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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8-02 20:04 点击数:176


山 影 日 记

孙好良

肖副经理指着庄主任的鼻子骂,只骂了一句,第二句还没骂出来,心血往上一涌,脑门上的青筋蹦了两蹦,人就软绵绵地出溜在地上了……
那天,庄主人真的急了,牙齿咬的咯咯响,一把拎起我,恶狠狠地将我从窗户里扔了出去……
究竟怎么回事?
看看我的日记,你会知道一切的。
×月×日
我叫山影,山影是我的简称,其实我叫山影拳,也有人给我叫仙人山,大概是我长的象拳象山的缘故吧。可有人却侮我是仙人柱的变种。哼,“变种”,多难听的字眼儿啊!你们现在的人,对于你们的老祖宗类人猿来说,不也属于“变种”吗?
你们说我也便罢了,你们怎么可以窃窃私语我的主人呢!我的主人不就是个农民工吗?他招谁惹谁了?再说,他应聘来也没几天么!
×月×日
我的主人叫老大,年方三十八、九岁,浓眉大眼方脸膛,高高的个子腿修长。听说他当过兵,就现在,他的一举一动还保留着军人的姿态呢!你看他,行如风,站如松,坐如钟,办起事来认认真真,“咬定青山不放松”。
老大是应聘来商场当电工的。
×月×日
我们一家三口——爷爷、爸爸和我。
我们原来都在庄主任办公室,肖副经理喜欢我们,庄主任就把我和爷爷当成礼物馈送给了肖副经理,现在就剩爸爸一个人在庄主任办公室了。
可这段时间肖副经理却不怎么喜欢我们了。今天上午,肖副经理发无名火,没处撒堵气,就指着我和爷爷骂,骂我们满身都是刺,是刺儿头,老虎的屁股摸不得、碰不得。还扬言说,迟早要把我们身上的刺都通通拔掉。肖副经理骂着,突然盯住了我,指着我的鼻子骂:“它妈的好好一个拳头,怎么长出你个多余的老六来。”肖副经理一边骂我,一边大声喊叫庄主任:“庄主任,庄主任,过来把它给我割掉!”
庄主任小跑着过来,很快明白了肖副经理的意思,拿了壁纸刀,噌一下把我割掉了。
我也不甘示弱,心里骂庄主任是刽子手。我反抗,我还击,我用刺刺他。
庄主任的手指头被我刺疼了,骂我:“他妈的你敢扎我——让你扎我,让你扎我!”骂着,恶狠狠地把我扔向门后的废纸篓。
恰在这时,老大来向肖副经理报到,刚一进门,老大就和我撞了个满怀,我在老大身上打了两个滚儿,摔在了地上。
老大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打量我一下,就赶快笑喜喜的问肖副经理:“怎么,给山影整形啊?”
肖副经理没答理老大。庄主任却主动替肖副经理问话了,问老大姓氏名谁。老大说我叫老大。庄主任似乎是没听清,又问老大叫什么名字,老大就解释:“我姓老,老师的老,大思想家老子的老,单字一个大,我叫老大。”
庄主任难以置信,反问老大:“你怎么叫了这样一个名字呢?你一个农村人,一个打工的,怎么叫了个当官的名字呢?怎么叫了个城里人的名字呢?”
老大局促,脸红了,欲言又止。
肖副经理仍是阴着个脸没吭声。
老大木然地站着,窘迫地瞅着庄主任。
庄主任见老大没回答他的问题,便追问老大:“你怎么叫了这么个稀奇古怪的名字呢?”
老大不知所以然,随口答道:“名字是爹妈起的呗,我老祖宗姓老,弟兄间我排行老大,顺口,就叫老大。从上学,到当兵,到现在,这几十年人们都叫我老大,没什么好奇怪的呀?怎么?我与谁重名了吗?”
没人理会老大。
老大强颜装笑,忙掏烟给庄主任,庄主任傲慢地摇摇头,哼一声不会,随又急速把老大指向肖副经理,并用责备的的口吻说:“怎么不先给肖经理递烟呢!”
老大恭恭敬敬地把烟递给肖副经理,又忙不迭地摸出打火机给肖副经理点烟,并说:“肖经理,这是我们老家的烟,好抽,来,我给你点上,肖经理。”
还没等老大把肖经理的烟点着,庄主任就毫不客气地吼开老大了:“什么?什么?你给领导叫小经理?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大没小呢?不懂一点儿礼貌呢?领导给你叫老大,你却给领导叫小经理,成何体统!”
这不是无中生有,没事找事吗!老大懵了,老大不知所措。老大觉着委曲,可又不知自己该如何辩解,只是机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可能是我的地方口音重,肖小分不清,对不起。再说,从我内心也没给领导叫小经理的意思呀!”
庄主任斜睨着老大扑扇几下手,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不要再狡辩了,干脆把你的‘老’字给领导,以后叫领导就叫‘老肖经理’,你以后也别叫什么老大了,叫‘小大’就行了。”
                    ×月×日
庄主任对小大之所以这么不客气,原因有二:一是想给小大一个下马威;二是想讨好肖副经理。在小大没来之前,老肖想让他的一个亲戚来商场当电工,总经理没同意老肖的举荐。基于这两点,庄主任不对小大这么着,还是庄主任吗?
庄主任矮胖,短脖子,光脑门儿。他走起路来俩小腿匆匆匆,脚步迈的飞快,且落地无声,倘你前面走,他在后面偷偷跟你二里地,你也不会感觉出后面有人跟着你。背地里,人们都给庄主任叫和珅或庄大人。庄大人和老肖是牌友,他们每周末晚上都在庄主任的办公室聚会搓麻将。
老肖其实并不老,比小大大三四岁,比庄主任小四五岁。老肖长一张娃娃脸,白白净净的,鼻梁上架一副金丝边眼镜,看上去象一介书生。
×月×日
还是小大报到的那一天。我撞了小大,在小大身上打了两个滚儿,掉在了地上。小大回答完庄大人的问话,这才顾得上把我捏了起来,看样子,小大准备把我递给庄主任。
庄主任看见了,忙摆手责令小大:“扔了、扔了,快把它扔了,看它把我手都扎了,刺儿现在还在里面呢!刺挠得慌。”
小大听庄主任说手上有刺,忙把我放在地上,讨好似的对庄主任说:“来,庄主任,我帮你把刺揪出来。”庄主任伸手,小大看,没看见有刺,分析说:“可能是茸刺在里面,没事儿,回家用醋浸泡一会儿就没事儿了,山影本身就有消炎作用呢!”
老肖突然“噢嗬”一声,终于开尊口了,居高临下地问小大:“看来你对山影挺有研究的?那么,那个老六就算你的了,拿回去找个花盆种上,看你能培育出个啥奇景来!知道怎么栽培吗?”
老肖这么一说,还真把小大的话匣子打开了,小大说:“知道。以前我当消防兵的时候,养过山影。你知道,我们执行任务时常把手划伤,有时候我们就用它的汁液擦手消炎。山影很容易成活,先晾它一两天,待切口干了,老化了,再植入盆中,一二十天就会生根。山影的老家在墨西哥,墨西哥是仙人掌的王国。山影的家族可大了,全世界约有2000多种……”
庄大人哪听得下小大在这儿讲经布道呢,马上截住小大的话头说:“行了,行了,年轻人,有学问要装在肚子里,怎么可以在领导面前滔滔不绝呢?怎么可以比领导知道的还多呢?要虚心,不要显摆,要论辈份——”庄主任用手指了一下老肖桌子上的山影,加重口气说:“你手里的老六该给它叫爷爷,该给我屋里的叫爹呢,知道不?”
小大语塞,知道庄主任有意指桑骂槐,也意识到了自己初来乍到话说的是多了一点儿。哎,人在屋檐下,多咽口唾沫有什么呢!于是小大自责着准备求全告退,便小心翼翼随和地问肖副经理:“首长,还有什么事儿吗?”
首长,好听,部队里给当官的都叫首长,既然小大给肖经理叫了首长,老肖也便客客气气地对小大说:“坐,坐吧,也没什么大事儿,你刚来,就是想认识认识你,关心关心你,找你随便聊聊。”
庄主任的脑袋瓜子聪明啊!庄大人见老肖这么亲切地招待小大,马上调转了风向,顺着老肖的语气,和颜悦色地对小大说:“对,老肖只是想和你聊聊,让你知道咱单位的实际情况。你知道吗?咱单位的老同志就剩老肖和我,其他的都下岗回家吃低保了。你知道吗?就连咱的老总都是新来的,也不是地地道道的城里人,他最初是个做生意的,是个暴发户,暴发得大了,成气候了,蛇吞象了,现在咱商场就托管给他了。托管,知道吗?只是托管。知道吗?只有我们俩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只剩我们俩在坚守我们的阵地。知道吗?商场就是我们的家,只可惜呀,商场现在就是靠收摊租来营生的!哎,都是你们这些农民工、个体户把我们的国营商场搞垮的,把我们这些国家的正式职工给挤对回家的。真他妈的,惹我急了,看我组织下岗工人到政府门前请愿去……”
说着说着,庄主任的话信马由缰了。
老肖毕竟是副经理,还是不失身份的好,于是老肖便适时地阻止了庄主任,拿着当官儿的腔慢条斯理地说:“庄主人,话又跑题了不是?不要发牢骚嘛!对一个新来的同志不该说这些话么!还没相处,怎么就知道小大不尊重老同志呢?”
庄主任满脸堆笑,把老肖的意思理解得更深更透了,迎着老肖夸小大:“是,是,小大当过兵,受过教育,爱憎分明。”然后又转过身来,亲切地对小大说:“小大,你还没意识到吗?老肖这么器重你,有事没事你要常来咱领导这儿坐坐,嗙嗙闲况,唠唠嗑,要从心理上靠近老肖经理。常说,县官不如现管,老肖经理才是你的顶头上司。总经理怎么了?总经理以前也是个乡下人么!”说到这里,庄大人出气又不均匀了,庄主任狠劲儿喘口粗气虎起脸气呼呼地接着说:“现在这事,真他妈的奇了怪了,我们这些根正苗红的城里人,倒被那些不阴不阳的假城里人管上了,真他妈的——”庄主任正式拉开了骂娘的架势。
老肖看庄主任这回骂娘的架势拉的大,忙别有所指地劝阻庄主任道:“庄主任,越说越离普了不是?行了,行了,骂两句就行了。当着一个新同志的面儿,你的嘴怎么能没遮没掩呢?万一,你这话传到总经理那儿——当然,不会的,不会的,小大是自己人嘛!行了,行了,你们两个都回去吧!我有点困了。嗯,老庄,晚上还‘搬砖’吗?”
  ×月×日
我被小大带到物业办公室两天多了,我的伤口不再流血,己结了痂。小大把我晾在窗台上,不管不问,不给我吃喝,甚至都懒得看我一眼。这个小大,你怎么是这样一个人呢?要么你把我扔掉,要么就好好待承我,这样半死不活的,你这不是成心折磨人吗?哎呀!都快把我渴死了饿死了。我身上的水份都快蒸发完了,没看见吗?我的肚子都瘪了,肚皮都快贴上脊梁骨了。
晚上,不知小大从哪儿提来一只破花盆。他提着花盆走到我跟前,看了我一眼,漫不经心地拿起桌子上的螺丝刀,轻慢地拔弄了我一下,不吃力地说:“看你那熊样儿,这才几天?你就出洋相了。弄你撒哈拉大沙漠里饿你三天,你真难自保小命呢!等着吧!这我就给你弄窝儿!”
小大把花盆里的土倒在地上,用鎯头把土捣碎,小大抓把土看了看,似乎有些不满意,用俩手指头捻了捻说:“是黏土,虽说养份高,保水,保肥,可透气性差,影儿不喜欢。”
于是小大又噔噔噔下楼,弄来沙土。将黏土、沙土拌匀,喷上水,土半湿半干。小大用手抓一把,成团,松手,土团散了,小大自言自语:合适。小大这才将土装入盆中。
我躺在窗台上,看着小大那抠唆劲儿,气都不打一处来,心里嘟囔小大真小气,连口水都舍不得让我多喝。
小大拿一把钳子,夹住我,把我植入花盆里。小大似乎看出了我对他的不满,就对我解释、安慰我:“影儿,躺在这儿好好养伤休息吧,别怪我不近人情,抠门儿,现在不敢让你大吃大喝呀!水喝的太多了,会烂你的脚跟,等你的伤口彻底好了,身体强壮了,我会给你弄好多好多好吃的,钾肥呀,骨粉呀等营养品。”
哼!说的倒好听,兑现了才是真的呢!
×月×日
今天晚上,小大及早就呼呼大睡了,我蹑手蹑脚偷偷跑到爷爷那儿,正好爸爸也在。
爷爷今天可惨啦!也不知肖副经理又发什么脾气,又指着我爷爷骂刺儿头。骂都不解气,他就用钳子拨我爷爷身上的刺,直拨得我爷爷遍体鳞伤,现在还汩汩往外流血呢!
这几天我爸的日子还好过,庄主任这几天格外待见我爸爸,天天让爸爸喝茶水、吃茶叶。还撺掇我爸一要胜过老子,二要强于小子。
这个庄主任,这不是让我爷儿仨比高低,让我们窝里斗吗?爷爷说:“我们可不能煮豆燃豆萁呀!那样我们会三败具伤的。”
爷爷和爸爸都关心我的情况,关切地问我的吃喝拉撒睡,我说自从到了小大那儿,一天都没吃饱喝足过,别说喝茶水了,连自来水小大吝啬得都不让我多喝一口。
爸爸说:“孩子,别那么娇气好不好。知道人们为什么喜欢我们吗?那就是因为我们敢于向恶劣的环境挑战,敢于向任何竞技目标做最后的冲刺,冲、冲、冲,刺、刺、刺,我们体腐而不烂。我们就是凭着我们自身的锋芒,在人类的大舞台上才有我们一席之地。孩子,要学会忍耐,要有骨气,即便死,也要抱刺而亡。再说,小大也未必存心害你呀!”
爷爷接过爸爸的话说:“孩子,莫怪小大。我了解过小大,小大对我们的历史了解得太深太透了,连我们老家的旗帜上老鹰站在仙人掌上啄食蛇的传说,他都知道。孩子,你相信小大,读懂历史的人,他即使坏,也坏不到哪里去。我相信,小大不会伤害你的,小大所做的一切,自有他的道理。依我看,小大和肖经理不是一路人。”
爷爷还说:“老肖和庄主任原来哪是什么经理、主任呀,老肖原来是是酱菜组的组长,老庄是站柜台卖茶叶的。还是商场改制的时候,他俩领着下岗工人到政府门前闹事,政府为了息事宁人,就让总经理给他俩安排了职务,让他俩管后勤。就这他俩还不满足呢!还横挑鼻子竖挑眼,经常骂娘呢!骂公务员的工资高,骂当官的贪污腐败,骂工人不象工人,农民不象农民,骂咱们身上为啥长那么多刺儿。”
×月×日
爷爷最知晓肖副经理的底细了,爷爷说:
肖副经理可在乎他这个官儿了,谁要是隔老远大声喊一声肖经理,他准会高兴得呀,及早伸出大手,站在那儿恭迎着你,非和你握握手不可,非嘘寒问暖关心你一番不可。
那天小大给老肖叫了句首长,肖副经理就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了,老庄和小大刚走,老肖就哼起了小曲,在屋里来回踱起了方步,俨然戏里皇帝老子临朝走过场亮相时的样子。
老肖是个城府很深的人,老肖说当官儿的就应该是望不穿的秋水,温暖寒凉不能让别人一眼望穿。就象降那个农民工,就得让老庄去施法,老庄是孙悟空,我老肖是如来佛,这是策略!
老肖说搓麻将也是策略,虽说牌友们都下岗了,可他们是一股不可低估的力量,没有他们,就没有我肖副经理的今天,只有他们才是固守我们这块阵地最坚强的后盾。
×月×日
今天,小大在商场干活儿,更换振流器十五只,更换日光灯管二十五只。小大把通道、卫生间、开水间长年不亮的的灯都修亮了。商户们笑着说是小大给他们带来了光明,好多人都尊敬地给小大叫“小师傅”。
下午,商场里有人闹事。一个泼皮买了商户小倩的东西付假钱,小倩发现了,可小泼皮死嘴挺硬就是不认帐,小倩拽着小泼皮不让走,这便吵了起来、打了起来。小泼皮身上带有凶器,抽出弹簧刀就朝小倩身上刺。小大当时在场,小大看见了,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飞腿,将小泼皮手中的弹簧刀踢落在地,还没等小泼皮回过神儿来,小大己将小泼皮的一只胳膊反扭到了背后。110来了,小大帮着民警把小泼皮押上了警车。
×月×日
真是真人不露面,露面不真人呀!
自从前天小大生擒了小泼皮,商户们对小大更是刮目相看了,特别是那些大姑娘小媳妇,有事没事总找话茬儿想和小大多呱嗒几句。就说那个小倩,这几天老往小大屋里跑,还给小大买草莓、买糖葫芦吃。让庄主任口馋得呀,胃酸得呀,心里膈应得呀,站在窗户外面偷听了他俩好几回。
偷听别人说话,这是庄主任的特长。谁都知道他步履匆匆,落地无声。你们都没见当时庄主任偷听小大他俩那样子,猫着腰,闭着气,支楞着耳朵听,撑着眼贪婪地从门缝往里看。
隔墙有耳,小大和小倩全然不知。
我看见了呀!我耸了耸肩,努了努嘴,警告庄主任:再不走,我可喊啦!庄主任瞅见了,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骂我:他妈的就你刺儿,叛徒!你不是狗拿耗子吗?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月×日
我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也不觉着疼了。从昨天起,我的脚跟有些痒痒,我脚下开始萌生小根儿了。小根儿白白的,嫩嫩的,我用劲儿往下扎,惬意极了,小大给我弄的松软的窝儿,舒服极了!
这几天,我也不觉着口干舌燥饥肠辘辘了,我的心情好极了,我想放声歌唱,我想翩翩起舞。哎哟!一伸胳膊一蹬腿儿,还疼呢!
经过这段儿时间与小大的相处,我开始喜欢小大了。小大每天都读书至深夜。他正在读一个什么成人大学,快毕业了。有时候,小大读书累了,熬夜熬困了,他会站起来,举起双手,张大嘴巴,深深地打个哈欠。然后,推开窗户,看马路上桔黄色的路灯,灯光下行色匆匆的赶路人。这时候,小大往往会发那句感慨:赶夜路的人,离月亮最近。有时候,小大也与月亮姐姐答讪几句,或是背诵那脍炙人口的“明月几时有”,大概是小大想念远方的亲人了吧!
有时候,小大也与我唠上几句。小大还为我作过一首诗呢!

致山影
你从沙漠来,
我在梦中笑,
花间与尔手牵手,
同唱一首刺字歌——
刺刺刺……
刺刺刺……
刺不到奔腾的长江,
刺不着滔滔的黄河;
钢铸的盔甲刺不穿,
纸糊的城门刺不破。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光天化日蛇吞象!
为什么朗朗乾坤鹰食蛇!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唱那刺字歌?
刺刺刺……
刺刺刺……
落英纷纷,黛玉葬花泪成河,
你却笑呵呵,笑呵呵……
……

看小大那慷慨激昂的样子,泪珠直在眼眶里打转转啊!
                    ×月×日
昨天,小大给总经理递交了一份《商场线路存在安全隐患的报告》。陈述了商场供电线路都是八十年代初敷设的老旧线路,线材铝材,且线径细,凡汇流处己氧化,线路阻值增大,发热,存在安全隐患……
总经理对此很重视,责成小大拿出具体整改方案,并由小大全权负责完成这次商场线路整改的任务。
可是,这事儿被肖副经理和庄主任知道了,他们先把小大叫去批评了一顿。说小大不该越级将《商场线路存在安全隐患的报告》直接递给总经理。应该先向庄主任报告,庄主任再报告给肖副经理,由肖副经理再向总经理汇报。
他们还给小大指出了问题的严重性: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各走各道,不走各道,就会乱套,不是猫吃老鼠,而是老鼠吃猫。
他们还质问小大:怎么,想把我们取而代之吗?
他们还语重心长地嘱咐小大:不要有野心,野心勃勃不好,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知道吗?蛇吞象是不好吞的,吞不好会噎死的,你一个农村来的打工崽,要知道自己吃几个馍,喝几碗汤,不要不知天高地厚。要知足,不能贪得无厌,你一个农民工,一来我们单位,就和我们这些参加工作几十年的城里人拿一样多的工资,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最后又给小大指出:以后说话不要文绉绉的,走路也不要摆出一副昂首挺胸、趾高气扬的样子。那回你和我俩一块儿出去,人家都把你当成领导了,把我们俩当成你的跟班儿的了。你当过兵,可你现在不是军人了,怎么还保留着军人的姿态呢?你没来之前,谁不说肖经理是“魔鬼的身材”,书生的模样,商场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都好在老肖面前晃来晃去,可自从你小大来了以后,那些蜂呀蝶呀一呼应都朝你这边飞来了,你这不是喧宾夺主吗?对,还说你穿衣服,衣服不要换洗得那么勤,不要熨得那么平展,我们城里人一星期才换洗一次,你一个农民工怎么能一星期换洗两次呢?还有你那头,大奔头也是你这号儿人该留的吗?我这么大的主任,老肖那么大的经理还没留大奔头呢,你却留上了!你是个农民工,要有农民的样子!也真怪了,在你身上怎么没有一点乡下人的影子呢?看起来怎么比我们还利索,还象城里人呢?
还有,单位开扩大会的时候,小大你不要抢着发言,什么事你怎么可以比我俩说的还多,知道的还多,分析得还透呢?是你听领导的,还是领导听你的呢?小大呀,要想在这儿长期干下去,就要脚踏实地,少说多做,任何时候都是霜打露头青。知道什么是露头青吗?露头青就是指那些目无领导,处处显示出比领导还强的人。我们说这些,都是为你好,怎么说老肖也比你大三岁零三天,怎么说我老庄也比你大二千九百一十九天吧!怎么说我们也是你的领导吧!怎么说也是肖经理管着我,我管着你们俩电工和仨烧锅炉的季节工吧!
批评、教育罢小大,肖副经理和庄主任就去找总经理了。庄主任说小大初来乍到,对商场的情况不熟悉,没有我们这些老同志的传帮带不行。万一出个差错,他一拍屁股一走了之,我们呢?商场、单位可是我们的家呀!我们确实想为我们的家出点儿力,流把汗,做点儿贡献呀!没办法,总经理只得把这次商场供电线路整改的任务交由肖副经理和庄主任负责。庄主任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下保证:哪怕搭上身家性命也要坚决完成总经理交给的光荣而又坚巨的革命任务。
                    ×月×日
今天,可能是小大又触怒了肖副经理,肖副经理又朝我爷爷撒堵气,拔我爷爷身上的刺。看来这回肖副经理气的还不轻呢,到现在,这都深底黄昏了,肖副经理坐在黢黑的办公室想心事还没回家吃饭呢!肖副经理怎么想都觉着小大是他仕途中的拦路虎,拌脚石。如果不除掉他,老鼠吃猫的事情肯定会发生的。肖副经理决定除掉小大,用计,用三十六计里的第三、第四计,让和珅出头露面,让鹬蚌相争,让虎斗。肖副经理进而想:这次斗争只能胜,不能败,要稳操胜券,倘败在一个农民工手里,我堂堂一个大经理不也太无能了吗?
×月×日
近些日子,小大天天让我酒足饭饱,还给我吃营养品。他还弄来羊骨头,用鎯头砸成碎面面给我吃。他还给我喷了一次0.2﹪硫酸亚铁液。
吃饱了喝足了,我就狠经儿地往上长啊!没看见吗?我身上的刺儿都支棱起来了,我头上刺座的毛毛都顺溜了。
小大见我蓬蓬勃勃,欣欣向荣地成长,真是喜在眼里,爱在心头。他逗我玩儿,他给我讲故事,他还给我挠痒痒,他隔三岔五噙一口水,噗一下给我冲淋浴。
可是今天中午,小大却狠起心来,将我头上的刺,连同刺座,向上的腺体,都给拔了、剜了。他还满有理由,说若不这样,我会疯长,会反祖,之所以忍痛割爱,就是为的让我多长出几个小脑袋来,多长出几个手指头来,让我的身体发粗、壮大,要么象一只强有力的铁拳,要么象一座巍巍的大山,别是一个四不象,没人喜欢。
哼!还说我呢,庄主任背地里说你小大就是个四不象呢!不象农民,不象工人,不象干部,不象军人。小大就是个怪物,是另类,是变种。
×月×日
今天一上班,商场门前就围了一大堆人,他们是看墙上那大红告示的:

各商户:
兹因商场供电线路老化,存在安全隐患,拟定于×月×日——×月×日施工改造,望各商户给予大力支持。如给各商户带来不便,望请谅解。
总 指 挥:肖怀云
副总指挥:庄书影
施   工:小大 小齐

这告示,是肖副经理草拟的,是庄主任让小大用毛笔抄写的。人们看着告示,议论纷纷,都说这告示上的毛笔字写的好,写的棒。特别是肖怀云的“雲”,庄书影的“影”,这俩字更是洒脱、猷劲、漂亮。

×月×日
听爷爷说,今天上午肖副经理和庄主任关着门,闭着窗,处在屋里又嘀咕小大了。
庄主任气急败坏地说:“真他妈的歪打正着,让小大抄个告示吧,倒亮出这小子的能耐来了。所有人都夸小大的毛笔字写的好。就连总经理都夸好,还专门叫小大写了‘雲影’二字,拿到书画社裱了,现在就挂在总经理办公室那最显眼的位置。‘雲影’二字的左下角还署上了‘老大’二字。这下,小大的名声比咱俩的名声都大了。真他妈的歪打正着,早知如此,我就是写的象屎壳螂爬,也不会叫小大在那儿龙飞凤舞穷显摆呀!老肖呀,听说这个小大还读了个什么大学,大专文凭都拿到手了。他妈的,这个农村娃儿有技术,有文凭,会写毛笔字,还会哼哼几句诗,现在又受总经理的重视,对咱可是个大大的威胁呀!”
肖副经理非常在意地问庄主任:“老庄,那你说怎么办呀?要不咱也学练毛笔字?要不咱也背几首诗?要不咱也搞个文凭?对,搞个文凭。我搞个经济师,你也搞个经济师。这事儿好办,拿钱就能办,我小舅子就是吃‘办证’这碗饭的,什么证他都能办。”
听说办证要花钱,庄主任更脑火了,骂道:“真他妈的倒霉,老了、老了,还得花冤枉钱去办什么鸡巴证。哎,真是怀念以前的日子呀!以前哪有人来抢咱们的饭碗呀?以前,龙生龙,凤生凤,论资排辈,子承父业,现在可不是了!我儿子现在还没工作呢!我儿子现在结婚还没房子呢!我现在正发愁筹钱给我儿子买房子呢!真没想到还会增加办证这项开支,哎——!要不,咱想办法把小大撵走?”
肖副经理无可奈何,摘掉他的金丝边眼镜,神色迷离地审视着庄主任:“撵走?撵走是办法吗?把小大撵走容易,要再来第二个、第三个小大呢?哎,真他妈的什么倒霉事儿都让咱这茬人赶上了。哎——听天由命吧!得过且过吧!哎——”肖副经理似乎有些倦,张嘴打了个哈欠,然后对庄主任说:“老庄,你回吧,我有点儿困,昨天晚上玩的时间太长了,我得矇眬一会儿,昨天晚上‘搬砖’数你搬得多,有二百多块吧?”
庄主任忙点头说:“是,是。要不今儿个我请你喝酒。不过,这次线路改造,材料的事儿决不能让小大插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行了,具体怎么运作,你就不要操心了,怎么我也是个老商业了么!这点儿小事我一定会办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的。你放心,回扣的事,咱二一添作五,我要和你有二心,叫龙抓,叫天打五雷轰。”庄大人指天发誓。
×月×日
天黑了,我去爷爷那儿。我想给爷爷一个惊喜,就蹑手蹑脚进了爷爷的屋,摸着黑蹭磨着往里走。哎呀——肖副经理怎么还没走呢?我差一点儿碰在他身上,把我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我赶紧绕过肖副经理,小心翼翼地偎在爷爷身边,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了。
噢,肖副经理是在想:小大不是充能挣表现吗?和珅不是爱贪小便宜吗?让他充能好了,让他贪小便宜好了,他俩能把这趟水搅浑才好呢,浑水好摸鱼么!一把火把商场烧了更好,不不,把商场烧了可不是我的本意,我对商场有感情呀!商场就是我的单位,单位就是我的家呀!不过,一把火烧了也行,攘外必先安内嘛!烧了,商场就不存在了,那帮外来户就卷铺盖统统滚蛋了,到那时,我来当总经理,我来——哈哈!
×月×日
今天上午,小大正在商场干活儿的时候,商务局李股长一行在肖副经理、庄主任的陪同下,对商场进行安全检查。李股长对电也是内行,李股长有意考考小大,就径直来到小大跟前,问小大导线怎么连接,设备固定件怎样埋设,管线怎样安装敷设等一系列专业知识。
小大不慌不忙,一一回答。从一根导线的连接,至多路导线的汇流,一直讲到240m㎡导线的连接方法。从木榫、尼龙胀塞、膨胀栓的应用,一直讲到挂钩、角钢支架的埋设。从PVC管、JDG管的安装,一直讲到钢管的敷设。直讲得李股长频频点头,商户们热烈鼓掌叫好,李股长当场邀请小大抽时间去局里帮帮忙。李股长说局里有几间办公室正在装修,线路敷设让小大把把关。
这下,肖副经理坐不住了,肖副经理特意来到庄主任办公室以证实小大是否当过消防兵。庄主任非常认真地说:“不错,这小子当的就是消防兵,他徒手能爬好几层楼呢!我亲眼见过,那小子噌噌噌,猴儿似的爬低上高!”肖副经理白了庄主任一眼,耐着性子又问庄主任,李股长让小大去局里帮忙是不是真的?庄主任更加认真,哈着腰讨好老肖说:“真的,是真的,那还有假!李股长亲自点的将嘛!什么时候让小大去局里帮忙呢?”
这个庄主任,今天怎么这么笨呢?怎么还没领会肖副经理问话的意思呢?肖副经理拧起眉头有些急了,大声说:“我的大主任,你怎么还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呢?小大去局里帮忙,意味着什么呢?”
庄主任经老肖这么一点,马上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习惯性地咂咂两下嘴,非常懊悔地说:“哎呀!你看我,怎么把问题想的那么简单呢?是呀!小大去局里帮忙,万一小大与局长、副局长、张股长、王股长、赵股长混熟了——我这主任,你这管后勤的副经理,可就——这、这,这可怎么办?!狼来了,狼来了,真他妈的狼来了!”
庄主任不知如何是好,在屋里低着头踱着步,念叨着“怎么办,这可怎么办?狼来了,狼来了……”
突然,庄主任停住脚步,眉头一展,计上心来,狡黠地示意肖副经理一个眼色。尔后,匆匆匆走到肖副经理跟前,趴在肖副经理耳朵上小声咕哝道:“老肖,这事儿你就别管了,想制裁他还不容易,小大与小倩那臊货不是打的挺热乎吗?等我偷拍了他们的照片,抓住他们的把柄再说。行,老肖,你先慢慢消消气,这我就去先教训教训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
庄主任怒气冲冲朝小大屋里走,小大不在,庄主任以为小大怕他,躲藏了起来,就四处找。门后瞅,床底下看,货架后边瞧,立柜里面寻,真真把屋里探了个遍。确认小大确实不在屋,庄主任这才气哼哼地往外走。刚走几步,庄主任却折转身来,啐一口唾沫,抬起脚,朝小大坐的那把椅子上狠劲儿地踢了一脚。
这一踢不要紧,把庄主任的脚踢疼了。庄主任哎哟一声,单脚跳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气急败坏地骂道:“他妈的,就连这破椅子都敢和老夫过招,真他妈的没把我这大主任放在眼里。”庄主任骂着不解气,抓起椅子要摔,却突然瞅见了我。庄主任放过椅子,把矛头对准了我,他骂我,骂我挤眉弄眼戏弄他,骂我长出成色了,比我爷爷爸爸长的还鲜绿润泽。
庄主任不由分说,操起桌子上的螺丝刀,朝我身上就戳,一下两下,一下把我身上戳了三个大窟窿。还恶狠狠地说:“我让你有成色,我让你比你爹比你爷强!”
我吓得魂不附体,我哭呀,喊呀,叫呀,我哭喊着叫小大救命呀!
晚上,我去爷爷爸爸那儿诉冤。没想到,近来爷爷的日子更不好过,爷爷身上的刺快被肖副经理拔光了,看上去,爷爷象一只被拔了毛的光(鸡,又象被扒光了衣服被强奸了的女人。爸爸的日子也今非昔比了,这段时间爸爸见天儿被庄主任灌些剩茶水,吃些剩茶叶,还让爸吃烟灰。有时候庄主任还拿烟头烫我爸。爸常拉肚子,已经面黄肌瘦,骨瘦如柴了,脚也开始溃烂了,路都不能走了。看上去,爸病恹恹的象被阉割了生殖器快死了的夹尾巴狗。
再这样下去,爷爷爸爸会死掉的,我会成为一个无依无靠、沿街乞讨的孤儿的。我心灰意冷,我无望得心碎,我哭着撕扯着爷爷爸爸的衣襟——我们该怎么办呀!
我哭喊着,小大,你在哪儿?快救救我们吧!
×月×日
小大今天应该高兴,可他没高兴起来。
新劳动合同法颁布了,总经理也找小大谈过话。总经理的意思是想让小大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小大也同意了。
可是,今天上午开职工代表大会,以肖副经理和庄主任为首的一部分人怎么都不同意小大签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原因是本商场职工大部分都赋闲在家待业,却与一个二等公民签铁饭碗合同,还给他上社会保险,那我们这些正儿八经的一等公民与乡下人还有什么区别呢?这不是拿我们城里人开涮吗?农民工凭什么和我们平起平坐?这不是乡下人欺侮城里人吗?农民也领退休工资,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难道我们城市的大门不附加任何条件,鸡鸭狗兔都可以随随便便进来吗?我们城里人的铁饭碗早被砸烂了,现在,连一点儿尊严都不给我们城里人留了吗?要是他们和我们挣一样多的钱,穿的比我们还光鲜,活的比我们还滋润,让我们这些城里人的脸往哪儿搁?这合同一签,再和我们享受一样的社会保障、福利待遇,那他们和我们还有什么两样呢?他们在我们的屋檐下,怎么可以和我们一样体体面面地出入厅堂呢!他们把我们从岗位上挤下来,难道还要把我们挤到乡下吗?这是他妈的什么世道呢?能同意他们签铁饭碗合同吗?……
现在,小大就坐在被庄主任踢过的那把破椅子上,两眼迷惘地望着窗外,久久地,久久地盯着远方天空那颗最亮的星。星星不眨眼,小大眨了一下,小大的泪滴落了下来。小大揉一下眼,收回了思绪,深情地看着我,对我说:“影儿,家、家,我们的家在哪儿呀?打十八岁当兵离开家,我就四处飘泊,寻找我理想中的家,天之大,地之阔,怎么会没有我的家呢?家是什么样子?家的概念是什么?影儿,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咱的家该安在哪儿呀!”
小大,我爸爸让我劝说你:你莫苦闷,莫彷徨,你曾为我们歌唱,你说——沙漠里的生命最顽强!
小大,我爷爷让我劝慰你:你莫悲观,莫失望,你曾说——吉卜赛人对家的诠释是流浪。流浪是生活的激情,流浪是生命的绝唱!
怎么?你怎么老重复绝唱,绝唱……绝唱!
噢,我知道了!你是说,等老了,你想有一个安定的家!
噢,我晓得了!你想有个安定的家,这是你的向往!
嗨!天都亮了。你看,你看,你看东方那似火的曙光!
×月×日
今天,肖副经理的脸最阴最难看。什么是一筹莫展的愁绪?什么是无可奈何的表情?看看现在的肖副经理,什么都不用解释了。
你听,肖副经理那悲戚的哀鸣:
真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呀!
真是该我死,天也助我呀!
你看,肖副经理抓耳挠腮,思虑得己是焦头烂额没有一点儿头绪了:狼来了,狼来了,成群结队的来了!大张旗鼓的来了!明正言顺的来了!我抵挡不住,我驱赶不走浩浩荡荡的狼群呀!我该怎么办呀!我身上的负担、责任重大呀!我万一把这块阵地丢了,我该如何向我的那些难兄难弟交待呀!阵地丢了,我们连个聚会的地方都没有了,这商场就完全彻底被人家占领了,成狼窝了,我不死心呀!可是,面对这即将演绎的蛇吞象,我确实束手无策呀!完了,彻底完了!要知道,我老婆的工资都比我高呀!我老婆的级别都比我高呀!我老婆还没下岗呀!我在家没地位,我在单位的地位也岌岌可危了呀!我该怎么办呀!我已经没辙了呀!难道我真的山穷水尽了吗?难道我真的要葬身狼腹吗?我的天呐!
末了,动情处,肖副经理己是两眼通红,垂泪涟涟了!
×月×日
中午,商场火灾报警器聚响。正在午休的小大,听到响声,倏地从床上坐起,捞起衣服边穿边往商场跑。小大当即判断出是电器起火,迅速跑到配电箱跟前,撬开配电箱,断了电源。刻不容缓,小大提起配电箱跟前的灭火器就往起火点冲,边冲边喊,小王快拨打119,老李快把楼梯间的卷帘门拉下,小赵快把窗户关上,老张快把所有的灭火器都拿来……
好在消防设备配备到位,大家齐心协力,又有小大这行家统一指挥,火势没能蔓延开来。等消防队赶过来,火已经扑灭了。
经查,火源来自一日光灯电子振流器,由于电容器耐压不够爆炸,二极管击穿短路,引起火灾。
经鉴定:日光灯属不合格产品
责任人:肖怀云 庄书影
庄主任不认账,庄主任将责任一把推给了肖副经理,还毫不留情、大义地举报了肖副经理吃回扣一事。
×月×日
肖副经理住院了。
昨天,庄主任和肖副经理吵架了,俩人把桌子都拍了,肖副经理还指着庄主任的鼻子骂庄主任是个小人,只骂了一句,第二句还没骂出来,心血往上一涌,脑门儿上的青筋蹦了两蹦,肖副经理就软绵绵地出溜在地上了,没了声气,也不会动弹了。庄主任慌里慌张喊来小大,小大又叫来总经理,总经理让司机把老肖送到了医院。
确诊:脑血栓
                    ×月×日
今天上午,小大去医院看望老肖,我也偷偷撵着去了。我们来到老肖的病房,老肖在病床上躺着。只几天,老肖瘦了,清癯的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老肖见我们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可身上的附件怎么也不服从命令听指挥了,老肖只好躺着跟我们嗯啊说话。小大坐在老肖身边,握着老肖的手,老肖怔怔地望着小大。少顷,老肖眼角流下可能是激动的泪水。小大掏出纸巾一边给肖副经理擦眼泪一边安慰肖副经理:“会好的,会好的,一定会好的。”肖副经理更激动了,撇着嘴呜呜哇哇想对小大说什么,可小大一句话也没听明白。
我听明白了,老肖是在对小大说:对不起,也对不起山影。老肖还把我爷爷托付给了小大。老肖嘴里还念叨着太阳神、太阳神。小大终于明白了,肖副经理是想听鹰食蛇的传说。小大说,肖经理,你躺着,我讲给你听:从前呀,一群阿兹台克人,在荒无人烟的草原上奔波,太阳神告诉他们……
等小大讲完那神奇、美丽的传说,老肖听得己是筋疲力尽,困倦得眼皮都撑不开了。小大轻轻地把老肖的胳膊掖进被窝,准备告辞。临走再瞅肖副经理时,小大突然发现,老肖的嘴巴是歪的。

×月×日
听说,消防安全这一块,总经理让小大先管着,等肖副经理的病情稳定了,再作具体安排。
听说,庄主任也想当副经理,买了“脑白金”给总经理送去,可总经理没收他的礼。

×月×日
庄主任拎一提“脑白金”来到小大住处,小大不在,他就把“脑白金”放在了小大的桌子上。笑着对我说:“老六,不,小影,等小大来了,告诉小大这礼是我庄主任送的啊!一定啊!我走啦!麻烦了啊!谢谢啦!谢谢啦!”
庄主任从没对我这么客气过,今天是怎么了?
我纳闷,我迟疑。还没等我迷惑过来怎么回事,庄主任的脸唰地就变阴了,他鄙夷地瞥我一眼,侧着脸指着我不客气地说:“知道你是靠不住的!”尔后又骂我:“看我干什么?真他妈的小人得道,鸡犬升天。”
庄主任骂过,赶忙留神有人听到没有。没有。庄主任迅速从内衣口袋里掏出笔,在一张旧报纸上写道:

老大:
不,老副经理,听说你快升副经理了,祝贺你。你爱学习,一学都学到深更半夜,一定要注意身体呀!要明
白,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我给你买了“脑白金”,营养营养。老副经理,以前有什么对不起的地方,请多多包涵。老大……

庄主任写着写着,突然停了,朝门外瞅了一下,又开始骂娘了:“什么他妈的老大、老大,他妈的一个鸡巴‘小乡下人’真的成了城里人的领导了!老大、老大,去他妈的老大。”骂着,庄主任把笔给摔了。
由于庄主任摔笔用力过猛,胳膊没收留住,庄主任的手碰在了我身上,扎了满手刺。
庄主任被刺疼了,庄主任歇斯底里地“啊——”上一声,咬响牙齿,一把拎起我,恶狠狠地将我从窗户里扔了出去。
……


                        (完)



     2008年6月26日于北京大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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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8-01 15:26 点击数:156


人道哲学提纲(摘要)

