得露了花……我“哼哼哈哈”地应着,刚梦见全聚德的烤鸭,又忽然掉进了什刹海的冰窟窿,打了个冷颤醒了,破老汉还没唠叨完。“要不回窑睡去吧,二次料我给你拌上,”老汉说。天上划过一道亮光,是流星。月亮也躲进了山谷。星星和山峦,不知是谁望着谁,或者谁忘了谁,“这营生不是后生家做的,后生家正是好睡觉的时候,”破老汉说,然后“唉,唉——”地发着感慨。我又迷迷糊糊地入了梦乡。
  碰上下雨下雪,我们俩就躲进牛棚。牛棚里尽是粪尿,连打个盹的地方也没有。那时候我的腿和腰就总酸疼。“倒运的天”!破老汉骂,然后对我说:“北京够咋美,偏来这山沟沟里作什么嘛。”“您那时候怎么没留在广州?”我随便问。他抓抓那几根黄胡子,用烟锅儿在烟荷包里不停地剜,瞪着眼睛愣半天,说:“咋!让你把我问着了,我也不晓得咋价日鬼的。”然后又愣半天,似乎回忆着到底是什么原因。“唉,毬毛擀不成个毡,山里人当不成个官。”他说,“我那阵儿要是不回来,这阵儿也住上洋楼了,也把警卫员带上了。山里人憨着咧,只要打罢了仗就回家,哪搭儿也不胜窑里好。毬!要不,我的留小儿这阵儿还愁穿不上个条绒袄儿?”
  每回家里给我寄钱来,破老汉总嚷着让我请他抽纸烟。
  “行!”我说:“‘牡丹’的怎么样?”“唏——‘黄金叶’的就拔尖了!”“可有个条件,”我凑到他耳边,“得给‘后沟里的’送几根去。”“憨娃娃!”他骂。“后沟里的”指的是住在后沟里的一个寡妇,比破老汉小十九岁,村里人都知道那寡妇对破老汉不错。老汉抽着纸烟,望着远处。我也唱一句:“你看下我来,我也看下你……”递给他几根纸烟,向后沟的方向示意。他不言传,笑眯眯地不知道想了什么。末了,他把几根纸烟装进烟荷包,说:“留小儿大了嫁到北京去呀!”说罢笑笑,知道那是不沾边儿的事。
  在后山上拦牛的时候,远远地望着后沟里的那眼土窑洞,我问破老汉:“那婆姨怎么样?”“亮亮妈,人可好。”他说。我问:“那你干嘛不跟她过?”“唏——老了老了还……”他打岔,“算了吧!”我说:“那你夜里常往她窑里跑。”我其实是开玩笑。“咦!不敢瞎说!”他装得一本正经。我诈他:“我都看见了,你还不承认!”他不言传了,尴尬地笑着。其实我什么也没看见。
  破老汉望着山脚下的那眼窑洞。窑前,亮亮妈正费力地劈着一疙瘩树根;一个男孩子帮着她劈,是亮亮。“我看你就把她娶了吧,她一个人也够难的。再说就有人给你缝衣裳了。”“唉,丢下留小儿谁管?”“一搭里过嘛!”“她的亮亮也娇惯得危险⑩,留小儿要受气呢。后妈总不顶亲的。”“什么后妈,留小儿得管她叫奶奶了。”“还不一样?”山里没人,我们敞开了说。亮亮家的窑顶上冒起了炊烟。老汉呆呆地望着,一缕蓝色的轻烟在山沟里飘绕。小学校放学的钟声“当当”地敲响了。太阳下山了,收工的人们扛着锄头在暮霭中走。拦羊的也吆喝着羊群回村了,大羊喊,小羊叫“咩咩”地响成一片。老汉还是呆呆地坐着,闷闷地抽烟。他分明是心动了,可又怕对不起留小儿。留小儿的大⑾死得惨,平时谁也不敢向破老汉问起这事,据说,老汉一想起就哭,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听说,都是因为破老汉舍不得给大夫多送些礼,把儿子的病给耽误了;其实,送十来斤米或者面就行。那些年月啊!
  秋天,在山里拦牛简直是一种享受。庄稼都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山洼、沟掌里的荒草却长得茂盛。把牛往沟里一轰,可以躺在沟门上睡觉;或是把牛赶上山,在山下的路口上坐下,看书。秋山的色彩也不再那么单调:半崖上小灌木的叶子红了,杜梨树的叶子黄了,酸枣棵子缀满了珊瑚珠似的小酸枣……尤其是山坡上绽开了一丛丛野花,淡蓝色的,一丛挨着一丛,雾蒙蒙的。灰色的小田鼠从黄土坷垃后面探头探脑;野鸽子从悬崖上的洞里钻出来,“扑楞楞”飞上天;野鸡“咕咕嘎嘎”地叫,时而出现在崖顶上,时而又钻进了草丛……我很奇怪,生活那么苦,竟然没人逮食这些小动物。也许是因为没有枪,也许是因为这些鸟太小也太少,不过多半还是因为别的。譬如:春天燕子飞来时,家家都把窗户打开,希望燕子到窑里来作窝;很多家窑里都住着一窝燕儿,没人伤害它们。谁要是说燕子的肉也能吃,老乡们就会露出惊讶的神色,瞪你一眼:“咦!燕儿嘛!”仿佛那无异于亵渎了神灵。
  种完了麦子,牛就都闲下了,我和破老汉整天在山里拦牛。老汉闲不着,把牛赶到地方,跟我交待几句就不见了。有时忽然见他出现在半崖上,奋力地劈砍着一棵小灌木。吃的难,烧的也难,为了一把柴,常要爬上很高很陡的悬崖。老汉说,过去不是这样,过去人少,山里的好柴砍也砍不完,密密匝匝的,人也钻不进去。老人们最怀恋的是红军刚到陕北的时候,打倒了地主,分了地,单干。“才红了⑿那阵儿,吃也有得吃,烧也有得烧,这咋会儿,做过啦⒀!”老乡们都这么说。真是,“这咋会儿”,迷信活动倒死灰复燃。有一回,传说从黄河东来了神神,有些老乡到十几里外的一个破庙去祷告,许愿。破老汉不去。我问他为什么,他皱着眉头不说,又哼哼起《山丹丹开花红艳艳》。那是才红了那阵儿的歌。过了半天,使劲磕磕烟袋锅,叹了口气:“都是那号婆姨闹的!”“哪号?”我有点明知故问。他用烟袋指指天,摇摇头,撇撇嘴:“那号婆姨,我一照就晓得……”如此算来,破老汉反“四人帮”要比“四·五”运动早好几年呢!
  在山里,有那些牛做伴即便剩我一个人,也并不寂寞。我半天半天地看着那些牛,它们的一举一动都意味着什么,我全懂。平时,牛不爱叫,只有奶着犊子的生牛才爱叫。太阳偏西,奶着犊儿的生牛就急着要回村了,你要是不让它回,它就“哞——哞——”地叫个不停,急得团团转,无心再吃草。
  有一回,我在山洼洼里,睡着了,醒来太阳已经挨近了山顶。我和破老汉吆起牛回村,忽然发现少了一头。山里常有被雨水冲成的暗洞,牛踩上就会掉下去摔坏。破老汉先也一惊,但马上看明白,说:“没麻搭,它想儿了,回去了。”我才发现,少了的是一头奶犊儿的生牛。离村老远,就听见饲养场上一声声牛叫了,儿一声,娘一声,似乎一天不见,母子间有说不完的贴心话。牛不老⒁在母亲肚子底下一下一下地撞,吃奶,母牛的目光充满了温柔、慈爱,神态那么满足,平静。我喜欢那头母牛,喜欢那只牛不老。我最喜欢的是一头红犍牛,高高的肩峰,腰长腿壮,单套也能拉得动大步犁。红犍牛的犄角长得好,又粗又长,向前弯去;几次碰上邻村的牛群,它都把对方的首领顶得败阵而逃。我总是多给它拌些料,犒劳它。但它不是首领。最讨厌的还是那头老黑牛,不仅老奸巨猾,而且专横跋扈,双套它也会气喘吁吁,却占着首领的位置。遇到外“部落”的首领,它倒也勇敢,但不下两个回合,便跑得比平时都快了。那头老生牛就好,虽然比老黑牛还老,却和蔼得很,再小的牛冲它伸伸脖子,它也会耐心地为之舔毛……和牛在一起,也可谓其乐无穷了,不然怎么办呢?方圆十几里内看不见一个人,全是山。偶尔有拦羊的从山梁上走过,冲我呐喊两声。黑色的山羊在陡峭的岩壁上走,如走平地,远远看去像是悬挂着的棋盘;白色的绵羊走在下边,是白棋子。山沟里有泉水,渴了就喝,热了就脱个精光,洗一通。那生活倒是自由自在,就是常常饿肚子。
  破老汉有个弟弟,我就是顶替了他喂牛的。据说那人奸猾,偷牛料;头几年还因为投机倒把坐过县大狱。我倒不觉得那人有多坏,他不过是蒸了白馍跑到几十里外的水站上去卖高价,从中赚出几升玉米、高粱米。白面自家舍不得吃。还说他捉了乌鸦,做熟了当鸡卖,而且白馍里也掺了假。破老汉看不上他弟弟,破老汉佩服的是老老实实的受苦人。
  一阵山歌,破老汉担着两捆柴回来了。“饿了吧?”他问我。“我把你的干粮吃了,”我说。“吃得下那号干粮?”他似乎感到快慰,他“哼哼唉唉”地唱着,带我到山背洼里的一棵大杜梨树下。“咋吃!”他说着爬上树去。他那年已经五十六岁了,看上去还要老,可爬起树来却比我强。他站在树上,把一杈杈结满了杜梨的树枝撅下来,扔给我。那果实是古铜色的,小指盖儿大小,上面有黄色的碎斑点,酸极了,倒牙。
  老汉坐在树杈上吃,又唱起来:“对面价沟里流河水,横山里下来些游击队……”那是《信天游》。老汉大约又想起了当年。他说他给刘志丹抬过棺材,守过灵。别人说他是吹牛。破老汉有时是好吹吹牛。“牵牛牛开花羊跑春,二月里见罢到如今……”还是《信天游》。我冲他喊:“不是夜来黑喽⒂才见罢吗?”“憨娃娃,你还不赶紧寻个婆姨?操心把‘心儿’耽误下!”他反唇相讥。“‘后沟里的’可会迷男人?”“咦!亮亮妈,人可好!”“这两捆柴,敢是给亮亮妈砍的吧?”“谁情愿要,谁扛去。”这话是真的,老汉穷,可不小气。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去喂牛,借着一缕淡淡的月光,摸进草窑。刚要揽草,忽然从草堆里站起两个人来,吓得我头皮发麻,不禁喊了一声,把那两个人也吓得够呛。一个岁数大些的连忙说:“别怕,我们是好人。”破老汉提着个马灯跑了过来,以为是有了狼。那两个人是瞎子说书的,从绥德来。天黑了,就摸进草窑,睡了。破老汉把他们引回自家窑里,端出剩干粮让他们吃。陕北有句民谣:“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老汉和两个瞎子长吁短叹,唠了一宿。
  第二天晚上,破老汉操持着,全村人出钱请两个瞎子说了一回书。书说得乱七八糟,李玉和也有,姜太公也有,一会是伍子胥一夜白了头,一会又是主席语录。窑顶上,院墙上,磨盘上,坐得全是人,都听得入神。可说的是什么,谁也含糊。人们听的那么个调调儿。陕北的说书实际是唱,弹着三弦儿,艾艾怨怨地唱,如泣如诉,像是村前汩汩而流的清平河水。河水上跳动着月光。满山的高粱、谷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时不时传来一阵响亮的驴叫。破老汉搂着留小儿坐在人堆里,小声跟着唱。亮亮妈带着亮亮坐在窑顶上,穿得齐齐整整。留小儿在老汉怀里睡着了,她本想是听完了书再去饲养场上爆玉米花的,手里攥着那个小手绢包儿。山村里难得热闹那么一回。
  我倒宁愿去看牛顶架,那实在也是一项有益的娱乐,给人一种力量的感受,一种拼搏的激励。我对牛打架颇有研究。
  二十头牛(主要是那十几头犍牛、公牛)都排了座次,当然不是以姓氏笔划为序,但究竟根据什么,我一开始也糊涂。我喂的那头最壮的红犍牛却敬畏破老汉喂的那头老黑牛。红犍牛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肩峰上的肌肉像一座小山,走起路来步履生风,而老黑牛却已显出龙钟老态,也瘦,只剩了一副高大的骨架。然而,老黑牛却是首领。遇上有哪头母牛发了情,老黑牛便几乎不吃不喝地看定在那母牛身旁,绝不允许其它同性接近。我几次怂恿红犍牛向它挑战,然而只要老黑牛晃晃犄角,红犍牛便慌忙躲开。我实在憎恨老黑牛的狂妄、专横,又为红犍牛的怯懦而生气。后来我才知道,牛的排座次是根据每年一度的角斗,谁夺了魁,便在这一年中被尊崇为首领,享有“三宫六院”的特权,即便它在这一年中变得病弱或衰老,其它的牛也仍为它当年的威风所震慑,不敢贸然不恭。习惯势力到处在起作用。可是,一开春就不同了,闲了一冬,十几头犍牛、公牛都积攒了气力,是重新较量、争魁的时候了。“男子汉”们各自权衡了对手和自己的实力,自然地推举出一头(有时是两头)体魄最大,实力最强的新秀,与前冠军进行决赛。那年春天,我的红犍牛处在新秀的位置上,开始对老黑牛有所怠慢了。我悄悄促成它们决斗,把它们引到开阔的河滩上去(否则会有危险)。这事不能让破老汉发觉,否则他会骂。一开始,红犍牛仍有些胆怯,老黑牛尚有余威。但也许是春天的母牛们都显得愈发俊俏吧,红犍牛终于受不住异性的吸引或是轻蔑,“哞——哞——”地叫着向老黑牛挑战了。它们拉开了架势,对峙着,用蹄子刨土,瞪红了眼睛,慢慢地接近,接近……猛地扭打到一起。这时候需要的是力量,是勇气。犄角的形状起很大作用,倘是两支粗长而向前弯去的角,便极有利,左右一晃就会顶到对方的虚弱处,然而,红犍牛和老黑牛都长了这样两支角。这就要比机智了。前冠军毕竟老朽了,过于相信自己的势力和威风,新秀却认真、敏捷。红犍牛占据了有利地形(站在高一些的地方比较有利),逼得老黑牛步步退却,只剩招架之功。红犍牛毫不松懈,瞧准机会把头一低,一晃一冲,顶到了对方的脖子。老黑牛转身败走,红犍牛追上去再给老首领的屁股上加一道失败的标记。第一回合就此结束。这样的较量通常是五局三胜制或九局五胜制。新秀连胜几局,元老便自愿到一旁回忆自己当年的骁勇去了。
  为了这事,破老汉阴沉着脸给我看。我笑嘻嘻地递过一根纸烟去。他抽着烟,望着老黑牛屁股上的伤痕,说:“它老了呀!它救过人的命……”
  据说,有一年除夕夜里,家家都在窑里喝米酒,吃油馍,破老汉忽然听见牛叫、狼嗥。他想起了一头出生不久的牛不老,赶紧跑到牛棚。好家伙,就见这黑牛把一只狼顶在墙旮旯里,黑牛的脸被狼抓得流着血,但它一动不动,把犄角牢牢地插进了狼的肚子。老汉打死了那只狼,卖了狼皮,全村人抽了一回纸烟。
  “不,不是这。”破老汉说,“那一年村里的牛死的死,杀的杀(他没说是那年),快光了。全凭好歹留下来的这头黑牛和那头老生牛,村里的牛才又多起来。全靠了它,要不全村人倒运吧!”破老汉摸摸老黑牛的犄角。他对它分外敬重。“这牛死了,可不敢吃它的肉,得埋了它。”破老汉说。可是,老黑牛最终还是被人拖到河滩上杀了。那年冬天,老黑牛不小心踩上了山坡上的暗洞,摔断了腿。牛被杀的时候要流泪,是真的。只有破老汉和我没有吃它的肉。那天村里处处飘着肉香。老汉呆坐在老黑牛空荡荡的槽前,只是一个劲抽烟。
  我至今还记得这么件事:有天夜里,我几次起来给牛添草,都发现老黑牛站着,不卧下。别的牛都累得早早地卧下睡了,只有它喘着粗气,站着。我以为它病了。走进牛棚,摸摸它的耳朵,这才发现,在它肚皮底下卧着一只牛不老。小牛犊正睡得香,响着均匀的鼾声。牛棚很窄,各有各的“床位”,如果老黑牛卧下,就会把小牛犊压坏。我把小牛犊赶开(它睡的是“自由床位”),老黑牛“噗通”一声卧倒了。它看着我,我看着它。它一定是感激我了,它不知道谁应该感激它。
  那年冬天我的腿忽然用不上劲儿了,回到北京不久,两条腿都开始萎缩。
  住在医院里的时候,一个从陕北回京探亲的同学来看我,带来了乡亲们捎给我的东西:小米、绿豆、红枣儿、芝麻……我认出了一个小手绢包儿,我知道那里头准是玉米花。那个同学最后从兜里摸出一张十斤的粮票,说是破老汉让他捎给我的。粮票很破,渍透了油污,中间用一条白纸相连。
  “我对他说这是陕西省通用的。在北京不能用,破老汉不信,说:‘咦!你们北京就那么高级?我卖了十斤好小米换来的,咋啦不能用?!’我只好带给你。破老汉说你治病时会用得上。”
  唔,我记得他儿子的病是怎么耽误了的,他以为北京也和那儿一样。
  十年过去了。前年留小儿来了趟北京,她真的自个儿攒够了盘缠!她说这两年农村的生活好多了,能吃饱,一年还能吃好多回肉。她说,黑肉⒃真的还是比白肉好吃些。
  “清平河水还流吗?”我糊里巴涂地这样问。
  “流哩嘛!”留小儿“咯咯”地笑。
  “我那头红犍牛还活着吗?”
  “在哩!老下了。”
  我想象不出我那头浑身是劲儿的红犍牛老了会是什么样,大概跟老黑牛差不多吧,既专横又慈爱……
  留小儿给他爷爷买了把新二胡。自己想买台缝纫机可没买到。
  “你爷爷还爱唱吗?”
  “一天价瞎唱。”
  “还唱《走西口》吗?”
  “唱。”
  “《揽工调》呢?”
  “什么都唱。”
  “不是愁了才唱吗?”
  “咦?!谁说?”
  关于民歌产生的原因,还是请音乐家和美学家们去研究吧。我只是常常记起牛群在土地上舔食那些渗出的盐的情景,于是就又想起破老汉那悠悠的山歌:“崖畔上开花崖畔上红,受苦人过得好光景……”如今,“好光景”已不仅仅是“受苦人”的一种盼望了。老汉唱的本也不是崖畔上那一缕残阳的红光,而是长在崖畔上的一种野花,叫山丹丹,红的,年年开。
  哦,我的白老汉,我的牛群,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注释:
  (1)受苦人,即庄稼人的意思。陕北方言。
  (2)窑里,即家里之意。陕北方言。
  (3)解:陕北方言中读hai。
  (4)熬:累。
  (5)活:病。
  (6)猴:小。
  (7)生:住。
  (8)照着:望见。
  (9)苦不重:活儿不重。
  (10)危险:严重、厉害之意。
  (11)大:爹。
  (12)才红了:指红军刚到陕北。
  (13)做过啦:弄糟了。
  (14)牛不老:牛犊。
  (15)夜来黑喽:昨天晚上。
  (16)黑肉:瘦肉或精肉。白肉:肥肉。 编辑本段鉴赏  经历过那场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的人们中间,涌现出了一批善于反思、勤于思考的作家,形成了中国当代文学史上值得记载,颇有建村的新文学流派——知青文学。其中有以描写知青为主体的《今夜有暴风雪》、《蹉跎岁月》等,以其轰轰烈烈、悲悲怆怆的效果憾动人心。写出了这些动荡年代中的年轻人,在理想与现实、精神与肉体的冲撞中的迷惘、苦闷、执着等多种心态,对这场波及全国,使千千万万人投身其中的运动进行了艺术的阐释。与此同时,另一些从这条路上走过的人们,把视角转向了他们曾经洒过汗水和泪水的那片土地上至今仍默默生存着的人们,而将知青作为媒介,从他们的眼中观察这片古老而贫瘠的土地,发掘出了整个民族生存的底蕴。从而将知青文学的触角探伸得更远,使这一部分的创作在经历了重复的危机之后又写出了新意,提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史铁生这篇《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就是跳出了以往的旧框子,经过十年的积淀,终于将这些不能忘却的记忆写出来。正如史铁生所说,刻意想写插队的生活,编排了一些情节,反到弄巧成拙,被人怀疑他是否插过队。“倒是每每说起那些散碎的往事,所有的人都听得入神、感动;说到最后,大家都默然,分明都在沉恩”。或许这就是生活的真实中所蕴藏的艺术的美感吧?作者虽将小说取名为“遥远的清平湾”,但读罢令人感到,清平湾实在并不遥远,它就在作者的心里,在读者的眼前。那一道道的黄土高坡,那一群群慢慢行进的牛群,那一孔孔窑洞中住着的婆姨娃娃,那整天价唱个不停的破老汉,都让人觉得那么亲近,甚至嗅到了那里的黄土味儿。破老汉是个为新中国的建立出过力的人,他曾跟着队伍一直打到广州,若不是恋着家乡的窑洞,他就不是现在这个撅一很树枝赶着牛,走一路唱一路的破老汉了,也不会让他的留小儿吃不上白肉,穿不上条绒袄了。这些当年老革命根据地的乡亲们仍过着穷日子,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一股劲儿吃白馍馍了。老汉儿家、老婆儿家都睡一口好棺材。”留小儿羡慕城里人啥时想吃肉就吃,不明白为什么北京人不爱吃白肉。难得热闹一回的事情就是两个瞎子来说书,虽然把李玉和、伍子胥、主席语录、姜太公都搅到一块儿,什么也听不清楚,可人们还是爱听那调调,喜欢那个气氛。陕北说书是弹着三弦、哀哀怨怨地唱,如泣如诉,人们就被这调调吸引了,似乎抒发了胸中那么一股子闷气。作者用充满感情的笔触写了陕北的古风。那里保留着2000多年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承袭着勤劳质朴的品德,人们没有过多的奢望和要求,心里熬煎得受不住了,就放开嗓门唱一段。用他们的话说“人愁了才唱得好山歌”。陕北的民歌都有一种忧伤的调子,什么时候才唱得红红火火、快快活活的呢?这是让读者深思的问题。破老汉不是那种混混沌沌、只知干活吃饭困觉的老式农民,他怀念当年红军到陕北的日子,晓得现今上头的事“都是那号婆姨闹的!”他将所想所思,所烦所恼还有所爱所恋,都变成了一曲曲《信天游》,时不时的就哼上一两句,人也就变得快活一些儿。十年过去,留小儿——这黄土高原的新一代,能攒够了盘缠上北京,还给爷爷买了一把新二胡。日子好过了,破老汉还是成天价瞎唱,大概这调调要一直唱到老吧?它已变成了破老汉思想的代言者了。读罢全篇,仍觉耳边回荡着破老汉唱出的民歌,那调儿是深沉的、厚重的,有一份悲哀也有一份雄浑。那里的土地和那里的人民,就像小说里写到的老黑牛一样,为了让卧在身下熟睡的小牛犊睡得更香甜,在劳累了一天之后,仍然挣扎着喘着粗气站立着。这就是我们民族的精神、民族的脊梁。
  史铁生抛掉了个人的苦闷和感伤,从清平湾那些平凡的农民身上看到了美好、纯朴的情感,看到了他们从苦难中自寻其乐的精神寄托,看到了坚韧不拔的毅力和顽强的生命力。使那些还沉湎在个人创伤中,咀嚼着生活曾一度带给他们的苦果,将那场运动单纯地视为炼狱般的苦难的知青们,从旧日的伤口上面抬起头来,思考一下生活的锤炼毕竟还留给我们一些别人永远无法悟到的真谛;为那些祖祖辈辈生存在这块土地上的几亿农民想想,我们是否应该为此做些什么?即使有些遥远。这就是史铁生的清平湾带给我们的一些联想。 编辑本段作者   史铁生(1951-),北京人,中国当代著名作家、思想家。1958年如北京市东城区王大人小学读书,1967年毕业已清华附中初中部。而后,于1969年到陕北延安地区“插队”。三年后因双腿瘫痪回到北京,在北新桥街道工厂工作,后因病情加重回家疗养。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
  史铁生是当代中国最令人敬佩的作家之一。他的写作与他的生命完全同构在了一起,在自己的“写作之夜”,史铁生用残缺的身体,说出了最为健全而丰满的思想。他体验到的是生命的苦难,表达出的却是存在的明朗和欢乐,他睿智的言辞,照亮的反而是我们日益幽暗的内心。他的《病隙碎笔》作为二OO二年度中国文学最为重要的收获,一如既往地思考着生与死、残缺与爱情、苦难与信仰、写作与艺术等重大问题,并解答了“我”如何在场、如何活出意义来这些普遍性的精神难题。当多数作家在消费主义时代里放弃面对人的基本状况时,史铁生却居住在自己的内心,仍旧苦苦追索人之为人的价值和光辉,仍旧坚定地向存在的荒凉地带进发,坚定地与未明事物作斗争,这种勇气和执着,深深地唤起了我们对自身所处境遇的警醒和关怀。
  主要作品:《我与地坛》、《秋天的怀念》、《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插队的故事》、《务虚笔记》、《法学教授及其夫人》、《老屋小记》、《奶奶的星星》、《来到人间》、《合欢树》、《病隙碎笔》、《命若琴弦》、《原罪·宿命》、《钟声》、《我的丁一之旅》、《一个谜语的几种简单猜法》、《中篇1或短篇4》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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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11-05 11:30 点击数:163