——人、人类及其自私与生存价值

孙好良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重又唤起我们对人生价值这一重大课题的思考。
……灾难面前,多少有人性的人都在用自己微薄之力,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多少共产党人舍生忘死,舍己救人;多少国家、多少慈善机构捐来救灾物资和善款——灾难面前!闪现的是人类人性的光辉!是人生价值的体现!
是的,大灾有壮举,大灾有大爱,大爱无疆,大爱是无私的奉献!
那么,相对大爱,相对无私,什么是自私呢?自私与无私的界限是什么呢?仅仅“只顾自己利益,不顾别人和集体”就是自私吗?人本能自私吗?
一次次有关人生的论述,一次次把“自私”给予否定,然而,自私却时时刻刻陪伴着我们,存在于我们中间,凡人每时每刻都在与自私打交道。可我们却不认识它、理解它,更谈不上去运用它。以至于使自私假象地脱离了人及其本身。是的,人到了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时候,还有什么生活的目的?又将如何超越自我,改造世界,更好地为他人为社会为全人类服务呢?下文所涉及到的即是:
一.人的本质是什么?
人,人的概念是什么?人是本能自私还是本质自私呢?这是一个哲学界一直争论不休的话题。
从生理结构,生理功能和个体发育来看,人也是一种动物。是客观物质自然界的物质实体,是客观物质自然界漫漫宇宙年代生物进化的结果。所以,恩格斯强调指出“我们连同我们的肉、血和头脑都是属于自然界、存在于自然界的。”“人也是由分化产生的。”①所以,恩格斯又说:“人们最初怎样脱离自然界(就狭义而言)他们就怎样进入历史:他们是半动物性的,野蛮的,所以他们象动物一样贫乏,而且在生产上也未必比动物高明。”②这就是说,最初的,原始的人类其属性,其本能与一般动物是没有多大差别的,那么,人类也就绝对摆脱不了物质自然界生物有机体——所有生命现象的一般属性——那就是“顾我”的本能。
动物要生存,生命现象要延续,作为一个有机的整体本身就必须新陈代谢,吐故纳新。没有一个生物有机体不从外界获得生活的必须物质,并使这些物质变成生物体本身的,不从外界获得生活的必须物质的生物体是不存在的。动物、人要生存,就要不断地摄取食物,以保证自身的生存和发展,以适应客观物质自然界即生态环境的千变万化,所有这一切,也就决定了动物及人首先“顾我”的本能。
作为人,也正如马克思、恩格斯《德意志意识形态》所言:“我们首先应当确定一切人类生存的第一个前提也就是一切历史的第一个前提,这个前提就是:人们能够‘创造历史’,必须能够生活。但是为了生活,首先就需要衣、食、住以及其它东西。因此第一个历史活动就是满足这些需要的资料,即生产物质本身。同时这也是人们仅仅为了能够生活就必须每日每时都要进行的(现在和几千年前一样)一种历史活动,即一切历史的基本条件。”③
我们不仿看一看人之初这一生命现象:伴随着哇哇啼哭婴儿的坠地,一个新的生命有机体诞生了。对这个新生儿来说,父母是陌生的,世界是陌生的,一切的一切都是自然的存在而已。新生儿只是一个生命的现象,与狗娃狼崽没有什么两样(当然,人的大脑与一般动物的大脑的潜质是不一样的),因为新生儿尚不具备思维能力,只知道“顾我”的吸取母亲的乳汁,其实这种“顾我”的本能从其孕育之初便具备了,即胚胎通过脐带和胎盘从母体获得了营养物质。
可见,“顾我”是本能,“顾我”是生命现象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前提条件。而这种本能,随着新生儿的发育成长,仅仅本能便不能适应新生儿日益发展的需要了。当新生儿具备了思维能力,具备了社会属性,具备了摄取物质自然界的目的和手段,新生儿便脱去了一般动物的属性而长大成人了,他不仅仅要吃,他还要穿、要住,他还要与人交往……他需要的很多很多。为了生存,他便开始有目的有手段的摄取物质自然界的物质了。
而人有目的和手段的对客观物质自然界的摄取,决定了一般动物“顾我”本能向人的本能自私的转变,即人高级于一般动物而存在了。
二.人,人类的本能自私。
同动物的“顾我”本能一样,人的本能自私即是人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必须的物质条件。我们把人的本能自私叫做人的基础自私(用J表示)。
动物具有顾我本能,动物的一切活动都是无目的的施加于客观物质自然界,所以动物的本能一直停留在“顾我”的欲望(食欲、性欲等)之上,只是本能的顾我。人则不同,人的一切活动都受支配于人的意识,人的大脑思维所形成的合理的概念的支配(摆脱了动物式的直接生理需求所作为本能顾我的支配),而随着人的个体的进化,社会生产力与生产水平的不断提高,人的顾我的欲望要求更高,人便依靠手段有目的的开始了对客观物质自然界的摄取,人便有别于动物,而翻开了人类历史的崭新一页。
马克思、恩格斯写道:“已经得到满足的第一个需要本身,满足需要的活动和已经获得的为满足需要用的工具又引起了新的需要。”④“需要是同满足需要的手段一同发展的,并且是依靠这些手段发展的。”⑤——人的需要不断产生新的需要,则决定了人的本能自私的不断发展变化,丰富和提高。
随着人的本能自私的发展变化,人类对客观物质自然界摄取能力的不断加强,以至于本能自私的内涵和外延发生了变化,于是产生了私有制,阶级和国家,以至于产生了阶级的自私,国家的自私。人的本能自私己不再属于个体的自私,而形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人的自私,人的自私具有了社会的属性,即人的自私是自私的集合。于是人不再是个体的人,人是人的集合,人被重重地打上了各种自私的烙印,也正所谓人改造了社会,社会异化了人及其本身,周而复始。
人的自私变化、发展过程如下:

     家庭的自私→家族的自私→皇族的自私
人的自私﹛
群体的自私→阶级的自私→国家的自私→全人类的自私(相对外星人)

可见,自私是自私的表现形式及自私的有目的性的集合。
这也正是:

      每个人都在为维护本身的利益而奋斗。
每个人都在为维护本家庭的利益而奋斗。
每个人都在为维护本家族的利益而奋斗。
每个人都在为维护本阶级的利益而奋斗。
每个人都在为维护本政党的利益而奋斗。
    每个人都在为维护本国家的利益而奋斗。
每个人都在为维护全人类的利益而奋斗。

可见,自私是相对的,可比的,合理的,有价值的,可量变的。
可见,自私具有两方面的内容:一是对物质的摄取,即物质自私性;二是对他人意识的异化,即精神自私性。
可见,人的自私的价值是通过人的有目的的,并采用一定手段对客观物质自然界的摄取而实现的,即:

自私的价值=目的×手段

如图示:      

释图:
目的:目的的的设定当以不损害他人和全人类公共利益为前提。
手段:手段的施实当以不践踏人的尊严,尊重客观物质自然界所有生命现象,不破坏人类生存环境为前提。
A区:正值。手段的合理性,目的的合理性。例举:人道的诞生、善举。
B区:负值。手段的合理性,目的的不合理性。例举:生活中不择手段的哄骗、腐败的产生。
C区:正值。手段的不合理性,目的的不合理性。例举:侵略战争。
D区:负值。手段的不合理性,目的的合理性。例举:偷盗、奸商。

可见,自私的价值的正负,决定了自私的价值标准。既然人依设定的目的并采取一定的手段对客观物质自然界进行了摄取,那么,我们就把人依一定价值标准对客观物质自然界摄取物质的量,叫做自私总和(用Z表示)。即:

自私总和=自私的价值×摄取物质的量

由此可见,自私依附于人自身,并实实在在存在着。我们只有正确认识它,把握它,运用它,设定积极、崇高的人生目的,斧正人生的航向,超越自我,从而实现人生的价值。
三.      自私与人类的关系。
自私是依附于人本身而存在的,而精神层面自私的升华,将超越人本身而实实在在存在着,这也正是有的人永垂千古,有的人遗臭万年的由来。物质第一性,自私第二性,且依人的一定意识形态而存在。自私具有合理性,合目的性(相对而言)。同时,自私也反作用于人类社会,施加于客观物质自然界,自私改变了人及其本身,也推动着人类社会的向前发展。
人通过目的与手段而作用于客观物质自然界,拥有了一定量的物质,即自私总和(Z)。自私总和减去人要赖以生存的物质基础,即基础自私(用J表示),便形成了自私的剩余价值(用S表示),即人们所说的财富。那么:

自私的剩余价值(财富)=自私总和-基础自私   (S=Z-J)

人,自从有了人类社会,人便是人的集合,人的自私便是自私的集合,所以,人不是孤立的人,自私也不是孤立的自私,自私连同自私的剩余价值一并牵扯着是要反作用于客观物质自然界的。我们把自私的剩余价值反作用于客观物质自然界的部分,叫做回馈社会的价值(用H表示)。回馈社会的价值与自私的剩余价值的比率,决定了人的价值指数(用R表示)的高低。人的价值指数的高低,回馈社会的价值的多少与自私的价值标准一同决定着人对社会贡献的大小。即:

人的价值指数=回馈社会的价值÷自私的剩余价值     (R=H÷S)
图示:      


释图:(略)
回馈社会的价值的标准,皆以人的自私的价值标准为依托,即自私的价值形成过程中目的和手段的合乎人类生存和发展的合理性。
可见,人类生存的价值也便有了正义与邪恶,进步与反动,索取与奉献的较量的意义了。
应当指出,人的基础自私包括三个方面:①.维持人本身生存的第一前提,即衣食住行等各种生活资料。②.人依一定社会关系构成的具有一定赡养义务的亲属的各种生活资料。③.人本身要创造自私的剩余价值所必须的费用。当然,任何费用,各种生活资料要依一定生产力发展水平和生产关系所构成的社会关系所决定。
四.      人类生活的目的和意义。
毛泽东指出:“在没有阶级的社会中,每个人以社会一员的资格,同其它社会成员协力,结成一定的生产关系,从事生产活动,以解决人类物质生活问题。在各阶级社会中,各阶级的社会成员,则以各种不同和方式,结成一定的生产关系,以示生产活动,以解决人类物质生活问题。”
是的,物质生产是人类生存、发展的前提条件和物质基础。那么,人类所从事的一切活动当以解决人类日益增长的物质和精神的需要为行动准则,运用自私的价值规律从事物质生产,以期达到高度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最终目的是实现人人们所期望的共产主义。
所谓自私的价值规律,即是人类创造自私总和运用自私的剩余价值的规律。正确运用自私的价值规律必须把握以下三个方面的内容:①.自私的价值的正值,即目的和手段的正值,即手段合乎人道的目的性。②.基础自私的实在性,合人道性。③.自私的剩余价值最大限度地服务于人类社会。
至此我们可以总结人道的内容是:在人类从事物质生产和精神建设的过程中,在人类社会发展的过程中,所形成的以不损害他人和全人类利益,不践踏人的尊严,尊重客观物质自然界所有生命现象,尊重人的人格和权力,不破坏人类生存环境,将自私的剩余价值最大限度地服务于全人类的行为准则,道德规范。
至此,人生的目的和意义也就明了了。
当然,这里面还涉及到人是人的集合,人被阶级、国家所异化的问题,阶级和国家最终质变的问题(不赘述)。这也正是我们的责任所在!
五.      人类生存价值的运用。
①.      由人的价值指数=回馈社会的价值÷自私的剩余价值可知:一个人、一个公司、一个个团体拥有再多的财富,而不回馈于社会,H=0,则R=0,那么,这个人、这个公司、这个团体便没有任何生存的价值。一个独立于社会之外的人,行尸走肉而已!
例举:《小康》与新浪网联合推出的“中国富人形象调查”在6033个参与者中,认为富人为富不仁,没有同情心的占31.43﹪,认为富人生活奢侈,看不起穷人的占30.33﹪,认为富人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占27.05﹪,而只有600多人选择了关于富人的那些正面词汇。
为什么?正是因为这些富人没有(或很少)把自私的剩余价值回馈于社会,人的价值指数低得可怜,怎么能得到众人的认可呢?财富再多,只是你自己的,仅此而已!
例举:报载,汶川地震,南京的一位乞丐老人两次来到募捐地点捐出了105元(或许是他仅有的财富)。我们设定他的财富是500元,那么他的人生价值指数R=105÷500=0.21。
我们再设定一个千万富翁,捐款10万元(或许是那个乞丐奋斗一辈子也企望不及的)。而他的人生价值指数R=100000÷10000000=0.01。
且看:乞丐/富翁=0.21/0.01=21(倍)
21倍是个什么概念呢?
②.一定社会意识形态下公而忘私的人,高尚的人,纯粹的人。
周恩来的一生,为了本阶级、本政党及全国人民,创造了巨大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而他却把这些财富毫无保留地回馈给了社会,他的人生价值指数达到了最大值,所以,周恩来的一生是伟大的一生,是全国人民乃至世界人民敬仰的“无私”典范。因为他的财富不仅仅回馈给了本阶级,本政党,本国人民。
③.慈善事业,红十字会都是志愿救济团体,是超越了各阶级,各政党,和国界的国际性慈善机构,它的事业价值指数能够接近或等于1,所以,慈善事业是伟大的事业!
④.政党、国家的价值体现。
政党是代表某个阶级、阶层或集团并为实现其利益而进行斗争的政治组织。而国家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和表现。所以,任何政党、任何国家时时刻刻都在为维护其自身利益而进行有目的的斗争,有时候甚至是反人道的。
有关政党、国家的价值指数这里不作分析。
⑤.例举:新华社北京2008.5.18电,《废墟上,党旗依然高高飘扬》(李亚杰)
……
命令、急令、号令——一个个挺身而出的共产党人,一个个迎难而上的共产党人聚集起来,凝成铁拳,向抗震救灾一线前进,进!
……
挑战、应战、奋战——一个个舍生忘死的共产党人,一个个百折不挠的共产党人聚集起来,不畏艰难,向抗震救灾一线奋进,进!
……
真情、动情、深情——一个个有血有肉的共产党人,一个个有情有意的共产党人聚集起来,热血沸腾,向抗震救灾一线挻进,进!
所有这些,灾区人民证实,世界人民相信!
是的,共产党的宗旨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问题是:中国共产党应该肩负起什么样的世界历史使命?
六.结束语:
人是人的集合,
自私是自私的集合,
超越自我吧!
人应该是伟大的!

注释:
⑴.《自然辩证法》,《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三卷第518,456页。
⑵.《反社林论》,《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三卷第218页。
⑶.《德意志意识形态》,《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第32页。
⑷.同⑶。
⑸.《资本论》第一卷,《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三卷第559页。
⑹.《实践论》,《毛泽东选集》1——4卷合订本第260页。
2008年7月8日 于北京大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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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8-01 15:21 点击数:174


三十八

老粪家真是一年四季都热闹;大人说,小孩儿闹;白天说夜里闹;是晴天也热闹,下雨下雪天更热闹。只要是一闲暇下来,大人小孩都好往老粪家跑。
这不,就连吃早饭的这一小会儿,个个端着饭碗都往老粪家聚。有啥聚头儿?嗨,古人不是说了吗?朝闻道,夕死可矣。昨天发生的新鲜事儿,还冇听评论员的评论呢。
也就在这时候,黑压压的云魔从西北方向铺天盖地的向双柳树村压过来。瞬间,天黑了,地暗了,风来了,雨来了,风裹着雨,呼呼呼,哗哗哗,劈头盖脸的吹来,浇下来。
风呼呼叫,雨哗哗响,天昏地暗,好下人呐。老粪说::“莫怕,这是过路雨,风刮一路,雨下一片,这风有腿儿,这雨冇根儿,说过就过,说不定雨过天晴哩。咱这儿,麦里就好下这叫人慑急慌忙森人的龟孙雨!”
大家看看浑身湿淋淋的王跃进两口子,都笑了,有人戏谑说:“俩落汤鸡。”王跃进说:“俺俩端着饭碗正朝老粪叔家走,雨就来了,打滴第一滴雨,俺俩就朝这儿跑,你说,就这二三十步远的路,该跑到他家俺俩浑身就湿透了。这鸡巴雨,来的真急,叫人躲都躲不及。看看,我这碗糊涂,里面得有半碗雨水,只有倒了喂老粪家的猪了。它奶奶的,那会儿,那风,都想把我肚里的气从鼻孔里抽出来。
大家都说,这风这雨好歹是提前来了,可甭挤到麦里,大麦里要是来一场这样的暴风骤雨,谁家要是正碾场,看看倒血霉不倒。今年跟往年不一样哩,天塌了,今年可是自己顶着哩。”
还真应了老粪那句话,刚才乌云笼罩、黄昏似的天渐渐放亮了,风小了,雨小了,风停了,雨冇停,只是在蒙淞。
于是,人们伸手托了托轻柔的小雨丝,冇事儿!顶多打湿头发,湿不透衣赏。轻柔的小雨丝,温柔!就连这雨后的空气都是温柔的,清新的,哎呀,凉丝丝。有人说,这雨下的好,又叫咱过星期天了。王跃进附和着用筷子敲饭碗,当当当当。马上就有人谴责王跃进,你们说的啥话,乱敲的啥吗?大麦里的,空敲饭碗这不是巴穷吗?
街上这会儿人也多了起来,各自站在自家门口、胡同口,老远打着招呼,答讪着说话,说雨下的急,来的猛,好歹也就下了二十多分钟,时间长了,今年的麦季儿非泡汤不可,看街上这雨水流的,快成小河了。哎呀,刚才房檐儿上的水都流成指头粗的绳了。
“你还冇见吧,小乐家西边有一棵碗口粗的杨树,叫风连根儿拔起了,庙屋房顶上令公大伯的塑料布都叫风刮跑了。庙屋漏,嗨,把小军他们睡的铺都淋透了。西高地那大柳树上多粗的枝都叫刮折了,现在还在那儿搭拉着呐。”
“嗯?这不是三堆吗?你啥时从齐原回来的?”有人问。
三堆拿着收音机里的腔口答:“昨晚上,俺几个是头一批,咱村其他的人今天、后天也都陆陆续续的要回来了。”
有人说:“三堆,你这喇叭裤不错呀!”
三堆依然拿着收音机里的腔口答:“不错吧!可俺爹那死脑筋,老顽固,昨晚上我一进家门,行李卷儿还冇放好,他就嚷嚷着叫我把裤换了,上后街去把头发剃了。叫你们说,我这裤咋啦,穿上它,多潇洒,多帅气,小乐穿上比我还帅气。”说着,三堆大姑娘似的轻轻摆一下头,撩开蒙在眼上的一缕长头发。
又有好几个人问三堆啥时从齐原回来的,三堆都是学着收音机里的腔口回答:“昨晚上。”“昨晚上。”
突然,粪堆老汉赤着一只脚,手里拿着一只鞋,怒气冲冲地从院儿里冲了出来,冷不防朝三堆脊梁上就是一鞋底,咬着牙骂道:“我叫你坐碗上!”
三堆激灵一回头,见他爹又举起了鞋,忙缩头,急刹身,哧溜一下箭过当街的流水,跑开了。
粪堆老汉冇追三堆,站在那儿指着三堆骂开了:“你张口一个坐碗中,闭口一个坐碗上,你还不胜坐你妈的锅台上呢!坐你妈的头上呢!你说,你去齐原才几天,你就狗啃麦苗儿装洋(羊)形,说话撇着腔,洋不洋,土不土的,你都不怕人家笑你,你都不嫌害臊。你看你的头发,比老娘儿们的都长!你看你的裤,喇叭得扫地都不用笤帚啦。你等着,我非把你的裤给撕了不中。你还留个小胡子,你看你那熊样儿,象不象个土匪,流氓。大清早的你还站在这大街上显摆,你不显丢人我还显丢人哩。你还坐碗上,你咋不坐纺花锭尖尖上,扎死你都不解我恨哩!”
众人哈哈大笑。
有人劝老粪:“与孩子,甭生那么大的气,他愿咋穿就咋穿呗,头发愿留多长就留多长呗,你冇见吗?电影儿上就这样。”
有人给老粪开玩笑:“你叫三堆坐他娘头上,他真去地里坐在他娘坟上,哭着对他娘学嘴,说你打他,看堆儿他妈夜里来找你算账!”
“哎,你说这些孩子,去城里才几天,咋说变就变恁快哩。我刚才瞅见小乐了,原先多好一个孩子呀,现在也是留着长头发,穿着笤帚裤,还是花布衫呢,走着路还嗲声嗲气地哼窑子里的歌。”
“乱套了,真他妈的乱套了。就说四月八会吧,卖东西的人比买东西的人都多,小偷也多,骗子也多。就说老令公吧,白白扔了一只羊,还搭上半袋粮,可惜的很哩。看把老令公气的,两天了都冇起床,哼啦哈的,不吃不喝。这回,我看大栓和小乐的手扶恐怕买不成了。”
“事儿冇搁谁身上,七十块钱呐,大堆俩月不知能挣七十块钱不能哩。嗨,要说老杨也太好捡便宜了,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就他那两样东西,五十块钱一大关,人家一下给他七十块,生意人会恁傻?奸着呐,无商不奸哩。光是给恁高的价钱,也得想到里面有诈哩。我敢断定,就连那买羊的和雪里迷都是一伙儿的。还有一边儿那几个小混混都是诱头,哄死人,不偿命哩。”
“你说这人呐,现在都钻到钱眼儿里了,哄钱的,偷钱的,骗钱的,水一浑,啥鱼鳖虾蚧都露头了。四月八集上,光是算卦先生我都见了十来个。原先挂着牌子戴着高帽游街卖狗皮膏药的杨铁头,又在集上扯一块祖传秘方的红布条出摊儿了。喷喷的满嘴白唾沫沫子,跌打损伤啦,腰痛、腿痛、脖子痛啦,没有他不能治的痛。还有,会上卖老鼠药的,原来都是瞎子敲着棍儿,吆喝着老鼠药,老鼠药,老鼠吃了跑不脱。买了瞎子卖的老鼠药,老鼠吃了还真是跑不脱。现在可好,卖老鼠药的都换成睁眼的了,比瞎子吆喝的还好听,老鼠药,老鼠药,老鼠吃了会唱歌,歌声招来母老鼠,老鼠吃了死一窝。净他妈的瞎吆喝!上个集我买了几包,老鼠吃是吃了,可冇见药死一个老鼠,照样儿在屋里扑啦噪腾。”
“走走走,甭站这儿啦,虽说天上下的是扯丝儿的雨,可会儿大了,照样淋湿衣裳。你摸摸头,头发都潮啦。走,走。咱到老粪家厨屋棚底下说去,临收麦大忙咱再清闲一天吧。”
“你要说这一二年,人真是把钱看的太重了。以前吧,谁家翻拆屋盖个房,请几个帮忙的,顶多上梁那天管一顿饭。现在可好,动不动就是钱,以后谁家要是盖房,光这工钱都是一个不小的数目哩。哎,真是人情薄,钱说事儿了。老令公要是不贪财,赶集不去恁早,兴许会碰上咱村的人搭伴前行哩。多一个人多一个心眼儿,还能受骗?如果他直接去集上卖,随行就市,不贪得无厌,他也受不了骗哩。”
“老令公家这二年也够顺的,卖鸡蛋赚钱,磨面赚钱,小乐出来挣钱;今年的麦,都朝不住他家的好哩。这人呐,真是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硌牙,顺的时候,绊趴下都能捡二分钱,一顺百顺哩。这一顺,小乐他妈今年也不病了。这么顺,他老令公家抛舍几个也中。”
“看你说那风凉话,明摆着是嫉妒人么,有能耐,有本事你也挣嘛!你王跃进不是经常吹你啥亲戚在省里当官吗?你也叫你亲戚给你找点儿活儿,学人家振海领一帮人挣大钱呐?小乐这才挣几个小小毛尾钱,你就眼儿红了。就是不挣大钱,也比你闲在家把放羊的人指到令公家逗哈哈强么。”
“哈,那回呀!要是叫令公逮着了,非扒了跃进的皮,非拿擀面杖敲他的头不可。他不光把放羊的指到令公家,还撵在屁股后去看热闹。你看那会儿跃进真象狗追着的兔子,撒丫子疯跑。我看见了,真的看见了,跃进绊倒把碗都扔了,碗都摔成八瓣了。”
“我说老粪呀,你也甭说人家跃进了,你还是管管你那三小子吧。刚才我听说,你家三小子不正干哩。要说,三堆、小乐、进东他们十来个人干活儿的地方是个好地方哩,在齐原市。听说是供销社主任家盖了几间临街屋。比咱村在仓库干活儿的那一帮人强多了,吃的好,住的好,活儿还轻,夜里还有地方玩儿。可就是你家三堆不中,夜里不睡觉好上歌厅偷看人家跳舞,回来在他们住的地方黑更半夜学人家扭屁股。夜里不睡觉,白天晒屁股不上班儿。后街三孬,狗剩和三堆都是一路货。你问三堆这一季儿挣几个钱了吗?还是进东好,人家一老本等的光知道干活儿,一点儿都不赶时髦,不学流氓。我见进东了,还是小平头,对襟褂子,解放鞋,多精神,多顺眼。看你家三堆,穿个鸡巴高跟儿鞋,看他咋下地干活儿;下地,非把脚脖子给崴了不可。看他那裤,瘦,兜住俩屁股蛋蛋,难看不说,一圪蹴还不把裤挣叉,三大件儿都能露出来。”
“是哩,你真该说说三堆哩。可甭学那些不三不四的小流氓,坏名声出来了,更不好寻媳妇了。上回我都说你,该给三堆张罗媳妇了,现在这社会,这么乱,你不给他张罗个媳妇,叫他学狗一样四处乱找野食儿,出了事儿看你后悔不后悔。要说,您爷儿仨冇一个吃闲饭的,他弟兄俩在外面正经干,你守着家,您爷儿仨凹着腰干二年,娶个媳妇有啥难?咱这儿冇合适的,瞅茬口叫谁从外地领来一个也中啊,赵庄就有从外地领来的媳妇,你也打听打听。”
“嗯?叫你老小舅这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儿哩,中、中、中,打今儿往后,俺还真得给三堆攒钱寻媳妇哩。是哩,不能光盼着吃饱肚子,还得准备抱孙子哩!咱说句正经话,他叔,三堆这事儿你还得操心哩,事儿成了,那大红鲤鱼我给你买个个儿大的。”
“哎——哎!咱这可是跑不了话说,听说振海在工地养了个小的,在工地上做饭呐!听说,还是小乐发现的,跟善人家二芹长的可像了。不信,你问三堆。”
“还问三堆呢,三堆早跑着上哪儿玩儿去了。俺也听说了,听说那女的长的可漂亮了,在工地上就跟振海隔一堵墙住着,夜里没准儿俩人钻一个被窝儿呢!”
“哎,你说这人吧,生产队的时候,巴分开;饿肚子的时候,甭管吃糠、咽菜、萝卜轱轮、榆树皮,巴着能填饱肚子就中。现在地分开了,眼瞅着能吃饱肚子、全年都能吃白馍了,还不知足。还冇闲一会儿,个个都是贱骨头贱肉争着去城里挣钱。三堆吧,手里挣俩钱,就学小流氓,就穿笤帚裤;大栓和小乐吧,有磨坊挣钱就中了呗,还想买手扶挣大钱;振海有钱了,一个媳妇还嫌少,他在城里再找个。嘿!这都是啥事呀?!”
“你也甭光说别人,你自己也一样哩,你活了六十,你还盼庆七十哩,你忘了老粪咋唱的,我唱给你们听。老粪,你找个小棍儿,敲板凳给我打梆儿。”
有人递来一根小棍儿,老粪就敲板凳打梆儿,梆——梆——梆——梆——,那人就唱:

人生茫茫为的饥,
刚得饱来便思衣;
衣食刚得双足份,
又想娇妾美貌妻;……

三十九

昨天晚上杨乐一踏进家门,铺盖卷儿还没放下,小六就哇的一声:“大哥——”扑进了小乐的怀里。大哥大哥地叫,嗯嗯嗯地哭,好象受了好大的憋屈。
这时候,杨军、小三、小四、小五也都从屋里一个个无精打采地陆续走了出来,见着小乐,也冇吭声,个个都木然地站在了小乐的面前。小六还在拽着小乐哼啦哼啦哭,小四、小五也许是受小六的感染,也跟着小六嘤嘤地啜泣,紧接着,杨军、小三也用衣袖揽起了眼泪。
杨乐纳闷,慑急,心想这是咋的啦?深底黄昏不睡觉,见着俺不说一句话就哭,为啥?爹呢?妈呢?咋不见他俩呀!于是,小乐紧张地问小军,小军、小军,咱爹娘呢?屋里咋不点灯呢?你说话呀!咱家到底出了啥事?
杨军抹着泪,结结巴巴地说:“咱爹、咱爹两天都冇吃饭了,栓叔来了,都冇劝起来,他、他……”说着,竟呜呜地大哭起来。
杨乐着急,扔下肩上的铺盖卷儿,数落小军:“你看你那熊样儿,往前都该考高中了,有事儿说事儿呐,哭嚎着顶个屁用,咱爹咋啦?为啥不吃不喝?你快给我说呀!真急死人了。”
杨军止住哭,把爹四月八去赶集被骗的事儿,一五一十地给哥讲了一遍。小军最后又说,羊羔儿也跑丢了,那天咱爹去赶集,羊羔儿想它娘,咩咩叫,挣开了。咱妈哪顾了这些呀。”
杨乐听罢,倒觉得这事儿挺稀奇,怪好笑的。小乐心里明白了,爹一定是心疼那几十块钱,才赌气不吃不喝的。是哩,七十块钱,再加上一个小羊羔儿,搁谁身上都心疼哩。在工地上干活儿,累死累活干一天才块把儿钱,俩月的工钱呐。那老绵羊,可是爹的命根子呀,舍不得打,舍不得骂,比对他这几个儿子都亲哩。咋会不亲嘛!前些年,一家的油盐酱醋,洋火,洋油啦,全靠这只老绵羊接济呀,无愧地剪她的毛,无情地卖她的崽儿。
小乐这便摸黑朝屋走,来到爹跟前,出人意料地嘿嘿笑了两声,对爹说:“爹,我来了。嗨!我只当是啥大事呢!是人家骗了咱,又不是咱骗了别人,咱又冇坏良心,咱的良心又冇叫狗吃了。再说了,不就是七十块钱吗?你不是常说,钱是人挣的,丢就丢了呗,咱再去挣呗,干嘛跟自己过不去呢?你看你一躺下,小六他们几个大哭小叫的没个着落,天塌了似的。起来吧,爹,你想想,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俺娘又那个样子,你叫俺弟兄几个咋过呀?爹,你再想想,你要真是饿出个病呀灾的,咱再去看病,说不定都不止一只羊的钱哩。起来吧,爹。小军说,饭天不黑他就做好了,你不吃,也不叫俺娘吃,就是咱一家人都不吃饭,省仨俩月也省不出那只羊钱呀!咱都不吃,都饿出病,你细算算,光咱全家的药钱得多少吧!爹,你再想想,马上就该收麦了,咱还得抢收抢种哩。俺要都跟着你不吃饭,咱那麦还收不收,地还种不种?冇你给俺指点,俺摸不着南北,摸不着大小头儿哩。真要那样,咱家的损失不更大了吗?小军,找洋火把灯点上。”
杨军说:“哥,咱爹不叫点灯,说叫省钱哩。咱家洋油瓶里一滴儿洋油也冇了,咱爹不叫灌。”
杨乐在身上摸,从裤兜儿里摸出几块钱:“给,你去灌油。合作社的人要是睡了,你把他叫起来,指望不点灯省钱,就是成年不点灯,能省出来几个核桃、几个枣儿?爹,你说我说的对不对?爹,你常对俺说,甭管遇见啥事,都不能往犄角旮旯里钻,没有憋死的牛,没有绕不过的弯儿,这回你咋钻牛角尖哩?不就是那几十块钱吗?即使买了手扶,指望那几十块钱也不够呀?再说,咱和栓叔也冇说一定买手扶呀?爹,起来吧,你就是不心疼自己,也得心疼小五、小六吧,总不能叫一家人都一起跟着你不吃饭吧?爹,起来吧!”
小乐说着用手摇着爹,哀求着爹。冷不防,令公老汉一把拽过小乐的手,拉到自己的怀里,竟呜呜呜孩子似的痛哭起来。哭着诉着:“小乐呀,爹无能呀,对不起你弟兄几个呀,叫你们跟着我吃苦受罪啦,要钱冇钱,要房冇房,连上学都冇叫你上到头啊,连媳妇都冇给你娶上啊。我有愧呀!我不中用了呀!我不称当你爹呀!我还不如和你娘吃包老鼠药一起死了,也省得拖累你们呀!这回,我真是想把羊卖了,实打实的想帮你买拖拉机呀!可我把钱扔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把羊杀了,咱一家人也能解解馋呀!我咋恁笨,恁无能呀!我真恨死我自己啦。”
老令公真是鼻子一把泪一把,真真痛不欲生的样子,令公哭,小乐他们弟兄几个也跟着哭。小乐哭着安慰爹:“爹,你可想开点儿,俺谁也冇嫌您,谁也冇说您无能,您能把俺弟兄几个拉扯这么大,俺报答您还来不及呢!俺弟兄多,俺娘又那样儿,您既当爹、又当妈,擦屎刮尿,缝缝补补,全靠您一个人呀!您为俺弟兄几个操劳了一辈子,腰都累弯了,这俺都知道呀!俺时刻都在心里惦量着呐,你放心,这不,俺弟兄几个不是都长大了吗?咱有的是人,咱又有地,咱还怕啥?只要你和俺娘身体好好的,能给俺支撑着家,俺心里有个着落,俺领着弟弟拼命干,咋着咱也能过上好日子哩。爹,你今儿个要是不起来,俺弟兄几个就都给你跪下,跪在你床前不起来,咱都不吃不喝,要死咱一起死。”
说着,小乐率弟兄几个齐刷刷地跪在了老令公床前。哭着说:“爹,俺都给你跪下了,求你起来吧!爹。”
这下,令公老汉哪还躺得住啊,见孩子们都跪下了,忙止住哭声,强支撑着身子坐起来,颤微微地挣扎着下了床:“孩子们,都起来吧!爹不睡了,爹不生气了,爹还领着你们弟兄几个好好过日子哩。是哩,孩子们,咱人穷志不短,我志不短了。啊!孩子们,起来吧,咱一起奔好光景啊——!”老令公说着,把孩子们一一搀扶了起来。
杨军打洋油回来了,看到听到了眼前的一切,留着泪摸黑给灯加了油,擦着火柴,把灯点上了。
小六儿终归是孩子,刚哭过鼻子,屋里灯一亮,一瞅见杨乐,就蹦跶到杨乐跟前了,对小乐说:“哥,我饥。我天天都想你哩,你给我捎啥好吃的了?那回你给我捎的柿子,可软了,我一吸溜就进肚了。”
小乐忍不住扑哧笑了:“傻小六,柿子是秋里熟,这时候才指拇肚大,青的,涩着呐。嗯,小军,你做的啥饭?快去给咱爹、咱娘盛饭啊!”
老令公坐在床沿儿上,看着眼前几个懂事的孩子,心里想,俺还有啥不满意,不顺心的事呢?俺还有啥理由生气、不起床、怄气呢?真混呐,哎,真混呐,自己办了错事,还连累折腾孩子们不安生,跟着俺担惊受怕,饿肚子。”
令公老汉这么一想,直后悔得捶自己的腿,对,吃饭,这都啥时候了,孩子们早就饿了。还有小乐,肯定冇吃饭哩,坐一天的汽车,下了车,又从刘光跑回来,肯定又饥又渴又累了。
小军端来一碗饭,对爹说,饭凉了,我刚才热过,热乎乎的。爹,你快喝吧。
令公老汉不接,非叫小乐喝。
小乐也不接,非叫爹先喝。
看这爷儿俩在这儿让啊!你让我,我让你,让的什么呢?不就是一碗烂糊涂吗?

四十

操场,单看这俩字,可甭误以为是小学生上体育课的地方。这里的场指的是咱老百姓打麦晒粮食的地方,单说操,是操持,筹办的意思,那么,这场又是怎么操成的呢?
先将一块生地,铲除杂草,最好连草根都剜掉;然后平整,再用耙来回耙几遍,暄土能有二指深最好。耙好了,再平整,将耙出来的棍棍棒棒、砖头瓦块都捡出来。平整好了,就泼水;水要泼匀,最好用马瓢一瓢一瓢挨着泼。墒好了就少泼,干涸的太很了就多泼点儿。总之,以泼透接墒为准。泼多、泼少,泼不匀都不好;泼多了,把地洇的稀巴巴,操出的场好裂缝;泼少了,操的时候,石磙一碾,人一糟腾,就成土面面了;泼不匀,湿的湿,干的干,操出的场会坑坑洼洼不平整,打麦的时候藏麦籽。水泼好后,稍停一会儿,等水滋洇到土里,地面不粘脚了,再均匀地撒上一层麦秸。麦秸有二指厚就中,厚了,碾的时间长,现在牲口是自己的了,要心疼牲口哩;薄了,牲口会踏出蹄印印,照样会藏麦籽。最后就是套牲口拉石磙碾,什么时候把地皮碾的结结实实,拔开麦秸一看,嗬!瓷瓦儿一样。再用锨把儿往上一杵,连个坑儿都杵不出来,惊叹一声,哎!中,石头一样硬。好场,就讲四个字:光、平、实、硬。这样,场才算操好了,操到家了。
这就是老孙头的经验,老孙头跟进东他老爷扛长工时,进东他老爷就是这样要求他的。今儿个咱这场,有老孙头,再加上老令公,这俩老庄稼筋把关,肯定能操出咱前街第一份好场来。
场上,孙大栓、进东、小乐、小军个个悠然自得地挑着水。看他们,匆匆匆,小碎步迈着,水桶谐着扁担的节拍上下忽悠着,咿呦,咿呀呦,吱吱呀呀,扁担在唱歌,水桶在跳舞呢!杨三、杨四、小五、小六、小风也都端着盆盆罐罐送水呢,你追我赶,嘻嘻哈哈。振海媳妇掂着大肚子指点着这帮孩子把水一一倒进水桶里,嘱咐孩子们别把衣裳弄湿了。小六说,湿了才好呢,凉快,停会儿,俺还蹦到坑里洗澡呢!
老孙头,老令公,赵善人这仨人呢?那不,正弯腰弓背,手里拿着马瓢泼水呢,看他们那认真劲!舀一瓢水,胳膊往后一缩,又猛地往前一伸,顺势悠着划过一个圆弧,瓢里的水就象折扇的扇面铺闪开来,轻轻地均匀地压落在地上。只有这样泼出来的水,地面上才不会因水的冲击而溅起一个个小坑。
进东挑水过来,愣着看他仨泼水,心里也想试试,于是就放下水桶,接过赵善人手里的马瓢,舀水一泼,一瓢水哗啦一下泼出去了,把地面上的暄土冲起一个圪垯,溅起一个水坑儿。
老孙头看见了,对着进东发脾气:“你个地主羔子,挑你的水去,谁叫你泼水了,要是当年叫你爷看见了,非朝你头上敲出仨青疙瘩不可,快去挑你的水去!”
赵善人说:“我说他大伯,你少说进东他老爷,他爷中不中,进东他老爷,他爷剥削你,与进东毫不相干哩,进东连他老爷的面儿都冇见过。因为他老爷,进东连个媳妇都冇寻上哩。再说,进东他老爷的骨头恐怕早就沤成灰了。你也知道,进东他老爷是令公他姥爷哩,你冇听见进东给令公叫表叔吗?甭谁的面子都不给!”
老令公听见了,对赵善人说:“他二堤婶,老孙大哥就是那么个脾气,俺不介意,要说,俺姥爷,咱这三里五村的,还真冇人念他好,谁提起他都骂他哩。听说,谁上他家麦茬地拾个麦头,就能把人家打一顿,老孙大哥比我大五六岁,给俺姥爷扛长工的时候也顶多十五、六岁,听说冇少挨俺姥爷的打,咋不恨他呢?他真要心慈,也不会把俺娘撵出家门,俺娘也不会生下俺就死了。他六亲不认哩,他家那么多地,给俺两垅,俺爹也不会领着俺拉棍儿要饭。哎,不说了,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如今俺这不是也有十几亩土地了吗?
孙大栓挑水过来,接过老令公的话茬说:“是哩,还是现在的政策好,人人都有地种,想咋种就咋种,人人都是土地的主人哩,你老孙大哥,老杨大哥,二堤嫂,现在不都是地主吗?”
老孙头直起腰,翘着灰白的山羊胡子笑着说:“大栓,你说的是哩,正因为咱都是地主,地是咱个人的,要还是生产队那个熊样子,我还懒得说他呢!不打粮食,少打粮食又不是饿我自己。现在可不一样了,少打一粒麦,你自家的囤里就少一粒。叫你说这场不操好中不中,我说进东,也是为他好哩。哎,大栓,我叫令公回家歇,他就不回,泼个场根本用不了这么多人,这两天他都冇好好吃饭了,你看他非强撑着。”
    没等老孙头把话说完,令公老汉就赶忙为自己辩解:“大栓,你去挑你的水,我冇一点儿事。”老令公看到小乐挑水过来,接着说:“不信,你问问小乐,昨儿个夜里我吃饭了,这又歇了一夜,咱庄稼人的身子没那么金贵哩。你看,我这不是满身都是劲儿吗?”说着,令公老汉伸了伸胳膊,踢了踢腿。嘿,看来还真蛮有劲儿,挺利索呢。老令公继续说:“说实话,大栓,俺现在就想把场操好,上地去割麦,马上就碾场,眼看着一袋一袋的麦子入俺的仓!”
杨乐说:“大伯、栓叔,俺爹高兴,就叫他干呗。”
孙大栓见小六,小风端水过来,逗乐说:“呦,这两员大将今儿个可冇少掏力呀,可甭把俺六儿、风儿累的不长啊!”
说着。大栓从兜儿里掏出几支烟,分别递给老孙头、老令公和小乐。大栓看一眼挑水过来的进东,催道:“进东,快点儿,给支烟。”然后,又用商量的口气和气地问老孙头:“老哥,咱稍歇会儿中不中?现在已泼多半儿了,歇会,喘口气,今上午咱怎么也是下个早晌儿。”
老孙头爽快:“歇就歇嘛!问我干啥?俺都听你的哩。”老孙头瞅一眼几个孩子,叫道:“小六,小风儿,你们几个快过这边儿来,你们几个甭掉到坑里。”说着,老孙头放下手里的马瓢朝北走去。
赵善人看到老孙头到北边儿柴禾垛后方便去了,就逗小六:“小六,你再溜夏明,你们今儿个早上溜夏明啥来着?”
赵善人一给提头,小六、小风、小五仨人马上开腔了:

夏明精,夏明能,
夏明会扯钢丝绳。
钢丝绳,吊楼板,
钢丝绳断了,
楼板完蛋了,
夏明气坏了。

老令公赶紧制止小六:“小声点儿,夏明跟你老孙大伯叫姑夫呢!”然后又对孙大栓说:“听说,他们几个的生意还不错,来订楼板的人还不少哩。你看吧,往前他们的生意肯定差不了。眼前是个好麦季,要是再弄个好秋季,秋罢盖房的家户肯定少不了。”
赵善人坐在水桶上,大腿压着二腿说:“嗯,她令公大伯现在也跟着大栓学的生意长生意短的。那你啥时盖——”话没说完,赵善人瞅一眼一边儿坐着的小乐,把话头儿赶快咽回去了,忙岔开话儿说:“是,是。他们的生意不错,四月八会那天,楼板断的。嗨,你看我,咋又提四月八会呢?”
老孙头方便罢从柴禾垛后面走出来,边走边吆喝:“中了,甭歇了,会儿大了,不好,前面的干了,后面的还粘脚哩。咱一口气把水泼完了,把前面泼罢的场再潲上一遍水,铺上麦秸盖着,叫水多往下滋洇,咱下午再用石磙碾。干吧,干完了,咱回家躺在床上歇。”
孙大栓领着杨乐、进东、小军和一帮孩子挑水去了。这会儿冇水泼,他们几个这便又扯到了夏明身上。老孙头说:“刚才小六、小风溜嘴儿我听见了,哪是钢丝绳断了,是楼板不结实。吊的时候楼板两头儿的插椽的把楼板扯裂 了,楼板落地断了。我那会儿在,亲眼看见的,我咋都不相信那些洋灰块块比咱木梁、木檩、木椽结实。可冬耕非说洋灰的牢固,他说城里的楼,大桥都是洋灰的,楼还高,大桥上还跑汽车、火车哩。冬耕说是啥保养期不够。说的再巧,我还是不相信那些洋灰块块,石头蛋子会好到哪儿。我在咱村领作盖房有几十年了吧?啥好啥坏还能瞒过我的眼?还拿振海来压我,还说叫我问问振海就啥都知道了。屁!论盖房,他们几个走的路还冇我过的桥多,我吃的盐比他们吃的饭都多哩,在我面前瞎显摆!就甭说夏明给我叫姑夫那回事儿,他仨搿伙儿,打一开始我就冇看好,这仨人凑到一块儿,还能磨出啥好趼来?我就佩服人家大栓和小乐俩人搿伙儿哩,弄啥啥成哩!”
“老哥哥,又说我啥呢?”孙大栓挑水拐回来了。
赵善人忙搭腔:“夸你呢!”
振海媳妇也说:“栓叔,俺爹真夸你呢!”
老令公抢着说:“真夸你呢,大栓!”老令公忽然想起自己曾错怪过大栓,自责着心疼大栓说:“大栓,叫小乐和进东挑吧!你坐那柴禾窝儿里歇会,也都五十拐弯儿的人了,你看你今儿个比他们年轻人一挑也没少挑。”
“嗨,现在我这身子骨,挑一晌午水还不成问题,赶快泼完把场操了,俺和小乐还有其它事儿呢!”孙大栓挑着空桶边走边说。正好迎面跑来小六和小风,孙大栓又笑着对孩子说:“我的好乖乖,慢点儿跑,看一盆儿水溅的还剩几口了?”
小六冇理会大栓的话,只顾跑,小六在前跑,小风在后追,小六说:“你撵呐,总撵不上俺,风妞儿,风妞儿,疯妞儿。”
  小风也不示弱,嘴巴也利害,还牙:“六小儿,六小儿,在锅里把你一馏,你就小了。你跑的快,可你总冇我盆里的水多吧!”
小六前面一遛小跑,小风后面小跑紧追,哪还管盆里的水多少呢?跑到场里了,俩人还追呢。
这时候,老孙头看见了:“哎呀!我的俩小祖宗,才泼罢的场呀!看你俩都踩成脚窝窝、泥窝窝啦。甭往里跑啦,快退出来吧,我的小祖宗呀!”
老孙头这一咋唬,小六发觉跑错了路,慌忙掉头往回跑,这下可好,正与小风撞了个头,俩人手里的盆儿咣当一声都落地了。小风也被撞倒了,坐在泥窝里,嘴里骂着小六嗷嗷嗷哭起来。小六这鬼东西,一看势头不好,哧溜一下跑走了。
振海媳妇丢下手里的活儿,要去扶小风出来,老令公制止说:“小风她妈,你甭去。叫小风自己出来,你一去,再踩些脚窝,和成泥,不好干哩。”令公老汉就哄小风:“风儿,来,来,站起来,啊!甭哭,停会儿抓到小六,我非朝他屁股上打两颇鞋不可。来,把盆儿也拿出来。”
小风出来了,老令公对振海媳妇说:“小风她妈,领着小风回家吧!身子也不方便,不叫你来,你非来,回家给小风换换衣裳。”
振海媳妇不在乎地说:“冇事儿,大叔,甭管她,天热,又不冷,泥就泥吧。现在换了,到天黑还不照样一身土,一身泥。风,去吧,找你小六哥玩儿去;你看小六在那儿揉麦吃呢!”
小风跑着去找小六玩了,老令公又对振海媳妇说:“那脚窝窝可别动它,等操场的时候,脚窝里要有泥,把泥挖出来,垫些湿土就中,要是现在去杵弄它,嗨,越杵弄越粘,干了还好裂缝儿。”
振海媳妇说:“大叔,看你和俺爹今儿个活儿做的这么细腻,总不能一个麦籽儿都不叫抛洒吧!还冇见着粮食哩,看你俩对粮食亲的?”
赵善人在一旁插科说:“是哩,振海媳妇,你老公公对这场比照顾你婆婆都周到哩。”
这个赵善人,看来率劲儿又上来了。这会儿就剩他们四个人在泼水,俩大伯哥,一个侄媳妇,任谁都不是开玩笑的对象,可她还是忍不住。都忍了大半天了!再忍非憋死她不可。你听,赵善人开腔说:“真的,老孙大哥,我说的对不对,你对振海妈有没有这么耐心过?”
这时候,大栓挑水过来了,笑哈哈说:“二堤嫂,谁亲不亲,都冇你对俺二堤哥亲哩,看你一年朝煤窑上跑多少趟?”
“呦,呦!我说我的屁股咋疼哩,原来是谁家的小狗儿冇‘栓’呀!”赵善人向来就不是瓤家儿,啥茬儿对啥话她张嘴就来:“大栓,看你赶活儿、赶扯得头上都冒脚汗了,屁都冇顾得上放吧?这会儿,场快泼完了,这水你不挑也中,有屁就赶快放吧!”
赵善人和大栓不常开玩笑,可这小叔嫂开起玩笑来,也是放纵的很。大栓这会儿高兴,忙活一晌了,想轻松一下,就逗赵风仙,大栓知道赵风仙害怕长虫(蛇),就冷不防咋唬一声:“哎呀!二堤嫂,你后头有一条大长虫!”
赵善人真的“妈呀”一声,忙躲着向后瞅,惊慌失措踢翻了水桶,又绊着水桶,一屁股堆在了刚泼过水的地上,慌忙站起来,弄了一屁股的稀泥巴,两手都是。
于是,老孙头,老令公,振海媳妇都笑啊。进东挑水来了,站在那儿跟着傻笑。小乐弟兄们来了,也笑。小六、小风看见了,老远在那儿拍着巴掌,撒着欢儿笑。
赵善人跑到沟边上捡一根烂玉蜀黍杆,撵着拍打孙大栓。孙大栓孩子似的嬉笑着、跑着、躲闪着,仍嘻皮笑脸地逗赵善人,令在场的人真真格儿笑的前仰后合。
今天一个个都是咋的了,老倔笑了,老蔫儿笑了,平时不咋开玩笑的人今儿个这都又跑、又笑、又打、又闹的。今天仅仅是泼水操场,不知见了麦子,粮食入了仓,他们该会笑成啥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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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8-01 15:20 点击数:175


三十四

快要过春节了。二芹想,天天这样跑着去医院照看建设,不方便,也不是常事。二芹准备把建设接回家来,二芹和建设姑商量,建设姑当然满心欢喜的同意了。
家,这是自己的家吗?不,不是。这是李建设的家,李建设一直就住在这两间屋里。他们“结婚”的时候,李建设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还裱糊了报纸和画报。自打李建设出车祸,这屋就跟空着差不多,白天二芹去医院照看建设,夜里有时候还不回来。如今,二芹就要天天在这里生活了,住在这里,一日三餐吃在这里,守着照应那个半死不活的李建设,这不就是一个家吗?那么,这个家的主人呢?是李建设?可是李建设是一个人事不省,不会言语的呆子呀?那只有是二芹了。二芹稚嫩的肩膀能挑得起“家”这副重担吗?
二芹把那两间房又重新打扫一遍,把门窗漏缝儿的地方用报纸仔细糊了一遍;新疆这地方冷,风大,风钻进来,怕冻着李建设。二芹把炉子烘着,烧了两天,感觉屋里温度上来了,摸着火墙热乎乎了,二芹这才把李建设接回了家。
你看李建设坐在火墙边儿那傻样儿,他那眼珠子跟死鱼眼一样一动不动死盯着一个地方,呆滞的目光,呆板的表情,还时不时有口水从他嘴里流出,看上去跟个木头人差不多。
建设脖子里围那个又大又厚的棉围嘴儿,还是二芹给他做的呢。老家的小娃娃就戴这种围嘴儿,以保持衣服的清洁。湿了,转个圈儿,换个地方,一圈儿都浸湿了,再换另外一个。二芹做了俩围嘴儿,一替一换。咱老家有一句话,不虐孩子,不绐哑巴。建设现在既是孩子,又是哑巴,二芹打心眼儿里冇打算怠慢他,苛酷他。
是。在医院的时候,护士都知道二芹和建设的关系,都说二芹对建设可真好,几十年的夫妻都不一定有二芹细心、耐心、周到。二芹的所作所为,护士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呢。都知道,是二芹给建设喂汤、喂饭、喂水、喂药,是二芹给建设洗澡、擦背、洗屁股,是二芹给建设换洗衣服,给建设做大厚棉裤。
时间稍长,二芹和护士混熟了,好几个小护士都尊敬地给二芹叫大辫子姐姐。人心都是肉长的,就连建设的姑姑现在都把二芹当成自己的亲闺女看待了。
二芹仍在看着坐在火墙边的建设,二芹心里说,建设这样也挺好,不哭、不闹,让吃就吃,叫睡就睡,让坐就坐,叫站就站,就是不会说话,不会哭,不会笑,不认人。喂就吃,能傻吃。二芹想,真要饿他三天,也不知建设会是啥情形?这可不能试。二芹也只是想想,二芹可冇那狠心。二芹巴不得建设今天、不,现在就康复了呢!康复了,二芹好回家找她的小乐哥呀。
二芹掐指一算,呦,快,眨眼离开小乐哥这都半年了。是呀,半年了!在这半年里,二芹尝够了人生的酸甜苦辣,二芹知道了什么是思念,什么是等待,什么是盼望,什么是望眼欲穿,什么是度日如年,二芹知道了泪水是咸的,哭哑了的喉咙是苦涩的。
杨乐哥,你知道这些吗?
杨乐哥,明天就是大年初一,在这大年三十儿晚上,你在干啥?杨乐哥,你想俺了吗?咱家现在是啥样子呢?咱家的地分了吗?俺在家的时候不就酝酿分地了吗?地分了好,地分了,就能施展你的本事了。俺知道你有本事,你曾对俺讲,你要科学种田,还要培育什么良种,你还对俺说,在农村这广阔的天地,你要大有作为哩,你现在作为了吗?俺知道,你绝对不是对俺吹牛,俺信你。小乐哥,俺曾想给你写封信,俺也写了,可俺又撕碎了,撕的粉碎粉碎,叫风刮跑了。俺冇法儿给你写清,俺咋说俺在这儿结没结婚呢?俺一天一会儿也冇给李建设过过,可明明是俺见天儿擦屎刮尿夫妻一样侍候他呀!你叫我咋对你说呀?一封信,几个字,能说得清吗?俺想了,等建设的病好了,俺就回去,俺要当着你的面儿,把一个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二芹交给你,你一定要相信俺,俺今生今世只属于你一个人。小乐哥……
外面起风了。风把门儿哐当一声刮开。外面的天好黑!
响声,挠乱了二芹绵绵的思绪,二芹擦了擦,揉了揉模糊不清的双眼,站了起来,重又把门关好。
对,得把门儿关好,外一——,哎,要是小乐哥在就好了。有小乐哥在,俺啥也不怕了,他那大高个儿,他那强有力的拳头,就是坏人来了,狼来了,也不是他的个儿。可如今,都回家过年了,诺大一个院子,就剩下俺和建设俩人了。俩人?建设还算个全乎人吗?
听外面的风,越来越大了,哨子一样尖叫,真慑人。外面是啥沙沙响?象有人在走动。不会吧?都这么晚了,又有风,有谁不在家守岁团圆,来这儿吓唬人呢?二芹有些害怕,找一把铁锨,把门儿顶上。
外面的风仍在号叫着,门和窗都关严了,仍有沙子钻进来,二芹咂下嘴巴,轻轻硌下牙,碜。二芹找来几张旧报纸和一把螺丝刀,搜巡着门上透风的缝儿,一点一点把门和窗户上的缝儿塞严。自己事小,可不能叫那个哑巴孩子受委曲呀!
因为风大,炉子时不时往屋里倒烟,一股呛人的臭鸡蛋味儿,呛的二芹咳嗽起来。这妖风,吃晚饭的时候,天还好好的呢,咋说刮就刮起风来呢?要知道刮风,说啥也不加这么多煤。哎,本想多加点儿煤,早点儿睡,夜里也不想再起床添煤了,这两天感冒了,吃饭的时候一边儿想小乐哥,头就有点儿疼。想早点儿睡,这也睡不成了。煤加的多,煤的潮气又大,姑说烟囱也该掏了,风又这么大,不往屋倒烟才怪呢。昨天姑还一再嘱咐说,可得小心煤气中毒呀。想到这儿,二芹心里咯噔一下,赶快站了起来,来到窗户前,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儿。
就在这时,只听里间“嘭”的一声,紧接着就是啥东西倒塌的声音。二芹冲进里间,顿时傻眼了——火墙崩塌了。屋里,浓烟,灰尘弥漫着,啥东西都看不清了,二芹摸着来到建设身边,弯着腰看,建设腿上、脚上压着几块崩掉的土坯。但建设岿然不动,仍端坐在那里,二芹麻利地掀掉了建设身上的土坯。
咋办?对,先把窗户打开,屋里的烟太浓,怪味儿太大、太呛人了。二芹打开窗户,一股风嗖一下灌进屋来。冷,就冷点把,总比被呛死强。
烟雾漫漫从窗户里往外飞,飘浮着的灰尘徐徐降落,屋里渐渐清晰起来。火墙边,崩落的乱糟糟的土坯,火墙旁那张小桌子上的盆、碗碎了,挂在火墙上的围嘴儿也被压在了土坯下面,床上,所有的物件上全是黢黑的煤烟灰。再看看火墙边坐着的李建设,被熏的乌眉皂眼儿黑不溜秋成了一个非洲人。
二芹倚在门框上瞅着眼前这片狼籍,发愁,一筹莫展了。直倚到脚手发冷腿发麻时才意识到屋里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李建设坐在那里。自己都感到冷了,那个冇一点儿火气的人不知该冻成啥样了。二芹赶紧把窗户关严,自言自语道:快收拾吧,还等谁呢?
二芹端了盆凉水,又提来暧瓶往盆里倒了些热水,拧干毛巾,给李建设擦脸,这一擦,建设成了三花脸,真叫人觉着又气又恼又好笑。二芹只有可气、可恼的份儿,哪笑得出来呀!二芹洗了毛巾再擦,换了两盆水,才把建设的脸、手、身上彻底擦干净。
二芹说,坐着吧,我的爷,我的老祖宗,还得给你收拾床铺哩。建设的床是顺着火墙靠北面放着,不是正对着火墙,床上没那么多灰尘。二芹就把被子拿到外间抖了抖,铺好被窝,就提前抱着把建设弄到了床上,给建设脱了衣裳,把他捂到被窝儿里。说,安生睡吧,我的爷。
安顿好建设,二芹这便稍微松了口气,可是,当二芹转脸看见崩塌的火墙时,便又作难发起愁来,怎么办?这大冷的天儿,没有火墙咋中呢?要是我一个人,拱到被窝儿里咋都中,可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先人呢!他冇一点火气呀。哎,要是小乐哥在就好了,可到哪儿去叫小乐哥呢?听说老家比新疆天黑的早,这会儿小乐哥恐怕早睡觉了。去找建设的姑?可这连部离他们家有一里多路呢,外面又黑,风又大,俺一个人,不敢,这可咋办呢?
咋办呢?咋办呢?哎,看来只有自己动手了。
二芹看了一下,火墙全是用土坯垒成的。二芹数了一下,被崩落下来的坯块总共是十五块,其中有四块被摔烂了。二芹又仔细端详了火墙的结构,火墙共有四个腔室,竖着相互贯通,烟随道上去了,再下来,下来了再上去,来回转折四次最后被烟囱抽出来。二芹见过老家的炕头,其实道理都是一个样的,只不过老家的炕头是平的,这儿的火墙是立着的。
现在的问题是,咋想法儿把崩掉的十五块坯比葫芦画瓢儿垒上去就中了。垒墙就得有泥,泥从哪里来?和泥就得有土;土又从哪里来?到外面去找土?甭想,外面的冻土少说也有尺把儿厚,咋办?
二芹寻思着,看见地上的烂坯块,心中已经有数了,把坯块砸碎,坯块不够,就把外间支撑面板的堆子拆了。
办法有了,说干就干,二芹找来锤头,哼哧哼哧砸坯块。哼哧哼哧一大晌,二芹额头上都渗出汗了,手上有土,冇法儿擦,二芹就用袄袖蹭,一蹭就蹭出个大花脸来,当然,二芹还不知道。
坯块砸碎了,二芹舀来水和成泥,准备把坯块往上垒。没有瓦刀,嗨,用啥瓦刀,常说,齐不齐,一把泥。况且咱又是打小玩儿泥的老手,小时候跟着小乐哥甩泥窝窝,捏泥人,还玩儿过尿泥呢!对,冇瓦刀,就用五指耙,抓把泥往上糊呗!
二芹就抓泥,一把一把往上糊,二芹再拿坯,一块一块往上垒,还真象那么回事儿。有瞎缝儿,二芹就抓把泥用手指头往缝儿里滋。坯块大了,不合适,二芹就拿来菜刀,把坯块劈开,一招一式,象模象样。
洞口越来越小,烟囱开始抽烟了。嚯,炉子被抽燃了,从洞口往外窜烟,还熏手,熏脸呢。二芹看一眼地上的土坯,还有四块,把这四块坯垒上,就大功告成,二芹更来劲儿了。
也许是二芹用力过猛或是弯腰过快,二芹突然感到有些头晕,怎么?浑身咋冇一点儿力气呢?头咋隐隐作疼呢?二芹努力想直起身,可二芹一下子摔倒了。二芹忽然意识到,煤气,一定是煤气中毒。二芹就往外爬,爬到门口,艰难地把门打开了。二芹趴在门口,把头伸到门外,大口大口呼吸着,喘着粗气。
约有半个时辰,二芹感觉头没那么沉了,头脑清醒多了,忽而想起了建设;二芹扶着墙站起来,踉踉跄跄晕腾到里间,掀开建设的被子,抱着、拉着、拖着建设往门口拽,二芹把建设抱在自己怀里,一同坐在了门口。二芹感觉到,李建设可能冇事,看他的呼吸,仍和往日一样均匀。二芹想,可能是自己干活儿离火墙太近,吸入的煤气太多的缘故吧!要不然,建设咋一点儿事都冇呢?
二芹重又把建设搬弄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二芹看见那洞口还在往外冒黑烟。二芹想,算了,这火墙今儿个也不垒了,炉子也不让着了,绝对不能再出啥意外了,冷就冷点儿吧。二芹就走到炉子旁,把炉盖打开,把炉子里的碳全部扒拉了出来。
二芹关了门,强支撑着简单收拾了东西,准备上床睡觉,无意中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那是二芹吗?浑身的泥土,黑灰,满脸都是黑道道儿。二芹忽然觉得自己好可怜,好委曲,二芹不由自主地流泪了,泪水顺着面颊往下流,两道泪痕是白的,滴落下来的泪水是黑的。
外面的风,仍在怒吼着。
透过窗户,二芹看到的是漆黑的夜。夜啊,今日是除夕夜,大年三十儿团圆夜。团圆,跟谁团圆?跟李建设团圆?跟这些些砖头瓦块团圆?跟死神团圆?难道,难道这就是我的命?这是过的啥龟孙年呢!
二芹有些心烦意乱,心里憋屈,压抑,就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儿,想吹吹风,风挤进来,沙子扑打在二芹脸上,二芹没理会,任随风吹,任随沙子的抽打。二芹只是眼巴巴的望着家乡 的方向。
望啊望,泪水流啊流,望眼欲穿,泪水长流啊!
泪水长流啊!可是思乡的泪水?孤独无奈的二芹,会不思乡会不想念他的小乐哥吗?那不是吗?那不是小乐吗?还有小广、小松,那是西高地、庙屋、双柳树,对,还有小六。小六在溜嘴儿,腊八、祭灶,年下来到,妮子要花儿,小子要炮,老婆婆要衣裳,老头儿打急慌。听到了,噼噼叭叭的鞭炮声,哧——噔,哧——噔,是谁家点炸雷,哧噔——哧噔——。
除夕夜啊,万家团圆我不圆呐!
冷了,二芹把窗户关上。想啥呢?白想,洗洗花脸睡觉吧!二芹去舀水,水结冰。二芹倒暖瓶里的水,有半口。算了,脸也不洗了,就这样睡吧。
呦!屋里都结冰了,建设呢?二芹忙把手伸进建设的被窝,摸建设的腿,凉,冰凉。二芹急忙拿来自己盖的两条被子盖在建设身上。二芹又摸建设的眉头,发现建设的嘴唇有些发清。冻着了,建设肯定是冻着了。二芹就责怪自己把窗户开的时间太长,二芹有心想去把炉子再生着,可火墙冇垒好呀,不中。二芹就从柜里拿出一堆以前建设穿的旧衣服,一件件抖开往建设的身上盖。可二芹马上又意识到,不中,这么重的东西压在建设身上,一夜还不把建设压死。
对,怕什么呢?羞,怕什么样羞呢?擦屎刮尿我都替他做了,澡我都给他洗了,背我都给他搓了,还怕什么呢?俺是他妹,俺是他妈,俺是他奶奶。对,就给建设拱一个被窝。他暖和了,俺也不冷了,相互取暖吧!于是,二芹脱了外罩,和衣躺在了建设的被窝里,紧紧的,紧紧的把建设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二芹又流泪了,泪水滴落到建设的脸上。建设你知道吗?你难道真的冇一点点知觉,连一点点感觉都没有吗?你可知道二芹的泪为啥流?为谁而流吗?千里万里的杨乐呀!你可知道此时此刻二芹在流泪,那泪,为谁而流吗?
建设不知道,建设似是一具僵尸,躺在二芹怀里,任随二芹那叭叭滴的泪水滴在他脸上,哪有一点儿知觉和表情!
杨乐也不知道,此时杨乐刚从楞子家喝罢酒,迎着风,踏着雪走在回磨屋的路上。杨乐喝醉了,不,是雪醉了。其实杨乐也流泪了,杨乐流着泪说他也吃了称铊了。不过,杨乐可冇你二芹哭的厉害,杨乐劝勉自己:男子汉,咋流泪呢?看你那熊样?擤把鼻子,擦干泪吧!
二芹还在哭,呜呜咽咽。
呜呜咽咽哭着的,还有外面的风。风?是在哭泣吗?它是在和着二芹哭吗?都甭哭了,越哭越伤心,会哭坏身体的。风儿,你劝劝二芹吧!甭叫二芹哭了。
二芹的泪水不能哭干啊!
人的一生不可能没有眼泪相伴啊!难道、难道会有没有眼泪的人生吗?


三十五

松儿:
    你来的几封信都收到了,寄来的像片也看到了。看着你的像片,你妈、你妹乐的嘴都合不拢了。你比在家时胖了,好象也高了。你身上穿的军装还是走时在家发的那套吧?看着穿着也不长、也不显得宽大了。我真有些不敢相信,只几个月的时间,你咋长的恁快哩。
我知道了,你在新兵连里表现很好,射击比赛你在全连拿了第一名,新兵训练你还得了连嘉奖。你上进了,你进步了,我做梦都笑醒了。
知道了,你下了老连队,你分在了汽车连,是开大汽车的,是大解放,见过,是绿颜色的。看你坐在大汽车里,握着方向盘,多精神,多神气呀;咱街上好多人见到你的像片都啧啧夸你哩。夸你有出息哩!
你问小乐现在干啥?对你说,年前,我和你小乐哥俺俩做了点儿小生意,生意不错,赚了点儿钱。年前咱两家的磨坊也开张了,生意也不错。过完年,磨面的家户少了,有我和你令公大伯在家支撑着磨面就妥了,我就叫小乐跟着振海去齐原搞建筑了。小松我对你说,小乐是块做生意的料儿,学技术垒墙也不差哩,有从齐原回来的人说,小乐现在垒墙的手艺,比咱村干了四五年的老瓦匠都强哩。这一点,小松,你得向小乐学习哩。
你还问你芹姐回来没有,她冇回来。我问你二堤婶,你二堤婶支支吾吾也不给说个明白。听旁人说她在新疆找了个对象,可你二堤婶死活都说冇,只说二芹在给她姐家看孩子,可你二堤婶一提起你芹姐就忍不住流眼泪。我还听说你二堤婶给老天爷祷告时,常说叫老天爷保佑二芹的话。我想,二芹在新疆肯定是出了啥事,你二堤婶有意瞒着邻居,主要是你小乐哥。
你芹姐打走,也冇给小乐来一封信。小乐想二芹哩,好多次,我看见小乐站在文岩堤上朝着西北方向出神发愣。
我给你说这些,我是说,你万一、万一有机会去库尔勒市能不能想法儿去看看你芹姐,大芹是在和晶县一个叫共青团的农场上班,是五连。可有一条,是顺便,你千万不能违犯部队的纪律。你上回来信说你们新兵连吃的菜都是从库尔勒市拉的么?
信还没写完,还没有寄,你的信又来了。白天是忙地里的活儿,有时候还得去磨面,晚上来咱家串门儿的多,所以也没有及时给你回信。对了,前几天,公社信用社一个叫宋晓雪的闺女来咱家。是来咱村调查夏明、冬耕他们办厂贷款的事儿,顺便来咱家的。她说你们是同学,还说跟小乐,后街你黑三叔侄女春英都是同学,我问她有啥事没有,她说没有,只是来咱家看看。那闺女走后,街上人都说是你对象,我不信,就去问春英。春英说你俩在学校就开始谈了。春英还对我说那个叫宋晓雪的闺女是咱公社宋付书记的千金小姐。
当时呀,看把你娘高兴的,又是搬板凳,又是倒开水。往水里放白糖,一下放一把糖。那天是星期天,小秀也在家,那闺女拉着小秀说好长一会儿话呢!人家城里人就是大方,不掬不束的,口儿还甜,比你妈劬的白糖水都甜,给你妈一口一个姨一口一个姨的叫。叫的你妈都迷三倒四了,只顾应姨,水都倒漫沿沿了,还倒。
可是,松儿,爹要给你泼冷水了。你们要是真的在处对象,谈什么恋爱,我希望你要慎重,冷冷静静地考虑考虑。咱和她家可是门不当,户不对啊。你爹是个老农民,她爹是个国家干部。你是农村户口,她是吃商品粮的。你当几年兵回来仍是捋锄桨种地,人家可是有工作、坐办公室;你成天面朝黄土背朝天毒日头底下劳作,人家可是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日头晒不着轻轻松松享受着工作。咱生下来给人家端的饭碗就不一样哩,人家的是铁饭碗,咱手里的饭碗连个泥捏的都不得哩。人家老有所养,有退休金,养老金,咱冇,咱哼哈不动了,靠儿女养,儿女有本事,孝顺了,老人的生活才有着落……所有这些,你心里一定要清楚、明白。在咱们这儿,只见过穷家闺女攀高枝嫁到城里当太太,从来冇见过高贵的公主小姐下嫁给农民当管家婆的。眼前小乐和二芹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你二堤婶早几年就张罗着叫大芹在新疆给二芹瞅个吃商品粮的对象。话说白了,你二堤婶就是嫌小乐家穷!
小松,我不是说你们不能通信,来往,我只是说,你一定要知道自己吃几个馍,喝几碗汤,要有自知之明,甭不知天高地厚,别懒蛤蟆想吃天鹅肉,别猪八戒做梦光想好事。我把话说这么狠,我是不想看到你日后有啥痛苦,不想看到悲剧在你身上重演。
小松,你一定要知道,农村和城市之间确实存在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这是现实,不是一个人两个人,一代人两代人能够填平或搭成桥梁的,这话咱搁下不说。你可以从最基本的衣食住行比一比,、想一想,咱农民吃的啥?住的啥?穿的啥?为啥会是这样?是人懒吗?小松,你一天天长大了,一天天成熟了起来,你会严肃对待、思考这些问题的。你走之前在大柳树上和小乐的谈话,小乐和我说了,我知道你心里思索的苦楚,你说人要是冇固定的身份就好了,做工是工人,种田是农民,经商是商人,是,小松,我也认为你这话不是在瞎胡说,啥时候,历史都不会倒退的,眼下咱农村的日子正往好处上走呢!农忙种地,农闲能去城里打工挣钱了,快了,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快冇人束缚咱的手脚了。可是眼前还不是这么回事儿,眼前还是个个挤扁了头想往城里钻。眼前你让一个堂堂公社副书记的千金小姐来咱这穷乡旯旮里受苦受罪受磨难可能吗?哎呀,其实,这些事儿,我也说不清、说不准。
不过,小松,我也不能把你看死,万一,万一你在部队表现好提了干,能升个一官半职呢?你不是说,你准备在部队考军校吗?考吧,只有鲤鱼跃了龙门,才是咱农村孩子的出路,你和宋姑娘的事儿才可能会有个好的结果。
另外,我随便给你说一句,我看春英这闺女就不错,你们打小就是同学,一直到高中毕业。这闺女长的一点儿也不比宋书记家的千金差,春英问你在部队的情况都问了好几次了,还有事没事儿的来找小秀玩儿。你当兵走的时候她不是还送你一个笔记本吗?爹能看出来,春英对你有意思哩,我说你还是给春英通通信,不要冷落了人家一片真心。事儿你自己看着办,我只是说说,给你提个醒儿,给你说句参考的话。
小松,在部队,你一定要上进,甭怕吃苦,受累,听收音机里说,现在不是又提倡学习雷锋了吗?我看是个好事儿,想当年我还是学雷锋积极分子哩。
松儿,你一定要向组织靠近,你的团组织关系我已经去你们学校给你办好了,这回随信一起给你寄去。你现在就写入党申请书,要经常写。不入党不中啊,不入党你能提干吗?就说咱农村吧,想当干部,就得入党,不入党就当不成干部,这话我说的可能俗了点儿,调儿低了点儿,可我说的是实话。你入了党,你慢慢就会知道,党员和一般群众就是不一样哩,特别是关键的时候。那年西安供销社着火,老书记喊一声,是共产党员的跟我上,冲在最前面的,还真都是共产党员,这事儿我见过,我经历过。
不光你,我也叫小乐写入党申请书了。做个人,要是光顾个人得失,不给乡邻乡亲帮一点忙,谁也不会尊重他,大凡受尊重的人,大都是能吃亏的人。
小松,你的信又来了,冇啥事儿甭三天两头往家寄信,有那个时间还不如看看你的书,多读读报纸呢!
你说你学开汽车学的很快,已经会自己开了,能开着大汽车在大马路上呜呜快跑了,爹高兴。可小心点儿呀!你还是新手,开车的经验还少,车可要开的慢点儿。小心点儿,可甭磕着、碰着哪儿,部队把那么金贵的大汽车交给你开,你可要好好爱惜呀!咱家的自行车碰着磕着我还心疼的不得了呢,咱要将心比心,要把部队的东西当成咱家的东西对待哩。干啥事儿不要三脚毛性的,要稳重。
你娘的身体很好,小秀的学习也不错。至于我嘛,地里活儿忙完了,磨坊冇事儿了,我就弄些菜赶集做点儿小买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现在,集贸市场也全放开了,咱老百姓可以放心大胆地做生意了。咱公社所有村的土地都分了。就你走这几个月,咱家的变化可大了,你老粪大伯家见天热闹的很,你老粪大伯时不时还锯犁着他的破二胡瞎咧咧唱上几声,就连你那有名的老蔫儿杨忠大伯,话也比以前多了,腰杆儿比以前也直了。
对了,小松,我有这样一个打算,麦罢或是明年我想在咱家开一个代销点儿,经营一些日用杂品,象锅碗瓢勺啦,烟酒糖醋酱油啦,绳头线脑儿拔浪鼓啦。还有,农药,化肥现在也叫个人经营了。我还打算和你令公大伯家合买一辆手扶拖拉机呢!现在只是想想,到时候再说吧。
小松,再有一二十天就该收麦了,下一个节气就是芒种,常说,芒不忙,三两场。咱这儿一般都是芒种后的三四天收麦哩。今年的小麦普遍都好,咱三、四队的小麦数你令公大伯家的好。现在小麦已经黄稍了,大丰收是板上钉钉的了。只要不遇大风、连阴雨,老天爷不找麻烦,今年家家户户都会打一个大翻身仗,最起码,全年都吃上白面是有把握的。
松儿,还要罗嗦嘱咐你,不要惦记家里,家里都好着呐。在部队一定要听领导的话,爹相信你一定会有出息的。
爹 孙大栓
嗯,对了,还有一件事,咱村这两天正在扯电呢,立秋不当老师当咱村的电工了,他一边当电工,一边当楼板厂的会计。夏明、冬耕的楼板厂啥都准备好了,电一扯上,他们就开业了。有的说楼板厂是夏明、冬耕他俩的,也有的说是和立秋他们仨的,我冇细问,说不准。
我估摸着,咱村去齐原干活儿的人都快回来了,小乐也快来了,我还真有点儿想小乐这孩子哩。
还有好多话想和你多唠会儿,算了,灯里冇油了。

三十六

立秋是咋当的电工?
这你都不知道?咱村的人都知道哩。立秋和二楞这俩人的关系铁着呢!虽说立秋和楞子不是拜把子的朋友,可每年过节楞子和振海喝酒都少不了立秋作陪。当然,如果是立秋家有尊贵的客人来,那肯定少不了叫楞子和振海来陪客。有一回中原市立秋他表舅来了,请二楞来陪客,立秋就给他表舅介绍二楞,说二楞是全县树立的什么典型,以前干什么,现在干什么,二楞哥他爹是俺村的支书,二楞哥是俺村未来的支书等等。直夸的二楞快忘记自己姓啥了。二楞常说,跟立秋在一块儿喝酒爽快、舒心,晕乎乎,象在云里飘。还不是因为立秋的嘴甜,立秋打小就嘴儿甜。小时候跟在楞子后面哥哥长、哥哥短的叫的甜。那个时候进东就不中,嘴笨,不招二楞喜欢。有一回捅马蜂窝,进东冲在最前面,头上被蜇的都成疙瘩窝了,眼睛肿得剩一条缝儿了,二楞还说进东笨呢。
立秋可不笨,当了这么多年老师,嘴儿更好使了,都说立秋能说会道,死蛤蟆都能阐出尿来。还有人背着立秋说他会见风使舵,是个好舔屁股沟的人,是那种用着人朝前,用不着人往后的人。甭管咋着,立秋就在家里摆了一摊儿酒,由夏明和冬耕作陪,立秋不当老师当电工这事儿就搞定了。
夏明嘱咐立秋,可甭学后街那鸡巴老电工,仗着他姨夫是电管站的,就六亲不认,谁都不屑。就连我堂堂一个副书记的电费一分都冇少拿过,那家伙纯粹是个傻瓜,是个二百五,咋着我也不会自己拿。他给我要,我给他队长要,八队队长说他,他不听,还跟队长吵。吵呗!八队长就给他媳妇派重活儿干,看谁治谁。那家伙,不识趣,公家的事儿还不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儿。以后,立秋你当电工,咱支书家的电费就甭叫他家出了,咱一两千口人这么大的村,连支书家的电费都摊不出来,还当啥电工,一度电多加上一分钱,啥事不都解决了吗?你喝酒的钱都有了嘛!脑袋瓜儿得灵活点儿。
说真的,这回咱村办电,要不是楞子跑前跑后,打点跑关系,咱村这电办不成哩。国家拔的款,谁都想伸手,狗争骨头哩。冇想到楞子的关系这么广,这回楞子给咱村办了件大好事,尤其咱办楼板厂得到了最大的实惠,省了咱一大笔办电的钱哩,前情后补吧!
办电架线今天上午全部结束了,楞子家现在还喝着庆功酒呐!
哈哈,差不多都醉了,二楞醉了,大队会计醉了,治保主任醉了,就连刘光电管站的俩师傅也醉了。
立秋冇醉,立秋知道今儿个这出戏他唱的是主角,主角要是醉了,这戏可冇法儿往下唱了。
老政治家不会醉,老政治家看着只是说话有些大舌头的立秋,心里感慨说,看来咱双柳树村真是藏龙卧虎啊,大年三十儿发现一个年轻人喝酒是海量,今儿个又冒出一个酒海量,以前光知道小秋跟他叔一样好喝酒,还真不知道他这么能喝,看样子他的酒量要超过楞子、会计、夏明、冬耕好多好多,跟年轻人小乐不相上下。
老春耕从不贪酒,但他向来不反对喝酒,相反还特别欣赏那些会喝酒,酒量大的人,老春耕认为,酒喝的适量,能成事儿。老春耕说,喝酒也是个技术活儿。虽说老春耕那牛眼盅只能喝三杯,仅此三杯酒,老春耕就能把整个酒摊儿陪下来。这不,今天这酒摊儿老春耕是从头陪到尾的,直到现在,他那第三杯酒还剩小半杯呐。这就是老春耕的本事!
老春耕常在心里说孙大栓,要是大栓会喝酒,喝个地球抖三抖,喝个泰山抖擞土,喝个天不怕地不怕,酒摊上再会打酒官司,会拉酒关系,说不定双柳树这把交椅我杨春耕坐不了这么多年。可惜呀,那么精明,那么能耐有本事的人一辈子都冇学会喝酒,一杯酒红脸、二杯酒能醉、三杯酒就会躺在桌子底下,一辈子埋没在了双柳树村,一辈子也就当了四队一个小队长。说真心话,论本事,他比我杨春耕强,可他终究没有翻出我的手心。这也不能怪我,官场历来有争斗,官场如狼群哩,弱肉强食。头狼的位置是靠撕杀夺来的,是靠心计来巩固的。这一点,楞子才当官儿,还体会不到,他这支书不好当哩。打一分地,能人都浮出水面了,八仙过海了。现在也不政治挂帅了,言论却大大自由了,任谁都敢说,天王老子都敢骂。等楞子醒了,有句话必须对他说,当官儿就是政治,政治就是斗争,要是不懂这一点,就甭当官;楞子现在就是不懂,懂了,今天的酒他就不会喝成这样。你楞子今天是东道主,是双柳树村的人头儿,客人冇醉你先拱到桌子底下了,这就是不会喝酒,不会斗争,酒桌上有政治,有斗争哩。鸿门宴就是一场政治斗争哩。看吧,明天就有人翘大拇指称颂立秋,一个小电工,把一群当官儿的都喝趴下了,你楞子脸上冇光哩。会喝酒是甭管多大的酒摊儿保证自己不醉,不丢人,不误事儿,甭叫人趁着你醉了把你装在麻袋里扔到西大坑,死了还不知道咋死的呢!不醉,一直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这才是好喝家。好喝家有振海,立秋,小乐……
虽说今天 这酒楞子冇喝出水平。可这回办电,楞子跑里跑外,跑来了钱,扯上了电,得人心哩。是呀,要想保住一把手这位置,光靠心计还不行,你不跟群众办点儿实事儿,好事儿,冇人拥护你,念你的好儿,不得人心,惹人众怒,招众人烦,这官儿你照样当不成。贪,不能无厌;图名,不能图利。图利,不能图名。这其中咋个关系,学问大着哩,是一本大厚书,读一辈子都读不完,学不完,全靠悟性哩。
这回林场那二百多亩地,楞子办的也不错。就该这样,说啥都不能包给一两个人种,包给一两个人那他不马上就是个大地主了吗?财大气粗,尾大不掉哩。一户最多包三亩,对哩,都争着想包,楞子落了人情。和办电这两把火烧的都不错。前段时间还怕他新官上任头三把火烧不好,冇想到稀哩哗啦烧两把了,烧的真不错,看他第三把火咋个烧法儿吧!得替他把关哩。
这几天,老政治家的心情很好,因为这几天办电的俩电工在他家吃饭,每天晚上他都陪着喝两盅。喝两盅颇具代表性的酒。
还说今天中午吧,咱们的老政治家又喝出代表性来了。单听老政治家那口气,来来来,我代表全双柳的老百姓,敬二位一杯,来来来,我代表双柳党支部敬二位第二杯,这第三杯酒嘛,我代表新上任的支书,我儿子,敬二位了,辛苦了,先喝为敬。是,单听咱老政治家这口气,这措词,就足以让我们看到前些年咱们的老政治家那胸怀全双柳的政治气魄了。
是,咱们的老政治家打分了自留地,分了生产队就冇这么开心过了。老政治家得意地看着醉倒的每一个人,又看看坐在那儿张嘴打哈欠的立秋。问:“小秋,也醉啦?瞌睡啦?”
立秋忙打起精神来:“大叔,冇,冇事儿,冇醉,绝对冇醉。”立秋拍拍胸脯站起来,走两步给老春耕看。
老春耕说:“小秋,不中你就先回家歇会儿,叫他几个趴在这儿睡。甭都坐在这儿底敛着头受罪了。”
小秋说:“大叔,那,那我先回了。等、等会儿我拉、拉架子车送他俩去。”小秋一边指公社的俩电工,一边往外走。
立秋踉踉跄跄走在大街上,见人就笑嘻嘻地打招呼。
“我喝酒了,在支书家喝的。”
“对,跟公社那俩电工一起喝的。”
“电扯上了,安灯,找我。”
“大伯,我当电工啦!”
“大婶,甭叫我夏老师了,我不当老师了,当电工了,电、电工,闸一合,灯、灯就明晃晃了。”
是呀,立秋今天可扬眉吐气了。打分开地,家里那头猪就成天叨叨叨,说我不会劳动,懒。这回,我当电工了,全村的电由我一个人管着了。谁都知道,电老虎、电老虎,电工是个肥差、美差哩。打今儿往后,那猪胆敢在我面前龇龇牙,看我把她一脚踹了。
立秋路过老粪家门口,正好碰见老粪从家里出来,立秋忙打招呼:“噢,是,是老粪——老粪——叔呀!我现在是电工了,你安灯,找、找俺、俺……”
立秋看见老粪有些憷,俺俺了一大晌,也不知咋个法儿讨好老粪,炫耀自己了。
    粪堆老汉冇听明白立秋说的啥,就问:“找你?找你干啥?你又不是老师了,俺家又冇上学的学生。”
    立秋结结巴巴说:“大、大叔,我是说,灯、灯,电……”
    立秋话还冇结巴完,粪堆老汉就对着立秋大吼大骂起来:“你他妈的说啥?你当个鸡巴电工有啥了不起,蹬蛋!蹬蛋就蹬蛋,谁还巴结你不成?!你看你这几天那熊样儿,上窜下跳的。你刚才自言自语骂你媳妇,我听到了,你骂你媳妇是个猪,还想把你媳妇一脚踹了,你不就当了三天电工吗?就想当陈世美?就骂人蹬蛋?我还真懒得理你呢!”
    立秋这会儿也不结巴了,说:“你这不是故意找我茬儿找事儿吗?我啥时候说蹬蛋了,我说的是灯,电、电灯。再说了,我骂的是我媳妇,踹不踹她,那是我自己的事儿,与你有啥相干?你这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吗?”
“啥?!你骂我,你骂我是个狗!”老粪急了,说着“你说我是个狗,你说我是狗。”说着、蹦着、跳着去柴禾垛上抽出一根玉蜀黍杆儿,扬着朝立秋身上打。
这时候,看热闹的人才嘻嘻哈哈帮腔劝架,把老粪和立秋俩人劝开了。