     
       道光年间,吏治难清,也有例外,豫亲王裕兴,看上府里的一个使唤丫鬟,叫寅格。经人几次说和,她都不愿意。在嘉庆晏驾国丧期间,亲王全家人都去吊丧,裕兴乘这个机会回府,强奸了寅格。      不曾想刚烈的寅格,当天就投井自尽了,事发之后,道光皇帝大为震怒,国丧期间,发现后妃怀孕,都要追究责任,那么只能是赐给后或妃鸩酒或五尺白绫,示其自尽了事。      面对裕兴的淫乱作乐,大逆不道,道光愤然下令,革去王爵,圈禁三年。这也是处理够重的,如果不是如此,不会这样惩处的,一般都是不了了之。这说明道光皇帝是有决心整饬吏治的。                           ***两江总督发配新疆      道光年间,安徽省暴雨成灾,山阳县令王伸汉贪污赈灾款23000两白银,朝廷派李毓昌查办,李刚中了进士,不吃贿赂,王给李喝了毒茶,当时由于药量不足,加之李抗药能力强,王当场就派人用绳子勒死了李毓昌。      在李家处理后事时,王县令派人给李家送了1000两银子,李的家人在整理遗物时找到了一件血衣。李家多方取证,县令杀人事发,道光帝传旨将王伸汉押解京城御审。王预感定死无疑,半路就全部交代了,道光一气之下,将两江总督流放新疆。                              我和溥仪见过两次面,第一次是送他的女儿(其实是婉容认的义女)回家。作为她的朋友,我和溥茹由上海乘火车到北京,在郊区三里屯的老房子那儿去看他,二月18日,大年初一,我们冒着震天动地的爆竹声,乘z13次直达列车飞奔北京站,软席卧铺包厢内,冷清清的只有我们一行乘客。       当时溥茹还带着一个天真活泼的女孩,我们孤零零地躺在铺位上,回忆有生以来,我们所记得的人和事,并且相互补充着,女儿好奇,一直要跑出包厢外面的过道上去坐,我给她剥橘子,剥花生往嘴里塞,也拦不住她,溥茹说不要管她,于是给她的背带裤裙上系一个花手绢,任由她里外来回的跑,孩子嘛。       下车直奔东郊,我们带的东西并不是很多,在一个四合院的房子外面,我们看到一个穿自服、戴眼镜上了年纪,又瘦又高的老者站在那里,神情蓦然地打量着我们。他就是溥仪。       第二次见到溥仪是两年以后的一个秋天的下午,我开车去接溥茹到密云去玩,我们准备了钓鱼的工具,吃的不必考虑,宾馆里什么都有,小女孩也一起去,她听说去划船,高兴得连蹦带跳,当时溥仪是在家里劳动,穿了一套工作服,端了一盆泥巴在给围墙修补漏洞,泥巴溅了一脸,在阴影里显得更加苍老。       1960年溥仪54岁,从苏联回国后,在当地派出所领取了户口簿,他到街道委员会说:“解放了,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了,我也要为国家做点贡献,街道主任就让他和大家一起街道上打扫卫生。工作结束以后,在回来的路上他找不到自己的家了。这件事在别人听来,简直是可笑之极,可在溥仪身上就是这样,他什么都要从头学起,根本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       溥仪后来工作的单位是在中科院研究所北京植物园。>>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8-10-05 10:20 点击数:126


一、鹤从云端来   鹤的腾翱, 超过所有山颠。 这个生灵噢、与众不同, 它翩翩来自天边。   人类借助鹤, 思维达到顶点。 那是理想的境界, 乘鹤游弋西天。   鹤是攀登的天阶, 鹤是下界的游船。 人类居住在大地, 神灵列队与天堑, 这里是鹤队徜徉的路线。 鹤唳从云端传来, 只有福缘的人才可以听见。   二、鹤眼观世界   悠远的天山, 群鹤飘来, 清泉、怡阳、天物旖涟。 伊们在这里沉思, 为人类指点阒静的家园。   已经很久、很久, 没有见到翩舞的、鲜活的野鹤。 动物园、游乐场也曾有鹤, 它展开双翅旋即收回, 短促的鸣叫甫一发出又跌落喉间。   梅妻鹤子的故乡, 那是隐士牧鹤的山冈。 世俗的喧嚣, 肆意的伐采。   也许有一天, 鹤群悄然离去。 迷茫于天穹的尽头, 永远不来人间。   三、鹤心永宁静   鹤是圣洁的天仙, 自洁而不自矜, 自珍而不自傲。 它用长长的喙保持与食物的距离, 伸长柔柔的脖颈高瞻远瞩。 用它纤纤的双足搭落地面, 却又能做到一尘不染。   鹤将身躯尽力展延, 因而十分舒怡、坦然。 波光般柔滑的羽毛, 是至纯至美爱的征鉴。   鹦鹉使人乖俐, 麻雀叫人躁厌。 大雁诉说悲凉, 苍鹰来势暴殄。   只有恬静的娴鹤呦, 鸣于九皋, 舞与天边, 给人类文明、和谐的福诞。   鹤没有忧郁, 没有仇恨; 没有愤怒; 只有高尚与安然。   它远离了猥琐、浮躁, 对于争斗,矛盾,冲突; 鹤是一种轻松, 一种升华。>>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8-09-29 16:29 点击数:91


二叔
  刚到杨家湾时,正是夏季的一个正午,骄阳似火。路边的果树叶子都卷曲得像屋顶的雨槽纷垂着,泛着灰白的色泽。我的心一阵悲凉,太阳对于植物既是恩人,又是仇人,有些像夫妻关系,爱时爱得要命,恨时恨得切齿。
  村子静静地,连通常听到的鸡鸣狗吠都没有。我暗喜,村子里狗多,这时间人在歇晌,也正是狗歇晌的时候。可到了村口,一只狗正卧在一堵墙下的阴凉处,吐着猩红的舌头,大口大口地喷吐着炎热的暑气。据说狗、猫、鸽子一类的动物,身上没有汗毛孔,是靠舌头排除体内的温度。它眯缝着眼看着我,目光里有你走你的,我不会对你下口的意思。我曾被狗咬过一次,从那以后,见到狗就害怕,并且知道了咬人的狗不露齿的道理。因此,我得非常小心,果然在经过它的时候,它忽然嗷的一声,扑了过来。好在我早有准备,躲过了它的偷袭。它扑了个空,却堵在了我要走的路上,对着我吠叫起来,之后或许因为炎热,便复又趴了下去。显然,它不想让我进村。因为它的叫声又引来几只同伙,将我封锁在了村口,虎视耽耽地盯着我,我心里怯懦,不敢前行。便与狗相看着。狗不动也不叫,只是吐着舌头喘气。我更不敢妄动。
  相持许久,村里终于走出一个人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精神矍铄,他披一件白衬衫背着双手,两只空袖丢来荡去,边走边吓那狗:“杂种,还不快滚开!”
  狗果真都个个走开了,有一个有些犹豫,不愿意离开,二叔一跺脚说:“小心扒你狗日的皮!”
  那狗便吠叫了两声,夹着尾巴走远了。
  他走到跟前抓起我的手摇着说:“你是老三吧?接到电话,我就来村口望了几回,也不见你,走,来家吧!”
  我说:“您是二叔吧?”他恩了一声,满脸的笑,我们边走边说:
  “火车晚点了。这地方真不错啊!”我望着路两旁挂满果枝的低垂的苹果树欣赏又好奇地说。“举手之劳都不必,张嘴就能吃到果!”
  “靠山吃山,就怕天旱。山上上水困难!”
  狗并没有走远,在路旁给我们行注目礼,我还是担心,放不开脚步。二叔说:“别怕,村子里的狗我都熟。”又说:“你头里走,狗不咬头里的人。”我知道二叔是村干部,有威信着呢!
  于是我走前面,二叔断后。经过狗时,二叔走得大大咧咧的。
  可刚走不远,一只狗便扑过来,一口就叼住了二叔的腿肚子,并将二叔的裤子撕扯了一条长口。那狗像个闯了祸的孩子已经远遁。我抹起二叔的裤子一看,咬了三个牙印,已经出血。我说:“得打针,小心传染上狂犬病。”
  二叔说:“山里人没那么金贵,给狗咬的人多了,那么金贵都疯了。”说着他抓起一把沙土往血口上揉揉,将裤子往下一抹说:“它妈的,这是谁家的狗?”他站在那里盯着远遁的狗看。看了一会儿说:“走吧。”
  我看出他有些丢分,便递给他一支香烟,点了,二叔吸了两口说:“它妈的,这是谁家的狗呢?”
  我说:“回家找点消炎药吃上,小心没大错。”
  他说:“没事。”可他的眉头却皱得如山峰。
  “它妈的,一定是外村跑来的。”他说,仍对那狗耿耿于怀。
  村部有两间房屋,收拾了一间让我住。离二叔家也不远,吃饭都回家里来,米饭、饼、鸡、鱼换样的做。我说:“你看,我这一来,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
  二婶是个急性子,年龄比二叔小一些,皮白肉细,下颌稍长上翘,两只嘴角也翘,常年的笑,像旧时墙上年画中的福娃。她快人快语:“老三见外了,平时我们不是也得吃饭嘛。”
  下午,我沿着村路自己走走,这里是辽宁南部的半山区,很适合苹果、桃子一类的果树生长。听二叔说,爸和他都出生在这里,就让我有些亲切的感觉,但,仍提心吊胆地防着狗。在一棵老树底下,有些男人女人坐在一起聊天。他们很热情地和我打招呼,我有些高傲,我说:“闲着呢!”
  他们说:“闲着,不闲能干啥?天这么旱。”
  傍晚,我爬上一个山头,看着太阳一寸一寸落下去。暑气退了,村子里便活跃起来。
  往回走的时候,我听到几个人对话:“那只狗是李三妹妹家的。”
  “她来就是了,带着狗干啥?”
  “那狗成天跟着她,临出门原是关着的,谁知还是跟了来。”
  “这害人不害人,把村官咬了。”
  “也愿不得她,她也挺倒霉,她哥让她给老牛赔裤子呢!”
  二叔的腿有些瘸,他带我到各处走走,二叔指着一堆破旧的房子说:“你爸就出生在这里!”
  “都七八十年了,这不会是老房子吧?”
  “老房子早买了,换了好几个主了,这是后来翻盖的。”
  二叔说:“人都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头几年有人把果树砍了,种粮食,产量上不来,结果坐吃山空,现在只能看着别人买果。”
  “是啊,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我感叹地说。
  “过些日子,引水上山就好了,你看这管道都接了。”
  “咱们家有多少树?”
  “七百多棵。”二叔自豪。
  “一年买多少钱?”
  “七万打底。”这话说得硬气。是啊,这个数在县城也是富户,我心理这样想。
  我和二叔沿着村路边走边聊,几乎家家都有狗,狗确实不咬二叔。走过一家阔门大院时,那狗咬得很凶,二叔大声呵斥:“狗日的,小心扒你的皮!”主人忙训斥那狗,连连与二叔打招呼。
  那狗呜呜呜地跑到院子里边去了。
  我笑着对二叔说:“村里的狗真不咬你?”
  二叔说:“我说过,村里的狗我都熟。那天的那只狗是外村的。”
  喜雨
  天麻麻亮,才发现下雨了。隔着窗户朦胧中看出雨是小雨,淅淅沥沥的。怵然想起,夜里时有吧嗒吧嗒的声音,响了一个晚上。一直以为是老鼠出没弄出的动静。循着声音走去一看,才发现是墙上的泥皮受潮往下碱落。
  出了门,长长地伸个懒腰,极目青山,日里尘霾中的山和谷一层远过一层,阒静疏朗。这样的天气坐在火车上东看那望儿山,定然更加清晰。山似乎忽然间一下子青了许多,隐隐地透出青果点缀着秋色,看着画一般的景色,叫人神爽,就有了仙隐一样的感觉。忽然想起“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桔绿时。”的佳句。又有好雨相伴,虽是青秋,仍是好雨润物细无声。
  走出院子,遇到了高祥,他笑笑说:“你是贵人,这才来几天就给我们带来雨了,咱这里有三个多月不曾落雨了。有了这雨,秋果丰产肯定没问题。”
  我说:“是大家的福气。”
  一些大的积水坑边,有许多人在用桶刮水往山上拎。
  我问:“拎这水也管用?”
  他们说:“积少成多嘛,只要是天上掉下来的,啥都没有多余的。”
  村口、山坡一片欢声笑语。孩子们在水坑边玩泥巴,玩得开心而认真。
  雨下得很实诚,一直下到了下午,人们就一直在雨中忙活,没有人穿雨衣、戴草帽。有些人干脆赤裸着上身,只穿一条短裤。
  二叔也一样的干,我说:“小心落下病。”
  他笑笑说:“不管事,咱这里人喜雨。”
  忽然远处传来骂声,甚是惊奇。二叔边刮水边骂:“狗日的,这么好的雨,还有啥好骂的。”说完便继续忙自己的事了。
  我循着骂声走过去,是一个女人在骂她男人。那男人我认识,叫李思功。我来时就是搭他的三轮车。
  仔细听才明白过来,原来早晨男人出门,见下雨了,便说准备进来抹猪圈墙,猪圈已经砌好半年了,就等着雨来了把墙抹一下。天晴砌墙,下雨抹墙。可男人出去刮水的时候,却一道金光不见了。女人急得不行,就和儿子刮水,儿子才八岁,抬了几桶就耍赖抬不动了,又滑跌了一跤,更不动了。女人便找男人,听人说见她男人跟一个漂亮女人走了,更是气恨。直到吃午饭时才回来。一进门女人就骂开了。男人说刚一出门遇到一个问路的人,我给说了半天,人家硬是转不开向,我想雨这么大送一送。说是去许屯,到了许屯又说不是,原来是要去徐屯。他又一直送到徐屯。
  我走进院子的时候,女人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骂着自己命苦,别的男人都知道顾家,从早晨开始刮水抹墙的忙活,我的男人却逍遥风流呢。
  男人边和泥边说:“这么大的雨,她是个城里来的女孩,又不知道路,总不能不送吧。”
  女人抹了把鼻涕往墙上一甩说:“人家有腿,不会走?要你送?”
  男人停下手里的活说:“你看你这人,咱也是经常到城里挣钱的人,不知道路,问人家,人家热情给咱指了又指,说了又说,要不就是直接领到地方,人家到咱乡下就该让人家淋雨摸不着路,你这人咋一点都不讲理。”
  女人说:“我不讲理,你找讲理的去。”
  男人说:“人家那么洋气的人,看上我的啥。”
  许多围观的人就都哄地笑了,一些上了年纪的人,便劝说:“算了,算了,该送,该送。多好的雨,还骂啥。”
  我听得笑了,便也说:“是啊,多好的雨,小心把天骂晴了,墙就抹不成了。”
  女人抬头看见我脸红了一下,垂下头去。
  男人看看我,得到了支持似的,口气也硬了许多,说:“你看你这人,歪不歪,送人也送错了。”
  几位年长的人说:“别再骂了,多好的雨,把天骂晴了。”他们说这话时,不象是在劝驾,而象是在命令,神情严肃,口气庄重。
  果然,女人不再嘟囔了,她拿起一把铁锹铲院子里那堆准备和泥的土,男人则蹲在地上,一口一口地抽烟。
  人们陆续都散了。
  我拉了男人一把说:“ 算了,快起来抹墙吧,多好的雨。”
  男人说:“你说说,还有这事,送人也送得不对了,世上哪有这样不讲理的人。”男人口气很粗,有些理直气壮。
  女人停下手里的活说:“我骂你送人啦?我骂你送人了么?”
  我忙说:“好好干活吧,多好的雨。”
  我向门外走的时候,女人又说:“我骂你送人,我还是人么,谁没有个难事!”
  我觉得这话是对我说的。
  望儿山
  望儿山离村子不到两公里。相传明朝末年,望儿山附近住着母子二人,过着清苦贫寒却又充满希望的日子。母亲望子成龙,日耕夜织,省吃俭用,供儿子读书,盼望儿子早日考取功名。儿子十年寒窗苦读,适逢大比之年,乘船出海,进京赴考,不幸中途遇到狂风恶浪,船毁人亡,壮志未酬身先死,留下老母一人,慈母在家中企盼儿子金榜题名,日思夜想,终不见儿子归来,就到海边登高远望,希望有一天在儿子出发的方向望到儿子归来的身影,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不管严冬酷暑,还是狂风暴雨,天天登山,眺望不已。由于年事越来越高,身子越来越弱,有一天她好不容易爬上山顶,驻立远望盼儿归来,自己却再也没能走下山来。山上有一座砖塔就是当地人为了纪念这位伟大的慈母修建的。远远望去,望儿山顶的砖塔如一站立的人形,驻足远眺。
  山并不高,平地拔起,青谒渺渺,淡岚茫茫。塬坡上的果树和山谷里的野草,经过几场小雨的滋润,展着媚眼的绿意。
  在山的东边不远处,有一缕炊烟十分惹眼,像有根的云一样端端地直上天空。这里竟有人家。站在山头细细寻看只是一户。这里交通比起村子所处的位置有着天壤之别,纵横交错的沟谷与层峦叠嶂的山梁无法修一条通畅的大路,有的只是行人踏出来的小道像一张网织着。这户人家为什么就孤落到这里了呢?
  杨柱在不远处割草。他慢慢地向我这边靠过来。早早地就打起招呼:“牛记者,心里烦了,到这山上有啥看的。”
  我笑笑说:“山好看呀,你看这雨后的山多绿,绿得像毯子一样。”
  杨柱笑着说:“你们在城里生活惯了,看这山稀罕,要让你们在这山里住上几天还行,住一个礼拜你们就受不了了。”
  我笑笑,递给他一只烟,他点了抽着说:“难得有这几场透雨,我刚刚挖了一下,有八寸深呐,连明年都借光了。”
  我问他:“怎么那里还有人家,连路都没有。”
  “那是一户外姓人家,解放前拉长工拉到这里落户的。”
  “他怎么不在村子里住呢?村子里哪儿不能住?”
  杨柱看着我,许久才说:“他那人很怪。”
  我说:“怎么怪?”
  他笑笑说:“怪就是怪呗。”然后他便把话拉到别处去了。
  杨柱割着草走远了,我做在山头,很想到那家里去,可实在是怕爬山头,到那家里还要再翻过一个山头和几道沟壑。望山跑死马,看着近,走起来远哩。
  第二天闲来无事,我又想起那户怪人家,便爬过山,向那户人家走去。交通确实不便,连人走路都难。有一段路,我是顺着那踩出来的脚窝爬上去的,两度失足,差点顺坡滑下去。
  家里很简单,土石房,依山而堆,房前一个很大的院子。院里堆满各种柴草,像一个个小山。我不知道这些东西,这户人家是如何从地里搬到这旷院上来的。
  我以为有狗,站在大门口弄出了动静,又干咳了两声,并没有听到狗咬,便走进了院子。看到一个人在院子里编织菜筐。很像一个蜘蛛在做网,一圈一圈地绕。院子的另一边,摞着一堆编好的菜筐,有二十几个,大小不等。显然是拿到集市上出卖的。
  那人听到有人进来,抬起头,一看认识,姓毕,见过一面,在村子里碰见过。院子里有五个孩子。
  我问:“都是你的?”
  他边捡荆条边说:“还能有谁的。”
  我说:“怎么生了这么多?”
  他抬起头看看我没有说话。我有些纳闷,那五个孩子中有两个男孩,看上去都大一些,如果要说接续烟火也足够了,怎么还生了三个女儿出来?
  我递过去一只烟说:“怎么会住在这里呢?”
  他抬起头看看我,又低下头去摆弄用水泡过的荆条,许久才说:“我是外姓人,这个村子里你也知道,两家大姓,外姓人难活啊,狗拉下的都是咱拉下的。
  我说:“他们不让你在村子里住么?”
  他停下手中的活,给我拿个凳子让我坐下说:“你是城里人你不知道,这个村子的人欺生。刚解放那会儿,我爹拉长工拉到了这里,在这里落了脚,因为成分好,做过大队长,大姓人家不敢咋样。可包产到户后,村子里大户人家都起来了。加上老爹当大队长时也得罪过一些人,日子就不好过了。只要你在村子里大小有个事,狗拉下的都是你拉下的。软欺负比硬欺负厉害呀!那时间这村子里外姓人家有十来户,现在都走光了。我本来也是要走的,可老家那地方人多地少,加上地又分到了个人手里,谁愿意把地匀出来给你种呢?跑了几趟,搬不回去,也就只好呆下去。为了少麻烦,便在这里整了院子住下了。”
  我说:“现在各种各的地,谁能把谁咋样?”
  他说:“重苦好下,闲气难淘。咱的公鸡踩了人家的母鸡都是事哩。有一次晚上我从人家门前过,给人家耍赌回来的男人碰上,硬说咱睡了人家的女人,会了弟兄打了咱还不说,硬让我赔了四百元钱。”
  我说:“你咋不告?现在讲法啊。”
  我说:“无风不起浪,你一定和那女人相好过。”
  “相好过,可是咱一个外姓人凭啥娶人家?人家娘家不同意,也是这条。都结婚了,咱有那贼心,也没那贼胆,我这一大家子人呢。”
  他嘿嘿地笑笑说:“告!告谁?在村里你就告不动。就说是真正告动了,上面来人处理了,可上面总不能天天跟着你给你管事吧。”
  正说着,进来一个女人,又挺着个大肚子,显然是他老婆,我说:“你怎么还生,你已经有儿子了,香火有续了,还生这么多,不是给自己找苦找累么?这样下去能养活得住?”
  他说:“我不生能咋样呢?我要生一个生产队呢,有人就有势就能住下去。累死总比人家气死好吧。”
  我说:“计划生育来了咋办?”
  他木然地说:“不怕,家里看上啥拿啥,没一样值钱的东西。”
  我想起张树声来,便说:“张树声也是外姓人吧?”
  他点点头。
  我说:“杨、牛两家人对张树声都挺好的。”
  他笑笑说:“张树声能成个啥气候?活了一辈子连个鸡都不敢杀。外姓人在这里要平安相处,要么你是个傻子、呆子二胰子,要么就活得像张树声一样。可像张树声一样活一辈子,有啥意思呢?还不如托生个牲口,只顾低头吃草。”
  临走时,他送我出来,我说:“你这些柴草粮食,都是咋从地里弄到场上来的?”
  他憨笑着说:“背呗,还能咋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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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9-14 11:14 点击数:162