三十七

今天 是农历四月初八,刘光“小满集”,是个老集,连老令公的爷爷的爷爷都说不清这小满集是哪年哪月兴起的。就连北边长圆县,西边原阳县、延津县的生意人都来赶这趟集。
只是前些年集上老有抓投机倒把的,见过哩,卖白开水的碗都被砸了,卖蒸馍的馍篮都叫㧟走了,卖鸡蛋的一见戴红袖章的就跑,一急慌蹚翻笆斗,鸡蛋到处滚,叫人都踩烂了。因为这,刘光集曾一度萧条冷落了好多年。
打前年开始,刘光集又开始热闹起来了,赶集的人多了,卖东西的人多了,现在也冇抓投机倒把的了。听说,今天集上还有唱戏的呢!
老令公昨天晚上就盘算好了,今儿个早早去赶集。
昨天晚上,老令公一想到小乐马上就从齐原回来了,从齐原回来,大栓准备和小乐买手扶拖拉机哩,老令公打心眼儿里高兴,一高兴,心情一激动,说啥也睡不着了。
老令公回忆着打去年分开地的件件往事,自言自语道:老了,老了,过时了,不中用了,啥事儿都跟不上趟儿了,啥事儿都冇年轻人想的长远了。看来家里这掌柜真该移交了。
就说磨面机那事儿吧,当时咋想都是一堆赔钱的破烂货,还屈枉了他栓叔哩。可是今天 ,不是见利、赚钱了吗?这电一扯上,那马达也能用了,他栓叔说,用电磨面比用柴油机磨面利还大,还省事儿,也不用吭哧吭哧摇机器了。当初俺还不叫小乐修机器,还打了小乐,哎——
还有小乐和他栓叔卖鸡蛋那事儿,当时俺咋光恐怕赔个血本元归呢?老想着骑车过大堤,刹不住闸,把鸡蛋甩个稀巴烂呢?还担心抓投机倒把的把小乐给逮着。俺咋光往坏处想,不往好处上想呢?去年那个冬季,小乐比大堆挣钱都多。都说后街黑老三挣钱多,小乐比他三叔挣的还多呢!
俺这不是处处拖小乐的后腿儿吗?这回,他俩真要想买手扶,俺要支持他俩哩。小乐有学问,啥事儿看的长远哩。是,房不急着盖,现在盖房还得拉账,账拉了,钱也成死钱了,不胜拿钱找钱哩。小乐说这叫借鸡生蛋孵小鸡,俺现在懂了。啥事儿,不能太胆小了,胆小了,啥事儿也办不成。
那俺咋帮小乐呢?对,这马上就要麦哩,新麦马上就该下来了,缸底下不是还有二三斗小麦吗?明儿个弄到集上卖了,反正麦前也冇啥重体力活儿了,那几斗高梁和玉蜀黍就能迁就到麦里。甭管咋着,说啥这回俺也得帮帮小乐。对,还有那只老绵羊,明天也牵到集上卖了,把那小母羊羔儿留下。家里还有啥可斟倒的呢?冇了,啥也冇了。
老令公看看身边熟睡的小乐妈,哎了一声,这老东西,卖也冇人要。可老令公又一想,卖啥也不能卖这老东西,冇她,哪有俺这伸伸展展的六个儿子呀!人家也不会给俺叫令公了,人家给俺叫令公,俺觉着美气哩!
嗯,俺一定要帮小乐一回。现在想起来,真有些对不住小乐,要是家多少有点儿办法,要是小乐妈不是个病篓,要是这地早分一二年,说啥也得叫小乐把书念完。哎——
这不,今儿个一大早,老令公起了床,做了饭。喊孩子们起了床,吃了饭。吃罢饭,涮了锅,喂了猪,饮了羊,最后打发孩子们该上学的上学,该擦擦嘴去玩的去玩儿。老令公牵上小乐妈的手,对她说:“来来来,老东西,今儿个上午你哪儿都甭乱跑,就坐在咱这堂屋门前,看着咱家的门儿。停会儿我把老羊牵走,羊羔儿离了它妈肯定会咩咩乱叫,羊圈墙角里有嫩草,羊羔咩咩叫,你就去给它添把草,听见没有?我到集上把老羊卖了,再买两把镰刀,给小乐买一顶草帽就回来了,啊——!”说着,老令公早把小乐妈按到了一个小方凳上。
杨乐妈一声冇吭,只是疑惑地看着老令公。老令公刚要离开,她就站了起来,伸手拽着老令公的衣角,我、我、我着。老令公知道,小乐妈是想撵着去赶集,那哪儿中啊!就吓唬小乐妈:“今儿个你可不能去,集上有大花狗,大花狗大花狗,不吞屁股就吞手;非把你吃了不可。听话啊,停几天小乐来了,叫小乐用架子车拉着你去,啊!听话。”
小乐妈好哄,不再我、我了,低下头,不满意地坐下,坐在那儿五毒六气地撕扯她的衣角。
老令公扛了粮食,牵上老绵羊。临出门儿,又嘱咐小乐妈:“哎——甭忘喂小羊羔啊!甭叫鸡上锅台上拉屎啊!”
老令公不打算走大路,大路远,小路比大路最起码要近二里地,早点儿赶到集上,粮食能卖个好价钱,羊也能卖个好价钱哩。谁都知道,卖东西赶早集,买东西赶晚集哩。
老令公不走大路走小路,一出村,老令公就拐上了文岩堤。
河堤上,杨树叶儿哗啦啦地响,低垂的柳条儿在晨风中飘曳;沟边旯旮处一堆堆、一片片的榆钱和柳絮都争先恐后地拱出了嫩芽芽,绿绿的叶瓣儿,红红的腿儿,好看着呐。堤坡上那碗花花,一个个红红的身段儿,顶着一个个绿色的小碗儿,象那回街上耍把戏的红衣少女在表演指头顶碗的把戏。老绵羊大概也是看迷了,挣着想去啃那碗花花,老令公逮一下羊缰绳,斥道:“嘴馋,那东西有毒哩,吃了,要你的小命。”
老令公今个儿高兴,别看他肩上扛着粮食,手里牵着羊,可老令公走起路来依然是脚下生风,匆匆匆,走的快哩。心情好,看啥啥顺眼儿,看树,树儿摆,看草,草儿摇,看花,花儿笑。是哩,老令公昨晚上就合计过了,半袋粮,加上老绵羊,今儿个运气好了,能卖五、六十块钱哩,咋会不高兴呢?
当然高兴了!看看河两岸那一望无际的麦田,麦稍儿已黄,都出成色了,微风过处,麦浪滚滚啊!这是谁家的麦,穗小,冇俺 家的大;那是谁家的,虽说穗不小,可冇俺的长的瓷实。也不是王婆卖瓜,这一路走来,哪家的麦也不比俺家的强。
老令公一高兴,孩子似的调皮地踢一块坷垃,坷垃飞出去,划一道弯弯的弧线,咚一声落在水里,溅起一朵水花儿。老令公这才注意到河里有半河水,清清湛湛的。这河里的水向来是死水,静,象镜子,水里的天,比天上的天还蓝,云还白。
咚一声水响,羊也听见了。羊看见水,想喝,就挣着老令公下河堤,来到水边,嗞嗞地喝个痛快。老令公看着羊喝水那贪婪的劲儿说,看把你渴的,来的时候才饮罢你,咋恁渴呢?少喝点儿吧,甭把你撑坏,还指望你换钱哩!
看着羊喝水,老令公也觉着口干,用舌头舔舔嘴唇,又嘬嘬嘴巴吮吮口水,嘴里咋都是干巴巴的。于是,老令公就放下肩上的粮食,把羊栓在一棵小杨树上,来到水边,用双手捧水喝,捧着喝,不解渴,不过瘾,干脆,跪下来,弯下腰,撅起屁股,低下头,伸长脖子,把嘴递给了水,象羊似的呱咚呱咚喝了个痛快。喝罢,抹一把嘴,自言自语道,不干不净,喝了不生病,反复说,不干不净,喝了不生病。
老令公继续往前走,走完了河堤又走了一段小路,眼看就要入去刘光的大路了。老令公搭眼望一望大路上的行人,这时辰赶集的人还不是太多。老令公想,一入大路只剩里把儿路就到集上了,今儿个准赶个早集,羊和粮肯定能卖个好价钱。老令公这么一想,便又加快了脚步,心情也更加爽快起来,不觉便放开了喉咙,唱我五十三岁又出征啊……
老令公走着唱着,忽听有人叭叭击掌叫好:“好!好!好腔口。好一段穆桂英挂帅!大爷,人逢喜天儿精神爽啊!”
老令公止住腔口,看见就在大路入口拐弯处圪蹴着三、四个人。与他打招呼的那人看样子约有四十来岁,听口音,看相貌,老令公就断定他不是本地人,是外地的商贩儿。老令公知道,这些外地商贩为了躲避集上行户(交易员)的抽头和本地商贩对他们的排斥,往往会在远离会场的路上截住前去赶集卖东西的人,以高于集市的价格收购他们需要的东西。这些外地商贩是很讲信誉、守规矩的。今天叫老令公碰上了,老令公心里当然象灌了蜜似的,甜滋滋。忙搭腔:“咳,好啥好,就是瞎哼哼两句呗。你说咱这豫剧,谁不会唱上两嘴。”说着老令公就走到了外地商贩跟前。
商贩忙帮老令公把粮食放在地上,顺情有礼地接过了老令公手里的老绵羊。商贩继续奉承老令公:“是哩,咱这豫剧谁都能哼哼两声,可你这老哥哥,岁数这么大了,腔口还这么亮,怕是年轻时候唱过戏吧?”
“戏倒是冇唱过,腔口是爹妈给的,就连俺村学过说书的老粪都说我比他的腔口好。哎,说这,净白搭,家里孩子多,吃喝都发愁,还唱戏哩。”
“咳,以前还不都一样,闹饥荒。这二年,不都开始好转了么。看你这岁数,看你这高兴劲儿,你儿子肯定是个有能耐的人。”
那人一说小乐有能耐,老令公高兴的鸡叨豆似的连连点头,直说:“是哩,是哩。”
俩人真是一见如故,东拉西扯,说东道西拉家长,什么这几年的年景儿呀,今年小麦的长势,收成啊,儿子小乐能挣多少钱啊,回来打算买手扶啊,等等。买卖的事儿谁都不先开口,比谁的城府深。老令公知道卖东西咋卖,买卖咋做,胸有成竹哩。
这时候,从大路上过来一位赤红脸儿,满头银发,约三十岁的样子。咱这儿叫这种人是“雪里迷”。雪里迷从老令公,商贩与小路对面那几个人跟前走过,走到北边一堆柴禾堆前,四下望了望,然后坐下了。
商贩指了指北边坐着的雪里迷,对老令公说:“老哥哥,你看那雪里迷,真是天生的仙人哩。”说着,商贩站起来,伸了伸腰,打个哈欠,接着说:“老哥哥,咱俩也甭在这儿打哑谜了,说吧,你这羊和粮究竟想要多少钱?咱生意成了,我还得到集上去,等这么长时间了,就碰上你这么一个卖主,今儿个你走运我可倒霉啊!”
老令公看一眼商贩,狡黠地嘿嘿两声,笑而不答,你有千条计,我有老主意,反正现在时候还早,大路上赶集的人才刚刚多起来。老令公刚才就在心里盘算好了,遇到这样的主儿,价钱要往崩处宰,买卖不成,照样可以到集上去卖。老令公偷偷眄视一眼商贩,认为该是摊牌的时候了,这才狠心地说道:“羊和粮八十块,成,你扛走,你牵走;不成,我到集上去卖。”其实,老令公心里有数,要八十,商贩还价还到六十,都中。
商贩道:“哎,我说老哥哥,你这口张的也太大了吧?上个集你在行市上可能也打听过了,就你这羊和粮顶多也就是四、五十块钱一大关,今儿个你也不能成倍地往上砍呀。”
“你说,中不中?不中,我就到会上去。”老令公装横,说着就要牵羊、扛粮拔腿走。
“哎——哎,我说老哥,你这人还真犟。价钱可以商量么,哪能说走就走呀?”商贩到底没沉住气,接着说:“这样吧,一句话,七十块。中,羊和粮留下;不中,你牵羊,扛粮走人!来,来,老哥,临走再抽一只烟,买卖不成仁义在嘛!”商贩也耍了一招。
老令公接过烟,接着商贩递过来的火,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心里想,中了,七十,比上个会高出一二十、二三十块钱了,再往多处要,看样子人家是不会出的,可别要崩了。于是老令公便吞吞吐吐摊手表示勉强同意了:“哎,那——,七十就七十吧,我也懒得再扛这里把儿路了。”
“哎,甭慌,我说老哥哥,我还得看看你这粮食霉不霉,遛遛羊有病没病哩。”于是,商贩便解开布袋口,用手狠劲儿向下抄了一下,说:“嗯,不错,是好麦。可我给你的也是好价钱呀!”
“价钱不价钱咱不说,单说这麦,这是俺自留地里打的麦,是俺用棒槌一棒一棒锤出来的,你看看,麦子儿多大,籽儿多饱,连个烂子都冇,合个集上你都难找第二份儿这好的麦。今年过大年,俺小乐都不知道俺放了这么好的二斗麦,情是又到集上籴的麦,过的年。你要说羊,活蹦乱跳的,你看,它还正啃草吃呢,病羊还啃草吃?不信,你遛遛。”老令公这会儿不遮不掩,慷慨大方地说。
商贩说:“遛遛就遛遛。”
商贩牵着羊,令公老汉在后面跟着,俩人同时在雪里迷跟前停住了。雪里迷正在给刚才路口那仨人变钱,其中一个人拿出一毛钱,只见雪里迷对着钱吹一口气,然后把钱放到那人衣兜儿里,让那人闭着眼数了五个数,把钱再掏出来。果然,一毛的变成了两毛的。另一个人拿出十张一块的,雪里迷仍是对着钱吹口气,放进那人的上衣口袋里,这回是叫那人闭眼数五十个数,掏钱,嘿!那十张一块的钱竟变成了十张崭新的两元钱。真看的老令公目瞪口呆,竟忘了遛羊卖羊的事儿。
“哎——哎,我说老哥,甭看他们啦,你这羊我不要了,有这买羊的钱我还不胜叫这大仙变变呐,这钱来的多快呀!”说着,商贩非要把羊还给令公老汉不可。
这下,令公老汉可不依了:“咱可不兴这,你耽误了我这长时间。不要,那可不中,冇你缠我这会儿,就是赶到集上恐怕也卖罢了,也卖个好价钱,你不要不中。吐地的唾沫,说过的话,总不能再舔起来,总不能一钱不值。”
商贩拿出哭笑不得的样子:“哎!今儿个算我没运气,碰上你这大哥,算我倒霉,不该我走运发财。算啦,算啦,强人不压地头蛇,看你那凶样儿,真要不买你的羊,你还回家叫一帮人打我哩。算啦,给,你点点,五块一张,总共十四张,七十块钱,你数好啦。你看,把钱给了你,我这只剩四张钱了,想碰碰运气、发个财,这也冇本儿了。哎,今儿个咋碰着你这热沾泥的老哥哥呀?”
商贩一边嘟囔埋怨着老令公,一边把剩下的二十元钱递给了雪里迷。雪里迷仍旧对着钱吹了一口气,再把钱装进商贩的上衣口袋里,因为这回是五块变十块,所以,这回必须闭上眼睛数一百个数。商贩就闭着眼数数,数到一百,睁开眼就掏兜儿。哎呵,真是,呼啦啦响崭新的十块钱一张的票子,真把老令公稀罕死了,相信今儿个真是遇上高人了。
老令公站在那里,怔怔地,眼巴巴地看着商贩,扛着粮、牵着羊,怀里揣着四十块钱走了,走远了,融入了大路上赶集的人群。
“哎,老大爷,愣在那儿干啥?赶集去吧!”有人找老令公搭讪。
老令公这才回过神儿来,随急巴巴地问雪里迷:“你真能变钱?”
雪里迷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耳不聋,眼不花,我一看,你跟前准有六个男娃娃,你是单料儿绝户头,你跟前连半个闺女都没有哇。你个子大,鼻子长,你是既当爹来又当娘,老大爷不介意的话,我敢说,你老伴儿不是个正常的人。四月初八你赶集,你是为你儿子急。儿子是个好儿郎、长相好、学习好,本该吃上国家粮。可惜呀!是你这老哥把儿子的前途给耽误喽!你咋不叫孩子把书念完么!”
雪里迷还想往深里说,可老令公却止住了雪里迷,迫不及待地说:“大仙呐,你甭说了,你真跟到俺家看过,钻到俺心里看过一样,啥都叫你说对了,全对、全对,俺算真服你了。这是俺刚才卖羊的七十块钱,你要是能给俺变成一百四十块,卦钱随你便要,另外俺再给你磕仨响头。”说着,老令公把钱递给了雪里迷。
围观的那几个人啧啧眼红的不得了,啧啧,我身上要是有这么多钱多好,可惜呀!今儿个咱冇这个运气,咱命中也冇这福气。真是有福不用忙,没福跑断肠啊!直说得令公老汉心花怒放。
雪里迷接了钱,在空中晃了几圈,然后,又对着钱吹了几口仙气儿,叫老令公亲眼看着把钱装进了他的口袋,并嘱咐老令公一定要把钱捂好,要不然钱就会跑了。并交待老令公,这回钱多,变的数目大,站着数数不中,得闭着眼睛向北走一百步,无论碰见谁,谁打招呼,都不能睁眼,不能搭理。要不然,这钱就变不成了。令公老汉一一点头答应,并牢牢记在心里。
雪里迷再嘱咐:“记着了,可是把钱捂好了,一点儿缝儿都不能漏,漏了,就不灵了。我喊一二,你就开始走,走一步数一个数,我给你一根玉蜀黍杆儿,学瞎子一样探着走,别急,别绊倒,数不要数错了。”
老令公嫌雪里迷罗嗦,直点头说:“中中中,记住了,记住了。”
只听雪里迷一声令下,令公老汉便开始往前走,走着数着,一、二、三、四、五……十七、十八,没数到三十,令公老汉就拐进了麦地哩。
令公老汉赶紧从麦地里折了回来,象瞎子一样用玉蜀黍杆儿敲着路面深一脚浅一脚试探着往前走,踩着一块砖头,一个趔趄差点儿把老令公摔倒。即使这样,令公老汉的眼都冇睁开,捂着钱的手都冇松开。
“……五十八、五十九、六十……”
有后街的黑老三媳妇㧟着笆斗去集上卖鸡蛋路过这儿,跟令公老汉打招呼,令公老汉连眼都冇睁,连理都不理,只顾挤着眼往前瞎走。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一百。数数到了,一百步够了,令公老汉睁开眼,尚不敢松开捂钱的手,另一只手却赶紧捂到了扑通扑通猛跳的心窝。捂了好大一会儿,令公老汉深深吸了几口气,稳定了情绪,这才将手伸进口袋去掏钱。
咿!变了,咋变成一块的钱了?令公老汉急忙翻点,傻眼了,中间全是一块钱大小的白纸。冇啊,数冇数错,任谁也冇答腔说话,也冇睁眼呀?令公老汉不相信,就又翻点,除了上下两张一块的钱,其余的全是白纸,眼不花呀?揉揉,看看麦稍的黄,路边小草的绿,不花。再看看路上的行人,不花,眼一点儿都不花呀。
令公老汉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被人骗了。上当了!上当了!找他们算账,妈那屄,叫他们赔钱。上当了,他妈的臭屄,我操他祖奶奶,把老子给骗了!一股热血涌上老令公的心头,令公老汉恶狠狠地把纸钱给扔了个满天飞。
可是,等老令公回过头来寻找雪里迷时,刚才路口那帮人竟象从人间突然蒸发了一样,已经没踪没影儿了,连个瞎妮鬼儿都冇了。令公老汉跺脚急,大喊:“钱呐,我的羊,我的——”
令公老汉一急,一跺脚,话还冇喊完,眼前一黑,就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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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8-01 15:19 点击数:205


三十一
架子管、木板、插椽、大头柱,长长短短,横七竖八地躺着。
砖头、石子、白灰、水泥、大沙,一堆堆,乱七八糟地堆着。
砖垛、脚手架,高高低低,七上八下地矗立着。
拿瓦刀的、拿铁锨的、拿镐头的,推车的、抬钢筋的、拉架子管的,扛大头柱拿插椽的,你来我往,忙忙碌碌。
哧啦——哧啦——的电锯声,铮铮铮的切钢筋声,叮叮当当的瓦刀敲砖声,搅拌机嗡嗡嗡的马达声,三堆从脚手架上扔下一根钢管砸在壳子板上的嘭嚓声。嘈杂。刺耳。
“来一盆儿灰——!”“该搭架子喽——。”“把线坠儿给我拿来。”“把靠尺递给我。”“你他妈的垒过墙没有,从北京都斜到南京了。给你垒一道墙真他妈倒霉。”“该生线了!”“比,咱就比!不中咱把鸡巴线绳都剁了。”“好!好!好!谁输了谁请客啊!”“大堆,推着灰车跑的再快一点儿。”叫声、喊声、吆喝声、骂声,此起彼伏。
尘土飞扬,碎木料,烂树叶的霉味儿在弥漫,碎砖堆烂板垛间有大老鼠在出没,争抢一块剩窝头。
这就是咱村振海的工地,他们盖的是齐原市供销社的几间大仓库。距市区十多公里的一条山沟里。
这回来的人多,不光咱村的,林庄的、赵庄的、刘光的都有。人多,窝工,哪天都是一半人干活儿一半人歇,轮着干,替换着歇。这几天振海成天在外面跑活儿,要是再找不来活儿,都得往家撵人。这么多人,甭说开不开工资,光吃都得把振海吃垮。这才几天,吃得振海都有些招架不住了,伙食标准一降再降,降得干活儿的人都忍受不住了。稀汤寡水酸窝头,干恁重的活,半晌又不叫吃剩馍,咋都撑不到晌儿。
有人骂振海:地主老财黑包工。
还有人在墙上写《陋食铭》:

馍不在白,不酸则行,
菜不在好,有油就中,
住的漏室,大小○○
床上长绿不,杂草屋里生,
可怜双柳人,个个傻愣愣
为了两毛钱,咋都中
话说穷苦人,都是贱百姓,
吃的猪狗食,住的是草棚。
老子说:自讨苦吃。

孙振海知道了,凑着吃中午饭的时间开会。在会上孙振海破口大骂,谁要是嫌生活不好,马上滚鸡巴蛋,我又没请你们来,谁让你们一下嗡来这么多人?我这儿又不是托儿所,养老院。嫌馍酸,嫌菜里冇油,嫌饭稀汤寡水。谁吃不中可以不吃嘛!有钱下馆子去嘛!就这,一下这么多人,光吃不干活儿,我还得给你们赔生活费哩。将心比心吗!不干活儿,我总不能再大鱼大肉好面馍供享着你们。我告诉你们;谁要是叫我逮着扔馍,一是罚,二是到麦里的工资一分儿都甭打算拿走。馍是叫人吃的,不是叫你们拿着喂老鼠的,看看咱才来几天,招来多少老鼠,看看那些老鼠个个都是肥头大耳的。(哄笑)。笑啥笑,我说的都是真的。看看泔水桶里那些馍蛋蛋,半拉半拉的都不少,搁你自己家,谁舍得扔一粒米,掉个馍花儿。还有,在工地上乱屙乱尿的事儿,这都不是说一回了,咋都不长一点儿耳性?猪啊!记吃不记打。也冇见哪个在自家屋里,院儿里乱屙乱尿啊。一进工地,就能闻到一股股臊腾腾的味儿。昨天甲方的来检查,叫人家踏一脚屎不说,还差点儿叫人家滑倒。(又一阵哄笑)。还鸡巴笑,昨儿个真要把甲方的负责人滑倒了,磕着碰着了,咱这一班儿都得卷铺盖滚蛋走人。你说,你说,你们这不是作贱人吗?屙了,还用土盖着,学猫学狗呀,猫狗还知道捡捡地方呢!我给你们说,谁要是再鸡巴胡屙乱尿,叫我逮着了,非把你们的屁眼儿给塞了,把你们那贱鸡巴给掐了。塞了、掐了都不解恨哩。还有,谁要是再在墙上胡写乱画,叫我逮着,非把他的鸡巴手指头给剁了,你看看墙上都写些啥?啥姑娘十六七啦,啥 一条河啦,谁咋恁些二姨哩。
老少爷儿们,也甭嫌我说话不好听。只要大伙跟着我本本分分地好好干,甭跟我惹事儿。咱把活儿干好了,质量中,进度又快,叫我能从甲方手里顺顺当当把钱拿到手。甭管了,我孙振海不会亏待每一个人,谁的工资我一分都不会欠。墙上写的吃的是猪狗食,是,这段儿时间,咱的生活是不好,我也知道,你们也替我想想,咱来的天儿少,还冇干出一点儿成绩,脚 手架咱才升了一层,我现在也冇法儿开口向甲方要生活儿费呀?就这,吃的还是我四处借来的钱呢。
说真的,我也真不忍心撵走谁,既然大伙儿来投奔我,说明老少爷们看得起我孙振海。我也正在外面找活儿,能再找点活儿,谁都不叫歇着,都有一家老小的,我也想叫大伙儿都挣上钱。老少爷儿们,也体量体量我的难处,中不中?!
嗯,对了,墙上不是说住的地方漏吗?赵刚,下午找俩人把屋顶的油毡用砖再压一下。谁的被子淋湿了等天晴有日头了拿出来晒晒么。谁有啥意见,有啥想法儿,有啥好主意可以对咱的工长赵刚说嘛!直接找我说也中。看谁有啥事儿吗?
其他人要没啥事儿我也不多说了,耽误大家吃饭啦!

晚上,工棚里,吵吵嚷嚷,人声鼎沸。
“也甭怪吃上午饭时孙振海骂人,扔馍总是不对。这不好吃,那不好吃,我看也是吃作了,今年过年吃了两顿饺子把口味儿吃高了,吃飘了,大食堂那会儿叫你吃着树皮,芪芪芽都是甜的、香的。”
“那你明儿个干脆去北边儿山上找芪芪芽吃呗,一天给振海省几个窝头,振海一准儿念你的好哩。”
“不过,说真的,这两天老三蒸的馍就是酸,酸的烈牙。嗯,老三,你是咋搞的,还会不会蒸馍,你常吹牛你做饭的本事大,咋连个馍都蒸不鸡巴好了。”
老三说:“冤呀。我早几天就叫振海买碱面,可他就是买不来,这面,不发(酵)吧,蒸出来的馍 是硬梆梆的,发了,冇碱,就酸,我也冇好办法。哼,说我不会蒸馍,我当兵做饭的时候你还给我叫解放军叔叔哩,我在炊事班干了三年哩。你给我弄来山珍海味,看我会不会做?就怕你穷酸没有哩。”
“老三,甭鸡巴吹牛了,谁都知道你在炊事班是个喂猪的,喂了几年猪,立了个三等功,入了党,谁都知道哩。”
“老三闷腔了吧。刚才老三还替振海说话哩。能怨咱胡拉乱尿吗?鸡巴茅厕离工地和咱住的地方那么远,足有二百多步远,谁要拉稀朝茅厕跑,该跑到了,屎也拉裤裆里了。话反正是咋说咋有理,上一回振海开会,还批评三堆朝茅厕跑的勤,说三堆屙滑屎,尿滑尿。这现在吧,天是一天天暖和了,年前,谁也不会黑更半夜跑二百多步去撒泡尿,还不是一出屋门,掏出家伙儿就尿,反正这儿又冇大姑娘小媳妇。说归说,该咋尿还咋尿,看他孙振海能咋着。”
“你也甭说东道西,还是你冇文化,冇受过教育。你啥时见小乐胡屙乱尿过?小乐解大手小手哪回都是跑到北边儿茅厕里,甭管白天半夜。”
“嗯,冇见小乐呀?他的脚临下班的时候不是叫钉扎了一下吗?”
“是哩,小乐这孩子中,争气。你说他这才学垒几天墙,他垒的墙板儿就倍儿平倍直。小乐这孩子吃苦哩,为了练手儿,别人都下班了,他不下班。别人吃罢饭还歇一会儿,他一丢饭碗就去学垒墙,不到天黑摸不着砖看不见线他就不回来。小乐跟咱住一屋吃一锅饭真是屈他才了。人家有文化哩。这会儿怕是又去前边大门口电灯底下看书去了,前天小乐从人家废纸堆里捡来一大罗旧书旧报纸。”
“乱、乱、嗷嗷。你看三堆高兴的,一跳三尺高。我看墙上那象屎壳螂爬的字就是三堆写的。就他会跟他爹一样鸡巴嘴瞎胡咧咧,就占着记性好,连字都写不全,也不知道他写的俩○○是他姨的啥屄。我想可能是窟窿或许是洞洞。那绿不,肯定是绿醭,前天他还说他铺上长绿醭了,砖缝儿里往外拱草芽了。那几个字甭说三堆不会写,就咱这一屋人,除了小乐,说不定都不会写哩。哎,三堆,老实交待,墙上写的那什么铭是你写的吗?”
“是你姨夫写的。”
“那铭是不是三堆写的不敢说,反正那‘姑娘十六七,迈步上楼梯,风刮裙子起,露见她的屄’是他写的。”
“哎、哎,哎,甭乱了,我给你们出个谜啊!听好了:一条河,两条堤,堤上长毛草,河心卧虾米。猜着喝河水,猜不着吃虾米。哈哈哈。”
“哈哈哈,三堆、三堆,是大堆他姨的嘴,是不是?”
“三堆,你的鸡巴破风箱嘴又开始呱哒了不是?干一天活儿,你还不累呀?”
“三叔,我的单子都湿了,下面的麦秸都湿了,被子都湿了,睡不着呀,三叔——!把你的被子给我吧!要不我跟你拱一个被窝吧!三叔——!三叔,我一放屁,我的屁可香,可暖和了,比俺三婶挨着你睡都暖和哩。”
“你、你,咳——!”
“老三,你睡你的。反正也睡不着,热闹吧!三堆,再说一个你二姨的事儿。”
“听好了,啊,小的们!离地三尺一条沟,一年四季水长流,不见有人来洗澡,只见和尚来洗头。哈哈!猜吧,孩子们!”
“三堆,是我日你姨哩,是我跟你姨亲嘴哩。”
哈哈哈——      
     哼,肆无忌惮!无聊。
哈哈哈——
无聊吗?他们下流,龌龊吗?在这被人遗忘的角落,他们除了干活儿,你准备叫他们干什么了吗?在这被人遗忘的角落,夜是那么漫长,年轻的生命,旺盛的精力,他们不发泄行吗?你及时关心他们了吗?说人家无聊!
三十二

杨乐的脚昨天叫钉扎了一下,今天冇法儿上班,就冇起床。这不,都上午九点多了,才醒来。
醒了,伸伸胳膊,蹬蹬腿,睁着俩眼看屋顶那透亮儿的小窟窿。看了一会儿,这才感觉被窝里湿潮的难受。小乐想,要不是被窝里湿潮,今儿个非睡上一天过过瞌睡瘾不可。
昨夜啥时才睡的呀?十二点多了,三堆还领着狂欢,一直嗷嗷乱到大半夜,才慢慢安静下来。小乐还冇睡着,就有人开始说梦话了,就有人开始咚咚咚放大屁了,还有齁齁齁的打呼噜声,咯吱吱的咬牙声。越是睡不着越是觉着屋里的气味儿难闻。想么,一间不足六十平米的窝棚,一下挤了五十多个人,单是那脚臭味儿、屁腥味儿、众人呼出的五脏六腑的腥臭味儿,个别人的口臭味儿,还有从被窝里散发出来的成年合月都不洗一洗的屌蛋的臊臭味儿,再加上这两天屋里湿潮、铺上柴草开始霉变的氨臭味儿。这些味儿,搅和着,超低空弥漫着,想睡着?你要是不早些适应这里的气候,头三天说啥都叫你睡不着觉。昨晚上小乐啥时睡着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杨乐想,这起来去哪儿呀?工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一片全是齐原市啥单位的库房,早就转个遍了。对,就去北边儿山上看看。刚来的时候,远远看去,山上还是光秃秃的焦黄一片。这几天,树发芽了,草长长了,山也绿了。早就想去看看山,可振海哥任叫谁歇都不叫俺歇一天,(俺知道他是对俺好)。再说,谁也平白无故的舍不得歇呀!一天就是一块多钱哩。今儿正好,脚扎着了,狠狠心歇了班。对,就去北边儿山上转转,长这么大还冇爬过山,还冇近处看过山哩。
杨乐一瘸一拐从宿舍走出来,路过厨房门口时,小乐对黑老三打了声招呼:“三叔,我去北面山上转转,看看山上都长些啥玩意儿。”
黑老三正在忙活着蒸窝头,只对小乐“哎”一声。等小乐走过厨房有一二十步远时,黑老三才从厨屋跑了出来,手里一边团着面一边喊着对小乐说:“喂,小乐。早点儿回,甭误了吃饭,你的脚又不得劲儿,万一山上有狼咋办?”
小乐笑着说:“三叔,忙你的吧,我早就打听过了,哪有啥狼啊,现在连兔子都少哩,人都饿肚子,还轮不到狼吃人,打死狼吃狼肉哩。忙吧,三叔,我去去就回。”
小乐继续往前走,路过厕所,嗨!啥鸡巴厕所呀。就是用砖干砌,围了一个四方的区圈,区圈有两米宽、三米长,里面挖了四五个茅坑;区圈墙只一米多高,解小便上半身还能漏出来。厕所里早就冇下脚的地方了,满地都是尿,特别是厕所的入口处,象猪刚打过泥儿的猪圈一样,稀巴巴的。也不能全怪人懒,夜里来这儿解手,也冇个亮儿,往里去,谁都怕踏上软地雷,来了,都是站在门口掏出家伙儿就尿。白天是冇办法了,屙屎总得上里头;屙屎也不安逸呀,茅坑都满了,往上都累成堆了,蹲下去一不小心屎就会顶着屁股。就有人想办法,往茅坑两边垫砖,都垫四块砖了。砖高,不牢稳。大前天大堆来屙屎,一不小心,身一晃,脚下的砖翻了,大堆一下跳到了茅坑里,弄得两脚两腿都是屎。三堆把他弄到自来水管跟前,拉着水管对着大堆冲了足有一个小时,可把大堆冻坏了,上牙下牙打架都咯咯响。大堆鞋湿了,裤湿了,大堆冇换洗的衣裳,就只好象女人坐月子似的捂在被窝里,一连两天,都是三堆给他哥端吃端喝。
杨乐听见茅厕里有人说话,也正好自己想撒尿,就朝茅厕拐去。是三堆和狗剩俩人在里面。这俩懒虫!前天在会上振海还点名批评他俩,说他俩的懒屎滑尿多,一天不知要朝茅厕跑多少趟,一蹲下来就是半个、一个小时,为的还不就是少撩几锨土,少推几车沙,少搬几块砖。孙振海说了,再叫逮着,非把三堆撵回家。三堆背后说,不怕,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三堆依然我行我素,振海也冇办法,一个村的,又是邻居。
杨乐进到厕所,与三堆开玩笑说:“堆哥,茅厕里香啊,赶明儿你搬这里住算了。”
三堆知道小乐是在嬉说他偷懒,可三堆从不记谁的味儿,谁揭他的短儿他也不炘,仍和和气气地对小乐说:“乐弟,也不是你三堆哥偷懒,是他孙振海的心太黑。我,我懒就甭说啦。说俺哥吧,你教他偷懒他都学不会,对,还有进东,进东和振海是同龄人哩,看振海把进东成天吵的跟小孩儿似的。俺哥和进东这俩人一天给振海筛多少沙,推多少沙,和多少灰,一睁眼就干,干到天黑摸不着路,可他振海给他俩一天才开几毛钱的工钱,他孙振海比黄世仁还黄哩,你看他天天叫咱吃点儿啥?早上,晚上吃咸菜,晌午白水煮白菜,连一点儿油水都没有。你看看,这段时间谁不上火,谁的嘴不烂。你看我,上火上得干结,屙算盘子儿。叫我给他实打实地干,冇门儿!”
小乐忽然想起一件事儿,问三堆:“堆哥,那漏食铭是你写的吧?”
小乐这一问,三堆来兴趣了,狡黠地笑着说:“乐弟,你也不是外人,也不好翻嘴扯舌。我给你说呀,那天俺俩跟狗剩来屙屎,在路上捡了几张纸,我分给狗剩两张,狗剩边屙边看,上面就是那陋室铭,孬好俺俩也是小板凳毕业哩,字不会写,可上面的字俺大部分都认得哩。陋室,漏室,真他妈的咱住的窝棚遍地漏,见天吃的又是啥鸡巴玩意儿。俺俩就想跟振海提意见,写他的大字报,看他还在大会上说俺俩屙滑屎尿滑尿不说了,俺俩就在人们下班儿端碗吃饭的时候,在那墙上写了漏食铭。我编的,狗剩写的。乐弟,这活儿要搁给你,那词儿肯定比我编的还绝。你比俺俩学问都高,咱工地上数你的学问高哩。”
“堆哥,快甭给我戴高帽子了,在这方面俺跟你差远哩。谁不知道你跟老粪叔您爷儿俩,见到啥东西张嘴儿就能溜出来。中,赶明儿再听你说,今天我歇班,冇事儿,我想去北边山上看看。你俩在这慢慢拉,慢慢拉,我走啦。”
小乐赶紧从厕所里往外走,恐怕三堆再有新话题,听他叨叨个没完没了,粘着了脱不开身。
狗剩在厕所里关心地喊着问:“小乐,你的脚咋样?那山离这儿可不近哩。”
小乐说:“睡了一夜,歇了一宿,不咋疼了,不上架子,不干活儿,跑几步路应该冇事儿。”
三堆还在后面喊乐弟、乐弟。小乐全当冇听见,硬着头朝北走去。