本文发布时间:2008-09-12 11:08 点击数:170



有一种水果很稀奇 它的名字叫南国梨
小小的白花充满香气 它的味道让人迷
啊~~~~~~~~~~采梨的姑娘充满期许
啊~~~~~~~~~~富饶的山岭多么神密


有一种水果很珍奇 它的名字叫南国梨
当满山的白花飘落如雨 堆积的梨子让人叹气
啊~~~~~~~~~~它成熟的时间实在珍惜
啊~~~~~~~~~~南国梨的香气在深山里

有一种水果很神奇 它的名字叫南国梨
如果你要不服气 天涯海角比一比

啊~~~~~~~~~~南国梨的故乡多么美丽
如果你要来这里 鞍山人民欢迎你

啊~~~~~~~~~~想尝的朋友我可以送给你
如果你不能来这里 我们也可以邮寄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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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9-12 10:42 点击数:182


      乡野红焰   秋天带给人们的感受是复杂的;秋高气爽,令人心旷神怡。秋意萧条,勾人阵阵惆怅。同样的景物,因为心情的不同,就会产生不同的感受。眼下,秋高气爽,我却感到心情烦躁。漫步乡间两边长满稗草的公路上,却无心领略秋的丰满。记忆的鼠标越过时空,飞快的收索着三十多年以前,插队农场那一段难忘的时光。   那时,我被选任农场小报的编辑。突然有一天接到一封来自三面坡的信件,里面是一摞诗稿,作者的名字很中性,不能通过文字确定性别,字迹歪扭毫无章法,诗的内容也很幼稚,还有错别字,简直象一把野生的幼苗。显然,这样的稿件没有达到我用稿的标准,我不假思索地将它们丢进了废纸篓。但作者并未就此罢休,同样的信件,同样的诗稿接连不断又收到几封。不久之后,作者居然找来了,让我吃惊的是,她是一位小姑娘,典型的乡间少女,围着一方红红的头巾,腼腆之中带着希望,她的突然闯入,令我尴尬,甚而失态,竟没好气的应付着那些来送稿件的乡间报道员,好似打发乞丐一般不近人情,声音里充斥着冷漠和生硬,连我自己都觉得人格的苍白。当可耻的虚荣心茂盛地生长时,偏执、狂躁就象寄居蟹一样趁机而入,我缺乏对人生与苦难最基本的理解,泯灭了一棵萌动的欣欣然欲露头角的新星。 面对这次失败的来访,我完全忽略了她的心理感受。她一定是满怀希望地一路上跳跃着歌唱着,心中的天空定然是更高更蓝。我无法想象她是如何寂然失望地踏上那条回乡的路……时值隆冬,路两边的垂柳被湿气浸染,像涂上了一层胶漆,霜花套了一层又一层,我想,她一定不会有遐心去欣赏路边美丽的雾凇以及诗一样的苍茫暮色。天很快就黑了下来,二十多里的乡路啊!在寒风凛冽中,我不知道她是怎样怀揣一摞被贬低得一文不值的诗稿,还要奔波几个小时的夜路,而她所抱着的希望越来越茫然,越来越沉重…… 末了,我说;“等着吧,我会与你联系的……不过,这些诗写得很平常”。她的鼻尖上沁出一层细蜜的汗珠,黯然地垂下了头,我还在应付着,完全不去体谅她的心境。   知道她的死讯是在一年以后——三面坡新成立一家印刷厂,我们有一批材料在那儿打印,谈完业务后,吴副经理留我与两位宣传员同吃山乡饭。有山蘑、山菜、山鸡,小河鱼,不知怎的,席间我突然想起了那位红头巾的小姑娘,我想,她的创作会不会有所提高,不如把她也叫来,凑个热闹。说出想法后,吴副经理听了,眼睛眨巴半天,思维转动半天,脱口而出:“恩,那孩子啊,死了!死了半年多了!”我怦然心动,大吃一惊:“……怎么会?”见我失态,吴副经理却嬉皮笑脸又别有用心地打趣说;“那丫头长得属实漂亮,在农场也数一数二的,可惜了!她与你什么关系?……”我急忙语无伦次地辩解;“没什么关系的,哪能与什么人轻易地就有关系的……咳,咳,你想的歪了。”我从内心顿时升起一股厌恶,用意念朝吴副经理那堪称经典商人的嘴脸上,很很唾了一口,这精明的人,第六感官特灵,与此同时,他的眼部和眉毛颤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我这一唾,吴副经理说:“女孩患血液病多年了,一直休学在家,全家人为了医治她的病,卖掉了所有能换钱的家当,她的父亲甚至经常到血站卖血,终于自己也倒下了。最后,为了弟弟的学业不受影响,她干脆放弃治疗”任凭生命像一朵初放的鲜花儿承受魔鬼的无情摧残与枯萎,美丽与肉体多么像泡沫。“她死时,只剩下了一副轻盈的骨架”   关于她的一切,我没有掌握更多的资料,想到她的坟前祭奠的念头闪动了一下又迅速熄灭。乡村野味,再也无法开启我的胃口,我用沉默来应付最后一勺冰冷的菜汤。   为什么人必须在经历与觉悟之后,才能够不与可笑和迂腐接壤?生命的温暖与虚狂的艺术指标究竟哪一个更重要?去吧,虚假的诗歌与文字,你的价值不及一粒纽扣大小的药丸。我在想,偏激的情绪是多么有害,对他人有害,对自己有害,对人类所处的时代不过是增加了一只盛装垃圾的塑料袋。我知道即便是再多的赞美,也不能使病残的生命延续,但片刻的激励却可以让融化的春天抵达灵魂,如果写作带来的只是一些自以为是的清高与苛刻,我宁愿选择放弃所有的声音,让生命的根须随同这株老树默默腐烂。这一天,我终于明白了。   双手插入衣袋,我沿着孤零零的路,漫无目的地走,满眼的暮色降临到骨髓深处。一只铁皮盒子,被我踢了一路,耳边响着空荡荡的回音,我永远希冀着,希冀着乡间绿野中那跳跃的火焰。>>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8-09-04 10:46 点击数:189