向北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象是通往山上的。小路很窄,崎岖不平,仅能容下一个人艰难行走。小路很长,望,一眼望不到头。
小路的两边,尽是野草,亭亭玉立的,嬉闹着爬秧秧攀高高的,调皮捣蛋匍匐在地面上的。小草嫩黄的,绿绒绒的,开着花儿的,不开花儿的都有。认得那开粉红色喇叭花儿的是狗狗秧;开碎黄花儿的是马齿苋;那象举着一顶顶小黄伞儿的是燕儿苗;那株开着紫色小花的,不认得。看那狼尾巴草,暗紫色的穗儿,毛绒绒的,咋说象狼尾巴?冇见过狼啥样儿。
小乐的心情很好。这时候,日头儿从云缝儿里拱出来了。阳光照耀下,小草儿更绿了,花儿更艳了。小乐惬意,深情地看日头,几天都冇见日头了。呦,早知今儿个日头要出来,咋不及早把被子晾出来呢?小乐忽然有拐回去的念头。又一想,嗨,算了。既然都走里把儿路了,干嘛打退堂鼓呢?兴许,狗剩会替俺把被子晾出来哩。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越来越不好走了。脚下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蛋子,一不小心就硌脚。没听到吗?小乐接连不断“哎哟”几声了,肯定是石头蛋子硌着脚了呗。
小乐脚一疼,下意识地朝北看,北面的山咋还是跟在工地上看一样远哩?这一里多路真是白走了。书上说,望山跑驷马,看来真是这么回事哩。哎,这脚,咋越来越疼了?也不知离山到底还有多远?算了,赶明儿等脚好了再爬吧。万一把脚跑发了溃烂了,明天又上不了班儿,耽误一天是一天的钱哩。咱出来干啥来哩?不是游山玩水的!不去了,不去了,瞅个地方坐下来歇一会儿,打道回府喽。这还不中?走走这崎岖的羊肠小道儿,看看这活泼可爱,有灵性的小花儿,知足吧。你瞧,风一吹,草儿个个摇头晃脑,手舞足蹈着向俺笑呢!
小乐这么一想,就自然而然的放慢了脚步,懒散地向前走着,想着,不时向四处张望着。
张望着,张望着,小乐忽然想起了前天那位像二芹的姑娘。
前天,不,是大前天,下雨前。那天正好三堆去厨房喝水, 有一个大姑娘给三叔讨吃喝。三叔给了她一个窝头,叫她喝了半瓢凉水。那姑娘喝罢水,躲了三堆那直勾勾看她的眼神儿,慌里慌张逃走了。三堆并不是对那姑娘起啥孬心歹意,而是看着她像二芹,那姑娘都走老远了,三堆的眼还追着她看。三叔嗯他一声,三堆才回过神儿来。一回过神儿,三堆站在厨房门口就大呼小叫起来:“小乐、小乐、快看,哎,快叫小乐看。”
小乐听见喊声,站在脚手架上扒着墙问三堆:“堆哥,你鸡巴咋呼啥?叫我看啥哩?”
三堆用手朝北猛指:“那儿、那儿,二芹、二芹。”
小乐顺着三堆手指的方向看,噢,是有一个大姑娘急急忙忙往北走,像,像二芹哩。走路的姿势,那条粗根根的独辫子。是二芹吗?二芹咋会来这儿呢?
小乐从脚手架上蹦下来,跑到厨屋,问三堆。三堆说:“像,真跟二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像!”
三叔说:“冇你说的恁邪乎。眼不象,冇二芹的大,二芹是单大眼儿(指单眼皮,大眼睛)。这闺女的眼虽说不小,可冇二芹的水灵,鼻子也不象,鼻梁冇二芹的高。”
小乐关切地问:“那姑娘是干啥的?天都阴了,要下雨哩, 朝北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往北不是冇村庄吗?”
三叔说:“不知道。前天还来讨过一回水喝。”
咳!真是,日有所思,梦有所闻。当天夜里,小乐做梦梦见二芹。二芹真的来工地了,二芹真的在朝北边儿山上跑,小乐在后面追,追呀,追呀,喊呀,喊呀,把全宿舍的人都喊醒了,全宿舍的人都笑小乐想媳妇了。
都是那讨饭的姑娘叫小乐丢的丑!
第二天小乐的脚被钉扎了,也是她惹的祸吗?那今天呢?今儿个小乐鬼使神差瘸着个腿去看山,也是因为那象二芹的姑娘吗?小乐摇摇头,不是、不是,嘻嘻,不是。俺一来的时候,就有想去看山的念头哩,嘻嘻,笑自己。
杨乐抿嘴儿笑着朝一块大石头走去。
那块大石头象一头肥硕的老犍牛安卧在那里,驯顺、安祥。石头有一步多宽,四五步那么长,半腿那么高,上面光光滑滑的,石头的北面脚下有一层淡淡的绿苔,可见这块大石头在这儿安卧不少日子了。小乐用脚蹋了蹋,会动吗?小乐又弯下腰,掀了掀,能掀得动吗?小乐长这么大还冇亲眼见过、摸过这么的大石头呢!好奇,摸大石头的全身,小乐又坐上,干脆骑在大石头身上。嗨,这么大的石头当床都中,就躺上;刚躺下,俶偻又站起来了,石头凉呀!小乐兴奋地站在了大石头上。
杨乐站在石头上,朝着工地的方向望去。嚯,原来工地所处的位置,地势低着呢!工地南边儿那条亮带大概就是蟒河吧,曲曲拐拐还真象一条大长虫哩。远着瞧,河两岸那景儿多好看,一条昂首挺胸的大白蟒,畅游在黄澄澄的油菜花海中,一阵风吹过,那蟒象在舞动,欲飞上蓝天哩!
西边儿那是什么?噢,那不就是前几天给工地上拉沙的师傅说的渡槽吗?离工地也冇多远嘛!据说那渡槽是前些年农业大寨时架的,准备抽蟒河的水往上调,敢叫荒山变梯田哩。司机说以前这山坡上到处都是柿子树,咱这儿的柿子,扁方圆形,皮橘黄色,肉橙黄色,脆甜,无核,咱当地人叫懒柿子,过去是给乾隆皇帝的贡品哩。学大寨,都砍了,砍了果树,修梯田。天大旱,上面就叫架渡槽,渡槽架了二年,修到半截。适逢那年大雨,山洪冲毁了梯田,土都冲跑了,山坡漏出了光秃秃的石头。梯田冇了,渡槽自然而然也就停止施工了,这山坡也就变成了今天这荒草芜科的样子。
看那儿,还躺着一堆水泥槽,大部分都烂了、断了。
那儿,还有一间小屋,大概是泵站吧?小乐猜想,如果没有水泵一级一级往上提水,水咋会从低处向高处流么!肯定得有水泵一级一级往上提。小乐想着,忽然有了想去那小屋看看的念头。对,反正也不打算去爬山了,就去小屋看看,小屋离这儿也不远,顶多一二百步。看了就回去,误不了吃晌午饭。
杨乐从石头上下来,磕磕绊绊向西边那间小屋走去。小屋没有门和窗,连门框和窗户早就被人剜走了,里面想必也不会有啥金贵的东西了,兴许里面会藏野鸡、野兔哩。
小乐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用力向小屋投去,巧,小石头穿过窗户飞进屋里,碰到小屋的西墙,当一声落地了,冇听见其它任何声响。小乐想,看来这小屋连个麻雀,连个瞎妮鬼儿都冇,还啥野鸡、野兔呢,哼!
杨乐想喊一声“我来了——!”可小乐冇喊出来;四下望望,四周冇一个人,你来了,来了呗,还有谁稀罕你?哎,要是小松、小广、二芹在就好了。一准儿,我们会爬上屋顶,爬到渡槽上,打闹哩。哼,尽想小时候的好事儿!如今,你成大人哩,还老想着玩儿,丢人!想玩儿,也冇人跟你玩儿哩,小松,保家卫国了,小广也下煤窑挖煤支援国家建设了。俺呢?成天也是忙忙碌碌,俺忙碌为的谁?为振海?为自己?不知道!难道、难道俺真的快成了麻木、卑屈的闺土了吗?栓叔说,叫俺向组织靠近,叫俺写申请书,俺自己还顾不了自己呢,俺咋为别人着想呢?这两天俺看报纸,在组织的人和普通老百姓就是不一样哩,就是风格高哩。对,报纸上还说新疆的铁路都被风沙给埋了,新疆,二芹在新疆哩,二芹她——
想起二芹,小乐心里有些无奈的憋屈,想哭,不能哭,一个大老爷儿们,有泪不轻弹哩。那就喊,对,喊,对着小屋喊;不,应该对着北边的大山喊。喊,喊不出口,脸都憋红了,心里喊一、二、三,终于,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的喊声在这空旷的山坡前回荡了.
喊罢,小乐自潮说,神经病,你个小乐真是喜怒无常了。
小乐一步跨进小屋时,惊呆了。
是她,怎么是她?三堆指给俺看的那个她,不是二芹像二芹的那个她,对,对,是向三叔讨水喝的那个她。她怎么会在这儿?蜷缩在墙角的姑娘怎么会是她?一时间,小乐僵立在那里,只是愕然地怔怔地看着墙角处惊恐的女子。
杨乐象头饿狼吗?那姑娘确确实实象一只受了伤的小绵羊,危在眉睫时,竟连孱弱的咩咩声都没力气叫了。看把那姑娘吓的,都曲成一团了,还使劲儿往墙角缩。别怕,小乐可不是狼,是姑娘你的胆子太小哩,看把你吓的,脸象白纸一样,连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了。
莫非,她是病了?看她那眼神,就连那惊恐的眼神都冇一点芒刺了,看她那脸色,煞白煞白的,她那嘴唇,干裂得都紫了。是冷啊,还是吓着了?看她浑身哆嗦的象筛糠。她一个人咋在这儿呢?一个大姑娘家咋躲在这荒山野岭呢?看她坐在水泥袋上,身上还盖着水泥袋,咋回事呢?
小乐向前跨了一步,那姑娘倏地从身边抽出一截尺把长指拇粗的钢筋棍,怒目相向着小乐。不吭声。
二芹。不。大姐,不是。同志,你放心,我不是坏人,真的,我不是坏人。我是南边儿工地的,那天你去工地找水喝,我见过你。真的,同志。看样子,你是病了吧?病得还不轻哩,我扶你走吧,躺在这儿不中哩,会病倒人的。
小乐又向前迈了一步,想蹲下来仔细问问啥情况,不料那姑娘更加筛糠了,她用哀求的眼光看着小乐,最后还是颤抖着举起了那根钢筋棍。你都冇想想,你个小乐,一个一米八几的彪形大汉,在这荒山野岭,一个与你素不相识的病弱女子看见你向她逼来,不怕你那才怪呢。
小乐也冷静下来,你是工地上的咋的,工地上的人都是好人呀?你说你是好人,谁相信你呀?要是三叔,她会相信的。对,对,这得赶快回去叫三叔来,看这姑娘病的还真不轻哩,哪能见死不救呢?于是,小乐便对那姑娘说:“同志,你等着,我去叫俺三叔来。俺三叔,就是那天给你窝头儿给你水喝的那个伙夫。那伙夫,你还记得吧。等着,甭乱动,可甭乱跑啊!”
小乐说罢,看也冇看那姑娘一眼,扭过头,转过身,就冲出屋,也顾不得脚疼不疼了,拼命向工地跑去……
小乐绊倒了,爬起来,继续跑,呼呼哧哧,顺头流汗,衣裳都溻湿了。跑到厨屋,正好振海在,都看着小乐喘粗气,都猜想到小乐可能遇到啥事了,都关心地问小乐,可小乐就是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好大一会儿,小乐才上气不接下气、语无论次地说那讨饭姑娘的事儿。三叔听懂了,大概意思是,那讨饭的姑娘病得快死了,就在北边一间小屋里躺着。
听懂了,小乐这才松了口气。一松气,小乐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浑身软绵绵的冇一点儿气力了。三叔问小乐碍不碍事,小乐摇摇头,说三叔你给我滔一瓢水,歇一会儿就好了。
小乐说领他们去,振海说不用了,从工地上叫俩人就中了。
振海叫来狗剩和四孬,简单对他俩说了几句,振海就领着狗剩和四孬朝着小乐指的小屋匆匆跑去。
小乐还在地上坐着,这会儿出气均匀了。好事者也凑着喝水的功夫问这问那,逗小乐,说小乐肯定是遇见仙女下凡了,要交桃花运哩。

三十三
刚吃过中午饭,四孬背着生病的姑娘匆忙赶来了,正好有给工地上送沙的小手扶拖拉机,振海就叫四孬把那姑娘放在拖车斗里。振海看车斗里不干净,就叫人拿来一个烂草苫垫在那姑娘的身下。随吩咐送沙师傅快去附近的公社医院。
这儿以后的事,小乐还是后来听四孬说的。也就是在那姑娘住院的第二天,小乐、三堆、狗剩和另外几个人就转移到市里一个工地干活儿了。四孬后去,小乐就打听那姑娘的情况。四孬说,那姑娘叫小翠,是逃婚逃出来的。小翠打小就冇爹冇妈,跟她叔过。她婶逼她嫁一个比她大十来岁、离过婚的男人,那男人还带了仨孩子。她不同意,她婶就打她,还把她锁在屋里。她是跳窗户逃出来的。就逃到山里,住在那小屋里。其实也就住了四五天,前两天下雨,她淋了雨,生了病。连病带饿,就成了小乐见到她时那憔悴的病模样儿。小翠出院后,振海就叫她在工地上帮着三叔烧火做饭。小翠也冇啥条件,只要有口饭吃,有个睡的地方就中。四孬说小翠长的确实有点儿像二芹,她那大辫子、背影儿远着看真跟二芹一样。小翠说了,等以后见着小乐,狗剩,要好好谢谢他俩哩。
小乐说谢不谢都是小事儿,只要她病好了,平安无事就中。可是,就是这个小翠,搅得小乐这几天做梦老梦见二芹,有时候也真说不清是梦见了二芹还是小翠。明明是二芹站在西高地向他招手笑,可一眨眼就成了小翠蜷缩在小屋旮旯里那惊恐的眼睛。
哎,二芹呐!二芹现在究竟怎么样呢?

要说这个二芹也真是叫人琢磨不透。当初死活不愿上轿,寻死觅活不吃不喝的是你。现如今,建设的姑夫也说了,一切随你二芹的便,想留在团场他想办法给你迁户口,想回河南老家,他负责给你办与建设的离婚手续。而你,咋非要等建设的病好了,醒了,给建设说几句话,再各奔东西呢?李建设真要一辈子不醒,难道你真的侍候他一辈子吗?那你的小乐哥咋办呢?
你这个烈女子,倔女子,傻女子,叫人猜不透的傻闺女。
姐劝她,她不理,急了,吼大芹:“走,你走,骗子,我没你这个姐。”
娘劝她,她不搭腔,急了,吼她妈:“走,你走,全是骗子,你不是我妈。”
姨不敢来劝她。
姐不要了,妈不要了,姨不要了。二芹你心里究竟是咋想的呢?难道你心里的苦楚都积攒着要一同倒与小乐说吗?
赵善人准备回河南老家了,临走前来看二芹,二芹不见。赵善人硬着从门缝儿里塞给二芹几十块钱,二芹却毫不领情地从窗户给扔了出来。任随赵善人在外面拍着门板哭,二芹就是不开门。赵善人在外面哭,二芹在屋里趴在床上哭。
赵善人哭着数告着,二芹呀,妈知道错了,你跟我说句话吧!我以后再也不强迫你了,你愿和小乐好就好,我再也不管你们了。二芹呐,你这个样子,你叫我回家给你奶奶、你爹、你兄弟咋交待呀?小乐要是问我,我咋说呀?二芹呐,我对不住你呀!
二芹止住了哭,隔着窗户甩出话来:“你走,你走,你要是把这儿的事告诉了小乐哥,我要是知道了,我就碰死在这里,你走——你走——!”

娶那天夜里,客人散尽,夜深人静时,哭了一天的二芹,坐在床沿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哭累了吧!
李建设看着哭闹了一天安静下来的二芹,心里真是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也不知是个啥滋味。
都说洞房花烛夜是人生的一大喜事,可是,二芹她——。
看看那个泪人儿,哭哭啼啼一天了,早上吃没吃饭不知道,中午、晚上都没有吃饭啊,饿不饿呢?
看看那个头发散乱、满面倦容、叫人怜惜的泪人儿,穿得那么单薄,新疆的夜冷啊、凉啊!对,把鞋给她脱了,扶她躺在床上睡。
建设这么想着,就轻手轻脚走到二芹跟前,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二芹的鞋脱了下来,双手拢起二芹的腿慢慢向上抬,想把二芹平放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可就在这时,二芹激灵一下醒了,看见李建设抱她,二芹警觉的神经没有半点儿迟缓,嗖的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向着李建设刺去。李建设忙躲闪,没躲开,建设的手还是被二芹刺了一下。血,从捂着的指缝里涔涔往外渗。算了,李建设不想再打扰二芹了。李建设顺手从墙上扯了一块裱墙纸,捂在手上。捂着手坐在外间的冷板凳上煎熬了一夜。
第二天二芹冇哭,二芹昨晚想了一夜,今天又想了一天,二芹打算今天晚上一定要和李建设好好谈谈,谈她的小乐哥,谈她是怎样被姐和娘哄着、诳着、骗着来新疆的,又是怎样瞒着她弄的结婚证,怎样逼着她上的轿。都是年轻人,心应该会相通的。李建设真要蛮不讲理,他要敢胡来,俺就跟他拼了,就他那小个子,俺能打过他,反正是一天都不跟他过,他连一指头都甭打算碰俺。二芹想好了,主意拿定了,就坐着等李建设回来。
说真的,李建设今天一天都憋气,二芹怎么待他且不说,单是那些半真半假的玩笑他就受不了,建设,刺猬没咬着,扎着嘴了吧?烂蛤蟆想吃天鹅肉!建设,你那瓜妞甜不甜?建设心里闷,就去找老乡喝酒,一喝喝到二半夜才回来,醉熏熏地开门进屋,看见二芹已经和衣斜躺着睡着了。
李建设醉眼朦胧看着熟睡的二芹,二芹不再哭泣,眉头也舒展了,脸也没有昨天难看的样子了。建设心想,说不定二芹已经回心转意想和我过日子了唼?自打认识了这幺妹儿,我是真喜欢上她了,可这幺妹儿并不喜欢我,不喜欢就不喜欢唼,只要她不吵闹着走就要得,慢慢地我把她这冰凉的石头蛋子暖热喽,她就是我的婆娘了么,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嘛。现在,幺妹不就回心了吗?屋门儿给我敞着,她这不是还坐着等我吗?
李建设忽然有了想亲吻一下二芹的冲动。
哎,建设呀,你今天干嘛去喝酒,非要喝那么多酒呢?倘是你今天不喝酒,还有想吻二芹的冲动吗?还有去吻二芹的胆量吗?你吻了二芹,你发疯地吻着二芹,可是,你得到的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你脸上留下的却是两道渗着血的指甲印。
酒醒了,人醒了,你对着二芹吼:为什么,为什么?你既然不同意,为啥跟我办堂入洞房?入了洞房,连碰都不让碰,连摸都不让摸一下,昨晚上我好心好意扶你上床,怕你冷着,我好心你当成驴肝肺喽,你却用剪刀捅我。我这是坏了哪辈子血良心,倒了哪辈子血霉呐,现在,你又打我,又抓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你姐,你姨,你妈全是骗子,都是他妈的狗日的骗子!
李建设冲了出去,发动了车,开着车出去了。
李建设出车祸了。
李建设成了植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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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二芹她们娘儿仨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于第三天晚上,在新疆库尔勒和晶县火车站下了车。
一出车站,大芹就拽着妈疾步走,二芹肩上一前一后挎了两个包袱跟在后面一溜小跑。她们穿过黑灯瞎火的车站广场,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停着好多大公共车的院子里,寻找开往共青团农场的班车。
看见了,班车在缓缓起步。大芹高声喊:“停车、停车、停车。”车停了,大芹娘儿仨各自找了座位坐了。大芹和妈坐一块,二芹和包袱一块坐在她妈后面的座位上。坐稳了,大芹这才喘口气,借着马路上昏暗的灯光看一眼手表:九点五十。
大芹对妈说:“从这儿到共青团农场大概需要两个小时,现在是九点五十,到团部大约是十二点,班车就停在团部,团部离俺五连还有七八里土路;姨家二连离团部近,有一里多路,今儿个晚上咱住俺姨家。妈,你和俺姨也好多年冇见面了吧。你干脆就在俺姨家多住两天,你老姊妹俩也好多说说体己话。”大芹又把头向后仰,问二芹是不是还记得姨长的啥模样?
二芹说:“俺还真不记得咱姨长的啥模样儿了。姐,咱姨跟咱妈长的象不象?”大芹说:“象,象,她俩长的可象了,人家还说我象她闺女哩。咱姨长的一点儿都不面老,姨比妈小两岁,可看上去比咱妈年轻多了。”
赵善人忙接过说:“咋不比我年轻的多嘛!我成天风里来,雨里去在地里劳动,风刮日头晒;你姨她见天儿干点啥?虽说都同样是劳动,可你姨,你姐她们是按钟点儿上班干活儿,哪象咱,一天三晌劳动,从天明干到天黑。就说你姐,你姐和咱村二妞一个属相,二妞比你姐还小仨月呢!你比比,看二妞比你姐面老多少?看上去她俩都得差四、五岁哩。”
娘母三人正说在兴头上,班车在过一道土坎时,突然熄火不动了。刚才还乱嚷嚷的车厢,立马安静了。
司机把车内灯打开,红腾腾的,一点儿都不亮。司机看一眼暗淡的灯光,摇了摇头,把灯又关上了。
司机拉了一下风门,右脚呼嗒呼嗒踩了几下油门,紧跟着使劲儿踏下启动杆,只听见马达“哽——哽——”了两声,再也不吭一声了。
司机又打开车内灯,灯泡连一点儿光亮都没有,黑暗中只显出一道儿暗红的“一”字来。
“电瓶没得电喽。”司机操一口四川话。冇人答他腔。
司机从座位下抽出一根长摇把儿,下车去摇车。这时候人们才发现司机原来是个小个子,比摇把儿高不了多少,且瘦小。有人怀疑他是否能把车摇着,就自告奋勇说:“小伙子,我来帮你。”司机说:“不管事得,我摇得了,这样吧,大叔你帮我踩油门要得不?”
司机去摇车,人们就摸黑儿坐着,等着,又开始说话,拉家长。听口音,河南的、四川的、山东的、上海或江浙一带的都有。大芹对妈说:“新疆啊,天南海北的,哪儿的人都有。就说我们连队吧,二百多人,就有七八个省的。新疆人杂,好混人哩,谁来新疆都是主人哩。说谁是盲流?大家伙儿都是盲流哩。”
上海话不耐烦了:“半个小时过去了,怎么搞的,还走不了。”
四川话报不平:“不要急喽,车子的事情,它又不是人的事情,这个事情嘛,急不得,坐在位子上睡觉嘛。”
山东话说:“这个四川小师傅,是咱团副团长的亲戚。平时开这破班车的是一个老师傅,不是他。这小伙子在团部开大解放;他当司机,开车也就是仨俩月的事儿,看来手艺还是有点儿糙。以前也常坐这班车,也没有遇着搁浅在路上过。”
有人说:“我看这小伙子挺能耐的,那么小的个子,能弄动这么大一个怪物,不简单,不简单,有本事。让我开,非开到沟里不可。”
司机上来了,支支吾吾央求大家:“老、老乡,不好意思喽,车子摇不着,麻烦老少爷儿们下来推一下车唼。”
“嗨!你不早点儿说,我说是嘛,这破车,你人又小,咋能摇得着嘛!早点儿说,还摇啥车呀,车上这么多人,推个车成啥问题。走、走,老乡们,下车推车喽。车着了,好赶路呀!”
车上的人陆陆续续都下来了。赵善人热心地去推车,大芹不让,大芹说人多,用不了那么多人。咱咣咣当当坐几天车了,把人累得骨头架都快散了,还为他推车,他又冇少跟咱要车票钱。妈,你一边儿站着,俺和二芹推就中了。
赵善人就站一边儿,冇推。看着。
人们簇拥着推车,加速,再加速,车子跑起来了,小个子一放离合器,车子“突突”两声,又趴窝不动了。
还是那个山东人,号召人们:“来来,老乡们,再推一次就着了,刚才不是突突响了两声吗?”
    于是,人们就又推车,哼哧、哼哧,山东人哼哧得满头大汗,车子就是跑不起来。山东人留神看了一下身边的人,扶着跟着车跑凑热闹的人多,冇几个用劲儿推的。山东人就大声鼓动大家,来啊!有道是人心齐,泰山移,我喊一二三,咱们齐心用劲儿推。听着,一——二——三!跑!车子跑起来了,奔起来了。快,再快点儿,再快点儿,跑起来!嘭、嘭、嘭,车子点了三声炮,又停下了。
这三声炮,可把二芹给吓坏了,二芹感觉着有啥东西崩到了自己的腿上,忙用手去摸;一摸,粘糊糊的东西摸了一手。大芹赶紧问二芹,咋啦?崩着没有,流血啦?山东人走了过来,一问,便知是咋回事儿了。对大芹、二芹说,冇事儿,小妹妹,是黄油,肯定是黄油。修理工懒,顺手把废黄油抹到排气管里了,我就是个修理工,这活儿我还做过呐,冇事儿,回去多用点洗衣粉洗洗就好了。
大芹可不依了:“啥有事冇事的,把裤都弄脏了,还冇事呢!司机呢?叫那小个子过来,看看咋办,给他推车,弄一身油,叫他说咋办?”
司机过来了,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说:“大姐,我有啥子办法嘛!又不是我故意的。”
没等司机把话说完,大芹抢过话恶狠狠地说:“你会不会开车,连个车都弄不着,连累大伙儿给你推车、受罪。天都快半夜了,我看你啥时候能把车弄着,你想走到天亮啊!”
司机觉着委曲,说:“我不会开车,你来开嘛!我这也是尽义务嘛!这车,本就不是我开的,师傅病了,我是临时替他来的,要不然,我也在家睡觉了。我睡了,你们今天晚上就要花钱住旅社了。要晓得,这车,我也是头一次开,摸不着它的痹性么。急啥子嘛?裤子脏了,回家洗洗就行了唼!”
大芹在心里头用粗俗的河南话骂了司机一句,也就不再吭声了。大芹拽着妈和二芹,说:“来,咱站路边,不给他龟儿子推车,咱是坐车的,不是来给他推车的。”
    赵善人看大芹使性子,就劝大芹:“大芹,去罢,还是帮着推吧。常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出门行善事,祸端无处生哩。搭手把车推着了,咱也好赶路哩。甭再难为那个小师傅了,他又不是故意的,也不是他故意的。不就是弄裤腿上油了吗?咱回去洗洗就中了。你没听见?那小师傅是个好孩子哩,他也是替别人顶班开车哩。去吧,去推吧。”
大芹和二芹终于还是不情愿地去推车了。
车着了,突突突,嘣——!突突突。
人们上了车,在砂砾路面上颠簸,徐徐前行。近光灯,远光灯咋变换都不是很亮。

吃罢晚饭,大芹叫二芹出去散步,小雁子嚷着非跟二芹玩儿,被大芹哄着叫雁子爸背着去六连看电影儿了。
姐儿俩亲昵地扯着手走出营区,漫步在田间的碎石子路上,大芹指着红通通的夕阳对二芹说:“二芹,我总觉得新疆这日头儿比咱家的落得慢,你看那半边日头儿挂在天边多大一会儿了,还落不到地底下呢。”
二芹说:“新疆这地方真是奇了怪了。葡萄吧,冇籽儿。咱头顶的天吧贼蓝,蓝莹莹;那朵朵白云,雪一样白,棉花朵一样白。还有,你看这路两边儿的白杨树,只碗口粗,就几丈高,树干还直、挺,电线杆儿一样倍儿直。再看你们这儿种地,地块儿这么大,地身这么长,割麦这啥时候才能割完一耧呢?”
大芹笑着说:“傻妹妹,你回头看看那个大院儿,院儿里有汽车、拖拉机、播种机、收割机,哪是弯腰撅屁股割呀!我们这儿种地全是机械化啊!”
“噢。姐,那远处是山吗?”
“是哩,那是天山。天山可高了,听说有几千米高,天山上有天池,离乌鲁木齐近,啥时候咱去乌鲁木齐,那城市可大可好了。天山上还有雪莲,叶子圆形,花儿深红、花瓣细长,可漂亮了,我也只是在宣传画儿上见过,有机会咱去蹬天山,肯定好玩儿。”
“姐,你们种这么多地,打这么多粮食,不分粮,咋发工资再到粮店去买米买面哩。”
“是哩。俺这是国营农场,俺是种地的工人,一天工作八小时,还有星期天。虽说都是种地干活儿劳动,可俺是吃商品粮,是城市户口。是吧、二芹,还是这农场比咱家好吧!”
“好!有好面馍吃,有钱花、有衣穿、还分房住。好!咱村吃不上饭,穿不上衣,缺钱花,冇房住的人家可不少哩。姐,同样是种地人,人的命咋不一样呢?”
“这——,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呗,工人和农民就是不一样嘛!一块地里的庄稼还不一样高,十个手指头伸出还不一样长,一娘生九子,九子还不同哩。嗨!这比方也不对!反正就是不一样,我也说不清楚,一句话,这儿就是比咱村强!二芹呐,好妹妹嗳,不中我跟你想想办法,把你的户口干脆也弄到新疆,甭在那小小的穷双柳树村受罪了。你看咱家,咱弟弟也到矿上当临时工了,到时候接咱爹的班儿转正了,咱姊妹仨就剩你一个人是农村户口,吃农业粮了。你要是能来新疆,咱姊妹俩在这儿相互也好有个照应,等咱爹退休了,把他老俩口接来,衣食无忧的,咱全家该是多幸福呀!”
“姐,看你说的天花儿乱坠,迁户口有那么容易吗?在咱老家,转户口,要花钱,要托人,要走后门儿哩。”
“二芹呐,你这事儿呀,姐早就给你操着心呐,不信?等过两天咱去姨家接咱妈,你问咱姨,咱姨夫都替你操心哩。咱姨夫大小是个官儿,是个连长哩。哎,靠你姐夫是不行哩,人太老实,你也看见了,看他那熊样儿,蔫蔫唧唧,三脚跺不出个屁来。不过也好,啥事儿他都依着我,从不跟我生气。叫我说,找对象还是人老实点好,人长的高低胖瘦美丑都不重要哩。”
“姐,我看姐夫挺好的,雁子她爷儿俩比你娘儿俩都亲哩。“
“是,你姐夫人不错。俺就是靠你姐夫才把户口落到这儿的。这农场,男的多,女的少,好多农场男职工找的都是女盲流,也冇听说哪家媳妇落不了户、上不了户口哩,不过,这二年也冇前几年好办了。但只要是你能在这儿找个对象,结了婚,叫咱姨夫再托托人,走走后门儿,转成农场户口是不会有多大问题的。”
“姐,俺听明白了。”
“明白了?”
“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啥感情不感情的,举家过日子,缺吃少穿、愁还愁不完,还谈啥感情,屁情。你看我跟你姐夫,当初我也冇看上他,既然咱姨说了,我也就依了,现在我们一家三口过的不也挺好吗?想实在点儿,找对象长相好赖确实不太重要,又不是趴在脸上天天看他,长的再好,又不挡吃不挡喝的。”
“姐,咱妈都跟你说了些啥?”
“冇说啥呀?啥也冇说!这不是咱姊妹俩说心里话儿吗?姐是为你好哩!”
“知道。姐,咱回吧!我有点儿冷。”
“是哩,这里白天,晚上温差大哩,新疆的气候就是这样,早穿皮袄午穿纱,抱着火炉吃西瓜,日头儿一落,天就明显的凉。走,咱回。不过,二芹,你得好好思量思量,婚姻大事,终身大事,马虎不得,糊涂不得,不能感情用事哩。”

二芹失眠了。
二芹现在面对着人生的一道坎儿。
人这一生,或许会遇到很多很多沟沟坎坎。而正是这些沟沟坎坎,才构成多彩的人生。遇到了,就要想法儿越过去,翻过去,飞过去;莫轻言放弃,莫重走回头路。常说:没有飞不过火焰山的苍鹰,只有折了翅膀葬身火海的秃鹫。人,可不能因失望、绝望,而折了翅膀呀!
二芹怎么样呢?
你瞧二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数数都数到三千一百柒拾捌了,还睡不着呐!这等叫人可恼的事儿,二芹还是头一回遇上。
皎洁的月光,透过小小的窗户洒在二芹的床上,今晚上的月亮咋恁圆哩?
二芹数指头粗略计算了一下,她们是初十动身来新疆,坐火车走了三天多,在姨家住了一天,来姐家这也两天了,对,还在齐原爹那儿住了一天,那今儿个应该是十七或十八。月亮咋不圆么?十七、十八坐下等它,十五的月儿十六圆,十七、十八也圆哩。
睡不着,干脆披衣坐起来,勾头向窗外望了望,嗯?这新疆的月亮看着咋比俺双柳树的月亮大又圆呢?小时候俺和杨乐哥认认真真看过俺村的月亮哩。杨乐哥给俺讲他从老孙头那儿听来的故事,说月亮里有仙女嫦娥,嫦娥 在大桂花树下,看着玉兔舂仙药,等仙药舂好了,嫦娥和吴刚吃了,变成人间凡人,下凡来咱人世间过男耕女织的幸福生活哩。吴刚和嫦娥也是,放福不享哩,天堂不好吗?小乐哥还背床前明月光哩。上学时老师教过,是谁的诗,忘了。疑是地上霜。怀疑月光是地上的霜,不象,月光咋会象地上的霜呢?虽说都是白的,可霜这东西用手一摸就化了。月光你摸摸,能捧得住,能一掬一把哩。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话说的对,俺现在低头、抬头、睁眼、闭眼都是双柳树村的房房舍舍,土圪垯路,还有场里的麦秸垛。那一回,也是有圆月的晚上,俺和小乐哥坐在麦秸垛旁偷说悄悄话哩,嘻嘻。
也不知杨乐哥这会儿睡了吗?也不知他想俺了吗?他肯定想俺了。月亮这么圆,这么亮,他会不想俺吗?俺都想他了嘛!对,还有小松、小广,还有西高地,西高地上那两棵大柳树;那童谣:月明地儿,打花棍儿,谁家小孩来玩会儿。多热闹啊!还剪、包、锤呢!杨乐哥输了,背俺,傻小广喊,猪八戒背媳妇哩,猪八戒背媳妇哩。
俺想当杨乐哥的媳妇咋啦?街上的人为啥对俺说三道四,指指点点,品头评足,俺就是给小乐哥拿了俩馒头,杨乐哥就是抱了俺,俺就是栖到杨乐哥怀里了,俺就是喜欢杨乐哥。妈说杨乐哥家穷,冇房,可咱村的人家,谁家比谁家强得了多少呢?这次回去,俺就把跟小乐哥的关系挑明了,俺就是打算当小乐哥的媳妇。俺见天儿厮跟着他,上晌儿厮跟着他,干活儿厮跟着他,下晌儿还厮跟着他,形影不离他。叫那些长舌妇,长舌的大老爷儿们随便说去吧!想咋说咋说,俺不怕。
姐今儿个晚上的话俺知道,俺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想叫俺在这儿找个对象,再把俺的户口弄新疆来。她也冇啥恶意,也是为俺好。可是,杨乐哥咋办?不中就跟姐说说,看能不能把小乐哥的户口也弄新疆来。是,这农场的确比咱村强。哎,要是小乐哥在就好了,要是俺和小乐哥都能来新疆就好了,俺也能象姐一样,一家三口人,三口人,臊,羞,摸摸脸发烧不?一个大姑娘家,净瞎胡想些啥?
床前明月光,床前明月光……
杨乐哥,杨乐哥,快来看呀!这里的石头子,圆圆的,滑滑的,象黄豆,象鸟蛋,象鸡蛋,象鹅蛋,还有四方的、三角的、砍不尖旋不圆、奇形怪状的,黄的、白的、黑的、红的、灰的、花花绿绿,五颜六色,咱老家可冇这些东西。咱老家有的只是黄土!啥?黄土黄,黄土黄,黄土不养白眼儿狼。
你还溜嘴儿哩,谁是白眼儿狼?坏!杨乐哥,你是啥时候来的?咋来的?
我呀!飞来的。你看,我长了俩大翅膀,跟姜子牙的徒弟雷震子一样,展翅万里呢!刚才呀,我看着圆圆的月亮,想着我的芹妹妹一定想我了;我只是一呼扇,这不,就站在了你跟前。嗯,二芹,你叫我看这些石头子干啥?
干啥?你看,姐说这就是砂砾,石头子上都能长出好庄稼来,你说怪不怪。要不,咱俩就在这里开荒种地吧!就咱俩,也不记工分了,也不要工资了,要粮本儿才冇用呢!还啥农业粮、商品粮,统统见阎王去吧!去年咱跑到刘光看《天仙配》,那歌儿是咋唱的?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夫妻双双把家还。
你耕田来我织布,
我挑水来你浇园。
你我好比鸳鸯鸟,
比翼双飞在人间。

小乐哥,咱就在这儿安家立业,过神仙的日子吧!你不是会飞吗?闲暇的时候,你带着我,咱们去天山玩儿,俺还冇爬过山哩。听姐说,天山可高啦,天山上有雪莲,有天池,那里景色可美啦。小乐哥,你掐一朵雪莲,戴我头上,对,戴好了吗?好看不好看?好看!真的吗?真的!那咋不亲俺一下!
杨乐哥,咱下天池洗个澡吧,听说这是王母娘娘洗澡的地方,洗了澡,我也会长出翅膀来的。那咱就一块儿飞,歌儿里不是唱比翼双飞吗?咱想飞哪儿就飞哪儿。
飞呀,飞呀,飞……
芹妹妹,你飞哪儿了?我看不见你!
小乐哥,你在哪儿呢?我咋也看不见你了?
小乐哥,小乐哥——
“二芹,二芹,你喊啥哩,你是在做梦吧?看你把我的手都抓疼了,我是你姐。”
二芹醒了,揉揉惺忪的眼,回味儿记忆中的梦,红着脸问姐:“姐,我冇胡扯啥吧?”
“冇。昨晚上冇睡好觉吧,看你都睡到啥时候啦,小雁子都起来啦,就等你吃饭了。”
小雁子跑过来,爬到二芹床上,翘着鼻子做个鬼脸,用地道的新疆话对二芹说:“小姨你看,太阳公公早就起床了,小姨是个懒虫!快起床,吃饭了,我妈妈给小姨做的菜香香的。”
二芹一把抱过小雁子,深情地吻。
从窗户射来一束阳光,映红了二芹和雁子的脸庞。看二芹的脸比雁子的脸还绯红,大概是二芹还沉浸在温馨的梦境之中吧!
二芹,你的梦境那么美,可等待你的又将会是什么呢?

大芹家。院子不大,院儿里有一棵葡萄树,树藤都快把院子遮严了。
小雁子吃罢早饭就上幼儿园去了,雁子爸也上班去了。
现在,家里就剩大芹、二芹和她妈娘母三人了,她仨坐在葡萄架下,哈哈哈说笑着拉家长。说到兴头儿上,大芹忽然止住了笑,看一眼二芹,非常严肃认真地对二芹说:“二芹,咱姨给你瞅了个对象,咱明天去正式见见吧。我和妈都看过了,小伙子挺不错的,是个开车的。其实咱姨去年都提过这个小伙子,四川人,叫李建设,是副团长的妻侄,就是咱刚来那天晚上开大班车的那个小司机。你忘了,就是前天咱去姨家接妈,在团部正在捣鼓大汽车的那个,当时提起崩到你裤腿上黄油的事儿,人家还一直跟你道歉说对不起哩,不会忘了吧?其实,那天也是有意先叫你们见个面儿,这都是姨安排的,小伙子是一点儿啥意见都没有,现在就看你的了。”
“对,就是那个小伙子。”赵善人也在一旁附和说:“你说巧不巧,那么多人,咋就偏偏往你裤腿上崩黄油哩,平时他不开那车,咋就偏偏那晚上替别人开车去接咱哩,真是老天爷有意安排哩。常说,不打不相识,不是怨家不聚头,你们这是冇见面儿就先打招呼哩,这不是缘份是啥呢?说书的不是常说,不巧不成书,不巧(敲)不成缘(圆)哩,叫你俩说,大芹、二芹,这不是天意吗?”
“真是天意哩,二芹。”大芹和妈一唱一和,“你说李建设的师傅偏偏就在咱来的那天晚上跟咱姨夫一块儿喝醉了酒,李建设的师傅偏偏又和咱姨家是邻居,咱姨夫又是二连连长,而这个李建设平时就住在二连连部,咱姨夫和李建设的姑夫关系又那么好。你说,这一切不都是老天爷有意安排的吗?二芹你的命真好哩。李建设也见过你,李建设的姑姑、姑夫都夸你长的漂亮、好看哩。只要你一点头儿,你的户口呀——”
“不要再说了!”二芹猛地一声吼,把大芹和妈惊吓了一跳。
大芹看一眼不知啥时候已是泪流满面的二芹,不再吭声。
赵善人也看一眼二芹,摇摇头,哎了一声,心里说:这死妮子,看来上别拧的犟劲儿又上来了。
静。葡萄架下顿时静极了,地上掉根针都能听得见。娘儿仨都绷着嘴,枯着脸,都不言语,干坐着。只是二芹的泪顺着面颊象断了线的珠子叭叭叭往下落。
痛悔才落泪哩!
直到现在,二芹才突然明白过来姐为啥突然回家,为啥又带她到新疆来。说是让来照看雁子呀,姨家表哥结婚邀请啦,屁话,全是屁话、瞎话、谎话、鬼话。她们早就设好了圈套,挖好了陷井,扯好了天罗地网,诳我往里钻,哄我往上踩,骗我往上撞。我往里钻了,往上踩了,也往上撞了,我叫她们俘虏了,我跟着她们从双柳树来到了新疆,我被诳了,被哄了,被她们骗了。我咋这傻、这笨,不长一点儿心眼儿?咋办,咋办,杨乐哥呀,你咋 不在呢?她们合伙儿哄我诳我骗我,欺负我一个人呀!
想不到,真是料想不到,自己的亲妈、亲姐咋会诳哄骗她的亲闺女、亲妹妹哩?就是退一万步说话,啥事总该跟俺事先通通气,商量商量吧?你们都同意了,都安排好了,你们还打了保票,你们咋恁恶强霸道呢?谁同意谁去跟他见面,反正我是不去,俺明天就回老家。
想到这儿,二芹不再流泪了,二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站了起来,往屋走,走到他住的房间,默默地往包袱里收拾她的东西。
大芹跟过来,问二芹:“二芹,你这是干啥?”
二芹不理,头都不抬,只管收拾她的东西。
大芹再问:“二芹,你收拾东西干啥?”
“你甭管!骗子、骗子,你们全是骗子!”
赵善人开腔了:“你这死妮子,真是把你惯坏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今天,你只要敢走出这屋门半步,老娘就打折你的腿,一个姑娘家,叫你成精了。儿女婚姻大事,历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兴自己拿主意,偷订终身,不知丢人的东西,不骂你打你,你还真蹬鼻子上脸了!”骂罢,夺过二芹的包袱,扔在床上。
“二芹,甭任性哩,咱妈、姨,姨夫还不都是为你好,你也不小了,啥事儿要前思后想,多惦量惦量哩,你真错过这机会,你会后悔一辈子哩。”
“我跟你说,死二芹,你要是还想着小乐,冇门儿!那我是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万个不答应!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小乐是长的好,可长的好又不挡吃不挡喝,你粪堆大伯常唱,墙上画马不能骑,老虎拉磨不胜驴,举家过日子,要的是勤劳的小毛驴,不是叫你骑着高头大马去逛街,牵着老虎去吓唬人哩!你看看小乐家有点啥?连厨屋都是用玉蜀黍杆儿搭的草棚,鸡飞进厨屋,上到锅台上,锅台上拉的都是鸡屎哩。叫你说,他家有啥好?穷的就剩锅碗儿瓢勺响叮当了!你跟了他,八辈子也享不了福,只会受苦、受累、受穷、受煎熬。再看看你姨跟你介绍的李建设,不就是个子低一点儿,可他会开大汽车哩,他吃商品粮哩。你姨,姨夫说了,只要你跟李建设成了亲,你姨夫和建设姑夫就会想办法把你的户口迁过来,还说想法儿给你们分房。要知道,李建设的姑夫是个副团长哩,比咱村杨春耕的官儿大多了!你好好比比,李建设的条件哪一点儿不比小乐强!这农场,横比竖比斜着比咋比都比咱村强!二芹呐,你也甭作死了,过了这个村可冇那个店,这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呀。再说,你姨夫也跟建设的姑夫打过保票了,你要是不同意,叫你姨夫的老脸往哪儿搁,叫他以后还咋做人,见了那个副团长咋说话呢!
二芹呐,在家的时候我是赖得搭理你,你知道咱街上的人说得有多难听吗?你们在牲口屋,在场里麦秸垛旁……哎呀!真叫人说不出口哩,丢人呐,咱全家人的脸都叫你给丢尽了!你这么疯,不要脸,以后叫你弟弟,兄弟媳妇在街面儿上都站不住脚哩。跟你一般见识,在家我就打罢你了,打烂你的嘴,打折你的腿,可直到现在,你还不知趣。我生你的气,呜呜——,不是一天半天了,自从我知道你和小乐真有那一档子事后,我就生你的气,我就忍着,呜呜——,一直忍到今天,呜呜——你还叫我生气。我看,你是想把我气死哩,呜呜呜——”
说着说着,赵善人一屁股坐到地上竟捶胸顿足哭嚎起来,哭着数叨着:“丢人呐,咋叫我见人呐,不听话,气死我啦……”
二芹鄙夷地看一眼她娘,小声嘟囔:“哼,装疯,耍半仙儿,撒泼、耍懒。”
大芹听到了,责怪二芹:“二芹,咋说话呢?没老没小的!”
其实大芹也不想叫妈来撒泼这一套,大芹就劝妈,不叫妈拉着长腔,有板儿有眼儿呜哇——哇——呜呜——哇——唱戏一样干嚎,这里不比老家,叫人家听见笑话哩。
赵善人不哭了,从地上站起来,气哼哼地走到二芹跟前,点着二芹的眉头,咬着牙说:“小祖宗,死妮子,我就明着跟你说,你就死了跟小乐好这条心吧。不错,这回哄你、诳你、骗你叫你来新疆,就是给你在这儿找婆家来的。我给你姨、你姐早几年就打过招呼,压根儿就冇打算叫你在家找婆家。你想咋着就咋着,没门儿!这事儿,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就是打死你,你也得同意,明儿个你就得去跟李建设见面儿!”
二芹的犟劲儿也上来了:“不见!我谁也不见!谁愿意见谁去见,我死也不见。我自己的事儿,谁也不让管!”
“你自己的事儿?那你甭叫全家人跟着你丢人现眼呀?临来那天,你往小乐家一会儿跑一趟一会儿跑一趟,你知道人家背后说的多难听吗?人家说,赵风仙的闺女发情走窝哩,人家骂你,咋把我都带上了,全家人都跟着你丢脸哩!”
“我给你丢啥人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我伤谁家的风,败谁家的俗了,你不就是嫌小乐哥家穷吗?你嫌贫爱富哩,你成天烧香磕头,烧的啥香,磕的啥头?全是假的,人家叫你善人,你是个假善人哩!我就是跟小乐哥好了,临来的时候我还给他留一封信哩,俺给他说了,俺这辈子,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就这么着了,是杀,是剐,随你的便,看你能咋着!”
二芹一通气话,把个赵善人气的腿都打哆嗦了,嘴都说不出话来了。完了,完了!反了反了!气死我了,真气死我了!只见赵善人哆嗦着抽出手来,咬着牙运足了气,朝着二芹的脸“啪”的就是一巴掌,骂道:‘妈那×,你这个冇良心的死东西。“