      浅析《祝福》、感悟灵魂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村镇上不必说,就在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这是鲁迅先生在小说《祝福》中的开头语。此时,灰蒙蒙的天空时有爆雷炸响,就在这万家欢聚饮屠苏的“祝福”声里,祥林嫂“老”了。 从小说中看,祥林嫂为什么不迟不早,偏偏要在鲁镇祝福“大典”中脱离“尘芥”?为什么是在与“我”一番对话不久之后“老了”?这是否纯粹是一种巧合?这其中究竟有没有因果联系?     被迫再嫁以后,打击便接踵而至。丧夫,丧子,使祥林嫂深陷自责和思念之中,不能自拔;鲁镇人的奚落、挖苦,又是雪上加霜;而柳妈“锯成两半”的阴司之说,更是对祥林嫂的沉重一击。当捐了“门槛”而仍不能洗雪“罪过”时,祥林嫂的精神终于彻底崩溃,由此,她沦为乞丐,在生的艰难和死的恐惧的极度痛苦中挣扎。   “我”的出现,给祥林嫂带来一线转机,摆脱恐惧的欲望至此才可以转化为行动。魂灵有无的问题,便是在这一背景下提出的。对“我”来说,魂灵有无的问题本来很简单,但是祥林嫂的一连串举动,让“我”“踌蹰”了。“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恼”,在减轻祥林嫂“苦恼”的动机支配下,一番紧张思索,“我”最终还是“入乡随俗”地作了回答。那么,祥林嫂从与“我”的对话中究竟得到了或证实了什么?综合起来看,有三点:一是有魂灵,二是无地狱,三是与死去的家人能见面。这样,祥林嫂为什么偏偏在人们的祝福大典中去世,为什么在与“我”的对话之后不久去世,便可以得到合乎情理的解释。 ­      这里意在说明两点。其一,祥林嫂临终前与“我”的一次对话,应该看作是完成祥林嫂悲剧形象的最后一个情节,而且是一个重要的情节。其二,祥林嫂的悲剧揭示封建礼教和迷信的吃人本质。当祥林嫂被迫违背了“从一而终”的封建道德准则,礼教和迷信便合二为一,又迫使祥林嫂陷于欲生不能、欲死不敢的两难境地。祥林嫂终于在挣脱精神枷锁之后带着几许欣慰与希冀离开人世,这样,礼教和迷信给予祥林嫂心灵的严重毒害和摧残,在其长期艰难求生与一朝坦然赴死的前后对比中表现出来,就显得格外沉痛,格外令人警醒。而一般情况下,我们只注意到鲁镇人祝福的“热闹”与祥林嫂死时的凄凉这样显豁的外在对比。      鲁迅先生不愧是文学巨匠,恰恰是抓住了社会阶层矛盾,或者说是抓住了人们心里环境的反差,人人脸上不必说,就在内心也是个个欢天喜地,这一特定的大众生活的背景之下,成功地雕琢出了流传百世的作品,应该说这是作者慧眼独到的成功之处。             曾读日本南北朝时代法师吉田兼好的《徒然草》,周作人翻译的,里面有一则讲长生的文字,说人如能常住不灭,恐怕世间更无趣味。“寿则多辱”,活在四十岁内,死了最为得体。倘若过了这个年纪,就会忘记自己的老丑,想在人群里胡混;到了暮年,还要溺爱子孙,执着人生,私欲益深,人情物理,都不复了解。这是甚为可叹的。我读这书时,刚过四十岁,不觉骇然,陡然心虚起来,好像自己是个苟且偷生的懦夫无赖。 ­       很小的时候,同龄人也许懵懂蒙昧,无忧无虑,我却对死有着莫名的恐惧。似乎很神秘,没有人认真告诉过我人终将会死去,但我慢慢的就知道了。我的童年,身边总是弥漫着死的氛围。我家的老屋,据说是清代留下来的,后来读书才知道,清太祖努尔哈赤的第一个都城就在辽阳城东的新城,离我家仅五六里路。我父亲的祖上是山东人,闯关东时兄弟三人分路谋生,将铁锅砸了三瓣,每人一瓣,至今提起砸锅牛,祖上就是一家了。奶奶敬奉先人,好几代祖宗的生辰祭日她都是记得的,中堂神龛上便隔三岔五香烟缭绕。神龛上的供品,只有那杯酒会泼在地上,算是祖宗享用了,余下的肉或果疏,都会被家里人吃掉,我却不敢吃。很多的禁忌,也都同死有关。比方看见一条蛇从地下钻出来,断不能打的,只能望着它逶迤而行,钻进某个洞眼里去。说不定,它就是哪位祖先化身而来。那个洞眼,便让我望而生畏。我有时候忘记了,坐在那个洞眼旁边玩泥巴,正玩得入迷,猛然想起那条蛇,吓得尖叫着腾起来。深夜里,老屋子突然嘎地发出声响,奶奶会惊得从床上坐起来。她说这又是哪位祖宗回来了,便满嘴阿弥陀佛,想想家里哪件事情做得不好,惹得先人生气了。那栋古旧的老屋,仿佛四处飘忽着祖宗的幽灵。我常常触犯一个禁忌,就是天黑之后吹口哨。夜里是不能吹口哨的,会唤来山里的鬼魅。而那些鬼魅,就是我的先人。奶奶听见我吹口哨,会厉声吼住。我吓住了,侧耳倾听,窗外萧瑟有声,真像先人御风而来。       我家的中堂宽敞而高大,地面是平整而光滑的三和泥,四壁有粗而直的圆木柱。圆木柱上原本挂有楠木镌刻的楹联,破四旧时毁掉了。中堂里的香炉早已不见踪影,说不定是个宣德炉也未可知。但小时候我是很怕见那个香炉的,上面满是香油残垢,它的用场总是同死有关。中堂北边角上,放着副棺材。我从记事时候开始,棺材就已经在那里了。那是奶奶替自己备下的。奶奶很细心地照料着她的棺材,每隔些日子就会掀开盖在上面的棕垫子,抹干净上面的灰。奶奶似乎把那棺材当着宝贝,我却害怕得要命。因为那棺材,我独自不敢在中堂里玩,天黑之后不敢从中堂门口走过。家族里的红白喜事,都在中堂里操办。从小就见过好几位老人的死,先是停放在中堂里的案板上,盖着红红的缎面寿被,再择日入殓到棺材里去。那纹理粗重的案板,那红得扎眼的寿被,都令我生发古怪的联想。过年时热腾腾的年货便要摊放在这案板上,而这案板早不知停放过多少死去的先人了;新媳妇过门都会陪嫁红红的缎面被子,而这红缎被面又总会让我想起盖在死人身上的寿被。新郎新娘在中堂里拜堂成亲,多年之后又躺在这中堂里驾鹤西游。那个青铜香炉,不管红白喜事,不管人们欢笑哭号,一律都燃着香烟。生与死,喜与悲,就这么脸挨着脸。       我原先总不明白,为什么人到老年以后,再不怕死。到我稍长大以后,见邻家族叔正围着堆木料忙乎,便同他打招呼。族叔是位木匠,已快七十岁了,笑眯眯的说在给自己做棺材。他说得若无其事,却把我震撼了,不免黯然神伤。替老人备棺材是件很庄严的事,需做酒请客,举杯畅饮。老人还得爬进新做好的棺材里躺会儿,说是可以延年益寿。小时候见过好几回,老人家在鞭炮声中满意地躺进棺材里去。我却是怕得要命,想不通那老人居然笑容满面。又想起自己奶奶,她老人家去世的时候我才几岁。记得奶奶总是笑呵呵的同别人讲到自己的死,真像要去极乐世界。哪怕邻居有青壮男人做了不好的事,奶奶仗义执言,她会说道:不怕我死了你不抬我上山,我也要说你几句!奶奶总是把死轻轻松松的挂在嘴边,我听着却是毛骨悚然,害怕奶奶死去。我的老爷和姥姥是满族人,脾气不合,三十几岁时就分居了,直到老死互不通话。两个舅舅成家以后,老爷住在大舅家,姥姥随老舅过日子,她经常叼一根一尺长的玉嘴铜锅的长烟袋,每说一句话,后面都要加带一个嗑字,比如,去菜园嗑,进城嗑,这应该是满族语气。老爷死的时候,姥姥已经瘫痪,成天伏坐在门口。人们抬着寿棺,白衣白幡,哭号震天,从二舅家门口经过。姥姥老眼昏花,问道:这是谁呀?听说是老爷去了,姥姥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话:他到好处了。我相信此时姥姥心里,几十年的恩怨早已冰释云消,只有对死亡的淡定和从容。我有回偶然在某本书上看到,原来现代医学研究表明,人进入暮年之后,内在机理上会慢慢为死做好准备,不再惧怕死亡。科学最高峰通向哲学,哲学最高峰通向宗教。我倒宁愿相信人是越活越通达的,进入暮年皆成哲人,于生死大道都圆融了。人类生老病死,为什么嚎啕,小的时候慎怕,现在也不明白。我到折服庄子为亡妻鼓盆而歌的境界,这到巧通了宗教的葬礼。     我尚未出生,父亲就“因言获罪”,家庭陷入水深火热。我兄弟姐妹又多,父母肩上的担子很重,很难有好的心情。父亲面色本来就黑,常年不开笑脸,很是怕人。孩子们的耳边时常充斥着咒死声。“老子打死你!”“你想死啊!”“吃了你去死!”“哭个死啊你!”但听着父母的咒死声,我是麻木的。我从小怕死的原因,既不是眼见着别人的死亡,也不是耳边充斥着咒死声。恐惧死亡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只是这种恐惧来得太早,纠缠得太深。我很小就开始失眠,躺在床上不免胡思乱想,经常会想到自己死了怎么办?我想自己死了就永远见不到父母兄弟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就永远不存在了,今后世上还会发生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了。想着想着,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没有死,还躺在黑夜里,只看见自己躺在中堂的案板上,穿着小小的寿衣,父母、奶奶、姥姥、姐姐、哥哥,都围着我嚎啕大哭。依着乡俗,小孩子死了不会享用棺木,多用薄薄的木板简单地钉个木箱,叫做函子。也不会慎重的卜选坟地,而是草草地埋葬在荒地野坡,尸首常常被野狗刨出来吃掉。我见过很多尸骨狼藉的童子坟,让人惧怕和恶心。我猛然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早哭湿了枕头,浑身哆嗦不止。有时被父母打骂了,满心委屈,也想自己干脆死掉算了。我会躲到某个角落,想象自己的死。想着想着,仍是想象全家老小围着我哭,又把自己弄得泪流满面。但是,此刻心里却有着报复了父母的快意。       我真切的感受到死是那么容易,那么近在咫尺,大概是六七岁的时候。那是夏天,我去河里游泳。我至今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学会游泳的,仿佛生下来就能在水里扑腾,就像鸭、鹅和狗。可是那天,我正在河里玩得高兴,突然听说淹死人了。我吓得要命,奋力游向河岸,仿佛水里尽是落水鬼。从小就知道,水里淹死的人,就会变成落水鬼,须得害死一个人,自己才得超生。淹死的那个人叫二眯,已有十六岁了,被人捞上来抬回了村子。一大帮男孩尾随着,有的穿了短裤,有的光着屁股。二眯被平放在案板上,两个人扯着他的手,来回摇摆着。据说这么摇着摇着,人有可能还阳过来。二眯的妈妈在旁边呼天抢地,哭诉二眯从小是多么懂事,却没吃过好的,没穿过好的。旁边有人在议论,肯定是碰上落水鬼扯脚了。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身子蜷得像田螺,总感觉那落水鬼就在我脚下张牙舞爪。我家离毛坨家不远,他妈妈的哭声,佛事道场的法乐声,断断续续的鞭炮声,都清清楚楚听见。我只要闭上眼睛,就看见二眯躺在门板上的样子。我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去看他。我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突然觉得我就是二眯,躺在案板上,胸口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我死了!我吓出一身冷汗,从床上赶快爬起,钻到父母床上去了。妈妈气哼哼骂道:“要死啊,不好好去挺尸,挤到这来干什么?”        从少年开始直到青年时代,我居然不怕死了。我被革命英雄主义怂恿着,热血沸腾,激情满怀,随时准备着牺牲生命。自小开始失眠的毛病到这时愈演愈烈,却常于黑夜里陷入视死如归的狂想。我很羡慕那些生于革命战争年代的少年英雄,王二小和刘胡兰成了心目中的偶像。文学形象里面,我最崇拜《平原游击队里》的李向阳,神出鬼没,智勇无双。我削过木头手枪,把自己武装成双枪手,成天比划着啪啪地朝敌人左右开弓。白天里玩的游戏,也多是革命战争故事。冬天里,站在高高的炉灰山上,我把自己想象成《英雄儿女》里的王成,拿甘蔗作爆破筒,从高高的炉灰山上勇敢的跳下去,顿时感觉浓烟滚滚,敌人血肉横飞。回忆自己少年时代,真是胆大包天。潜入深深的水潭,硬要憋得胸闷气短脑袋发胀,才猛地窜出水面;爬上高高的树梢,任自己在云端秋千般荡着,好几次差不多摔死;黄昏时专门去坟堆里穿梭,脑子里还故意想象鬼从坟头飘然而出,只想证明自己多么不怕死。     大约二十多岁以后,有那么十来年,我对死亡无所谓怕与不怕,居然暂时把它忘记了。求学、工作、成家、生子,不再像儿时那么懵懂和天真,实实在在的责任压在肩上,不由得我想得太多。当然也经常憧憬未来,却似乎自己的生命漫无边际,还可做很多事情;想得更多的是如何教养孩子,相信孩子身上能够发生不可想象的奇迹。人们都说自己的生命会在孩子身上得到延续,我想这多半是种感情色彩的说法,我并不认为自己同后代在生命上有某种线性联系。我只是我,孩子就是孩子。只不过我从孩子身上,无意间感觉到生命的生生不息,多少有些安慰而已。但是,就像我们无法预知自己的死亡,生活本身是无可选择的。有时候我们看上去似乎是选择了,其实我们只有一种选择。只不过答案事先从来不由我们自己掌握,命运之神是位永远沉默的严厉考官。回首自己五十年来平淡无奇的草介浮生,生活状态的流变、栖身之所的迁徙、价值观念的嬗变、人事关系的遭逢,乃至于爱恨情仇、得失荣辱、喜怒哀乐,都是我不能自主的。我永远走不回从前,不管愿意不愿意只能朝不可预知的未来走去。未来虽说不可预知,终点的黑线其实早已划好,只等着我哪天蹒跚而至。有人发誓赌咒要掐住命运的咽喉,我想这是最荒唐的狂妄自大。     我于是重新想起死亡这么回事,从此再也不能忘怀。自己鬓毛渐白,生命消逝的感觉有如利刃切肤,又像沙漏演示时间那么形象具体。做个中国人在宿命里有诸多不幸,至少没有宗教可以安慰灵魂。有位朋友妻子患癌症故去了,他说当妻子知道自己病情以后,那种惶恐、痛苦和绝望简直令他如钝刀剜心。他妻子试着皈依上帝,可她跪在教堂里惟有失声痛哭。她已没法把自己的灵魂交给上帝,一切都晚了。乐生恶死,或者贪生怕死,一直是中国人的寻常状态。活着就是为了死亡,这在西方本来是常识性的哲学命题,却是中国人不忍承认和信奉的。十五世纪初,巴黎的一个墓地诞生了一幅被称作《死亡之舞》的壁画,画面上国王、农夫、教皇、文书、少女共舞,他们每个人都手挽一具僵尸,而这僵尸就是他们自己。《死亡之舞》从此以后以木刻、油画等多种形式流传所有基督教国家。壁画告诉人们一个事实:每个人都与死亡共舞终生。西方甚至出版过《死亡艺术》这样的书,几百年畅销不衰,旨在告诉人们如何从容地迎接和面对死亡。        但中国人有没有关于死亡的智慧呢?我想也是有的,且不说老庄,且不说佛道,单是中国人寻常话语中不经意间就渗透着很多认识死亡的信息。比方说,从来就没有死去的人可以活过来告诉我们关于死亡的体验,但奇怪的是古今中国人都会说欲仙欲死这句话,把欲仙的极乐与死亡的感受等同。我看过一份医学研究报告,说爱导致的心跳频率与死导致的心跳频率相同。我能理解为什么欲仙就是欲死,我也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不惜毁灭生命也要去冒险,恋爱,吸毒,挑战自然极限,等等。萨德的小说写到虐恋,描写有种人只有在上吊时双脚悬空那个瞬间才能获得性高潮。我觉得可怕,但是可信。这里面蕴含着一个很深的哲学命题:极乐状态就是一种自我迷失。彻底交出自己,甘心失去自我意识,由此找到人生最高快乐,最高价值。这看似荒谬,却是人生的真实。高尚如法国神秘宗教哲学家薇依,异端如色情小说家萨德,智慧如中国哲学家庄子,表面看相去万里,实际上殊途同归。薇依杀死自我,把自己彻底交给上帝;萨德追求极致性刺激,在痛苦恐惧中寻找迷失的天堂;庄子讲究物我两忘,以泯灭自我作为归于天地大化的最高境界。中国人日常话语中生死两极看似矛盾的表述还可随意列举许多,诸如快乐得要死和难过得要死,好玩死了和无聊死了,好得要死和坏得要死,好吃得要死和难吃得要死,等等,总之最好的、最美的、最快乐的、最动人的,似乎都散发着死亡气息。这也许就是中国式的智慧,面对死亡不太在意学理性的哲学思考,更不会由此诞生宗教,却有许多感性体悟。所谓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今夜这篇文章收尾,正是农历腊月三十晚上,先人的幽灵都会飘然下山,享用后代的供奉。如果相信灵魂,那么今夜华夏大地便是鬼魅翩跹,似乎是中国式的“死亡之舞”。死亡同我们就是这么的贴近,这么的亲密无间!四十岁以后,我对死的态度很平和了。我们没有《死亡艺术》之类的书可以阅读,就像我们在生活中学习求生本领,我们只能面向死亡学习死亡艺术。生活是最好的教材,而灾难、困厄、痛苦等等,比幸福和快乐更能启迪人生。目睹亲友的死亡、缠绵自身的疾病、痛不欲生的失恋,都会教人洞穿生死的本质。我现在已经不怕死,不恨死,也不寻死。死亡同我只是有约在先的朋友,他终究会来找我的,我会乖乖儿跟他走。我只须从容淡泊地活着,承担些力所能及的责任,死亡就让他等在那里吧。稍有遗憾的是我自小就被造就成无神论者,既没有天堂或上界,也没有地狱或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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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9-03 10:18 点击数:197


      三里河二号                   牛 克 马局长很早以前就住在这个巷子里。巷口有个修鞋的,已经修了四十多年。刚来时留个小平头。大家叫他小鞋匠,现在满脸皱纹,大家叫他老鞋匠了。   几十年的时间里,不论春夏秋冬,风霜雨雪,鞋匠几乎没有一天不坐在这个巷口,晚上睡觉前,老鞋匠还在路灯下忙碌。早起晨练或者拿牛奶,出门往巷口看,老鞋匠肯定已经坐在那里了,感觉他头天晚上就没有回去过。   巷子里的人都和老鞋匠熟,家家户户都找他补过鞋。大家上下班经过巷口,总要和老鞋匠打个招呼。一些离退休的老人没事也常来这里坐一会儿,看看街景,打打牌,撤些闲话,或者骂骂什么人,讲些风凉话,话题自然很广。老鞋匠很少插话。他不是那种健谈的人,只是低头听。他手里永远有做不完的活。   忽然起了一阵风,飞起一些树叶。有人猛醒似的问老鞋匠,说鞋匠你找到三里河没有?大家楞了一会儿,轰地笑了。老鞋匠吃惊地抬起头,意思是说你们还记得这件事呀,就有些窘,说俺还没顾得上去找。那人说都三十年了,还没顾上,我看你也是扯淡。老鞋匠就低了头缝鞋,呐呐说,俺总归是要去找的。大家看出老鞋匠是不高兴了,好象刚才的话伤了他。有人打圆场说,干脆让马局长帮你打听打听得了,马局接触人多,见识广,说不定就能打听到。你一个人哪里去找?气氛有点僵,这事再说下去就像揭人家短了。大家又哈哈几句,也就讪讪散去。   但没人相信他真的会去找那个叫三里河的鬼地方。老鞋匠说这话都三十年了,至今还没动身,就说明他只是嘴硬,说过的话不好收罢了。   其实,巷子里的人还是不了解老鞋匠。老鞋匠并没有打消寻找三里河的念头。他只是有些后悔,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当初为什么要告诉别人呢?有时候一个秘密只能属于自己,说出去别人也不懂,只会被人嘲笑。这事说起来的确有些荒唐。很多年前的一个晌午,响晴白日的,鞋匠吃了午饭。挺着腰靠在椅背上,仰头对着天想着心事。眼见着从半空里就飘下一张小纸片,啪地贴在他额头上。这没风没雨的天上飘下纸片,鞋匠觉得奇怪。难道是天书?后来的事就从这里开始了。当时他眯缝着眼,拿下小纸片,正要随手仍掉。却发现小纸片上有几个字,就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三里河二号”。鞋匠那会儿正好口渴,看到这几个字就笑了,好象那是一滴清凉的泉水。他犹豫了一下就没有仍,随手把纸片放到面前的百宝箱里。当时没有多想,收工时差不多都把它忘了。可是第二天上工时又看见它了,也是脑子闲着无聊,就一边修鞋,一边打量那张纸片。他不知道“三里河二号”是什么意思,想来想去可能是个地名。但这个城市没有叫三里河的地方,附近郊区也没有,说明这个地方很远。那么三里河在什么地方?是在另一座城市?还是在一座县城或者一个小镇上?为什么叫“三里河”?是淌出去三里地的河流吗?如果是,那很容易就可以听人说起啊!还有,什么人写了这张小纸条?是男人还是女人?是写给别人的还是写给自己的?它又是从哪里飘下来的?那天并没有一丝风啊,单单的就落在了自己的脸上。鞋匠觉得太奇怪了,他又想了,是从天外飘来的吧?要么就是别处起了龙卷风,卷到了天上。飘啊,飘啊,终于看到了鞋匠在这里,就落下来了……总之,在后来的日子里,鞋匠没事就琢磨这张小纸片,它激发了他无尽的想象力。他发现这张小小的纸片,具有无限想象的空间,就像一个永远无法破解的谜。从此小纸片成了鞋匠生活的一个重要部分,使他原本呆板、机械的生活充满了乐趣。鞋匠常常被自己感动,感动于自己对三里河一个个新奇的猜想。他发现自己除了修补破鞋,还有这等本事。每有一个新的猜想,他都会高兴半天。他想也许有一天,自己会成为侦探。   小纸片伴随他在巷口修鞋,伴随他早出晚归,伴随他进入梦乡。鞋匠成了一个想象大师。他越来越相信,三里河二号和他是很有缘的,而且是天赐机密。不然怎么会一丝风没有,偏偏落到自己脸上呢。这事有点神秘。他想他一定要去寻找那个地方,去看个究竟。鞋匠常听人说起这个城市的许多风景,说起有名的地理地貌,可他都没兴趣。他只对三里河二号这个地方发生了兴趣,这个地方是属于他的。他必须找到它。这个念头日复一日的强烈。终于有一天,他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了别人。这个奇怪的念头已经搅得他日夜不宁,不说出来会憋死的。那天第一次向别人说起这件事时,鞋匠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希望别人分享他的快乐。可他看到的却是惊讶的表情和嘲弄的大笑。他们一致认为鞋匠走火入魔了,一天到晚低头瞎寻思,弄出病来了。有人说鞋匠你赶紧去找,那地方说不定有块金砖,有人说那里可能有个骚娘们在等着你。大家把纸片拿过去,嘻嘻哈哈研究,胡乱猜测一番,完全没个正经相。鞋匠窘在那里,他没想到大伙会这样,当时他就后悔了。他知道他们并没有恶意,可是他们不懂。鞋匠把纸片要回来,说我总归会去找的。   这件事说过去就算了,巷子里没谁把它当回事,只是在几十年间,偶尔还会有人提起,也就是开个玩笑,但这并没有影响大家的关系。鞋匠是个厚道人,巷子里居民把他当成自己人。巷子里姑娘晚上外出归来,远远看到鞋匠,心里就安全了许多,走进嘿嘿的巷子也不再害怕。有时居民也向鞋匠讨几枚钉子,借把锤子,老鞋匠从不拒绝。他的修鞋筐是个百宝箱,各种钉子,钳子,剪刀,锤子,鞋刀,什么都有,甚至还有个打气筒。他不修车准备了一个打气筒,大家可以免费使用。鞋匠有人缘,活儿也干得好,面前永远摆着修不完的鞋子。有等着穿的,坐在凳子上等一会。不等着穿的,拿来丢在鞋摊上,该干啥还干啥去,约个时间再来取。当天修不完的鞋子,鞋匠晚上用小推车推回去,第二天推回来鞋子就修好了。谁也不知道他夜里修到了几点钟。时光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流逝,转眼鞋匠的头发渐渐花白了。   马局长也是这里的常客,当然不是为了修鞋子。马局的鞋子几乎都是新的,他不能穿一双破旧的鞋子出入市政府的办公大楼,也不能穿一双带补丁的鞋子去宾馆参加招待会议。宾馆的门口立着牌牌呢,“衣冠不整谢绝入内”。马局多半是旁晚的时候,可能是成功地推辞了一次宴请,悄悄跑到小吃部喝上一碗混沌,然后到老鞋匠这里坐一会儿。看得出来,马局长羡慕过这种平民的生活。不然的话,他这会儿正在忙完了白天的工作,又忙着接待别人呢。前呼后拥,官话套话,大话假话,累人。坐在老鞋匠这里,淹没在黄昏朦胧的街灯里,和老鞋匠聊一些鸡毛蒜皮,是一种买不来的享受。但马局长时常会走神,有时突然就不说话了,看着街上的人流,车龙,对街的楼房或广告牌,久久不语。每逢这种时候,老鞋匠就不打扰他,由他安静地呆一会儿。别看老鞋匠每天坐在这里不出远门,市里的大大小小事,他都知道。这会儿,马局长也许想起了工作上的什么事,老鞋匠不再和他拉话。   马局长和平民住在一个巷子里,有人不理解。是啊,马局本来早就可以搬出去的,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搬,仍然住在他家的老房子里。马局长对这条巷子肯定有感情的,因为他从小在这里长大。那时候局长家里很穷,小时候都是穿哥哥们穿过的衣服鞋子。那些鞋子都是经过鞋匠修补过的,他记得那上头的每一块补丁。当然,他得为他改一改,局长的脚还太小。先把鞋子打开,把鞋底割掉一圈,鞋帮也剪去一圈,然后重新缝好。小时候的局长爱踢足球,鞋子烂的很快,要不了几天就露脚趾头。鞋匠就不厌其烦地为他修补,而且常常是不要钱的。局长出生不久,父亲就去世了,母亲领着四个儿子过日子,家里极其困难。但那个年轻的寡妇坚持让四个儿子都上学。鞋匠只要看到她拎着一双破旧鞋子走来,就有些心里发慌。他和她几乎没说过什么话,鞋子就是他们的语言。送来一双破鞋子,取走一双修好的鞋,偶尔碰个眼神,寡妇转身就走。其实她比他还要心里发慌。那时鞋匠会从后面看她的背影,她衣服很旧,但从来都很干净。她的腰很细,这么细的腰却是要承担这么重的担子,让鞋匠感叹不已。以后局长上学经过巷口,鞋匠看到他的鞋子破了,就主动喊他过来,脱下鞋子缝几针再让他去上学,并且嘱咐说,以后破了自己来。   小时候的局长,最尊敬的人就是鞋匠,他感到他像父亲;最佩服的人也是鞋匠,不管鞋子烂成什么样,到他手里都会焕然一新。局长时常赤着脚,一手拿着鞋底,一手拎着鞋帮来找他,鞋匠从不推辞,也不批评他。他喜欢这个孩子,这个孩子能把球踢到树梢那么高,巷子里所有孩子都不如他。他为这个孩子骄傲。他觉得孩子能把球踢这么高,也有他一份功劳,因为局长的鞋子是鞋匠特制的。局长的那双破球鞋本来是从哥哥们脚上传下来的,鞋匠给重新换了底和帮。鞋底用大带,就是传送带割制而成,鞋帮用平板车内胎缝制。抗磨,结实,弹性十足。这么结实的鞋子,局长也就穿个月把,他就一次次给他换帮。其实是完全重做,已经面目全非。这双鞋子穿了三年。后来家里条件好了一点,母亲才给他买了一双新球鞋。但那双鞋一直没舍得仍,由他母亲为他保存着。后来母亲死了,由他自己保存着。   局长大学毕业后,又回到了这个城市,从小职员干起,然后是科长、处长、副局、局长。以前是骑自行车上班,后来坐小汽车。小汽车停在巷口鞋摊不远处,局长从巷子里走出来,一路和人打着招呼,到巷口向老鞋匠点点头,上车了。他和老鞋匠的感情几十年都没有变。老鞋匠目送他上班的目光,像看着自己的孩子。老鞋匠为他高兴。自从他当了局长,这个城市的环境保护问题,逐渐得到了解决,发生了很大变化。空气新鲜了,市内修建了两个人工湖,城市绿了,马路宽了,街灯亮了。就连他的鞋摊也发生了变化。以前摆放的都是些破破烂烂的鞋子,发出一种混合着脚气臭酸的气味。现在看不到那样的鞋了。至多就是哪里裂开了,缝几针就好了,再不就是姑娘们来换换鞋底。男人们的皮鞋没人打掌了,至多打一块皮掌,美观又大方。偶尔有人送一双破破烂烂的鞋子,老鞋匠居然如获至宝。这才像个修鞋的样子,越破越好,他的职业就是对付破烂鞋子。可如今满大街全是锃亮的皮鞋,美观的休闲鞋,每每让他有些不安,甚至是失望,常常让他感到眼前的日子有些不真实。有时候老鞋匠会问局长,不会有事吧?局长笑起来,说会有啥事啊?老鞋匠盯住他,说没事就好,千万别出啥事。局长说你觉得会出啥事?鞋匠放低了声音,人家说眼下当官是个危险差事。局长说你老放心。鞋匠就很高兴,说我放心。   当然,也有让老鞋匠不高兴的事,隔些日子就会有人,提着好烟名酒找到老鞋匠,请他向局长转交一些拉关系,走后门之类的材料信件。不知道他们怎么打听到这个老鞋匠和局长的关系不同一般。老鞋匠当然不肯收,既不收烟酒也不收材料。他说我和局长没关系。但事后他总会告诉局长,说当官要有定力。那些人把门子都挖到了掌鞋的身上,说明人家是下了工夫的。防不胜防啊!局长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也不知他采取了什么措施,后来这类事就渐渐少了。   其实,老鞋匠并不像局长那样关心这个城市的建设情况,他只关心他的鞋摊。面前摆放的鞋子不象以前那么破了,也不象以前那么多了。有时候他甚至会有闲着的时候,这让他多少有些失落,觉得该歇歇手了。他已经在这个巷口坐了几十年了,一个人大半辈子坐在同一个地方,需要极大的耐力。鞋匠也好,局长更是如此。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安心的,安心坐在巷口,安心补鞋。可他自己知道,内心也有不安定的时候。每当看到巷子里的人进进出出,特别是一些人提着旅行包出差去,老鞋匠总是很羡慕的。他知道他们去过很多地方,他也想出去一趟。他的要求并不高,只想在哪一天动身,去寻找哪个叫“三里河二号”的地方。只要能找到那个地方,这一生就没有缺憾了。那是积攒了一生的心愿,一生的思念。随着年岁的增长,那个叫“三里河二号”的地方,就像他梦中情人,几乎夜夜和他相会。那张小纸片一直被鞋匠藏在箱子里,他不愿意再让别人看到,也不想再被人议论。那是他心中的圣土,不能被人糟蹋了。在过去的岁月里,一直珍藏着这个心愿。并没有急着去寻找,是因为他不想过早地看到那个地方,如果过早看到了,就不会有猜想,那么后半生干什么呢?他要慢慢地充分地去想象他,享受想象的快乐。三里河二号,这地名实在美妙而神秘。他曾把它想象成一座古镇上的一条古街,古街有三里地长,城外是跟着街走的三里地的河流。河两岸有参天的古树,树下常有一些白须飘拂的老人坐在石凳上呷茶谈论古今。河水淙淙流淌,清澈甘凉,常有年轻女子来担水。担着两只桶,桶和她的腰一同闪摇,两只奶子一跳一跳的。他想象那女子是个未出嫁的大姑娘,或者是个少妇,或者是个寡妇。然后,又沿着每一种可能想象下去。比如长相、年龄、性情、住处家人……三里河二号具有无限的可能性,具有无限的想象空间。三十多年了,老鞋匠仍然无法思穷想尽它,想象如深山密林中的小径,随便踏上一条,就能没完没了地走下去。局长当然也知道他的这个心愿。知道他要去寻找一个叫三里河二号的地方,但局长从来没有问过,就像不知道一样。可有时他会对着低头补鞋的老鞋匠久久打量,似乎要破解这个老人。应当说他对这个老人是了解的,从少年时鞋匠就进入了他的生活,那时他只知道他是个善良的手很巧的鞋匠,是个雕塑一样永远坐在巷口的可亲近的人,是个只知道低头干活很少说话甚至有些木讷的人。后来他听说了那张小纸片的事,说实话,当时他很震惊也很感动。显然他一直没有真正懂得他。一个人要懂得另一个人,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后来局长才真正体会到,其实一个人要真正弄懂自己同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是他出事以后才慢慢明白的。在权利的位置上,他曾经顶住了无数次的贿赂。他曾以为他有足够的定力,可以顶住任何诱惑,可以做好一位公仆。但在某一天夜晚,他醉酒之后,实在糊涂了,栽倒在了金钱脚下,只百十万块钱。此前有过无数次,数量大的没边,他都顶住了,只这一次,宣告了他仕途道路的结束。   局长出事了。这条巷子里所有的人都不相信,局长怎么能出事呢?局长为老百姓做了那么多好事,怎么能突然出事呢?区区百十万块钱算什么?他们甚至认为局长即使受贿,起码也应在千万以上,百十万块钱太丢份儿了。百十万块钱毁了一个领导的前程,他们由衷地为他惋惜,然后就愤怒地咒骂那个行贿的家伙,哪个家伙成了大伙的公敌。   老鞋匠知道这件事以后,出乎意料的平静。那天以后他仍然每天补他的鞋,一句话也不说,只埋头补鞋。那几天几夜,他几乎没有休息。面前堆放的那些鞋子,终于让他补完了。那天补完最后一双鞋子,交到主人手上,然后他收拾好鞋摊,推着那辆破旧的小车,离开巷口的时候,他往这条巷子注视了好一阵,还伸了个懒腰,好象跟这里告别。   后来这个巷子的人再也没有看到过老鞋匠。   老鞋匠离开这座城市,去寻找三里河二号去了。   他到底上路了。他已经等了三十多年,再不上路就走不动了。   他是空着身去的,身上只背了个包袱,里头包了替换衣服。他不打算再补鞋了。他已经干了一辈子。他把修鞋车子推进了垃圾堆,然后,转身轻松地离开了这座城市。   老鞋匠没有任何线索,走一路打听一路。   他到过很多大城市,走过很多小县城,去过很多大小乡村。鞋匠走了两年多,走了几千里路,终于有一天在一个遥远的偏僻的小城镇,他打听到了三里河二号。他知道他会找到的。   三里河是这座小镇的名字。那天他风尘仆仆走进小镇的时候是在黄昏。小镇不大,只有百十户人家,横竖两条街,街面上铺着方石板,街两旁有很多参天的柳树。他看到了绕镇而流的三里河,河畔是三人才能合围的柳树。河水的确清澈,垂柳倒映水中,像女人的长发。他看到了一些年轻女子来担水,来来去去的,用木桶担水,木桶很粗。女子个个细腰丰胸,走起路来一摇一颠的,很好看。离着远处看这里,很像一副美丽的山水画。她们担着水陆续去往各处,有的浇菜,有的担回家里。小镇上处处炊烟袅袅,米饭的清香、孩子们嬉戏声弥漫在暮色掩映的小镇里,一派古雅祥和的景象。这样的景色他曾设想到过,果然亲眼见到了,这让鞋匠十分欢喜。但当他按纸片上的号码找到二号时,却吃了一惊,原来他发现这里是一座监狱,一座不小的监狱。高墙铁网,戒备森严。老鞋匠打了个冷战,以为自己眼花了。可是擦擦眼再看,还是座监狱。没错。监狱坐落在镇子东面,紧靠着大山,大山下还有一座很大的农场。   老鞋匠盯住监狱大门看了很久。他觉得很沮丧,这个结果不在他的想象之中。他什么都想到过,就是没想到会是一座监狱。   现在他知道了自己的想象力还不够,想了三十多年,还是没有想透。后来他回到镇里,找到一家最便宜的旅店,他觉得很累很累。旅店里已经住了一些客人,也都风尘仆仆的样子,多是些老人、妇女和孩子。不用问,他们都是来探监的。老鞋匠忽然心有所悟,什么也没说,住下了。一夜无话。   第二天正好是探监的日子。老鞋匠也随他们去了。进了大门,在值班室做登记。老鞋匠报出局长的名字,他就预感到这里有玄机。果然值班人查了查,说有这个人,你是他什么人?老鞋匠说是他街坊。那人很和气,说你要见他吗?老鞋匠摇摇头,说麻烦你告诉他,有个老鞋匠在外头等他,一直等到他出来。值班人员目送他走出监狱大门,有些不懂。他不知道这个老人究竟是谁。   老鞋匠回到镇里,仍住在那家小旅店。一路走来时,他的心态已经很悠然了。他发现很多家这样的小旅店,小旅店是这座小镇的一大景观。仅半条街就有十几家之多。入住的都些老人、妇女和孩子。他们都是来探监的。他们走了很远的路,鞋子都走坏了。 他在心里想,看来还得重操旧业。 从此,这个小镇上有了一个鞋匠。 镇上的人说,三里河早该有个鞋匠了。 三里河常有一些远方来探监的人。   他们都是些老人、妇女和孩子。 他们的鞋子都走坏了。>>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8-08-27 10:10 点击数:165