“对,二芹结婚的日子就订在初六。初六,双日子,黄道吉日,六六大顺。大芹,结婚证的事儿你姨咋说?”
“妈,冇问题,办证的人姨夫都认识。再说,李建设的姑夫是副团长,不看僧面看佛面哩,二芹去不去这证都能办得到。当年我结婚办证时,我就冇去,也是姨夫一手操办的。妈,这农场呀,啥证好办不好办,就结婚证好办,结婚证的事儿,你就甭操心啦。”
“大芹。二芹结婚的日子先甭跟二芹说,等咱把啥事儿都办齐,办妥了,临上轿前再对她说也不迟,省得她再瞎胡折腾瞎胡闹。”
“妈。咱这样做,啥事都捂着、背着二芹做,是不是太,太那个——”
“嗨,啥这个那个的,当年我跟你爹——也不是给你说一次两次了吧?还不是被你姥姥硬逼着上的轿。当时我也是看不上你爹,你看你爹那小样儿?还不胜这李建设强呢!一开始我不也是恨你姥姥,可现在细细想起来,得念你姥姥的好哩。你想,打你记事起咱家的日子过得都比别人家的强哩。再说大芹你吧,当初不也是看不上雁子她爸吗?还不是你姨作主,数落着你跟雁子爸成了亲,现在你咋啦?你们一家三口的小日子过的比蜜还甜哩,你现在该好好报答感恩你姨哩。大芹,叫你比比看,李建设的条件哪一条比小乐差,也不知二芹这死妮子作践的啥 !大芹,甭管她,这事咱俩作主了,她不见人家,也就不叫她见了,反正李建设和他姑、姑夫都见过二芹,人家也都愿意,冇啥意见。明天,你就去你姨家,把初六结婚这日子叫你姨给建设的姑说了,叫人家也及早有个准备,这中间也冇几天了。结了婚,这死妮子的心就不野了,慢慢的也就会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那——,小乐要是听说二芹在这儿结婚了,甭再找来?”
“嗨,找啥呀找,他家恐怕连个来新疆的路费都凑不齐哩。就是凑齐了,老令公誓死也不会叫小乐冒冒失失跑这没头没脑的怨枉路,白搭路费。这事儿,在咱双柳树村棒打鸳鸯有的是,打散了,各飞各的,也就算了,我还真冇见过象戏里唱的梁山伯与祝英台恁死心眼儿的人哩!冇见过。哎,要是这个小乐不是生在老令公家,哪怕他家有一间象样的房,或是冇他那常年病秧秧花钱篓的娘,我也不会这狠心的。哎,等我把二芹的事儿安顿好;回家了,我就操心给小乐瞅个对象。不好瞅哩,我都托人给小乐说过,冇人愿进他家门儿哩。哎,就你妹这个傻妮子,二百五,猪脑袋,犯晕发混,神经病。不说她了。
对。大芹,你再多想想,看还有啥需要提前办的,想好了,可甭丢三落四的。结婚证,二芹出门儿那天穿的衣裳。嗯?初六娶那天咋来接二芹呀?”
“妈,这事儿,姨和建设姑都安排好了,用大汽车,说是来两辆,叫咱全家都去,这儿兴娘家人送哩。听姨说,建设他姑准备大开宴席哩。新房就在二连连部,两间,建设平时就住那儿。”
“中、中、中、,咱家现在娶媳妇用的还是汽马车,顶多骑个洋车哩;这二芹出门儿坐大汽车,在咱双柳树还是头一份儿哩,中中中。你说,这死妮子是不是放福不享?真是个掉糟货。”

赵善人后悔极了。
有卖后悔药的吗?
追悔莫及,郁积成疾,赵善人今儿个也病倒了。
此时,赵善人一个人躺在床上,默默地流着悔恨的泪水,心里如刀绞般难受,为了二芹这 事她自责不已:是我害了二芹呐,二芹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呀,都是我造的孽,是我害了李建设呀,老天爷呀,我可该咋办呀,叫我死吧!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想起初六那天早上,当大芹把一张大红的结婚证放在二芹面前时,二芹惊疑得一屁股坐在床上,傻了似的俩眼都僵直了。等二芹反应过来是咋回事儿,发了疯似的把结婚证撕了个粉碎。当时俺的心肠也太歹毒了,竟抓起扫床用的笤帚疙瘩打二芹。二芹连躲都不躲一下,只哭喊着她的小乐哥、小乐哥呀!想想当时二芹那哭呀,那才真叫绝望,肝肠寸断,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无可奈何呀!
那天,二芹从早上一直哭到快晌午了,喉咙都哭哑、哭不出声了,泪都哭干了。娶二芹的汽车来了,二芹就是不上轿,俺和她姨都混呀,俺施谟给二芹跪下硬逼二芹上轿,还说要是二芹不上轿俺俩就跪死在二芹面前。那个大芹呀,当时也在里面起横、帮腔,骂二芹不忠不孝冇良心,叫娘和姨给你跪到啥时候哩!大芹,你叫俺俩跪呗,把俺俩跪死了,就不会发生这叫人痛悔的事来。
悔呐。二芹泪人似的上了车,谁知道二芹啥时候身上偷偷藏了一把剪刀,结婚那天晚上就捅了建设一下,第二天晚上建设赌气开车出差,车翻人伤了呀!这都两三天了,李建设还人事不省呀。
二芹也病了,三天都水米冇搭牙了。我去看她,她连瞅都不瞅我一眼,连理都不理俺一声。瘦了,就这两三天,二芹都明显的瘦了,眼圈发黑,眼窝儿都下陷了。这万一、万一二芹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可咋活呀,俺对不住俺闺女呀!
悔呐。二芹的脾性又不是不知道,打小就是个烈性子,犟脾气,一头撞到南墙上都不回头。俺硬逼着闺女上轿,那当时咋就冇想到是往绝路上逼她呢?现在想起来,二芹是个孝顺的好闺女哩,善哩。要真是二芹耍性子死活不上轿,俺也真冇啥好办法。你干嘛要心疼俺,俺咋会拿刀往闺女的软胁上插呢?俺的心咋恁狠,俺咋会说二芹你要不上轿,俺和你姨就跪死在你面前,咋能以死要挟自己的闺女呀?二芹那天该是忍受了多大的委曲,咽了多少委曲的泪水啊!
二芹泪人似的上车时,俺咋还骗人家前来看热闹的人,对人家说,这是俺老家的规矩,风俗习惯,喜丧哭嫁。闺女出门儿,上轿前不哭不好哩,俺这不是瞎胡扯吗?俺要是不对人家胡扯、说慌,兴许会有人站出来替二芹说句公道话哩。还有那个雁子爸,也真冇出息,叫大芹吵得连一句话都不敢说,连个屁都不敢放,要是他是个吼哈男子汉哪怕说一句反对的话,俺也冇恁嚣张哩。
人不伤心不落泪,肝肠寸断才是情哩,戏里都这么唱。仔细品味儿,二芹那天呼喊着小乐的嘶哑的腔调,听了都叫人心酸陪泪哩,可俺咋恁铁石心肠,连一点儿怜悯、恻隐的心都冇呀!平时俺也不是这样啊,就连个要饭花子俺都能打发他满意,可俺对自己的闺女咋恁无情无义;冇一点儿心慈,手一点儿都不软呢?啥事俺咋光往好处上想,咋就冇想到会出事哩
听大芹说,李建设的伤可不轻,从县医院又转到了州医院,是死是活还难两定哩。建设的姑姑、姑夫,大芹她姨都在医院。大芹说她姨也是后悔得不得了,本想为了俩孩子好,可谁会想到会害了俩孩子呢?李建设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打小就死了妈,前年又死了爹,孤儿子一个,他姑把他弄来新疆这才一年多,如今又出了这岔把儿的倒霉事。怪二芹吗?俺才是罪魁祸首哩。
哎,也不能全怪俺。命啊,人的命,天注定,命里只有八斗米,走遍天下不满升哩。看来呀,俺二芹就是这受罪的命啊,要不然,二芹咋会迷上那穷鬼家的小乐呢?二芹要是富贵命,欢欢喜喜、顺顺当当地和李建设成了亲,拜了花堂,咋还会有这不顺心的事儿。都是苦命的人呀,俩苦命的人凑在一起,苦上加苦哩。
带着二芹回老家去?赵善人大脑里一闪过这一念头,立马儿激灵灵地打了个寒噤,头发支楞一下,浑身马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中、不中、不中,这可不是人做的事儿,人都落井了,咱不能再搬起石头往井里砸。哎。命呀,命!人的命天管正,富贵在天,听天由命吧!

床上,被翻红浪,只是一个憔悴的人儿。一双泪眼,紧锁的眉头,眼角深深的泪痕。单看那泪痕,是一时半会儿哭出来的吗?可甭再哭了,哭出病来,冇人替你受哩,不哭了,看你的泪都哭干了,不哭了,啊!那憔悴的人儿,只是两眼怔怔地望着窗户,窗户上那一对大红喜字。
那是二芹吗?这才几天,咋就变成这副模样了?她那双水灵灵会说话的大眼睛哪儿去了?前几天还见她那粗根根的独辫子,窜过她那圆润的双肩,悠悠扬扬地荡过她那杨柳般轻柔的纤腰,一直垂到她那丰润滚圆的臀部,走起路来,那辫子一摇一摆一甩,辫梢儿搐人心痒痒哩!而如今,咋披头散发,头脑儿象一团揉搓的乱麻,咋不见了她那粗根根撩人心魄的独辫子呢?
的确是二芹。二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谁也不理,这都三四天了。就是好好的一个人不吃不喝躺在床上也不中啊,何况二芹还要背负这突如其来的噩梦,飞来的横祸所带来的精神上的压力,她要一直这样下去该咋办呢?
二芹呐,你可不能因失望、绝望而折了翅膀呀!你不是还想飞着一同与你的小乐哥去逛天山,游天池吗?你的小乐哥在家见天儿盼星星盼月亮盼你回去哩。二芹呐,不是早跟你说了吗?人这一生是会遇到很多沟沟坎坎的,可那些沟沟坎坎又算得了什么呢?想法儿越过去、翻过去、飞过去不就得了么!常说,没有飞不过火焰山的苍鹰,你应该是没有折了翅膀的猛鹫!
是的,。二芹不哭了,二芹打今儿个早上听说李建设出了事就不哭了,二芹甚至后悔不该用剪刀去捅李建设,不该折磨这个可怜的倒霉孩子。二芹现在后悔压根儿就不该来新疆,恨自己压根儿就该宁死不上轿,任随半仙儿跪死在那儿,任随半仙儿把俺打死。是,事己至此,就只有面对了。二芹决定起床,要去医院看李建设,甭管咋说,李建设出车祸与俺有直接关系哩。现在,还有啥想不通的呢?他人都快死了,俺还有啥想不通的呢?等他的伤好了,俺就——,那是以后的事儿,目前就是去医院看看李建设!
人,会一夜间突然长大吗?长多大呢?
大芹过来了,见二芹支撑着想坐起来,忙跑过来帮一把,二芹无精打采地倚靠在了床头上。
大芹有些高兴。几天了,现在才看见二芹一直紧锁的眉头有些舒展了。讨好似的关心地问二芹:“妹,起来了就好。二芹你想吃点儿啥?我去给你做。对、对,姐知道你好吃荷包蛋,你等着,俺这就去给你做,甭动,你等着。啊!荷包蛋。”
二芹理都冇理大芹一声,只是倚在床头上干巴巴地坐着。
细瞅二芹那干裂的嘴唇,好象在动?是,他嘴里在咕唧咕唧说着:荷包蛋、荷包蛋、荷包蛋……
西大坑。水,微波;荷叶,碧绿;白的、粉的、黄的荷花,俏。蜻蜓点水,燕子戏水。小乐在洗澡,头戴荷叶帽。二芹坐在坑沿儿看,头顶一片荷叶,两只脚伸在水里,一伸一仰甩水珠子。小六喳喳着哑哑学语要荷花,小乐掐两朵,小六一朵,二芹一朵。小乐又一个猛子扎进去,在荷花深处探出头来,摇摇头,扑闪掉头上脸上的水,掐两支绿莲蓬,游过来,小六一支,二芹一支。二芹给小六剥莲子吃,仁儿白的,香甜、脆。小乐问二芹咋不吃,二芹想叫小六吃,说自己不喜欢吃。小乐就问二芹喜欢吃啥?二芹说俺喜欢吃荷包蛋。小乐又一个猛子,不见了。二芹和小六坐在坑沿儿上等的心焦发慌。呷呷呷,芦苇丛里野鸭叫;扑棱棱,芦花荡里野鸭飞。小乐喊,我在这儿!我过来了。小乐举着用荷叶包着的一包东西,递给二芹。二芹问,啥?小乐说,荷包蛋。二芹打开荷包,里面有五个野鸭蛋。二芹嘀嘀笑,荷包蛋,用荷叶儿包着的野鸭蛋说是荷包蛋?荷包蛋!荷包蛋!如今哪儿去了,荷包蛋!
大芹端一碗荷包蛋过来,递给二芹,二芹接了,不由自主的咬了一大口,往下咽,噎着了,呃呃两声,才把鸡蛋咽下去。
大芹看二芹的心情不错,想再开导开导二芹,就说:“二芹,都怪姐,是姐不对,不该骗你。啥事儿你一定要想开点儿,该吃吃,该喝喝,身体垮了,自己受哩。建设这一出事儿,全农场的人都知道了,咱姨夫都挨建设姑夫的批评了。咱停几天,等建设的病情稳定了,咱去跟他开个离婚证,我送你回老家去,我也偷偷问过医生了,李建设肯定是好不了了,他——”
没等大芹把话说完,二芹“啪”的一下把碗摔在了地上,碗碎了,荷包蛋洒了一地。二芹指着大芹少气无力地吼:“出去,你走!你走——”
没等大芹明白过来究竟又咋惹恼了二芹,二芹已用被子蒙了头,出溜到被子底下,恶心得连瞅都不想瞅大芹一眼。

二十八

二芹的事儿咱还是先搁一搁,叫她先蒙着头睡吧。等啥时有空儿了,咱再慢慢地聊。那么,咱还是到咱双柳树村看看,凑凑热闹吧!
咱们这里过春节有一个习俗,那就是从大年初一到正月初五这几天,只是走亲戚串门儿玩的日子,不能干活儿。男人不能下地干活儿,家里活儿都尽量甭干,连院儿里的雪都尽可能甭扫,扫了,也要堆着,甭往外拉,拉了,把家里聚的财气儿都给破了。女人连缝缝补补缀扣子的活儿都甭干,剪刀就更甭用了,用了,就把家里的财源给剪断了。这是忌讳。老年人说,不过初五,不破五,不能干活。不计较,到了年老的时候会得忙病。
啥叫忙病?忙病就是整天眼、嘴、手、脚都闲不住,任谁都偷看,见人就骂,伸手就打人,踮踮踮一天乱跑。或者是整天不吃不喝,光知道干活儿,直至干死累死。你说,谁不怕得忙病呀?
可今天是大年初三,冇记错日子呀!这刚吃罢早饭,咱村的大人小孩咋都忙活开了?拿扫帚的、拿铁锨的、拉架子车的、挑挑儿的、背筐的,他们这是在干啥呀?他们不怕得忙病呀?
夏明过来了,咱问问。夏明说:“贱骨头,个个都是贱骨头,贱肉,过年都不会歇一天,个个都是穷命头,都得了忙病。昨天多吃了一顿饺子,吃饱了撑的,他们是疯着往地里拉雪、挑雪、背雪,抢雪哩。”
其实,这事儿还是令公他爷儿几个引的头儿呢!
昨天下午,天晴了。老令公,小乐、小军爷儿仨在院儿里扫雪。老令公对小乐说,这回的雪下的不好,有风,雪都刮到沟里了,麦地的雪不多,要是咱把这雪弄到地里就好了,天暖和了一化,抵一场好雨哩。小乐一想,是呀,眼前这多固体水,干嘛不拉到麦地里滋润地呀。反正俺也冇亲戚走,家里也冇客人来;天又冷,站没站处,坐没坐处,玩儿没玩处。还不如找点儿活儿干干自在。多好的事呀,地也浇了,院儿里也干净了,无聊的时间也打发了。中,爹这主意好!
这爷儿仨,说干就干,小乐、小军一下借来三辆架子车,又叫来小三、小四、小五。小乐分工,小五、小军一辆车,小三、小四一辆车。小乐自己一辆车,老令公负责在家归置雪。冇小六的活儿,小六急着说,那我跟大哥一班儿。老令公也不大高兴,老令公说,不中,我也得拉雪,咋说我也比小五、小六强,怕我赶不上趟?老将上马,一个顶俩哩,不信?停一会儿,咱比试比试看,我还冇老到不中用的地步哩。冇办法,小乐就又叫小军去借车。
看吧!朝南的大路上,四辆满载白雪的架子车队,浩浩荡荡,小乐挂帅打前锋,老令公殿后压阵脚。好一支杨家军!雄纠纠,气昂昂,向东南地进发。
路上好多走亲戚打回程的人驻足观战,都说,打虎还是亲兄弟,打仗要靠父子兵。这爷儿几个,拧成一股绳,山都能搬了,海都能填了。
有的人说,走走走,甭看了。咱也回家拉雪去,一捧雪一穗饱麦哩。
年龄不饶人哩。老令公再使劲儿弹跳咋都撵不上前面三辆车,就这,眉头上的汗都撵出来了。小六嫌慢,撅着屁股蹬着腿使劲儿推,还嫌慢,吆喝着赶他爹,驾!驾!驾!哦!哦!哦!冲啊——!
小乐听见了,扑哧一声笑了。小乐笑,小军笑,小三、小四、小五都跟着笑,小五说,傻小六,咱爹是爹,可不是小毛驴哩。
路上行人听见了,也跟着笑。
笑声,在白茫茫的原野飘荡!
这爷儿几个,干劲儿咋恁大?从吃罢晌午饭就开始拉,这都深底黄昏了还舍不得歇一会儿。还歇呢!连汤都顾不得喝了。谁饥了,就回厨屋掰一块黄锅饼,拉着雪边走边吃;渴了,顺手抓一把雪,往嘴里一奶,嗨,这雪,比伏天的冰棍儿都甜。老令公说,咱能再拉两天,咱所有的地都能铺上一大拃厚的雪,这雪,经这几倒腾,实在,化了,足朝三指雨哩。明儿个咱早点儿吃饭,还继续拉。
可是,今儿个老令公还冇吃罢早饭,四辆架子车就被要走了三辆,老令公问来要车的孩子,拉你奶奶走亲戚呀?孩子说,不是,俺爹说也学你家往地里拉雪哩。家里还剩一辆架子车,是大栓家的,老令公想,识趣点儿吧,甭等小秀来要了。就喊小军,把架子车给你栓叔家送去。
这咋办?一辆架子车也冇了,昨儿个的计划这不全泡汤了吗?早知道今儿个都拉雪,夜里不睡觉呀。拉一夜,看看能拉多少雪,能多打多少斗小麦哩,这可咋办?老令公心里暗暗发誓,看罢,今年就是勒紧裤腰带不吃不喝,也得置办一辆架子车。可远水救不了近火呀?!
老令公饭也不吃了,推了碗,胡乱抹了嘴,心情烦乱地往街上走。老令公你当你今儿个起的早,饭吃的早啊?不早哩,天刚蒙蒙亮,就有人往地里送了两趟雪了,你看街上还有闲人吗?都在往地里送雪哩!你就看着人家往地送雪站在那儿干着急吧!
你看看街上,大人小孩,都是在铲雪,扫雪,往车上装雪,朝地里拉雪。院儿里的雪拉完了,就往下拨拉屋顶上的雪,鸡窝,猪窝,羊圈上的雪都往一堆扫,往地拉。家里拉完了就拉街里的。拉、拉、拉,满街沸反盈天的拉雪人。
站了一大晌,老令公忽然一跺脚,用烟袋锅敲一下自己的腿:“对呀,咱冇架子车,咱不会用肩挑呀,这还说啥膘猪是公是母哩。”
老令公回到家,一声令下,走,咱挑雪去!冇扁担,退了锄头拿锄把儿呀。还不够,那不,羊圈上有一根柳棍。小五、小六就不用挑了,找个袋子背,拿个洗脸盆端都中啊!
看看吧!就连冬耕都在往麦地里运雪,一看,就知道冬耕冇挑过东西,比《朝阳沟》里王银环挑水那架式还呆板。前头的篮筐挑起来了,后面的篮筐又着地了,把扁担在肩上前后挪了好几次,也冇找出平衡来,急了、扔了,不用了,干脆用两只胳膊往地里㧟雪。
夏明站在西高地上,一副放眼全世界的神情看着村里村外忙碌的人群,愤愤地骂道:“他妈的,这哪象过年,疯了,个个都疯了,都得忙病了。看看这些人私心有多重吧,斗私批修批斗了那么多年,都冇把他们的私心批斗过来。集体的时候谁也冇这么大的干劲儿,你看看个个那嘴脸,那德行,冰天雪地的都想甩了衣裳光膀子干。看看老令公那一家子,五六岁,六七岁的孩子都上阵了。他妈的要是生产队的时候干劲儿都这么大,早就搞好了,早就过上共产主义了。还有那个鸡巴没骨气的软蛋冬耕,想当年也是个堂堂的基建队队长,现在低三下四叫媳妇管着去㧟雪,要不是看在老狐狸的面儿上,往前建楼板厂说啥不找他冬耕合伙,看吧,这回不知他又会闹出啥笑话来。还是人家老狐狸能坐住阵,能稳住事儿,他就不去挑雪,他就叨着烟儿,背着手悠哉闲荡街。他妈的那个屌二楞就不中,你现在是咱全村新上任的人头儿呀,咋冇一点儿官架子呢?他也朝地里拉雪,还叫他儿子小海牵一根小绳在前面拉,跟个鸡巴闷儿驴一样他还当支书。还有那个冇老粪,挑着雪,还唱,唱《人欢马叫》,去他娘的母猪头,人欢马叫,老鳖欢老鳖叫哩。疯了,疯了,个个都疯了,亲戚都不走,亲戚来了都不招待了。亲戚也疯了,亲戚来了也帮着拉雪,挑雪哩。他妈的全疯了,啥也不是,是贱,个个都是他妈的贱骨头贱肉!

二十九

天空,一弯娥眉月。
街上,一帮孩子在溜嘴儿:

              杨冬耕,真是中,
学犁地,马儿惊
                    事不好,
撵着马儿漫地跑

杨冬耕,真是中
学银环,挑桶桶。
挑不好,
㧟着篮筐漫地跑。

  孩子们嘻嘻哈哈欢快的笑声,抑扬顿挫的溜嘴声,飘进广播站院子里,有人听见了,说:“你说,这些小孩儿溜嘴儿的词都是谁编的。上回溜马儿惊,事儿不好,撵着马儿漫地跑,叫冬耕三天都冇敢迈出头门儿一步。这回又溜他挑桶桶,挑不好,㧟着篮筐漫地跑,不知又叫冬耕在家处几天才敢露面儿哩。这些孩子们,都得去好好训他们一顿。”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咋能怪孩子们溜嘴儿呢?你又不是冇打小时候过过,你也溜过嘴儿,不溜那些稀奇古怪可恼可笑的酸溜事儿溜啥?谁叫他冬耕几十岁了连个水都不会挑,连地都不会犁,啥啥都不会哩,他还死要面子。这还不知道,越怕孩子们溜,孩子们越是撵着你溜,找你的茬儿溜。你真要和着他们溜,溜烦了,嘴皮磨明了,溜的冇劲儿了,孩子们就不溜了。就象秃子大热天戴帽子一样,不戴帽子还冇人说,一戴帽子可好了,逢人肯定就会老远指着说,这人肯定是个秃子。啥事,别护短,是瞎子,是瘸子,是哑吧,是癞子,是就是了,你遮着、掩着、藏着、捂着、盖着,别人就说你不是啦,你照样是!你越护短,越有人跟你计较。你看后街候宝,实际上他是个秃子,可他一年四季老刮个光葫芦,就是大冬天大雪天也赤着个光脑袋,也冇一个人撵着说他是个秃子的,你现在问吧,好多人都不知道他是个秃子哩。”
  “哎,哎,说起候宝,我给你们说啊!咱村的电线可是叫谁偷割了,有人怀疑是候宝和跃进俩人下夜做的黑活儿。因为有人看见他俩前两天从刘光铸造厂出来,每人拎了一口大铝锅,要是他俩冇偷电线,他们从哪儿弄那么多铝造锅呀?”
“管他呢!谁偷走谁好过,反正是公家的。再说了,要那鸡巴电线也冇用,变压器里的铜线早在毛主席逝世的第二年就叫小偷儿偷走了。谁要是把大队那台链轨拖拉机偷走才好哩,搁林场那鸡巴库房里,叫夏明他几个折零件当废铁换酒喝,迟早也是叫他们喝光。”
“光是电线丢啊,咱村的广播电话线杆儿,也没剩几根了,电话线那铁丝,都叫铰到家当晒衣裳绳用了。”
“指望偷不中哩,冇一个财主是偷出来的。就连进东他老爷都是省吃俭用,一点儿一点儿置地,置家业,从牙缝儿里抠挤才慢慢成财主的。听说,进东他老爷跟长工吃的都是一锅饭哩。人呐,人这一辈子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官儿你不可能当一辈子官儿。夏明这官儿打一分地就冇啥油水了吧。他把大链轨当酒喝光了,我看他还喝啥?看吧,以后顿顿呷两口小酒的不是他夏明,是老令公杨忠哩。眼见着人家中哩,人家的麦苗儿中,这回的雪,数令公家的麦地里铺的厚。人家的孩子还中哩,倒卖鸡蛋挣钱,磨面挣钱.这不,刚破五儿,小乐就把磨面的事儿交给了大栓和令公,上振海工地又挣钱去了。看吧,老先人说的‘人冇三辈儿穷’这句老话快应验了。”
“你刚才不是提到杨忠吗?我给你们讲个实打实的笑话,昨儿个的事儿。昨天吃晌午饭的时候,西林庄有个人牵了一只老绵羊,来咱村后街老鳖家放羔儿,那人不知道老鳖家住哪儿,就打听正在街上端碗吃饭的王跃进。
那人问王跃进:“喂!吃饭的,您村谁家有羊种啊?”
王跃进嫌那人说话不中听,搭都没搭理他,只管吃自己的饭。那人还问,王跃进烦了,用手往西一指,说:“看到了吗?往西那高地,那庙后就是杨忠家,那老杨忠好用着呐,一窝儿都能降六个小羊羔。”
那人也冇多问,牵着羊就直奔老令公家了。
老令公当时正在厨屋擀面条,听见外面有人喊“喂,有人吗?喂!”
老令公拿着擀面杖忙出来,问来人:“你找谁?”
那人挺客气地说:“大爷,擀面条呀?听说您家有一只老羊种,我这羊跑羔儿好几天了,您停一会儿做饭,给放一下吧,我后晌还有急事儿要办哩。”
老令公一开始也冇急,因为村上人给他开这样的玩笑也不止一次了。老令公就劝那人:“走吧,是后街老鳖家有,俺家冇。”
那人还缠着老令公:“大爷,就麻烦你了,听说你家的羊种可有劲,可管用了,一下能跳出六个小羊羔儿,俺哪儿都不去,就使您的啦,行行好吧。”
这下,老令公急了。吼道:“你他妈的滚,回家叫你爹跳去。”骂着,老令公举起手里的擀面杖向那人投去。
那人也不知哪儿惹着了老令公,躲过老令公投来的擀面杖,牵着羊,撒腿就跑,边跑边说:“不放,不跳,不蹦就算了,干嘛气汹汹地打人呢?”
躲在柴禾垛后面看热闹的王跃进再也鳖不住了,他竟笑出声来,老令公听见笑声,扭头看了王跃进,猜到了是这王八羔子搞的鬼,就指着王跃进骂:你个龟孙,你叫人捉弄我。顺手从地上捡起擀面杖,向王跃进投去。
王跃进象兔子一样疯跑,惊慌中,绊着一根柴禾棍儿,一下摔倒了,当的一声,手里的饭碗甩出老远。打着滚儿,撞着庙墙,咣,烂了。
“这个王跃进,打小就好搞这些恶作剧,要不咋说啥人凑啥人哩,要不他和候宝俩人咋会是朋友哩。”
“要说,咱村候宝他这一拔人,数跃进,二楞这仨人最调皮捣蛋。只不过二楞当了官儿,才拿出了点儿一本正经的官架子来。嗯,对了,不是说二楞正式接他爹的班儿了吗?咋冇见他点三把火?常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咋不见二楞的动静哩?”
“叫我看,二楞这三把火也冇法烧,不斗地富反坏右了,也不开群众大会了,各吃各的饭,各种各的地,年味儿还冇散尽,不少人就扛着行李出去挣钱了,开会连人都招集不齐,咋叫二楞烧这三把火吧!以前,咱大队还有个大喇叭,有啥事儿还能在大喇叭上喂喂几声,如今,连个电毛儿都冇了,他想喂喂也喂喂不成。叫我说,现在要不要当官儿的都鸡巴中。”
“嗯,你们听说没有,大栓家小松当的是汽车兵,年前他寄回来几张相片,我看见了,那小子从大汽车的窗户里伸出个头,笑着,摆着手,手上还戴着雪白雪白的手套哩。人家大栓家的孩子就是中,真中,会开大汽车哩。不光长的好,看他那小脸儿,细皮嫩肉的象个大姑娘一样水灵,还是高中毕业,这小子在部队肯定会有出息,说不定能混个一官半职哩。还听说呀,小松谈的那个对象,就是咱公社副书记的闺女,在刘光信用社上班呐。哎呀,那闺女可长的俊着呐。要说,这大栓可真有福气。”
“老粪,你也甭光说人家,你也该张罗着给三堆寻个媳妇啦。要说,老粪你这度量也真大,你看你那厨屋,就是个棚也得跟令公家一样用玉蜀黍杆儿围一圈,弄个栅栏门,挡挡鸡呀。要真有媒婆领着人来你家相亲,光是看见你家锅台上那一泡泡稀糖鸡屎也得把人家吓跑。我看你是一点儿都不急,一点儿都不慌,你家真要在你手里断子绝孙,我看你咋有脸面去见三堆他爷,三堆他爷见了你,不来回耳刮子抽你才怪哩。”
“哪个老小舅不想给俺三堆找个媳妇,俺日夜都想哩,可俺拿啥跟俺三堆娶媳妇哩,现在咱说去年的话,咱指望地,地咱有了,可现在麦苗儿还冇返青,离打成籽上囤还早着呐.光急,抵啥球用,做梦娶媳妇不中哩。俺也不怕你笑话,谁现在跟俺三堆说媳妇,俺还真拿不出彩礼钱。”
“看看,当缩头老鳖了不是?不能小瞧自己哩,你好好算计算计,给三堆娶个媳妇有啥难?你爷儿仨可都是棒劳力啊,老粪你主内,就你家那几亩地你一个人当汤喝轻玩儿着就干了,叫大堆、三堆在外面跟着振海挣钱,我敢保证,不出二年,俩媳妇的彩礼钱都能挣回来,连你跟三堆找后妈的彩礼钱都得有!”
“嗨,是哩,是哩,俺咋冇想到,看到这一步哩?我说吧,车到山前必有路,这还冇到山前呢,就有老仙人给指路啦。哈!”
“不过,你个老小舅也甭高兴的太早了,就咱附近二十大几的黄花大闺女可是冇啊,要凑,只有溱那些离婚茬,就看你这老小舅同意不同意了。”
“嗨,啥黄花大闺女,二婚头,只要一掀尾巴是个母儿就中,只要会下崽儿叫俺抱孙子都中。咱可说好了,您几个可得给俺三堆操操心,真要能给俺说成媳妇,叫我给您几个跪下磕头都中,叫俺孙儿给您几个叫大叔都中!哈哈,到那时……哈哈,咳咳咳——喷儿——
老粪差点儿噎着,卡一口浓痰,稍一用劲,痰象子弹一样从老粪嘴里飞出,啪一声射在他对面的墙脚上。
“你老小舅想占俺几个的便宜,咋不噎死你。俺知道说到你个老小舅的兴头儿上了。一高兴,你喉咙就痒痒,就想撒臊,想唱就唱吧。看你那一口痰,老虎<>送一样,溅我一脸。”
“看看您几个,老不死的东西,掰着手指头儿数数,哪个不是五六十岁的人了,哪个不是养子抱孙的人了。净瞎胡扯些啥?说话遮掩点儿中不中,哪有掀他儿媳妇尾巴的?还说啥老虎﹤﹥,可甭再胡扯哩,叫小辈儿女人听见了,揪你们几个的胡子哩。还是叫鬼难拿唱两句吧,唱老包大花脸,老粪,上屋把你的破二胡拿出来。”
老粪拿来二胡,往墙上一倚,圪蹴着,二胡架在腿上,拉弓,吱吱咛咛,定弦,调调儿,一连串的动作。老粪又咳一声,清清嗓子,这便开了腔。

                                  好个,
一帮老头儿
来争春啊——
八仙过海显神通呀,
仙姑唱戏。
骚仙听呀
谁要,
不给俺说媳妇,
我是他二大爷啦——

三十

刚才那一弯娥眉月也叫一帮争春的老头儿笑跑了。
夜已深,双柳树村很静。偶尔,从街头传来一两声旺——旺——亮板亮眼清脆的狗叫声。
站在西高地往村里看看,冇一家的窗户是亮着的,都熄灯睡觉了吧?可能.
嘿!二楞子两口还冇睡着呢。摸黑俩人咕哝咕哝说啥呢?听听?听听。
“看你这个支书当的窝囊不窝囊。看咱爹以前当的多硬气,不吭一声就有人起五更把咱的水缸挑满了,搭夜就把咱粪坑里的粪拉出来了。现在可好,有人理你那一脸吗?成天都是我挑水,一天挑三四挑。粪坑都快堆成山了,你也不管不问,那是老娘儿们干的活儿吗?看你这几天成天朝刘光跑啊跑,鞋都跑飞了,也冇见你跑出个啥明堂来。村里人都冇把你当支书看哩,瞧不起你哩。”
“看不起我,公社书记看得起我。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年前去刘光开会,公社书记还表扬我哩,叫全公社的大队都向咱村学习哩。还叫我给他们介绍分地的经验哩,分地时咋抓阄,牲口咋个分法儿,农具咋个分法儿。这不,刚过完年,全公社的地稀里哗啦全分啦,连麦罢秋罢换茬的茬口都不等了。还叫我介绍咱村的青壮劳力去城里打工挣钱的事儿,我大概估算了一下,咱村年前百分之七十的人家都得进一百多块钱,咱村按三百户算,百分之七十就是三七——二百一十户,一户一百块,二百一十户就是两万多块钱呐!还有,咱村今年过大年,大年初一那天百分之百的人家都吃上了大肉饺子。就这,公社书记当成材料都准备向县里汇报哩,那材料我都看见了,上面还有我杨二楞的大名哩。”
“汇报顶个屁用。挡不住你家不进一分钱,打去年秋罢分开地,你往家里拿一分钱了吗?你挣一分钱了吗?”
“哦,振海送来那一百块钱不是钱呐?还有他拿来的两瓶酒不是钱买的呀?今年过年你冇吃肉吃饺子呀?你比人家不少吃哩。我冇往家里拿钱,不也冇短你吃喝吗?”
“那钱,那酒是冲着你送的啊,那是冲着咱爹的老脸送的。要是冇咱村基建队原来那点儿老底儿,他孙振海再有能耐也不会有今天。咱爹也是,傻,送都送来了,咱爹只叫把酒留下,钱还叫振海拿走,要不是我抢着把钱接过来,说不定振海还真把钱收回去哩。哎,要说咱爹,支书当的是硬气,可就是胆儿太小,谁要是给他送点儿酒呀,烟呀,点心呀,他还敢接。谁要是给他送个零花钱,都能把他吓死。咱爹的胆儿多少再大一点儿,咱那三间破堂屋说不定早就翻拆罢了。你可甭听咱爹那一套,图名不能图利,图利图不了名,净瞎胡扯。你看俺娘家那村,人家那支书当的,去年才盖的一丈多高的新瓦房,院儿里都是砖墁地。啥事儿,还不是撑死胆儿大的,饿死胆小的。现在可好,这地一分,想捞也捞不着了吧。就咱那房指望你住丈把儿高的新瓦房,怕要等到猴儿笑柏叶儿落了。”
“那你说咋办?不中这支书我不当了,我也出去找个地方挣钱!”
“谁说不叫你当了?你不当官儿,你干啥去?你又冇啥手艺,又冇人家振海包工那本事。我只是说,甭学咱爹当支书当的那么死心眼儿。就说振海吧,他现在挣钱,用的还是咱大队的手续,就送一百块儿妥啦,咱村那大红印在你手里哩。大年三十儿咱还摆了那么一大桌酒席,请了那么多人,振海也不说帮着掏一分钱,您俩还是朋友,啥鸡巴朋友?他根本就冇把你放在眼儿里,以后他要再抠抠唆唆给你送个仨核桃俩枣儿的,就拿大队的手续卡卡他。常说,有权不使,过期作废哩。”
“你这个老娘儿们,真是头发长,见识短,我这才当官儿几天?啥事儿得一步一步来哩,心急吃不得热米饭,稳不住事儿成不了大气候,小不忍就乱大谋哩。你刚才说那些,我还不知道咋办?你能的上天哩,要不,这支书你来当。怕你当不了三天,人家都得把你赶下台来。咱村儿的能人多哩,你当大年三十儿是叫那些人白吃白喝呀?爹自有爹的道理,你老娘儿们家狗屁不懂哩!”
“不懂,我啥都不懂!夏明和咱叔把那台拖拉机都快喝光个王八蛋了,谁不也冇咋着他吗?”
“说你头发长,见识短,你还真是见识短。他现在把拖拉机喝光卖了才好呢!有把柄握在我手里,看他以后在我面前还敢龇牙不敢?该忍的时候不忍不中,这一点儿,我还得向咱爹学,宰相肚里能撑船哩。”
“嗯,想不到你这有名的楞怔货,还真是哑吧吃饺子心中有数哩。我这跟你睡一个床这么多年了,还真不知道你心眼儿这么多哩。这当官儿才几天,心眼儿就开窍儿啦?嘻嘻,明儿个我跟你煮鸡蛋吃。嗯,我问你,你说你这新官上任三把火咋烧?”
“咋烧?我心中早就有数了。我说给你听啊。第一,马上分林场的地,各家各户都分一份。第二,往前缴公粮,现在各大队干部都担心到时候不好收缴,我争取在全公社第一个完成夏粮征购任务。第三,就是计划生育。今儿个去刘光开会,专门儿开的就是计划生育会。以后,谁家再想随便生,可没那么容易了。以后要罚款哩,这叫经济制裁,还要求各大队的一把手儿亲自抓,妇女主任专职抓,这回的计划生育肯定是要动真格的了。对了,今儿个喝汤的时候,跟爹商量准备叫夏明媳妇素芬当咱村的妇女主任哩。”
“管你叫谁当妇妇主任哩。俺还想要个闺女哩,咱要冇个闺女,等咱俩老了,万一这仨带把儿的家伙不孝顺咋办?咱连个伸脚的地方都冇,要生,能罚多少钱呀?啥时候开始罚呀?”
“看看,一会儿就六神无主了吧?现在呀,只是计划生育动员大会,至于啥时候开展计划生育工作,还冇说呐。真想要个闺女,咱快点儿生呀?咱现在就生呀!嘿嘿,快把你的鸡巴裤衩脱了,现在就下种子呀!”
“慢点儿,看你猴儿急的,把俺的裤头儿都扯烂了。”
哼哧哼哧,男人的喘息声。
啊唷啊唷,女人的呻吟声。
慢点儿,楞子,床都咯吱咯吱响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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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8-01 15:16 点击数:169


二十四

昨天晚上,杨乐长这么大,第一次和他爹拌了几句嘴。
最近十来天,孙大栓和杨乐俩人倒卖鸡蛋的生意也不好做了。天气冷,鸡不好好下蛋是一。二是春节这不眨眼就到了么?冇钱割肉吃荤,大过年的,总不能不叫孩子们吃一两顿素饺子吧。节俭一年,不吝啬这一两天哩。得攒几个鸡蛋准备过年哩。
这样一来,鸡蛋就不好收了,前段时间能转上四五个村,一个人就能收上二三百个鸡蛋。现在不中了,转一下午,转十个八个村,喉咙都喊哑了,俩人也顶多收上百十个鸡蛋。百十个鸡蛋,块把儿钱,俩人再吃吃饭,顶多保本儿,净落个白跑腿的。
孙大栓对小乐说:“算了,这生意咱停了,不做了。振海工地上的人不也都从齐原回来了么,咱也该歇几天了。趁歇咱把磨修修,该叫它响起来,转起来了。小乐不知你注意没有,进东家磨屋这几天磨面的人排长队,争磨还吵架呢。咋不争不吵呢?要过年了,谁家不磨点儿过年面,家家磨,都挤一块磨,咱全村就两盘磨,听说后街那盘磨早该锻了,就连进东家那磨现在也不好用了,推一斗麦,成晌儿还推不下来,转那磨圪)转的头晕、急人。这几天就有好几个人问咱的磨咋还不开磨。”
小乐也说:“是哩,栓叔,也有好几个人问我咋还不开磨,三堆今儿个早上还问我呢,说他家早两天就冇喝糊涂面了,一天三顿都是煮玉蜀黍子吃。老粪叔擓着笆斗在进东哥家磨屋都排两天队了,不知今儿个轮没轮着。栓叔,咱现在开磨,中哩,是时候哩。”
杨乐和他爹就是因为修磨才磨的嘴。
昨天晚上喝汤的时候,小乐给他爹要钱说修磨。老令公一听说要钱修磨那是一百个不答应,一连几个不中、不中、不中,头摇得象拨浪鼓一样急遽和肯定,固执地对小乐说:“甭想,你要修磨,钱一分都冇、一分都不给。甭想。”
老令公坚持着说:“磨,是原来队里正用着的,修它干啥?等见了利,机器不转了再修也不迟嘛!现在还不知道有没有人来磨面,来磨面的人多不多;还不知道磨面的生意中不中哩。先下那么大的本儿修磨,万一冇人磨面,万一机器毁了、烧了,那咱不赔老鼻子了?冇把握的事儿咱不能做,不敢冒险哩。叫我说,还不胜把那些玩意儿拉到刘光废品上卖了,反正多少也有钱赚,我看你和大栓卖鸡蛋就中,三堆他们去振海工地上干活儿都中,钱多现活呀,也不扎多大本儿,我咋想磨面都不中哩。”
小乐反问:“爹,你咋知道不中哩,咱又冇磨,你又冇试。当初俺和栓叔卖鸡蛋你就说不中、不中,现在咋又说中了呢?磨面这事儿俺和栓叔反复分析罢了,磨面中哩。”
老令公蛮横地说:“你分西﹑分西,你咋不分东哩?小乐,我给你说,你今儿个就是说一千道一万,我也不会同意叫你拿几十块钱去修磨,去打水漂哩。不错,这钱是你挣的,可你还年轻,还不知道锅是铁打的;这家,现在还能叫你当,这钱,我得给你存着、放着、攒着,留着给你盖新房、娶媳妇哩。你都不想想,和你一样大的,都有当爹的了,比你小的赵广都订亲了。可现在,咱家连个房都冇,连媒婆都不踏咱家的门坎。你说,这钱不用在刀刃上,咋能叫你胡花乱统呢?反正,就是不能乱花这钱,不能叫你把这钱拆零散了。你栓叔不是早就夸下海口吗?不叫咱往上贴一分钱,赚了咱两家二一添作五,赔了他兜着。这回他也挣了近二百块,叫他先把修磨的钱垫出来,等磨面赚了钱再还还给他,不也中吗?”
小乐急了,反问爹:“爹,你咋想这样说话呢?明明是你在胡搅蛮缠不讲理嘛!两家的生意,咋能搁在栓叔一个人身上担风险呢?”小乐稍微平息了一下心中的火气,继续说:“爹,平时栓叔少帮咱了吗?你咋会忘了呢?卖鸡蛋这钱咱是咋挣的?要不是栓叔先把本儿垫上,又从小秀她姥姥家推来自行车,咱挣钱?挣个白瞪眼哩。”
老令公哈嗨叹息一声,压底声音,诡秘地说:“小乐,这话你说的就不对了,啊!你栓叔是个好人,是冇少帮咱。可你俩做鸡蛋生意,你栓叔沾咱的光哩。你想想,他要不是凑着你,阴天下雨他连车都推不动哩,王堤那大堤他都翻不过哩。人呐,都是相互借光。我还怀疑,你俩做生意,大栓管着钱,也不知他少给你没有。哪有你心眼儿恁实诚的。人心隔肚皮,肚皮隔毛尾,谁私下都打个小九九哩。”
小乐这下火了,质问爹:“爹!你咋能这样猜疑栓叔呢?栓叔是个啥样的人,这多年咋帮咱,你该比我清楚呀?咱就是不谢人家,可总不能说忘恩负义的话吧!你以前常对俺兄弟几个说,做人要老实,要有良心。可今儿个你说出这样的话,你的良心哪儿去了?你说出这样的话,我都快不认识你了!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小乐火,老令公齁急了:“啥,你说我是小人?说我冇良心?真你他妈的反了,现在还冇到你教训我的地步!”老令公咽了口唾沫,又蛮横地说:“就算你说我冇良心,我是小人,但这钱一分你都甭打算动!”
爷儿俩,越缠越多,越缠越急。人,往往就是在将要失去理智的时候,说出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话和事儿来。
小乐嚷着与爹论理:“钱,又不是你挣的,你为啥不叫动一分?”
令公老汉嚎着厉声责问小乐:“咋啦,钱不是我挣的就不叫我管啦?就不叫我花啦?你娘这辈子一个子儿都冇挣哩,你还想把她虐死不成?我现在还能动弹,还能干活儿,哦,到我躺在床上七老八十哼哈不能动的时候,你还用一根小绳勒死我,你还弄一包老鼠药药死我不成?把我的嘴粘住,饿死我不成?”
杨乐的犟劲儿也上来了,任性地说赌气话:“到那时,就是不叫你吃,不叫你喝,看你能咋 着!看你这个爹是咋当的!竞说出这样不近情理的话。你说,你这辈子都干了点儿啥?跟着你要吃的没吃的,要穿的没穿的,要住的没住的,你这爹是咋当的?到现在,你还这么愚昧无知,思想保守,你是小农意识!你是吝啬鬼!你是葛朗台!”
总之,杨乐此时把他爹恨得,恨不得把从课本上学到的最难听的字眼儿都用到他爹头上。
看看老令公吧,老令公真的被激怒了,脖子上的青筋一蹦一跳的,血一股一股往脑门上涌,脸涨得比蛋憋屁股门儿的老母鸡脸都红。老令公再也忍不住了,“啪”地一下将手里的饭碗摔在地上,忽地站了起来,一步跨到小乐跟前,伸手朝小乐脸上就是“啪”的一下,脱口骂道:“畜牲,你还冇娶媳妇哩,你还是黄嘴角儿的雏哩,你的翅膀刚刚硬哩,就忘了爹娘。滚——,你给我滚——。”
这个一向被街坊们称作老绵羊、老蔫儿的人终于也象狮子一样怒吼了、咆哮了。怒吼、咆哮得不可思意吗?哎,要说,这个小乐,气头儿上的话说的也太刻薄了点儿;你知不知道你爹常为冇给你弟兄几个带来啥福气而自责难受哩。常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你那几句话,是用刀子捅你爹的心窝呀!你爹叫你滚,你不吭声就算了么,你咋跟你爹年轻的时候一样不会服软呢?你不能跟你爹硬顶撞哩,看你说的话:“滚就滚,冇见过你这号儿爹!”你这不是硬撑着你爹,叫你爹下不来台,给你爹难堪,让你爹伤心吗?
看把小五、小六吓的哇哇乱哭乱叫,一个拉着爹,爹呀爹呀喊;一个拉着哥,大哥大哥呀叫。小乐硬着头往外走,小六哭着拽都拽不住。
杨军也来拉他哥,谁能拉得住气头上有杨乐呀。

杨乐从家里冲出来,蹿过西高地,发疯似地朝着文岩渠方向奔去。
杨乐走了,老令公扶着门框站着,不知为啥 ,老令公象一只丢了羔羊的老绵羊,咩咩咩伤心得痛哭起来。
是呀,家里冇钱的时候,全家人过的不也欢欢喜喜、快快乐乐吗?可这段时间,自打小乐卖鸡蛋挣了几个糟钱,令公老汉就睡不好觉了。
杨乐每天把挣来的钱交给老令公,令公老汉总觉得冇地方放。掖在身上吧,怕丢了;放在床里边儿吧,怕淘气的小五、小六翻着拿去乱花了;交给小乐妈保管吧,更不中,说不定她会当成擦屁股纸丢到茅厕坑里呢。放哪儿呢?令公老汉最先是用塑料布把钱包了,塞进墙缝儿里,可又一想,不中,万一被老鼠拉跑了咋办?这便又取出来,在屋里东找西找,找着了一个酒葫芦。这个酒葫芦还是令公老汉小时候从他姥姥家拿回来的(令公的姥姥就是进东的曾祖母)。酒葫芦口小肚大,青花瓷,很漂亮,放钱正好,既隔潮,老鼠又咬不着。老令公就把钱塞进酒葫芦里,然后又在靠床边的墙上掀掉半块坯,将墙馅儿掏空,把酒葫芦放进墙肚里,最后又将那半块坯堵上。老令公看了看,相信旁人绝对不会看出来他会把钱藏在墙肚里,他这才狡黠地笑了。
尽管如此,令公老汉仍是有些不放心,每天从地里回来,一进屋,第一件事儿就是先瞟几眼那半块土坯。万一叫谁看出破绽偷了呢?家里也冇个院墙,屋上也冇挂个锁。虽说小乐妈在家,可也跟个余人差不多,把家里的东西偷光拿完她也不会吭一声。有时候,老令公睡到二半夜,明明知道听到的是老鼠嚼东西磨牙的声音,可心里就是疑心那响声是有人在偷偷撬那半块土坯。于是就小心翼翼地爬起来,爬到小乐妈那头儿,摸着那块冰凉的土坯,一摸就是半天,摸够了,心里踏实了,嘘一声轰跑磨牙的老鼠,这才再爬回去睡觉。
令公老汉想:俺是不是对钱忒亲了?俺是不是忒恶强霸道了?俺咋能把着钱,藏着、掖着钱不叫小乐用呢?小乐又不是拿着钱去吃喝嫖赌,他是办正事哩。小乐说的对,这是骑马找马,是借鸡下蛋哩。一开始小乐也掰开揉碎给俺说了,可俺咋就听不进去,还动手打小乐呢?看看这段日子,小乐多不易呀!成天风里来,雨里去,起早贪黑,忙里忙外,还不都是为了这个穷家。说来说去,还是俺无能,叫小乐那稚嫩的双肩过早地替俺挑上了担子。和小乐一般大的孩子,赵广一不上学就上他爹煤窑上当了工人,小松从学校又去兵营。看看小乐比人家孩子多掏多少力吧!小乐心疼俺,可怜他几个兄弟,连学都冇念到头,就回家劳动了。老师说,小乐念书准会有出息哩;可是那龙门连叫小乐试着跃一下都没有,就跟俺在家捋锄桨了。是呀,俺这爹是咋当的呢?小乐冇屈说俺 !
想到这儿,老令公擦了把泪,站起来,径直朝屋里走去。爬上床,摸黑掀开那半块土坯,伸手从墙肚里摸出那只酒葫芦。令公老汉把酒葫芦揣在怀里,下了床。他决定现在就把这酒葫芦交给小乐。
令公老汉想通了,自己这辈子也就这副德性了,鸡蛋壳里发面,冇多大开头儿了。总不能再把小乐锁在笼子里吧!缚他不叫他飞吧。小乐是燕子痹性,气性大哩,把他装在笼子里,他会气死哩。小乐见天儿听收音机,你又不是不知道,哎,真是老糊涂了。
令公老汉叫一声“小乐”。没人吱声。令公老汉马上意识到小乐哪在家呀!小乐不是叫俺给打跑了吗?小军去找他哥也还冇回来哩。那小乐会上哪呢?他兄弟俩会不会在牲口院儿磨面屋呢?这么晚了,俩孩子在外面干啥呢?小乐穿的衣裳恁单薄,会不会冻着呢?小乐受了那么大的委曲,俺小乐不会想不开吧?
令公老汉急着往外走,猛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酒葫芦,重又放回墙肚里,把那半块坯堵好,这才匆忙出了屋。
是,黑更半夜的,咋能把钱揣在身上呢!
    令公老汉先去磨屋,磨屋黑灯瞎火的。令公老汉站在牲口院大声喊小乐、小军,冇人应,走近一摸,门锁着。那这俩孩子会去哪儿呢?去大栓家了?不会,这时候谁家不关门、吹灯睡觉呀?
对,对。文岩渠,小堤上。小乐肯定是去那儿了。打二芹走后,小乐心里苦闷,常独自一人去河堤上看河里的水,这俺都知道。看小乐这几个月瘦了多少,咋会不瘦呢?小乐见天顾着俺这个穷家,心里还念想着二芹,体力、心里都不歇,会不瘦吗?真后悔呀!今儿个咋能动手打小乐呢?手咋恁痒痒呢?要是俺以后再动小乐一指头,俺非把俺的手剁掉不可!
杨令公向着文岩渠的方向一遛小跑着,喊着:“小乐——小乐——,你在哪儿?爹错了,是爹错了,爹以后再也不打你了,你快回来睡觉吧——!”
父母心呐!
二十五

夜里,下了一场雪。雪,有一拃厚。
双柳树村的大街小巷、房房舍舍、沟沟坎坎、柴垛、麦田、麦田里的坟头,都被蒙上了洁白的、厚厚的一层雪。
大雪无痕,大雪无声。
只有屋檐下唧唧喳喳的麻雀,在催促着他的主人——喳喳,日头晒屁股啦!喳喳,起来扫雪啦!
知道啦!知道啦!烦人。正因为知道夜里下了雪,才不起床哩,大栓都不敲钟上晌了,你小小麻雀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吗?不知道吗?下雪天咱过星期天哩,有钱难买黎明觉哩。冇看见吗?男人搂着温驯的媳妇正酣睡,女人拱在男人温暖、宽厚的怀里正惬意着呢!福!你懂吗?
这才是福哩!起那么早你在那儿唧唧喳喳、唧喳喳,放福不享,傻瓜!
看见了吧?街上踏出的第一行脚印是夏立秋夏老师留下的。
夏老师从街上走过,每每瞅见在院儿里扫雪的人,老远就打一声招呼,说一句文绉绉的话:“瑞雪兆丰年啊!”
有人答:“是哩,雪是麦的盖地(被子)。”
有人问:“夏老师,日头儿还冇出来,去干啥?”
夏老师说:“不干啥,看雪哩!”
看雪哩!雪有啥看头?雪不就是白色的吗?下到坟头上,坟头象个小馒头;落在柴禾垛上,柴禾垛象个大馒头。只是象,又不能吃,哼,冇啥看头!
穿衣戴帽,各有所好吧!
其实今天早上看雪的人,还真不止夏老师一个人。杨乐起床后,从磨屋往家走,边走边看漫地的雪。仿佛看见了他们小时候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的情景:二芹抓一把雪撒到小松脖子里,小松撵二芹,二芹跑在雪地里,喊着小乐哥小乐哥找庇护。看那雪人,茶瓶胆碎片制作的眼睛,屋檐下的冰锥当鼻子,二芹还撕来花门儿纸给雪人染上红脸蛋儿。那雪人,一见日头,便悄悄地在融化﹑在融化,悄悄地……小乐,你莫伤感!
小乐和夏老师在西高地碰了头。
小乐恭恭敬敬问一声:“夏老师,起这么早啊!”
夏老师“嗯”一声,突然问小乐:“小乐,还记得毛主席那首诗吗?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毛主席他老人家写的多大气,意境多开阔呀!可惜呀!他老人家的‘人民公社好’现在也不好了,现在都私有化了,都黑猫白猫了,都向钱看了,就连你都比我这个人民教师强了。听说,你和孙大栓贩卖鸡蛋挣了不少钱哩,你们的磨坊也红火的很哩!”
杨乐诧异地看着夏老师,今儿个听着夏老师的话咋恁别扭,咋恁不顺耳呢?你看雪就看呗,大清早的咋说些叫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呢?但杨乐仍是客客气气礼貌地对夏立秋说:“夏老师,你在这儿看,我还得回家扫雪呢。”说罢,杨乐就踏着脚脖深的雪朝家走了。
夏老师站在那儿,茫然地看着自己曾经教过﹑现如今比老师都能耐了的学生。是呀!这段时间见天吵吵、囔囔的还不都是这个挣了多少钱,那个挣了多少钱,振海挣了多少钱,大栓挣了多少钱,小乐挣了多少钱,他妈的冇一个人说我夏老师挣了多少钱。钱、钱、钱,他妈的钱、钱、钱,真他妈的个个都钻到钱眼儿里了!
夏老师明显地有些气愤,脸都阴沉着,象谁欠他一石高梁一样难看。夏老师撒赌气,踢雪,雪没踢出去,却弄了他一裤腿,一鞋窝。脱鞋倒了雪,穿上鞋跺脚抖裤腿上的雪,砖头偏又硌着夏老师的脚。夏老师急了,不再斯文,骂砖头:“妈的”。不解恨,一脚把砖头踢飞,骂道:“去他妈的瑞雪兆丰年!老子就不指望这吃饭。俺家那个臭娘儿们不叫我跟俺叔搿帮,非叫我还当老师,现在当老师还有啥出息。奶奶的。”
“奶奶的!”夏老师瞅着骂刚露头儿的日头儿:“看那鸡巴颜色,跟死母鸡脸一样红。”
太阳升起来了,比房高,比树高,上到树梢上拿根长杆子都掴不着了。霞光映衬着双柳村大街小巷、房房舍舍的洁白,双柳树村一时间光芒四射,就连老粪家的猪窝都熠熠生辉了,看那袅袅升腾着的炊烟都成粉红色的了。
那是谁家的鸡,也起来赶早儿,在人们刚刚铲过积雪的小路上悠闲地游走,觅食。看那大红公鸡,扑扇两下翅膀,弓仰起头,憋红了脸,运足气,放开嗓门,喔喔喔——,引吭高歌。唱罢,激情未尽哩,大红公鸡又咕咕咕的拿出孬腔,斜挎着翅膀,追上那只芦花老母鸡,衔着她的冠,跳到老母鸡身上,骚情哩。
大红公鸡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站在老粪家院里的王跃进看到了。王跃进也随着大公鸡的浪漫,激情燃烧了,指着嚷着:“看,快看呐,那红公鸡轧蛋儿骚情哩!这大冷的天儿,鸡巴都快冻掉了,还骚情哩。”
“冻掉你娘的头!”粪堆老汉骂王跃进。
“哎哎——,咱不胡扯,说正经的啊,看见了吗?夏老师站在西高地看雪景儿哩!狗肯麦苗儿装洋形哩!”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咋儿个下午,夏老师和他媳妇打架哩。你们想啊,以前当个老师是多美的差使呀,天天有工分不说,月月还有几块钱,而现在呢?就剩那几块钱了,也冇啥叫人稀罕的了,现在放了学还得叫媳妇拧着耳朵下地干活儿。昨儿个下午放学后,立秋媳妇看天想下雪,叫立秋把茅厕的尿肥挑到地里,夏老师哪干过这样的活儿,哪拉下这脸面呀,夏老师不干,俩人就吵起来,骂起来,最后打起来了。你们看看,到现在,他家厨屋还冇冒烟哩。夏老师他不看雪景儿,他看啥?今儿个早上恐怕连饭都冇吃的哩!
“夏老师和他媳妇真是有些不般配哩,立秋识文断字,他媳妇斗大的字都不识半升哩,听说他媳妇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再看看他媳妇那块头儿,五大三粗、人高马大的,比立秋的块头都大,他俩口没少斗嘴儿打架,都是夏老师吃亏的回儿多。”
“你也甭说立秋媳妇长的不好,当年人家要不是看着立秋是个老师,不是看着他叔夏明是个当官儿的,他立秋孤儿子一个、穷家薄业,人家才不上立秋家的门儿哩。现在,就他每月那几块钱,还不够他喝酒哩。”
    “听说,夏老师不想当老师了?”
“其实立秋不当老师也饿不着他,立秋不笨哩。他吹笛子吹的好着呐,《朝阳沟》,他能从头吹到了儿。找个响器班儿吹响器都中哩。这二年吹响器的可吃香了,有吃、有喝,还有钱庥,还见天儿蹦呀、跳呀、唱呀、吹着乐呀。中。立秋的笛子吹的中!”
“中,中个屁,他比你强,与行家比差远啦,就老粪那二胡拉的,都说好吧?可与行家一比,从天上差到井里啦。就立秋那两把刷子,跟人家比都从天上差到井里的泥里了。其它不说,就他那德性,会和人家搿得来?
“真是哩!他刚当老师的时候,俺三堆给他叫了句立秋,冇给他叫夏老师,他就找茬儿罚俺三堆鼻尖儿碰墙站着,揪着头发喊上起。啥鸡巴老师呀!”
“你们甭打岔,我是说立秋不当老师,是夏明叫立秋当会计哩,夏明和冬耕俩人准备办楼板厂哩!”
“办楼板厂?!你们说,现在这事道,啥希奇古怪的事儿见天儿发生哩!看吧,赶明儿母鸡打鸣儿,公鸡下蛋哩。夏明割人家的尾巴割了一辈子,那这回有没有人割他的尾巴呀?”
“谁敢割他的尾巴。听说支书还给他俩出谋划策出主意哩。你们想啊,要是春耕不点头儿,西南地林场那院儿他们能不拿一分钱使用吗?听说老春耕还准备给他俩跑贷款哩,他们办楼板厂,公社都支持哩。我这可不是瞎胡扯,我可都是听冬耕媳妇说的。”
“你说的不假。不过有一点你还不知道吧。老春耕为啥替夏明出主意?就是给他找点事儿干,给他一块干柿饼占着他的嘴叫他慢慢嚼哩。都知道,二楞子往前肯定接他爹的班儿,要是不跟夏明找点儿事干,不给夏明嘴唇上抹一点儿蜜叫他慢慢舔,夏明这盏灯不省油哩。惹了夏明,啥事他跟你瞎搅和、掺和,真真假假,他都敢上县里告恶状哩。老春耕为啥怕夏明瞎掺和,春耕把他的位传给二楞不合法哩。毛主席都冇把皇位传给他毛家人哩。老春耕可不是凡人,他这样做一举两得哩,既安抚了夏明,捂了夏明的嘴;又给他兄弟冬耕找了个饭碗,要不然,冬耕的日子不好过哩。究竟老春耕葫芦里卖的啥药,咱这也只是猜猜。”
“以后的事儿咱猜不透,可过去的事儿咱能看明白哩。就说这回分地吧,他老春耕为啥叫大栓打头阵?明罢着么,分砸了,他是叫大栓抗着、兜着。分好了,这功劳显然就是落到二楞子头上。听说前几天公社还指名道姓叫三队队长杨二楞去公社介绍分地的经验哩,为啥不叫大栓去呢?这说明老春耕早就为楞子接班儿修桥铺路了。”
“要说,大栓这人有涵养哩,这多年,他叫老政治家踩在脚底下一点都不上火都不急。论本事,大栓在他老春耕之上哩。”
“内部消息啊!二楞当咱村的一把手,公社已经定罢了,要不是这段时间接二连三的下雪,恐怕早就宣布了。”
“有啥稀罕的?预料中的事儿。管他谁当官哩,只要叫咱有饭吃,有地种,有钱花,谁当官都中,大堆当官我都冇意见,王跃进当官我都举双手赞成。”
“你说起钱。听说这回去振海工地干活儿的人,数后街黑老三挣的钱多。黑老三在部队上做过饭,振海就叫他当伙夫,当伙夫轻闲,这一天做饭、打杂的时间,加到一块儿也顶多合半天,老三就跟振海商量,做好饭,刷罢锅他再去干活,叫振海一天给他加三分,黑老三见天儿就是一工多呀。”
“哈哈哈,快甭说啦,老三的钱臊气哩。听说老三的钱是缝在裤头上,叫鸡巴看着带回来的。回来又跟媳妇睡了一觉,那东西都弄到钱上了,有男人味儿,女人味儿,两性味儿哩。哈——,时间长了,说不定钱上还往下掉小黑老三哩。哈哈哈。”
“跃进,看你笑的,鸡巴腰都笑弯了。要说,今年秋罢出来的也好,在家的也好,只要冇闲着,冇在老粪家瞎喷粪,都挣钱了。大栓和小乐不是冇出来吗?说不定他俩挣的钱比黑老三的还多呢。”
“我看这样下去也不好,要不了几年,穷的穷、富的富,就显山露水了…….”
“打住、打住,甭往下说了,你这是在替夏明那些当官儿的说话。以前是咋穷、咋富的?以前是咱老百姓穷、当官的富哩。今年就不一样了,今年是咱老百姓挣钱多,当官儿的挣钱少了,打十字街往西数,也就是夏明、立秋、冬耕、春耕、赵善人他们几家冇人出来挣钱么!赵善人家不能算,立秋每月还有几块钱工资呐。”
“哼,刚才冇说么,就立秋那鸡巴几块钱,还不够他的酒钱哩。”
“现在,立秋、夏明、冬耕这仨人算是尿到一个罐里了,那个大链轨,有人扒着门缝儿瞅,都快叫他仨喝完个龟孙了,现在光剩下大骨头架了。管他呢!单说立秋,这段时间跟他媳妇打架成家常便饭了,你猜小秋咋说?你这个母老虎甭嫌我冇钱,冇出息,我一旦有钱,非把你涤荡了不可。他还想把媳妇换换呢。”
“哎——哎,小声点儿,甭说了。你都冇瞅见?夏老师才从这儿过去,他拿眼剜你,你都冇看见?看吧,你在这儿说他,他到学校揪你儿子的头发喊上起!”
“他敢!他叔现在就是天皇老子我也不怕他!我操他姥姥!”
“你操他姥姥,他姥姥早变成灰,沤成粪了。在地底下哩,在雪下边哩。你操雪吧,雪好看哩,白茫茫的,‘银妆素裹,分外妖娆哩。’你撇啥鸡巴嘴?甭小瞧俺哩,毛主席语录,毛主席的教导,毛主席的诗俺不比夏老师会背的少哩。”
“嘿!甭说,他也狗啃麦苗儿呀!你也去西高地看雪景呀!操。”
“你操谁?”
“我操谁?我操天,我操地,谁敢不叫我过好日子,我操他老祖宗。”
“呵呵,你真够胆大了,连老天爷都敢骂了,有地种了,包里有仨钱鼓囊了,吃饱了撑的学骂人了。”
“你们几个,甭在这儿张广李广瞎胡扯了,你们看看地上的雪,日头儿一照,耀眼哩。”
“你们再去西高地看看,小六他们几个堆的雪人,一见日头儿,在悄悄地、悄悄地融化哩 ……”

二十六
大年三十,早上。.阴天。北风三四级。
一吃罢早饭,老粪和大堆爷儿俩就忙着贴花门儿。大堆一手端着面浆盆,一手拿着对联,老粪拿着笤帚疙瘩往门框上刷浆糊、贴对联。天冷。刚刷在门框上的浆糊就上冻了,一副对联老粪要粘好几次,还粘不牢。等老粪贴完“糟头兴旺”和“出门见喜”两幅小联回来,堂屋门上的对联不知啥时叫风刮跑一联。到处找,冇影儿。
粪堆老汉站在堂屋门前,手里拿着笤帚疙瘩,望着半副对联兴叹,不停地咂巴着嘴说:“啧、啧、啧,这可咋办!这可咋办!大年三十儿的,半副联儿,不吉利。”
“不吉利,嘿,不吉利,嘿嘿。”大堆学他爹。
粪堆老汉听见大堆说不吉利学舌,斜了大堆一眼,骂他:“啥你娘的不吉利,滚、滚、滚。”
老粪边骂大堆边往一边儿拔拉他,大堆只当是他爹抬手打他,一慌张,手里端着的面浆盆“嘭喳”一声掉在了地上,碎了,面浆糊糊溅落一地。
粪堆老汉想急,一想,哎!忍着点儿吧!大过年的。又叹息一声,哎——上辈子作了啥孽,摊上了这么个不瘫痪的东西。
粪堆老汉弯腰去收拾碎瓦片,没好声气地叫大堆去把猪食盆拿来,把落在地上的糊糊刮起来喂猪。等大堆提着猪食盆过来,糊糊早就冻结在地上了,哪还收得起呀!
粪堆老汉仍是摁着性子黑着脸说:“算了,算了,去跑着玩儿吧!等日头儿出来,开化了,叫鸡叼叼算了。”
这时候,王跃进来了。听见了老粪嘟囔,搭眼扫了一下老粪家堂屋门儿,一下就猜出来肯定是对联叫风刮跑了。问:“呦,老粪叔,土地叫风刮跑啦?”
“啥?土地,土地咋啦?”
“你这联儿昨儿个我看过,一联儿是土地,一联儿是粮食,现在是有粮食、冇土地了。”
“你看看,跃进,这大过年的,风把联儿刮跑了,不吉利哩。这咋办?”
    “嗨,风的事儿。刚才我贴花门儿,就叫风刮跑了,叫我又撵回来了。刮跑了,找栓叔再写一联呗。”
“对、对、对,可这时候上哪儿去弄红纸哩。风这么大,再跑到刘光呀?这个指不着的死三堆,也不知道跑到哪儿了,他要在家,借大栓家的洋车叫他去刘光买一张红纸呀!”
“老粪叔,死脑筋了不是。你先去栓叔家看看,他昨儿个写恁些对儿,会不剩下一点儿红纸?”
“看看,看看,我都气糊涂了。”说罢,粪堆老汉扔下手里的笤帚疙瘩,一遛小跑地向孙大栓家奔去。
老粪来到孙大栓家,大栓和小秀父女俩也在贴花门儿。大栓见老粪来了,就问:“老哥哥,花门儿贴好啦?”
粪堆老汉垂头丧气地说:“嗨,甭提了,倒霉透了,对联儿叫风刮跑了。”
孙大栓笑着问:“刮跑了?哪门上的,刮跑几联?”
“堂屋门上的,一联。”
“你拿红纸,我再给你写一联。”
“冇纸,就是看你这儿有么?这当儿,上哪儿去弄红纸呀?”
“我这儿也冇了。嗯,对了。俺堂屋地上扔了一副写残的对儿,用浆对接一下,估计还够一联的纸,你先去看看,中不中。”
粪堆老汉赶忙去大栓家堂屋,看见地上有两联没写完的对子,拿着比划了一下。够!粪堆老汉脸上乐开了花儿,喜滋滋地对大栓说:“够、够,还用不完的纸呐,大栓,这回你跟我写俩土地,中不中。”
“中——,你叫咋写就咋写呗。老哥,甭急啊,叫我把这最后一联贴好。小秀,看看正不正,斜不斜,扭不扭。”
粪堆老汉从屋里走出来,也帮腔道:“中,不斜也不扭,正着呐,你这是啥词儿,念念叫我听听。”
“小秀,给你大伯念念。”
小秀放下手里的面浆盆,两只手往后一背,挺胸抬头,立立正正摆好姿势,用收音机里的腔口抑扬顿挫地念到:

黑土地黄土地地厚人和,
粗食粮细食粮粮多政通。
政通人和。

“老哥哥呀,你看到了吗?不光政通人和呀,老天爷也赏脸哩,打耩上麦,这雨、雪就冇长时间间断过,隔个十天半月就要下一回哩,地里一点儿墒都不缺哩。这不就是风调雨顺吗?不过,今儿个收音机里预报的不是太好的消息哩,说是今儿个夜里有暴风雪,下雪好,可下雪有大风就不好了。”
“大栓,咱先甭说其它,单说你这对儿,俺觉得冇你跟俺写的好:‘猴年得土地,鸡年粮满仓。’咱老百姓不就图个有地种,有粮吃,有钱了给孩子寻个花娣娣。”
孙大栓和老粪边说话来到了堂屋。孙大栓拿起残联端祥了一下,心中已有数了。利索地裁了纸,对接了联儿,然后就对粪堆老汉说:“老哥,那就多给你写俩土地吧!”
只见孙大栓铺开纸,蘸上墨,边写边念道:“庚申得土地得土地;老哥,下联不是辛酉粮满仓吗?我再给你写个粮满仓,你回去补贴在那联儿的下面。这回呀,你的对联就变成了:

庚申得土地得土地,
辛酉粮满仓粮满仓。

中不中?这回呀!叫你得双份儿土地,粮满俩仓。”
“中中中。”看把老粪高兴的中声不断,老粪拿着对联都想跳起来。
咋不中哩!双份土地,两仓粮食,咱老百姓过年啥都图个吉利,这等又是土地又是粮食的好事儿,叫谁都说中。看老粪往家一遛小跑那样儿,拖拖拖、沓沓沓,一踮一踮的。

雪,是临近擦黑的时候开始下的。天冷,有风,又下着雪,街上只是偶尔有一两个人抱着膀子缩着脖子匆匆走过。鸡,及早的上了架;猪,也通人性似的拱到柴禾窝里找暖和去了;就连刚才还唧唧喳喳的麻雀也躲到屋檐底下的巢穴闭目养神儿了。
孩子们呢?刚才还遛嘴儿呢!

腊八儿,祭灶,
年歇来到;
妮子要花儿,
小子要炮。
老婆婆要衣裳,
老头儿打饥慌。

这帮孩子们不遛嘴儿,不哄着风儿玩,不逗着雪花儿耍,他们跑到哪儿去了?
街上,静,真的静极了。
风,只有风的呼呼声。
忽然,有乒乒乓乓的声音,从街东头往街西头响起。从东往西咱挨着听,王跃进家、立秋、冬耕家、老粪家、孙大栓家、进东家,最西头的小乐家,咋家家户户都突然响起了乒乒乓乓的声音呢?
乒乒乒,乓乓乓。
咱先去杨乐家看看!
乒乒乓乓的声音是从小乐家的厨屋棚里传出来的。噢,原来是老令公弯着腰、弓着背在剁饺子馅。嗨!这不是小五、小六吗!一左一右站在老令公身边,俩眼力睁睁看着老令公剁碎肉。老令公说:“你俩不去玩儿,站在这儿,跟我当保镖、站岗啊!”
爹,这猪肉饺子好吃不好吃?香不香?我还冇吃过呐!”
“好吃,可香了;不信,你问你妈。”说罢,令公老汉看了一眼坐在灶前柴禾堆上的小乐妈,哎一声,“你娘活这么大,都不一定吃过肉馅饺子哩。”
“那我吃两碗!”
“五哥吃两碗,那我吃一把碗!”小六伸出小手数指头。
“中,今儿个就是爹不吃,也得叫小六吃的撑的慌啊!”
“爹,还有俺娘,也叫俺娘吃一把碗,中不中?”
“中中中,叫你娘吃一把碗。你光对你娘亲,叫你娘吃一把碗,叫我吃几把碗呀?”
“爹,叫你也吃一把碗。爹,那停一会儿,咱吃不吃饺子呀?”
“小六呀,这饺子是明儿个大年初一起五更吃的。你要是睡着不起床,这饺子你可吃不成喽。嗯,对了,小五、小六,锅里有刚馏好的窝头,箅子底下有白开水,将就着吃点儿,晚上咱不烧汤了。吃罢,早点儿睡,明儿个早上早点儿起。”
“五哥,那咱今儿个夜里不睡中不中,咱去找小风,叫小风他爷老孙头跟咱讲孙悟空打白狐精的故事。”
“不是白狐精,是白骨精。”
“你说的才不对哩,西高地前面那苇坑中间坟旮旯里都有白狐狸。那一年候宝对着坟上的窟窿用烟熏,熏出一条白狐狸。他把那狐狸吊着牙活剥了呢!”
“小五、小六,大年歇的,你俩又是坟呀、狐狸精的,胡扯些啥?!小五,领着小六到外面玩儿去!”
“爹,外面有风,还下雪,上哪儿去玩嘛!”
“我就知道,你俩也不是怕风、怕雪,你俩是瞅着肉眼馋哩!看小六的嘴水都滴到案板上了,站的远一点儿!等明年,咱的日子好过了,叫你哥多割几斤肉,咱从大年三十儿就开始吃饺子,一直吃到正月十五过小年,叫你吃大肥肉片,中不中。”
小六高兴了,在屋里蹦跳起来:“噢——噢——,吃饺子喽,吃大肥肉片喽!”
肉剁碎剁好了,老令公把剁好了的馅盛到一个瓦盆里,出去拿白菜了。
老令公盘算,还是多剁棵白菜,多伴点儿馅儿,叫孩子们多吃两顿。两棵?有点儿少,那就三棵。三棵不能再多了,菜太多了,连一点儿肉味儿都冇了,不解馋哩。令公老汉计划着,大年初一早上吃一顿,初二晌午吃一顿,初五是老天爷的生日,再吃一顿。够了,三顿饺子,甭不知足,往年一顿饺子都吃不上,不也照样过年了么!小乐今年一下割了三斤多肉,太破费了;年轻哩,还不知道锅是铁打的哩。叫我偷偷卖给了老粪家一斤多。过个年,有一斤多肉就中了么!虽说今年挣了几个钱,可家里的账还冇还完哩。再说,举家过日子,总不能过今儿不说明儿吧!手里一有钱就乱花胡董,不中哩。年轻人,不当家不知盐米贵,前几天赶集,小乐自作主张籴了二十斤小麦,磨了十几斤好面;其实他都不知道我在盛玉米的缸底还藏了几十斤小麦哩。他自作主张籴粮食,我本想狠狠地吵他一顿,可最后一想,算了吧,籴都籴了,今年就破费了吧!过年吃几顿饺子,待待客,剩点面,也喝几顿好面条,撵撵穷气吧!反正今年的麦苗儿长势不错,这老天爷又是下雨又是下雪,有指望哩。
老令公怀里抱着三棵大白菜,从风里、雪里往厨屋走,白菜上沾着的碎麦糠刮到了老令公眼里,想揉,双手抱着白菜冇法儿揉,老令公就在袄袖上蹭,蹭了几下也冇蹭出来,倒是把眼都蹭红了,眼涩的睁都睁不开。
老令公走到屋里,白菜还冇放下就喊小五、小五,小五快来给我吹一下眼,麦糠眯我眼了。可是,冇人应声,老令公这才挤着一只眼在屋里四下看。哪有俩孩子的踪影呢?冇办法,老令公只好叫小乐妈吹。
杨乐妈面无表情地“哼”一声,愿意跟老令公吹眼睛。
老令公蹲下身子,用俩手指头撑着眼皮,把脸递到小乐妈面前。杨乐妈努了努嘴,试了试,没敢吹。老令公催:“吹呀、吹呀,饺子馅儿还冇剁好哩,哎呀,叫你吹个眼都这么费劲!吹呀!吹呀!快吹呀!”
老令公话音刚落,只听杨乐妈“呼”的一声,一股强有力的气流,夹杂着唾沫星子朝着老令公的眼、脸噗过来。老令公的眼在一股凉风的刺激下,泪水夺眶涌出。老令公赶紧用手揉,揉罢,试着睁了一下,能睁开了,只是仍有点儿涩。
眼好了,老令公冇念小乐妈的好,反而埋怨小乐妈“叫你给我吹眼睛,咋吐我一脸唾沫星子哩,哎,大年歇的,不吉利,不吉利。”
老令公责怪着小乐妈,双手摩挲着脸,脱口溜出“黑痣黑痣你甭起,小狗屙我一脸屎。”溜罢,自己觉着好笑:哼,都七老八十的人了,还学小六他们溜嘴。再说了,自己一张老干姜皱巴脸,还怕起黑痣吗?哼,可笑。
杨令公站起来,来到案板前准备剁白菜,可发现案板上有散落的碎肉,再看看盛馅儿的瓦盆,是被啥东西偷吃了一个小窝窝,是野馋猫?不象,案板上也冇猫爪印呀?象用手抓的!象!小五、小六哪儿去了?老令公想起小五小六刚才馋得流嘴水的那副样子,断定肯定是这俩小祖宗干的,喊小五、小六,冇人支声。
杨令公又站在当院儿喊。当院儿只有风声,有雪在飘。
老令公朝院儿外看,有几行尚没被雪覆盖的小脚印朝天爷庙奔去。是,是小五、小六这俩兔崽子的。妈的,非揍这俩兔小子一顿不可。简直无法无天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
杨令公顺着脚印一直撵到天爷庙后的一堆玉蜀黍杆垛旁,脚印冇了。老令公知道,这俩兔崽子肯定在这柴禾垛里。听见了,里面还说话呢?是小五的声音:“小六,叫我吃一口。”小六说:“刚才你吃了一大口,都快叫你吃完了。”随后,里面传出抢夺东西撞击柴禾斯斯拉拉的声音。只听小六“哇”一声,哭着骂小五:“五小,你把我的手指头都咬了,呜——呜——,你咬我的手指头。”
老令公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掀开玉米蜀黍杆儿,揪出小五,朝小五屁股上就是一通乱打。小六机灵,就在小五挨打的时候,小六也不哭了,哧溜一下钻出柴禾窝儿,撒腿就跑了。
杨令公边打小五边不解恨地说:“我叫你偷吃,打死你!我叫你偷吃,你这馋嘴猫,打死你!”
小五觉着怨,哭着辩解:“是小六偷的,不是我偷的、呜呜呜——”
小五站在雪地里呜呜呜……
风也和着雪呜呜呜……

老令公家厨屋。洋油灯滋滋地拧着黑烟。亮。
老令公、小乐、小军爷儿仨关着玉蜀黍杆儿缉的屋门在包饺子。老令公擀饺子皮,小乐小军俩人包。小乐是挤的大肚饺子,快,小乐挤俩,小军还不捏一个。小军捏的是月牙儿饺子,好看。老令公说,还是小乐挤的饺子好吃,肚大,馅多。老令公吝啬馅儿,叫小乐少包点儿馅儿,留着叫小五、小六多吃两顿吧,看刚才你兄弟馋的,把生肉都吃了,小五把小六的手指头都咬了;刚才小五站在风里雪里呜呜哭的叫我难受哩,打罢他我又后悔了。”
小乐爷儿仨一边包饺子一边说着心里话儿,忽然听到屋外有人喊:“小乐叔,小乐叔;俺爸叫你上俺家喝酒里;小乐叔、小乐叔。”
小乐听见有人叫,开门看见是二楞儿子小海,怀疑地问小海:“小海,你是叫我吗?”
小海说;“是哩,俺爸叫你上俺家喝酒哩。”
上二楞家喝酒,不可能吧?小海他爸咋会叫俺去喝酒里。一不沾亲,二不带故,又不是同龄人,压根儿就冇在一块儿喝过酒呀?小乐不相信,再问小海:“小海,你叫错人了吧!你爹是不是叫你叫后街那个小乐?”
小海肯定地说:“冇错,我还问是不是小六的哥,俺爸说,是,还叫我跟你叫小乐叔哩。”
老令公、小乐、小军的饺子也都不包了,爷儿仨都愕然地看着打量着小海,不会是这小捣蛋拿俺耍猴吧?看样子不象,大雪天的,踏着黑,一个孩子家冇恁大心气开玩笑哩。甭管是真是假,也不能叫孩子站在雪地里淋雪呀?看小海头上,身上都落恁厚一层雪了,老令公这才赶紧从屋里跑出来,拉小海回屋。
小海说:“小乐叔,俺爸还说叫你快点儿去,你要不去,叫俺硬拉你去哩,你要不去,不叫俺回家哩。叫小乐叔还是俺爷的主意哩。”
    小海这么一说,爷儿仨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小军小声对哥说:“哥,鸿门宴?可他二楞冇必要摆这鸿门宴呀?哥,叫去就去,随便,他又咋不了谁,包完饺子,俺和爹去看你。”
老令公这会儿也说:“小乐,那就去吧。既然你春耕叔叫的这么热和、诚心,不去也不好哩。去罢,坐坐酒摊儿长见识哩!你还冇坐过这么大的酒摊哩。去吧,那就去吧,到酒摊上,该叫大爷的叫大爷,该叫叔的叫叔,兄弟哥都不能不叫哩。年轻人,坐座要座下座;座北朝南,北为上,东为宾,西为客,你年龄小,坐南方最好,接接菜、倒个茶水都方便哩。另外,可甭叫年长的跟你倒酒。这,你奶奶,你老奶奶都是这样教俺、可俺一辈子都冇上支书家喝过一回酒哩。”
小军说:“爹,看你絮絮叨叨,跟送俺哥去晋见皇上一样。再说了,现在哪还有以前那些老规矩,不就是喝个酒嘛!”
小乐扯着小海跑着走了,消失在夜里、雪里、风里。老令公看不见小乐的影子了,老令公啥时候眼泪都流出来了,自言自语道:前三十年看老,后三十年看小哩。俺冇本事,俺小乐有能耐哩。老政治家老春耕,当了几十年的双柳树村的人头儿,都请俺小乐喝酒哩。