吉林雾凇 雾浸寒江晓吞月,凇凝霜柳日放花。吉林雾凇,以其冬天里的春天般诗情画意的美,连同桂林山水、云南石林、长江三峡一道被誉为中国四大自然奇观。当你身临其境,置身于冰雪之中,当你惊叹那神奇的雾凇,张开双臂拥抱那徐徐飘落的霜雪如玉的银花时,你才能够领悟到,此时此刻,任何美妙语言的描述竟是那么苍白,所有文人墨客的赞叹又是那么疲乏无力。
           我从小就知道吉林雾凇的美丽,上帝赐给大自然的美,全都集中到了这里。它美就美在纯天然的鬼斧神工,不用耗费半点资材,不用人力设计、施工。从这点意义上说,吉林雾凇就不亚于江南风光。北方漫长的冬季,寒风凛冽,却是江城儿女独娱美景的季节。它美就美在挂凇时间长,它是吉林市独特的地理环境中自然形成的美景。由于江水不冻,上游的小丰满水电站,顺江飘漫的迷雾终日氤氲着松江两岸,整个冬季,天天都可以看到雾凇。我从小生长在东北,其它地方偶尔也可以看到雾凇,但,绝没有吉林雾凇壮观。
  我姑母家居住在吉林市,因此,曾两次到吉林看雾凇。小的时候,有一年春节,爸爸出差去吉林,把大哥,二哥都带了去,因我才四岁,所以没带我去。两位哥哥回来以后,讲吉林雾凇怎么怎么好,带回了江边雾凇、松花湖、北山公园的湖光山色、雪山雾凇等很多照片,都是我从没见过的银妆素裹,风景秀丽的北国风光,其中,江边雾凇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时管雾凇叫树挂,沿江十里长堤,护坡、石栏,抚面垂柳,都被大自然一夜之间,雕塑成神奇的景色,实在令人神往!于是,第二年春节,天天磨爸爸带我去吉林,还为此大哭了一场。我神往吉林,还有另一种原因,听说姑母家日子过的好,火锅里常有鱼肉,想起来就嘴馋,六十年代,人们肚里没有油水,能吃到橘子已经是够奢侈了,火锅更是很少人家有的,向往吉林,小孩嘴馋也算一条“硬件”理由吧。
  七十年代,第五个春节前夕,海城大地震。爸爸匆忙把我和弟弟,送上火车。当时,余震不断,人心惶惶,候车室、站台上挤满了人。我初中还没毕业,弟弟才两岁,怕途中兄弟失散,弟弟胸前挂了一个邮签,爸爸抱着弟弟,还要照顾我。我们翻过剪票护栏,闷罐车门高,不好上,外出的人没命的挤,真象败军溃退时的镜头,等我们上了车,体态臃腴的爸爸已是满头大汗了,风衣扣子也挤掉了,内兜的二百元钱、二百斤粮票也被贼人趁火劫了去,当时的窘相相当狼狈,简直就是一次胜利大逃亡。经过八个多小时的颠簸,我和弟弟终于来到了神驰已久的吉林市。姑母率领表哥、表姐早已等候在剪票口,我们坐上北京吉普,姑母家就在江边,没过多长时间就到了,市委住宅大院——警卫、楼房、暖气、电话,什么都是新鲜的。比我们当时的生活状况确实高出了一大截,这是我第一次到吉林,也是第一次看到雾凇。
   吉林的冬天不象辽宁,积雪存留不过一个星期。那里的雪,整冬不化,鞋底与冰雪“交谈”的咯吱声,伴你走完整个冬季。当我面对那神奇的雾凇,眼前呈现的真是另一片世界,仿佛站在霜花的海洋里,心灵受到强烈的震撼。一时间神思不知所往,大概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猛然间实现神思已久的梦想,就会一下子变得不知所措了”吧。松花江横贯江城东西,像一条玉带,将城市割分南北,江南是工业区,江北是居民生活区,江水自西向东终年流淌。雾凇的形成,是江水的蒸汽浸到松柳枝条上,像是涂了一层胶水,夜间寒冷的空气,遇到湿雾而结晶,这样反复凝霜,大的约有玉米穗粗细。松花江两岸,石栏、树木一夜之间就银装素裹,楚楚动人了。下垂的如珍珠银帘,上翘的似晶莹珊瑚。苍松垂柳凝霜挂雪,宛如玉菊怒放,雪莲盛开,正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最精彩,最动人的,还是日出之后,气温逐渐升高,阳光直射树挂,雪块开始剥落,大块小块连成一片,微风徐拂,纷纷扬扬,形成一种晴天降雪的壮观景象。好似琼窗玉楼拍天浪,又像光摇银海炫生花。它奇就奇在,夜间刚好能挂霜,白天刚好能解冻这一独特的气候条件上。这一次看雾凇,得到了很大满足,仿佛置身于神话世界,终身难以忘怀!
儿时萦绕心头的一丝遗憾,我想,决不留给我的后代。去年春节,我带儿子专程去吉林看雾凇。现在条件好了,生活水平提高了,我想儿子去看雾凇,一定会有更多的收获,绝不会象我当年,向往吃鱼肉、吃火锅来解决胃肠的空虚。但愿我的用心,能给儿子考大学带来一点灵感。  >>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8-08-26 08:58 点击数:162


      回故乡      【三章】           ——谨以此篇呈献给国庆60周年华诞 后记: 建国60年啦,要想用这短短的篇幅写尽伟大祖国所有的发展变化历程,谈何容易?考虑到篇幅太长,删除了一章“夏天的故事”,另写在姊妹篇中。所以,只能从几个侧面来衬托伟大祖国的辉煌业绩。管中窥豹,窥一斑而知全貌。文中的故事,都是我个人的亲身经历,因为很长时间没有回到故乡,所以站在村口,真的找不到家了,故乡变化实在太大了!那么,我们伟大的祖国呢,祖国变化就更大了,从海底到天空,从内地到边疆,从农村到城市,从生活到生产到思想文化领域,真的是人换精神地换貌。纵观历史,我们正是生活在“治世”“盛世”的国度里。上下五千年,有过“文景之治”、“光武中兴”、“贞观之治”、“开元盛世”、“康乾盛世”。今天我们生活在“和谐盛世” 我们太幸福啦!让我们为祖国的伟大、繁荣,骄傲、自豪吧!  >>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8-08-25 09:45 点击数:183


如诗如画梦故乡 ——《回故乡》之姊妹篇 《回故乡》是我为敬献国庆60周年华诞而作的一篇近6000字的散文。《如诗如画梦故乡》的创作过程。写完了敬献国庆60周年华诞作品《回故乡》之后,意犹未尽,又想出了一个姊妹篇。 因为我对故乡的感情深厚,短短的一篇几千字的散文,很难将几十年的爱和祖国日新月异的发展变化倾诉得淋漓尽致,所以只好另辟新篇。上一篇是通过衣、食、住、行描写家乡的巨大变化,这一篇,显而易见,是写春、夏、秋、冬家乡四季如诗如画的美丽景色。两篇文章从不同角度,热情讴歌了伟大祖国天翻地覆、欣欣向荣的发展和繁荣景象。从故乡的变化可以俯视全国各地,都在发生着巨大变化,愿我们的祖国越来越强大,永远繁荣昌盛!  “春看百花,秋结果,夏乘阴凉,冬观雪”是家乡的一句顺口溜。故乡位于美丽的渤海之滨,辽宁南部的一个偏远山村。一湾清澈碧绿的溪水绕村而过,村前一条蜿蜒的公路伸向远方,绿树掩映中,炊烟袅袅。远远望去,温馨恬静,宛如一幅异域风光的山水画。漫山遍野的苹果树、梨树、桃树,每每送走严寒酷暑,迎来春华秋实,总能给人以慰寄和希望。 然而,过去这里曾是穷山恶水,“七沟八梁一面坡,种一山,拉一车,打一簸萁,煮一锅,土坯茅草屋,雨天泥浆路”。经历了60年沧桑,60年巨变,故乡人战天斗地,利用得天独厚的土壤条件和辽东半岛的海风气候,靠科技栽培果树,使得这里出产的桃子、苹果味道特殊的甜爽。除个大皮薄、产量高,味道甘美的主要优点外,色泽鲜艳,果浆稠蜜,溅齿流腮,更是得到了海内外游客的交口称赞。街道两旁、房前屋后,到处都是果树,映衬着村子仿佛坐落在花园里。 近些年,借地貌优势,村里还办起了渡假村,庄户人家接待旅游、吃农家饭成为时尚。以商养农,以农带商,全村60多户居民,家家有果树,户户有存款。过去的土坯草房不见了,收入最少的人家也是四间大瓦房。村民富裕了,腰板也硬了,干部群众一条心,别提日子多红火。 目睹故乡的天壤之变,几次怀疑是在梦里,然而,它却却实实是我的家啊!几回回梦里回故乡,亲人们接到山梁上。几回回梦里把手招,亲人们盼归路迢迢。 ●百花争艳春满园 渤海之滨的半山地势,造就了故乡让人流连忘返的迷人景色,毕竟家乡春天好,风光不与四时同。到了暮春三月,你来看吧,漫山遍野的桃李争芳斗艳,数桃花开得鲜活,开得娇嫩,白里透红,红里翻白,一撮一撮成串地簇拥着。关于桃花的诗句有很多, “……人面桃花相映红,……桃花依旧笑春风”“盈盈荷瓣风前落,片片桃花雨后娇”因为桃花是娇艳得出了名的,所以有人却偏偏中伤桃花与流言蜚语。藏民歌里是这样唱的,“姑娘是生在桃花树上的吧!它的心变的比桃花还快呢!”流行极广的相书上亦有明确的说教,认为男人桃花眼者,是好色的标志,女人桃花颊者,是克夫的象征。诸如,“桃花运”“桃色新闻”“桃花事件”凡是和桃花有关联的,总是被人们所垢疾,以至嚼烂舌头根。启不知桃花是多么的无辜和不幸,“三月桃花一时红,风吹雨打一场空”桃花开得壮美,开得短暂,桃花肯定是被人误解了。 再看千树万树的梨花骨朵,头天还是含苞待笑,一觉醒来竟相怒放,成千上万棵玉树之中,花瓣遮挡着,看不见枝叶,捉不见身影。你想啊,约上三五挚友,唱着春天的歌曲,穿行于茫茫花海,微风徐扶,散落了浑身的花瓣,启不是只见歌声不见人吗?走进细看时,只见花开五瓣,红蕊点缀其中,活脱一座蜡塑的工艺品,远远望去,就如洁白的锦缎一般,分外妖娆。它们不像秋天的花朵,次递渐开。那是因为花姑娘们争春惜秋的缘故,秋花开过了,叶子就黄了,天地刹时衰老了许多,无情的寒冬跟着就来了!所以菊花的花瓣就从不落地,任凭风霜无情的摧残,菊黄或洁白的花瓣宁肯枯萎枝头。然而“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冬天走了,春天过了,迎来的是一个热热闹闹的夏天。 ●夏天的故事 夏天的渤海湾,游客络绎不绝,村子离海边仅1公里,游人到这里可以赶海、钓鱼、洗海澡,登山、野炊、尝鲜鱼。尽情享受大自然带给人类的自由和快乐!游累了,玩乏了,可以在浓阴碧障下支起一个帐篷来,或躺或卧,听听歌曲,唠唠家常,享受一份难得的舒适和安逸。也有人在树阴下打牌,在池塘边垂钓,有人干脆躺在房间里睡大觉。 记得那年暑假,正值酷热干旱,我从纷繁的城市躁热中脱身出来,回到老家。故乡的夏天是凉爽的,漫山遍野的果树,阴翳浓密,枕着夏夜的海风抚眠,想着童年无忧无虑的日子,常常独隅窃笑。由于年少懵懂,在一个细雨霏霏的夏夜,我和妹妹去偷本家爷爷的苞米烤着吃,雨霁初晴,留下两行小脚印,让人跟了来,当着母亲的面认真地“表扬”了一痛,什么“自家地里有苞米掰别人家的,城里的孩子就是聪明……”等等。过后,自然是母亲一番严厉的批评。想着童年的故事,渐渐的进入了梦乡……       天蒙蒙亮时,发现真的下雨了。隔着窗户朦胧中看出雨是小雨,淅淅沥沥的。怵然想起,夜里时有吧嗒吧嗒的声音,响了一个晚上。一直以为是梦中做出的幻觉。循着声音走去一看,才发现是墙上的水泥启皮受潮往下碱落。   出了门,长长地伸个懒腰,极目青山,日里尘霾中的山谷一层远过一层,阒静疏朗。这样的天气坐在火车上东看望儿山,定然透彻清晰。山似乎忽然间一下子青了许多,隐隐地透出初生的青果点缀着山色,看着画一般的景色,叫人神爽,就有了隐士一样的感觉。忽然想起“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桔绿时。”的佳句。又有好雨相伴,虽然时值盛夏,仍是“好雨润物细无声”。   走出院子,遇到了高祥,他笑笑说:“你是贵人,这才来几天就给我们带雨来了,咱这里有三个多月没有下雨了。有了这雨,秋果丰产肯定没问题。”   我说:“是大伙的福气。”   许多人在用桶刮水往山上的蓄水池里面拎。   我问:“拎这水也管用?” 他们说:“积少成多嘛,只要是天上掉下来的,啥都没有多余的。” 村口、山坡一片欢声笑语。孩子们在水坑边玩泥巴,玩得开心而认真。   雨越下越大,下得很实诚,一直下到了下午,人们就一直在雨中忙活,没有人穿雨衣、戴草帽。有些人干脆赤裸着上身。   二叔也一样的干,我说:“小心落下病。”   他笑笑说:“不管事,咱这里人喜雨。”   忽然远处传来骂声,甚是惊奇。二叔边刮水边骂:“狗日的,这么好的雨,还有啥好骂的。”说完便继续忙自己的事了。   我循着骂声走过去,是一个女人在骂她男人。那男人我认识,叫李思功。我来时问路的那个人。 仔细听才明白过来,原来早晨男人出门,见下雨了,便说准备回来抹猪圈墙,猪圈已经砌好半年了,就等着雨来了把墙抹一下。天晴砌墙,下雨抹墙。可男人出去刮水的时候,却一道金光不见了。女人急得不行,就和儿子刮水,儿子才八岁,抬了几桶就耍赖抬不动了,又跌滑了一跤,更不动了。女人便找男人,听人说,见她男人跟一个漂亮女人走了,更是气恨。直到吃午饭时才回来。一进门女人就骂开了。男人说刚一出门遇到一个问路的人,我给说了半天,人家硬是转不开向,我想雨这么大送一送。说是去许屯,谁知,到了许屯又说不是,原来是要去徐屯。他又一直送到徐屯。     我走进院子的时候,女人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骂着自己命苦,别的男人都知道顾家,从早晨开始刮水抹墙的忙活,我的男人却逍遥风流呢。   男人边和泥边说:“这么大的雨,她是个城里来旅游的女孩,又不知道路,总不能不送吧。”   女人抹了把鼻涕往墙上一甩说:“人家有腿,不会走?要你送?”   男人停下手里的活说:“你看你这人,咱也是经常到城里挣钱的人,不知道路,问人家,人家热情给咱指了又指,说了又说,要不就是直接领到地方,人家到咱乡下就该让人家淋雨摸不着路?你这人咋一点都不讲理。”   女人说:“我不讲理,你找讲理的去。”   男人说:“人家那么洋气的人,看上我的啥。”   许多围观的人就都哄地笑了,一些上了年纪的人,便劝说:“算了,算了,该送,该送。多好的雨,还骂啥。”   我听得笑了,便也说:“是啊,多好的雨,小心把天骂晴了,墙就抹不成了。”   女人抬头看见我,脸红了一下,垂下头去。   男人看看我,得到了支持似的,口气也硬了许多,说:“你看你这人,歪不歪,送人也送错了。”   几位年长的人也说:“别再骂了,多好的雨,看把天骂晴了。”他们说这话时,不象是在劝架,而象是在命令,神情严肃,口气庄重。   果然,女人不再嘟囔了,她拿起一把铁锹铲院子里那堆准备和泥的土,男人则蹲在地上,一口一口地抽烟。   人们陆续都散了。   我拉了男人一把说:“ 算了,快起来抹墙吧,多好的雨。”   男人说:“你说说,还有这事,送人也送得不对了,世上哪有这样不讲理的人。”男人口气很粗,有些理直气壮。   女人停下手里的活说:“我骂你送人啦?我骂你送人了么?”   我忙说:“好好干活吧,多好的雨。”   我向门外走的时候,女人又说:“我骂你送人,我还是人么,谁没有个难事!” 我觉得这话是对我说的。 ●秋进山乡霞满天 秋天到了,故乡那片果树林,从繁花似锦的青壮年演绎为成熟灿烂的辉煌。硕果累累坠枝欲折,黄的、红的、金黄的、碧绿的、花脸的、套袋带字的,旷野平畴,远山近树无处不在传递着丰收的喜悦。劳作了一年的农民,喜盼的就是这铺天盖地满目的果实,有红富士、黄元帅、红元帅、国光、鸡冠、伟锦如缤纷的彩霞,映衬着山村彻夜无眠,乡亲们梦里都在笑啊!近些年,党的富民政策好,村里人认准了科技致富的路子,腰包鼓了,信心也足了。二叔说:“这叫良性循环,年年丰收,你看咱们家乡,现在变化多大呀,将来还要打造辽南第一村”。我知道,二叔曾经担任过村支书,经常外出参观学习,眼界蛮宽哩。这一次回乡,我才真正了解了新农村的干部群众内心世界是多么的宽广。谈到60年的发展变化,二叔娓娓道来:“咱们国家的发展速度一点不比美国差,就说第一颗原子弹吧,美国建国160多年以后才有,咱们建国15年以后就爆炸成功了。再说到月亮上去吧,美国比咱们建国早170多年,他建国190多年以后才登月,咱们建国仅仅59年就载人登月了。还有磁悬浮客车、青藏铁路、三峡核电站……等等,都是载入历史的千秋伟业。”我惊叹二叔的眼界看得远啊!心想,这就是当今中国的农民意思!让我们一起骄傲吧,自豪吧!国富才能民强,我们的新农村,不但生活水平提高了,精神面貌也有了空前的飞跃。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未来的路还很漫长,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任重而道远。炙热的夏天,家乡给我以凉爽的清风,亲人告诉我,远离浮躁,塌实做人。寒风凛冽的冬季里,家乡给我以无限的温暖和抚慰。 ●冬日晓凇疑是花 雾浸寒山晓吞月,凇凝雪柳日放花。北方寒冷漫长的冬季,冰天雪地,寒风刺骨,家乡的人们却尽情享受着雾凇的美景。海风瑟瑟的寒夜,浓雾浸湿了果树婀娜的枝条,像是涂抹了一层厚厚的胶水,凛冽刺骨的寒霜遇到湿雾而结晶,这样就形成了雾凇。整个山乡一夜之间就银装素裹,楚楚动人了。下垂的如珍珠银帘,上翘的似晶莹珊瑚。百态千姿的果树之间,凝霜挂雪,宛如玉菊怒放,雪莲盛开。“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唐朝诗人岑参的名句,不正是描写塞外雪后的壮观景象么。最精彩,最动人的,还是日出之后,气温逐渐升高,阳光直射树挂,雪块开始剥落,大块小块连成一片,微风徐拂,纷纷扬扬,形成一种晴天降雪的壮观景象。好像琼窗玉楼拍天浪,又似“光摇银海炫生花”。 当你身临其境,置身于冰雪之中,当你惊叹那神奇的雾凇,张开双臂拥抱那徐徐飘落的霜雪如玉的银花时,你才能真正领悟到,此时此刻,任何绚烂多彩的语言描述竟是那么干涩疲乏,所有文人墨客的赞叹又是那么苍白无力。面对这美妙神奇的景色,谁又能说我的故乡不美呢? 故乡的景色是迷人的,乡音乡情是殷实厚道的。所以,久居外地或远离家乡的乡亲们,时常挂念着故乡旧里。故乡之于我,已不仅仅是一个概念,而是一个生我养我,另我想起来感到温馨的地方,那里还有我的亲人,还有我童年时代的发小,有懵懂少年撒落的金色记忆。他们见了我会热情地用语言拉我去他们家坐坐,到了他们家再用亲切的话语让我吃喝,用目光在我的身上一遍遍地抚摸。我在外面有了委屈、挫折和一些不顺心的事,也愿意和他们倾诉,再冷的严冬,故乡总是无私的给予我温暖!                  附注:《如诗如画梦故乡》的创作过程。写完了敬献国庆60周年华诞作品《回故乡》之后,意犹未尽,又想出了一个姊妹篇。 因为我对故乡的感情深厚,短短的一篇几千字的散文,很难将几十年的爱和祖国日新月异的发展变化倾诉得淋漓尽致,所以只好另辟新篇。上一篇是通过衣、食、住、行描写家乡的巨大变化,这一篇,显而易见,是写春、夏、秋、冬家乡四季如诗如画的美丽景色。两篇文章从不同角度,热情讴歌了伟大祖国天翻地覆、欣欣向荣的发展和繁荣景象。从故乡的变化可以俯视全国各地,都在发生着巨大变化,愿我们的祖国越来越强大,永远繁荣昌盛!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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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象一首歌,旅途充满曲折,有时高亢,有时低沉,高亢时我们应淡定,
低沉时需要我们承受。不谙音律的我,每时每刻都在寻找旋律,
努力把这歌唱得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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