老令公包完饺子,安排杨乐妈睡了觉,吹了灯,虚掩了门,踏着雪,咯吱咯吱,朝老春耕家走去。
来到老春耕家头门前,老令公小偷一样隔着门缝儿往里瞧,黑灯瞎火的,啥都看不见,只是隐隐约约听见堂屋里有嚷嚷的说话声。想敲门,一想,不中。小乐在这儿喝个酒,你象个尾巴一样再撵过来,人家把小乐都看扁哩。
老令公这便又扒墙往里看。二楞家的院墙高,老令公跳着用手够了两下都冇钩住墙头。第三下钩住了,墙头上有雪,手一滑,脚底下一出溜,一下把老令公摔了个仰八叉,屁股都蹾痛了。老令公那么高的一堆肉,扑腾一声蹾在地上会不疼吗?疼,也不敢大声嚷,只是小声地嘶——嘶着,嘶嘶一大晌,才从雪窝里爬起来,轻轻拍打着身上的雪。
老令公发现西边儿靠墙有一个柴禾垛,就过去往柴禾垛上爬。爬上去,直起身,可二楞家的堂屋门关着,还是啥都看不见,老令公只得丧气地从柴禾垛上出溜下来。下来了,搅和了一身雪,可仍不甘心,就又顺着二楞家的院墙往屋后走。
屋后,有声音,是从二楞家堂屋后窗户里传出来的。老令公就贴着墙站在窗户低下听,窗户用塑料布订着,屋里说话,听不太清楚。老令公就支棱着耳朵听,隐约听着象是小乐在猜拳。老令公不敢相信,再侧耳细听,是,冇错儿,是小乐的声音,和振海猜哩。五奎手呀,一枚一,快九卅呀,四季发财,满十双呀。嗯?冇听见过小乐会猜拳呀?瞎!忘了,住过牲口屋的孩子啥乌七八糟的东西早就学会了。说不定,小五、小六现在都会猜拳伸手指头哩。
听。老春耕还夸小乐的拳猜的好哩。大栓的声音,大栓也在呀?冬耕、夏明、大队会计,治保主任、立秋。呦!这不是大队的头头脑脑,村里的上八仙人物都在吗?俺小乐也是知名人士啦?要不然,老春耕非叫小乐来干啥?
为啥呢?为啥叫俺小乐来喝酒呢?莫非老春耕要卖啥老鼠药给小乐吃?不能瞎胡想哩。上回俺瞎胡说,都屈枉大栓了,小乐说俺是以小人的心,比大人的心哩。是,俺再也不能说冇良心的话了,心眼儿再也不能针尖儿一样小了。现在细细想来,俺小乐再能耐,要是没有大栓指点,帮衬,他也飞不高,跳不远哩。人要是冇贵人相助,一辈子都不会有大出息哩。要不是大栓,小乐年前也挣不了恁些钱,今儿个下午还有人磨面给俺送钱哩,大栓是俺家的恩人、贵人哩。老春耕也是俺的贵人哩。看吧,小乐今儿个来春耕家喝酒,陪着双柳树村的上八仙人物一块喝,明儿个一大早街上的人就会知道了。人家会把俺小乐高看一等哩。哎,刚才也冇想起来给他春耕叔拿点儿啥东西,咋叫小乐空着手就来了呢?大年歇的。春耕会不会说俺黑白道儿不懂,墨斗弹线——闷仙一条哩。可就是想到了,俺家也冇啥东西可拿的呀?就刚才包那饺子值钱,人家才不稀罕哩。那就下一回,不,那就明儿个早上,麻雀一叫,就叫小乐起床去给他春耕叔拜个早年,磕个头。
老令公从二楞家往回走,走到西高地,看见庙屋东山墙处有人影晃动,停下脚步厉声问;“谁!”
对方拿捏腔小声说:“我——!”
老令公冇听清对方口音,再问:“谁?!”
对方有些不耐烦,说:“你个死令公,连俺的声儿都听不出来啦!”
老令公这才听出声音来:“噢,原来是他二堤婶儿,刮着风,下着雪,你一个人站在这儿干啥?”
“小声点儿。干啥?明儿个是啥日子你忘啦?明天是大年初一哩。今儿个晚上得给老天爷上香。刚才,上你家找你,你家连个瞎妮鬼儿也冇,就是叫你把庙屋门儿开开,叫他们几个躲躲风,背背雪哩。你刚才挺着腰板儿背着手走来,俺还只当是当官儿的呢!那不,他们几个都慌慌张张躲到大柳树后头了,不敢大明大放聚群儿烧香哩。”
“都是谁呀?叫我开门,快上屋吧,外面冷哩。”
老令公开开门,划一根洋火,把洋油灯点上。外面的人进来了,老令公一看,有老孙头儿,老粪,进东妈,跃进妈,大后街的黑老三媳妇也来了。老令公忙招呼,坐坐,铺上坐,你看,俺这儿连个板凳都冇。
老孙头儿说:“他叔,甭忙活了,咱庄稼人哪儿都能坐哩,这砖头、坯头上都能坐,墙上也能倚哩,老蔫儿今儿个你咋客套起来了?反常哩。小五小六和小风在俺家玩儿,刚才还叫我跟他们讲白骨精哩。小乐哩,也去玩儿啦?”
提起小乐,老令公绷不住嘴儿了:“俺小乐,去春耕家喝酒啦!不去不中,春耕叫小海硬拉小乐去。振海也在哩,咱大队的当官儿的都在哩。嘿嘿。”
老粪说:“我早就说过,小乐这孩子有出息哩,看看,就连春耕都不敢小瞧小乐了吧!有能耐的人,春耕他都拉拢哩,俺也不炘,他咋不叫俺大堆去喝酒哩。”
进东妈说:“老天爷长眼哩,要是这地不分,说啥显不出小乐有能耐哩。俺今儿个都得跟老天爷多磕几个头,多谢老天爷的好。叫老天爷转告进东他爹,俺的地主帽摘了快一年了,冇人再跟俺叫地主婆,跟俺进东叫地主羔儿了。老孙大哥也知道,俺进东他爷剥削过咱村的人,俺进东他爹哪剥削过咱村的人呀,他一直在开封读书,后来又在咱刘光教书。前些年挨斗,他受不了,撇下俺走了。俺进东连他爷的面儿都冇见过哩,俺进东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哩,哎、都是这地主帽儿害的俺进东连个媳妇都娶不上,都怪进东他祖上置办恁些家业。这下好了,俺这后半辈子不再遭人白眼俺就知足了,今儿个俺得多跟老天爷磕几个头,祈求老天爷可甭三天两头变天了。”
不知啥时候,外面又来了一群人,老孙头往屋里让,屋里哪还挤得下呀!老孙头瞅赵善人,赵善人在门后旮旯处低着头坐着。她咋闷闷不乐呢?
是。刚才都夸小乐,赵善人这便又想起二芹,谁知道二芹现在啥处境?那个半死不活的李建设现在啥样呢?
    老孙头喊赵善人:“咋啦,他二堤婶,咋不听你吭声哩,该张罗着叫人上香、磕头哩,”
赵善人冇吭声,站起来拉上进东妈到外面张罗去了。
屋里有人继续说:“这庙当初要是不拆就好了。你看看,打一分开队,牲口屋一冇人,喝罢汤想找个嗙闲诳儿的地方都冇了。以前多好,就是家里有睡的地方,也想去挤牲口屋,说话说到二半夜,笑到二半夜。你再看看,今年过的是啥年?去都冇地方去,玩儿都冇地方玩儿,守岁?一个人坐在黑屋里,寂寞得裁嘴儿打哈欠哩。你说去老粪家?老粪还在这儿呢!他家那间鸡巴屋早就水泄不通了,比这儿的人还多,你问问老粪,看他那屋人多得还有下脚的地方没有?”
忽然有人说:“修庙,咱把庙修起来呀?!庙修好了,阴天下雨,打个扑克牌,嗙个闲诳儿,大年三十儿聚一块儿守个夜。平时,说书的、唱戏的、要饭的,也有个借宿的地方呀!”
“好是好,就怕当官儿的不叫修哩。你今儿个修了,明儿个来个运动又拆了、扒了。糟钱蹋物、劳民伤财哩。
“兴许冇事儿哩,你看这一二年,咱在这儿偷着烧香磕头,公社冇管,夏明不也冇管吧?修个庙有啥不好呢?老天爷也是教人学好哩。可就是修庙要花钱,钱从哪儿来呢?”
    “化缘呗,以前修庙还不都是化缘。众人拾柴火焰高哩,是谁说,人心齐,泰山移。咱都下去化缘,成百上千人,说修个庙,那还不是蚂蚁上树,顺溜得很!中不中,老孙大哥是行家,问他。”
此时,老孙头正掰着指头计划着呢。听见有人问他,老孙头便慢慢道来:“其实,要说修这庙,也花不了多少钱,你们看啊,木什,不用买,大梁、檩条、椽、窗户棂,这都基本上不用买,都在三队、四队牲口屋上,往前拆了,庙上的东西也冇人要,咱拉过来,木什这不就齐了吗?砖,四队牲口屋基础上的砖全是天爷庙上的;西边那堆墟土下还有不少砖,整个说,砖也差不了多少。眼下差的就是八砖、筒瓦、琉璃瓦、滴水,猫头这些瓦当,这些小零碎儿。哎,以前也冇人抬搁,都叫小孩儿打碎,打水漂玩儿扔到西大坑了。”
赵善人从外面过来,接着老孙头的话说:“你说这些瓦当呀,除琉璃瓦、猫头这些奇缺东西不好办,八砖呀、瓦呀都好凑,谁家房上都能撬下一两块,你家俩,他家仨,多串几个村就凑够了。”
“那咱们就说定修了呗,化缘凑东西的事儿就包在俺这帮老娘儿们身上了,叫老赵当头儿,听老赵的铺排。等东西凑齐了,叫他老孙叔领头儿,领一帮大老爷儿们盖呗。”
    “你们别把啥事儿想的太简单了,哪有狗下崽崽恁容易哩?哪听说咱这三里五村有大胆修庙的?林庄、赵庄的地都还冇分哩,这天不知道还变不变哩。万一往前把地收回来,狗屁,想修庙,修不成哩!叫我说,咱慢慢准备着,停停、等等、看看,就象城里大马路边上写的,一停二看三通过哩。”
有人问:“外面的雪还下不下?谁还冇磕头快去磕呗。”
“雪呀,下着哩,比刚才下的还紧。”
“下吧!老天爷长眼哩,老爷真想叫咱给他盖庙哩。”

栓叔,你回,俺、俺冇醉。你——要送我,俺就坐这儿不——走了。走,你走——,我看着你回家!
哼,才不对呢!明明是雪花儿醉了,栓叔非说是我醉了。看雪花儿还醉熏熏的翩翩起舞呢。是雪醉了吗?看那脚印是谁的?七弯八拐的。小乐,是你的!是我的?是我的我也冇醉,那是脚印醉了,对,一定是脚印醉了。
哎哟!我的妈耶。啥东西把我拌倒了?摸摸,不是砖头,是谁家扔的烂锅片,存心害人呐,扔在路当央。对,往远处扔,扔出两丈远,一、二、三站起来。站起来了,嘿嘿,一、二、三,扔,嗖——,烂锅片飞了。
嘿嘿,春耕叔一夸我,在场的人都跟我喝酒,都跟我碰杯,都敬我酒。喝,喝死也不能跟栓叔丢脸哩。要不是栓叔教俺咋做不光为自己活的人,春耕叔咋也不会看得起俺哩。是,给五保户磨面俺就是不收他的钱,俺还亲自把磨好的面给他送回家。春耕叔夸俺,还叫二楞哥跟俺学哩。二楞哥当支书,他当呗,他当他的支书,俺种俺的地,俺不拆他的台!栓叔在桌底下偷偷踢俺,俺冇醉,俺不会多说话,俺不会胡扯,俺知道今儿个春耕叔为啥叫俺来喝酒了,俺不说,嘿嘿,俺不说。
冇,冇醉,谁醉了?俺只是喝的略有点儿高,高,头有点儿晕罢了。冇醉。
渴,有点儿渴。奶口雪解渴哩。嘿嘿,甜、甜,好吃!嘶——嘶——,凉,叮牙!
二楞嫂还说给俺说媳妇,不,不要!俺这辈子就娶二芹当媳妇哩。俺也吃了秤铊铁了心了。
二芹、新疆、天山,不知那儿下雪了吗?这是新疆的风,天山的雪吗?雪都打脸了,疼,哎哟,咋撞到柴禾垛上了,哎,可惜,二芹冇在。那一回,俺和二芹就是在这儿说悄悄话儿哩,可——哎!
流泪了?男子汉,咋流泪呢?看你那熊样儿?!
擤把鼻子,擦干泪吧!
噢——噢——噢,噢——噢——
这是小乐放开喉咙向着天山在呼唤!
二芹,听到了吗?
这是心灵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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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6-24 13:09 点击数:208


二十三

齐原也下雪了。齐原的雪比咱家下的大,有四指深。
常说,下雪不冷化雪冷。不错,晴冷,晴冷。振海工地上,刚和好的灰就上冻了。振海叫人把刚和好的灰马上拉到屋里,这样好一点儿,不冻那么快。可等从灰盆里铲到托灰板上,再朝墙上抹时,哪还抹得开呀。你看看抹得啥样?疙疙瘩瘩象糁馍一样粗糙。振海亲自试了试,也不中,也冇想出啥好办法。
振海说,那就停工,歇班吧。
歇班。打从家里来都冇象今天这样大停摆全工地几十号人一齐歇过。一听说叫歇班,看三堆高兴的,嗷嗷着从脚手架上跳下来,招集人回工棚打扑克。
工棚里冷。咋会不冷吗?墙是用砖块干砌的,从里往外看,好多砖缝儿都透明儿哩;屋顶是用石棉瓦搭成的,石棉瓦恁薄,上面又有四指厚的雪,会不冷吗?
三堆说,冷,咱坐被窝里,咱用被子捂着腿,再冷了就把被子披在身上,照样打扑克。
还坐被窝里呢,看你那是啥鸡巴床铺,立砖上面平铺一层砖,就是床,砖上面铺一层偷来的玉蜀黍杆儿或麦秸就成铺,连个逑单子都没有,还拱被窝呢!暖一晌被窝还冰凉呢。
夜里咋办?夜里俩人搿伙拱一个被窝呗。咋迁就都中,咱出来不是想着享福来的,就这咱都知足,一天三顿饭有人给你做好,有工棚给你住着,这还不中?只要能把那两毛钱挣到手咋都中。大堆才好打发呢,给把草吃都中,有一立锥之地能安卧就中,夜里冷,冇人和大堆搿伙,显大堆被窝里臭,好放屁,还点大雷似的噔噔响,就连三堆都不跟他哥睡一个被窝,说大堆的屁真戗死人。大堆就自己睡,一个人睡在门口把边儿处,给大伙儿遮风挡雨哩。
咱甭在这儿张广李广瞎胡扯了,看三堆他们玩儿的热火的,扑克牌一打,一快乐,一高兴,早把冷忘到九霄云外了。
你看候宝他兄弟候顺脸上,一个、两个,都贴了八个纸条了。
你再看三堆那一班儿,不贴纸条,不翻筋斗,而是往头上凿枣。这回三堆赢了,看三堆那狠劲儿,咬着牙,摇晃着拳头,曲着无名指,力聚攒上来了,照准进东的头,吭哧就是一下。进东忙揉脑袋,咝咝着凉气叫旁边的人看。都说三堆你也太狠了。真把进东头上凿了枣那么大一个青疙瘩。有人给进东打气,进东,赢了狠劲狠劲凿三堆,把他头上凿得浸血儿。
大堆不会打扑克牌,大堆只看热闹,人家脸上贴纸条,他会指着说人家的脸象殡人时的花圈,“嘿嘿,花圈、花圈”。这边儿翻筋斗,他会蹦着,跳着拍着手吆喝,“耍猴了,耍猴了。”
现在进东赢了,在众人的鼓励下,进东拿出狠劲儿凿三堆的架式,大堆也在一旁为进东呐喊助威,“凿!凿!凿!”可进东只是样试着就是下不了手。看把大堆心急的,眉头上都鼓青筋了。众人都在喊,进东,下手,下手呀!凿!凿!凿!大堆在一旁等不及了,拔开众人,说时迟那时快,“噔”一声朝三堆头上凿了一下。看把全屋的人可笑得个个都是前仰后合。三堆发现是他哥凿了他一下,气真是不打一处来,操起一只烂鞋片朝大堆投去,骂道:死大堆,滚——!众人哄然大笑。
笑声落。屋里渐又平静下来。该打扑克的又开始打扑克,该睡觉的又躺下睡觉,黑老三他们几个仍在拉闲寡儿。听听:
“有些事儿呀,真是说不清楚,就说夏明家喂的那条狗吧,缺德的夏明给狗起了个少奇的名字。你说怪不怪,那狗早不死晚不死,偏在给刘少奇平反的前几天死了,你说,这是不是天意?你咋解释吧?还有,毛主席死那年,东北都下石头雨哩,唐山大地震,山崩地裂哩,为啥大人物死,不说死而说陨落,大人物反上界星星哩。啥事?都是巧合吗?”
“你那些封建迷信不能信,有一点,要记清哩,常说苦难之人,苦难之人,人这辈子谁没个三灾六难;做人,不能辱没落难之人,不能落井下石哩。刘少奇是冤死在开封监狱里的。”
“你说,要是这地打一解放就分给个人,也不知咱现在会是啥样子?要是刘少奇不死,咱现在会是个啥样子?要是邓小平不三下三上,咱现在该是个啥样子?”
“甭管啥样子,毛主席的恩情不能忘哩,没有毛主席这开国皇帝,咱这土地说不定还是地主老财的呢。”
“是哩,是哩。只要以后甭一会儿揪这个,一会儿批那个,一会儿这阶级,一会儿那路线就中;还啥左派、右派,也不知有没有前派、后派、南派、北派。甭说别人,单说夏明,看看他身上曾有过多少头衔,还不知道以后夏明会当啥官官儿哩。咱家那一亩三分地也不知能种多久哩!”
“嗨,历朝历代,都是官场如战场哩,明争暗斗窝里斗,自相残杀,皇帝老子亲弟兄还争江山哩。也能理解,你叫我的江山坐不稳,我不把你置于死地还中?啥弟兄不弟兄,手足情不手足情?官越大越无情哩。光讲情面吧,江山改姓成你的啦。心慈手软是菩萨,当官儿的冇几个不是心狠手辣的。心底儿不硬,当不了官;冇杀爹心,当不了大官。我说这些都是说的当官儿之间的事儿。官与民,官爱民哩,民不惹官,官一般不咋你,当官的更知道官逼民反。最主要的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城门失火,才殃及池鱼哩。实际上咱老百姓不与谁争啥,冇啥过多的奢望,叫咱有土地种,有饭吃,有衣穿都中。”
“你这话,说得比老政治家还老政治家,老春耕都冇你说得老道。今儿个这话你说的可是有些过啊,搁前几年,就这几句话把你打成现行反革命,在监狱里搁你二年,一点儿都不冤枉你。你也甭攻击社会,我看现下的政策就中,地给你了,也叫你出来挣钱了,还有啥不顺心,不满意的呢?眼前这路真要平平安安,安安稳稳叫咱一直走下去,那咱的日子一准会芝麻开花节节高哩。”
“是哩,是哩,那才叫陈世美的爹哩。”
“陈世美的爹咋啦?”
“老闷儿,这都不知道。陈世美的爹不是‘老美’呀?”
黑老三说:“真是美气哩。到今天,俺是八十七天,八十七工,加上俺的加班工十九工,俺总共是一百零六工。一工一块三,俺昨天都扳着指头算好了,是一百三十七块零八毛,今儿个算二分呗,二分又是两毛六分钱,这一冬天俺就挣了——六分零头不说,再加上两毛,总共是个一百三十八块钱。打俺长这么大,还冇挣过这多钱;俺手里从冇一下过过百十块的钱哩。俺当兵的时候,一月才六块多钱,一年都不满一百块哩。”
老三正说着,振海的表弟赵刚过来了。拍了两巴掌;“哎,哎”两声,对大伙儿说:“振海哥说了,今年咱这活儿到此结束,不干了。一来是天冷,刚才大家也都见了,刚和出的灰就冻成圪垯了,天只会一天比一天冷。二是春节马上就到了,也该回家歇两天,备点儿年货过年了。”
有人问赵刚:“啥时候发工钱呀?”
赵刚仍是不紧不慢地说:“甭急,叫我把话说完嘛!振海哥已经去找甲方的商量停工回家的事儿了,中间如果不出麻缠,停一会儿就能发工钱,吃罢晌午饭咱就能搭车回家……”
还没等赵刚把话说完,有人就咋呼起来:“还吃啥龟孙饭呀,赶快卷铺盖卷儿准备回家吧!”
大多人都开始卷铺盖打行李,唯有黑老三却把裤子脱了下来,有人纳闷,就问黑老三:“嗯,老三,人家都卷铺盖准备回家,你咋把你那臊裤头脱下来了?还想再光着腚细睡一觉?不想三嫂呀?”
黑老三一本正经地说:“看你说的。停会儿不是发工钱吗?把钱得放个牢稳的地方哩,俺这就在裤头上缝个兜儿,把钱装里面,把口儿再缝上。车上人多,挤,还有小偷,万一挤丢了咋办?万一叫小偷偷了咋 办?啥事儿,还是小心点儿为好!我这儿还有破布,你也缝个吧!”
“那你可找了个严实的地方,有鸡巴给你站岗哩。”
有人开玩笑说:“嗳,三哥,这回三嫂待见你喽,鸡巴上带着钱哩。”
黑老三脸上、心里美滋滋,蜜甜,哈哈着回敬道:“是哩,有钱,找谁,谁都待见哩。回去我就找你二姨,你不跟着扒着门缝儿看你二姨咋待见我?哈哈哈!”
……
“这个孙振海,这都等多大一晌了,咋还不鸡巴回来呀?”
“等急了吧?啥也不是,是归心似箭哩,想媳妇想的快憋不住了吧!”
“咋啦,憋不住咋啦,想媳妇光明正大哩,又不是偷偷摸摸想你二姨哩!”
“啥鸡巴想媳妇,他是回家搂着老婆吃蜜蜜哩!”
“噢——”有人激动得跳了起来,高声大亮喉在工棚里嗷嗷起来,大堆也跟着喊:“吃蜜哩,吃蜜哩。噢——”
工棚里顿时沸腾起来。打扑克的也不打了,嗙闲话的也不嗙了,蒙头睡的也坐起来打起精神来了。也不知是谁,扔起了一把麦秸,随后便有人对着扔了起来。一时间,你朝我扔,我朝你扔,也不知谁对谁竞耍闹着打起了麦秸、柴草仗。
尘土在工棚内弥漫着,麦秸、杂草在空中飘舞着,人们嗷嗷着,狂呼乱叫着。又有人用筷子敲着吃饭用的镗瓷缸子,破喉咙哑嗓子唱了起来:

太阳出来照西墙,
猪背猪来羊跳羊,
猫叫春来狗练蛋;
新媳妇肚上拖新郎。

“哈哈哈——哈!他二姨肚上拖新郎哩。”
“哈哈——哈哈!猫叫春喵喵的你二姨心里痒痒的慌哩!”
“哈哈哈……”
这就是双柳树村的大老爷儿们吗?看个个得意忘形的那副德性,吃饱了撑的!
他们真是闲的吱哇哇响,吃饱了撑的,撑傻了吗?你这人真是,哪有这么打破沙锅问(璺)到底的,只管跟着乐就行了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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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6-24 13:07 点击数:200


二十

麦耩里了。
种子在湿润、温暖的被窝里,足足睡了六、七天之后,醒了;一个个伸伸懒腰,扬扬胳膊,蹬蹬腿儿,簇拥着争先恐后地探险出绿脑袋来,小心翼翼地、羞怯地看看蓝蓝的天,朵朵白云,路上匆匆的行人;感受着徐徐的秋风,打量着沟沿儿上黄头发的小草儿。看你,苗儿,咋觉得啥都是希奇、新鲜的呢?看你高兴的!手舞足蹈呢。
嗨,你不认识的人多着呐!你说路上行走的那帮人呀?我跟你介绍吧。那个是小乐,对,小乐你认识;那个是大堆、三堆弟兄俩;那个是进东,后面那些大部分都是咱前街西头的大老爷们儿;最后面那个胖的是后街的黑老三,就是人们常叫的那个胖三、黑三。你说走在最前,冇扛行里卷的那个呀?他是孙振海,老庄稼筋老孙头的儿子,这帮人现在就是跟着他去齐原干活呐。他们这是去刘光搭车哩。去省会中原的车就早上五点多这一趟,不踏着晨昏去不中哩,他们从中原下了车,还得转车才能到齐原。
你问今年咋出来这么多人?我慢慢给你说吧。
苗儿,前一阵子咱村的人忙里忙外,起五更搭黄昏,都是为了给你营造一个好的生活环境,你的床睡着舒服吧?地板床,好;软铺不好,睡着腰疼。铺盖也合适吧?这时节这气候,不薄不厚的花穰被子你盖着,应该不冷不热吧!看你那小样儿,从被窝里探出个小脑袋来,挤眉弄眼儿的,含贱啥?
是哩,是哩。俺爹、俺爷都说,祖祖辈辈都冇睡过这么好的床,盖过这么好的被。昨天还疑问咱村的人为啥突然这么关心俺?怕俺睡不好,怕俺冷着冻着,怕俺饿着渴着。啥啥都替俺想到了。
苗儿,这你才说到点子上了。啥都及早给你们安排好了,你们暂时也不需要啥了。咱村的人啥时候都不是好吃懒做,坐吃山空的人哩。正好孙振海在齐原找了点儿基建活儿,大伙儿这不都跟着他出去了嘛!能挣个仨核桃俩枣的,弄个吃盐钱,总比在家玩儿强吧。再说,明年一开春,你都不吃不喝啦?这还不是为了你,给你挣生活费去了呗!
你问咱村支书老春耕呀,告诉你吧,这几天他心里正闹惑着不是滋味儿哩,为西南地林场的事儿。西南地林场不是有二百亩地嘛,知青走了,眼下林场那地这不是撂那儿冇种么。咱村的地,三队四队领头儿一分,其它队跟着忽忽拉拉都分了,这是老春耕始料不及的,他还冇来得及去考虑西南地林场的事儿呢。可一耩上麦,王跃进、候宝俩人就串通村里其它人嚷嚷分林场的地,这可叫咱的支书措手不及。因为他根本没有打算过分林场的地,林场的地分了,大队不留一点儿机动地,大队的日常开支、人来客去的咋办?冇听说过有哪个当官儿的掏自己的腰包儿招待公家的客人的。老春耕认为,林场这地绝对不能分。谁要是承包还可以,就是承包,也不能承包给一两个人。一个人手里一下拥有百十亩地,那不一下就成了大地主了吗?进东他老爷最雄的时候也冇百十亩地呀,这是一。再说,包给一两个人种,他万一不缴产量咋办?要血一盆,要命一条,耍尿泥咋办?拿他还真冇一点儿办法。最主要的是,种百十亩地,光靠一家人的劳力根本就种不过来,得雇人;雇人,只有过去的地主,资本家才雇人哩,咱是社会主义,不兴雇人哩,上边儿也冇指示,谁敢叫他这样胡来,傻二蛋才替他背黑锅哩。往前非要承包了种,一家一户顶多二亩地,户多家多了,就是有个别想捣蛋不想缴产量的,也兴不起风作不起浪哩。
这不,老春耕就把林场那事儿搁那儿了,你冇听他说吗?搁那儿,晾凉,降了温,再晒晒,叫它干蔫了;叫那些起哄的人连哼哼的气力都冇了,再说这件事儿。当官儿的要是别人千条计,自个儿冇个老主意,这官儿就甭当,当官儿的要是不想法儿刁过民,这官儿也甭当。叫一个小小的老白姓,想咋着就咋着,还上天打霆雷哩 。
啥?苗儿,你说孙松当兵走啦?是新疆兵?你还听见了小松临走前那天夜里小松和小乐俩人说的心里话?
嗯。一开始,他俩坐在大柳树上,咕咕哝哝说些啥,我冇听清楚。只是后来,小乐站在树上那慷慨陈词,到现在我还不忘呐。小乐激昂地对着天大声疾呼:

                       ……
一样的天,一样的地,
不一样的我和你!
你,可以飞上蓝天,
为了你的梦想与长空博击!
我,只能选择土地,
只有辛勤耕耘才有饭吃。
土地,土地啊!
我也渴望在天上飞,
在土地上奔驰!
土地啊!我爹娘老子的命根子!
是我的土地吗?
哪里是我的位置!
不会在绿色的军营里了!
在土地上吗?
还是在哇哇响的收音机里?

一样的天,一样的地,
不一样的我和你!
……


苗儿,看你说起小松和小乐激动得泪眼汪汪的样子。
俺咋会不流泪么,你想想,这人一长大,就各奔东西了。俺老爷说,小乐、小松、小广、二芹他们四个,小时候是形影不离的好伙伴,如今,小松再一走,他们不是四个人四个地方吗?啥时会见面呢?会不叫人伤感吗?小乐和二芹俩人恁好,可就是走不到一块儿,地上可甭再出一对牛郎和织女哩。
苗儿,看你说的悲悲切切,你年龄不大,懂的可不少哩。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俺有一个饱经苍桑、饱读诗书的老爷爷哩。他常说,小麦之所以比玉米好吃,是因为他经历了风雪严寒。甜瓜为啥甜?是因为瓜纽纽苦哩。看吧,小乐今儿个能敢于扛着行李卷出去,日后定有出息哩。一个脱去了虚荣心的人干啥啥中哩。
你问小乐咋不在家开磨坊?我只能对你摇摇头。只听大栓含糊说现在时机还不成熟。至于他们的磨坊啥时候开?我还真不知道哩。
啥?你问冬耕?冬耕见天闲着冇事儿。不去!根本不去老粪家听新闻、凑热闹。有时候,临近黄昏、西天的红霞还冇散尽,冬耕也去漫地转转,看看枯草,捡拾一片落叶,欣赏欣赏初冬焦黄的色调。更多的时候是找夏明喝酒,有时是和立秋他仨喝。
夏明呀,还是那样,喝多了就骂娘,看见啥就骂啥,看见鸡骂鸡,看见狗骂狗,看见了老粪家的老母猪就骂老母猪。他自己不长眼,不小心砖头硌脚了,就对砖头又踢又骂,骂砖头狗眼看人低,龙游浅水遭虾戏。这时候,冬耕也跟着骂,冬耕也会附和着叹息一声感叹道:哎——,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呀。
立秋喝醉了酒回学校就体罚学生,让学生鼻尖贴墙站着,站不好,他就揪着学生的头发喊“上起、上起”。不上起,就用脚踹学生的屁股。这段时间叫学生上起比三堆上学时还勤、次数还多。三堆说他上学的时候,头发都叫夏老师上起揪掉了好几撮。
是,立秋这段时间心里也不舒展。打一分地,工分冇了,夏老师的俸薪冇着落了。现在一放学,夏老师还得扛着铁锨上地,不去不中,不去,他媳妇急了连饭都不给他做,常说叫他喝西北风儿去吧。光是耩麦这几天,就和他媳妇打了三次架,夏老师冇他媳妇块头儿大,打架夏老师不占上风。你说,夏老师心情会高兴吗?心中有赌气不朝学生身上撒他朝哪儿撒呢?
你问他仨见天喝酒哪来的酒钱?苗儿,我给你说了,你可甭给其它人说,大队不是有一台链轨拖拉机吗?这一分地,大拖拉机用不上了,趴窝了,停在西南地林场一间破库房里。他仨就卸犁铧卖。夏明说犁铧卖完了,就拆链轨板,链轨轴卖,反正留着它也冇用。地都分成一条一条细长条了,一块一块豆腐块了,咋会用得着它呢?反正是大队的,只要春耕不管,平头百姓谁去管那个闲事。夏明也大胆,因为库房上的钥匙是他自己拿着呢,甭说几个破犁铧,就是把拖拉机全偷着卖了,也不会有人知道的。夏老师鬼精灵,对冬耕说,冬耕叔,其实林场这房打知青走后就一直空着,空着闲着冇鸡巴一点儿用,房上的窗户,门口,檩条都能拆了,慢慢拆,够咱喝几年酒哩。
你问赵善人?呵!苗儿,你挣开眼来到这世上才几天?你认识的人还真不少哩。啥?你看见赵善人望着萧瑟秋风中的大柳树流泪?咋不流泪呢?你要知道,西高地,大柳树,那可是二芹、小乐、小松、小广他们几个小时候玩耍、摸树猴的地方,肯定是赵善人想闺女了呗。啥?你还听见赵善人跪着哭着向老天爷祷告?她祷告啥呢?
她说老天爷呀,惩罚我吧,是我害了芹妮呀,俺对不住芹妮和小乐呀,快叫李建设的伤好了罢。
赵善人祷告的话咋叫人听不懂呢?
那个,街边儿那个背箩头筐的,是谁?
苗儿,哪个?你是问那个拾粪老头吗?
那是小乐他爹,杨忠杨令公,你该认识哩。你冇看见吗?他见天灰蒙蒙的就起床,背着箩头筐在街头路边上、沟沿上、场里、柴禾垛旁转悠、踅摸着拾粪哩。猪粪、狗屎、羊屎蛋儿、猫屎橛,凡是从屁眼儿里拉出来的东西他都要。这会儿,该是他拾第二筐粪的时候了。老令公计划过了,每天他要是拾两筐粪,这一冬天,常说冬仨月,近百天,就是近二百筐粪,再加上家里那一大坑粪,一池子人粪尿,明年开春时麦地的追肥就差不多够了。不够,就买点儿化肥。小乐说叫多施点化肥,可老令公总是不大相信那些白面面,撒在水里立马不见影儿了,埋在地里不大一会儿就化了,咋想都冇咱农家肥壮。所以,老令公就想着法子多拾粪。最近几天,他不光是起早拾,晌午头儿上拾,临擦黑儿喝汤前还拾呢,一天三拾。你冇注意到吗?拾粪老头儿可不止他一个人哩。
苗儿呀!你看看,你惦量惦量,你要是不争气,不好好成长,长不出成色,穗儿不大,籽不饱,会辜负了多少人对你的期望啊!
苗儿呀!你可甭叫这些老庄稼筋心寒、失望呀!


二十一

杨乐来到齐原振海工地上还冇干三天活儿,一封电报就把他催回了家。
小乐妈的病又犯了,病情比以前都急、都重,怕快要死了,老令公就叫人捎信儿,叫小乐火速回家。老令公说,甭管咋着,也得叫小乐回来见他娘最后一面。
可小乐妈真的象跟他爷儿几个开玩笑逗着玩似的,与死神仅是打了个照面儿,等小乐匆忙从齐原赶到家,小乐妈便又缓过气儿来了。睁开眼,瞅见小乐,痴笑了一下,便又挤上了眼,泰然自若地睡她的觉了。小乐眼尖,看见了妈那一笑,小乐激动地说,妈的病冇事了。老令公也看见了小乐妈那一笑,老令公嘘一口气,这老东西,这不是收拾人,猫逗老鼠玩儿吗!早知道你死不了,也用不着叫小乐瞎跑白跑一趟呀!来回折腾的是钱呀,把钱折腾到路上,这不都白扔了吗?
喝罢汤,小乐去大栓家听收音机了,小军和小三都去学校上晚自习了,小六和另外两个哥哥早不知跑到那儿疯着玩儿去了,家里就剩下了令公老两口,不对,家里还有一头瘦架子猪哩,可猪早就拱在厨屋棚灶旮旯那堆柴禾窝里睡着了。老令公想,这人要是跟猪一样就好了,吃了睡,睡了吃,冇忧愁,冇烦恼,多好。当猪也不能当老母猪,老母猪还得恩养猪崽崽哩,要当就当膘猪,只管吃,只管睡,够秤了,挨一刀,见阎王,多好。可俺不中啊,俺还有六个未成年,未成家立业的崽崽哩,俺还有一个病蔫蔫经常拾掇人的小乐妈哩。俺自己屙的屎得俺自己擦哩。
你看你,老令公你今儿个咋恁悲观哩。
你看你,老令公你咋连个灯都不点,摸黑儿傻楞楞地坐在小乐妈身边偷偷抹啥眼泪呢?
他娘啊,你还真不胜死了呢!你不光是拖累俺,你把咱孩儿都连累啦。咱旧账还冇还,这新账又来了,咱家经不起你再这样穷折腾呀。因为你,这几天我都冇拾粪了;因为你小乐也不知道该去干啥了。小乐有心再去振海工地,又怕你的病再犯。不去吧,现在地里又冇啥活儿,在家又找不到啥活儿干。玩。咱小乐玩得住吗?咱小乐是不知过光景贪玩、不要强的孩子吗?哎,你叫咱小乐都发愁哩。哎,你要是冇病,该多好呀。咱现在有十几亩地,往前粮食肯定吃不完,吃不完,咱卖了;现在也冇人斗私批修了,小乐也能上振海那儿挣钱了;要是啥啥都顺利,叫你说,不出三年,咱盖三间新瓦房有啥问题?说不定儿媳妇都娶回家哩。可是叫你这一折腾,咱现在连一块砖,一片瓦都买不起哩。盖房,盖个屁。娶媳妇,怕傻子、疯子、瘸子、癞子都不踩咱家的门哩。你要是死了,我也找一根小绳儿一吊,咱俩一块儿走,一死,一了百了,你也不受罪了,孩子们也冇了咱俩这累赘。可是你就是不死,看着你快死了,快死了,送老衣我都叫人给你准备好了,棺材我都给你看好了,可是你又慢慢,慢慢缓过来了。不中我就找根小绳儿勒死你,或者三天不给你吃饭饿死你,或者把你丢到大南地那口深机井里。细细想,不中,不中哩,俺说啥下不了那狠心,俺咋想,都是你的好处哩。
你看你,一下给俺生了六个儿,咱家三代单传,到了咱这儿一下子成了一大家子人家了,人家为啥给我叫杨令公,给你叫佘太君,就是因为咱有六个儿哩,这是你的功劳,你是俺老杨家的大功臣哩。
你虽说只会嗯嗯啊啊,冇与俺说过一句囫囵话,可你哪一嗯,哪一啊俺都知道你的心思哩,这漫漫长夜,俺睡不着觉,俺絮絮叨叨数告数告,俺知道你听着哩,要是冇你,俺要是对院里的大椿树,老枣树说,那它是连一点知觉都冇哩。
还有那天寒地冻,北风号号叫,大冬天的夜,要是俺一个人躺在床上,就咱家这破棉烂絮,还不把俺冻得筛糠,还不把俺冻成胡团长。可是有你在俺身边,被窝儿里啥时候都是暖和的,脚头儿啥时候都是热乎的,你就跟一个小热砖一样,跟俺和孩子们暧一辈子脚。
哎,你也甭怪俺刚才那样想,说心里话,俺一点儿都不想叫你死呀。可是,因为你有病,看看咱家花了多少冤枉钱吧,咱家哪儿有钱好好给你治病呀,咱家现在是一百处要钱呀。你看看咱的房,早就四处透风,一下雨满屋啪啪滴。小乐也该娶媳妇了。小六都该上学了,小五现在还冇上学呐。哎,真叫我焦愁呀。有时候,细细想起来,当个人咋恁难哩,真想弄一根小绳子往梁上一吊算了,可不中啊,既然孩子跟咱叫爹妈,咱给孩子连个窝儿到现在还冇安,连个媳妇都给孩子娶不上,咱是咋给人家当的爹妈呀?咱的任务完不成,死了,死了都难闭上眼哩。
是,老东西,咱不能死。大食堂时候饿的俺肚皮贴脊梁骨,俺都冇死,这现在眼看着有希望了,俺才不死呢。俺这辈子还冇过一天好日子哩,不过一天好日子就死了,那才亏呢!
你看咱家的麦苗儿,一天一个样儿,现在都长出四五匹叶儿了。谁都知道,年前一匹叶儿,年后一穗麦哩。年前分蘖了的苗壮,来年成穗大,籽粒饱。你看咱那麦苗儿,嫩绿得流油,壮实得象墩小伙儿,粗胳膊粗腿的,来年要是不大丰收才怪呢。哎呀,小乐他妈你都冇见早上那景儿,陈世美的爹——老美哩。俺拾一筐粪的时候,红彤彤的日头儿出来了,把麦苗儿的小脸儿都照红了。她脸上的露珠儿象珍珠一样闪闪发光哩。那露珠儿,你可甭惊动她,走路都得蹑手蹑脚的,稍有风吹草动,她只将将瞥你一眼,便迅即从叶片上溜下来,羞答答躲到她闺房去了。怕啥?俺又不是莽汉,俺又不是大老虎,俺光想叫您仨说悄悄话儿哩。阳光、露儿、苗儿,您仨常说说知心话儿,俺有指望有盼头哩。老东西,那一刻景儿,你是冇看见,见了,非把你看得傻上加傻不可。
说真的,以前俺哪敢想以后的日子,越想越愁,越想越冇活路,刚才俺又差一点儿钻进死胡同里出不来。现在俺想开了,俺现在有地了,俺的孩子们一天天长大了,特别是俺小乐,弄啥啥中哩。分队的时候,牲口院儿那两张大红告示还是小乐帮他栓叔写的呢,连大栓都夸小乐的毛笔字写的好。还有牲口屁股上的洋码字都是小乐端着墨水瓶拿着毛笔一个挨一个写的呢。前一段儿时间犁地,俺只给他说一遍咋起墒,咋了墒,咋犁咋耖,俺只领着他扶着犁在地里走了一遭,他就会使牲口犁地了。犁扶的正,走的直,一犁沿一犁,一点儿生地都不撇。赶着牲口喔喔喔、驾驾驾,比俺这老庄稼筋都象模象样都强哩。耙地,那可不是一般人都能驾驭得了的,不摔几个筋斗想安安稳稳站在耙上叫牲口拉着走,那是不可能的。可小乐就从耙上摔下两回,头上只磕一个枣大的青疙瘩,就会使牲口耙地了。小乐说主要是找啥平衡,还找啥重心,只要掌握了这两点,就能站稳。都知道,个子越低,站在耙上越稳,可小乐恁高的大个子,咋都想不到他能站恁稳哩,一手拿着鞭,一手攥着耙脚绳,前脚一抬,耙脚一提,耙前齿上的杂物下来了,后脚又一抬,再提耙脚绳,耙后齿上的杂物连同前齿上的杂物会合后一同撇在了耙的后面。其实这前后两次抬脚,两次提耙脚绳,仅是发生在一两秒,两三秒之间的事情,要是不熟练,人早就从耙上掉下来了,可小乐咋都掉不下来,他站在耙上还唱啥八十年代的新一辈哩。
哎呀,俺小乐就这一件好,愁的时候连饭都不吃,可愁就愁那么一小会儿,再愁的事儿他愁一小会儿就不愁了。小乐高兴的时候,真的跟几岁的小孩儿一样又蹦又跳,常跟小六他们一帮孩子蒙住眼睛闹着玩儿猫捉老鼠哩。你看小乐这一唱,漫地的人都跟着他乐呵呢!
不光俺夸小乐,自己夸,豆腐渣,那是自屎不臭哩。人家夸,才是一朵花儿哩,街上人都夸小乐有眼光。就说那机器,现在废铁一涨价,那机器当废铁卖都说能赚一倍的价钱哩。
这提起机器,就说开磨房的事儿,俺和大栓小乐他俩想法不一样哩。要是个我,现在就把那一堆烂机器卖了。做生意哪有见利货不出手的。要知道,那机器还赊欠着大家伙儿的麦账哩。我咋看咋想开磨房不中,家家户户真是连个吃盐钱都得从鸡屁股眼儿里抠,哪有多余的钱去磨面呀。到进东家老磨屋看一看,听一听就知道他俩开磨坊中不中了。
这一耩上麦,家里的老娘儿们也冇啥大事儿了,不用象生产队的时候见天往地跑了,都说,咱庄稼人真是溅骨头,闲着没事还真吃不下饭,就找事儿干呗,正好,推磨。俩老娘儿们搁伙推,与闲得吱哇哇响,无聊的大老爷儿们打着情骂着俏,说着臊气话,轻轻松松一晌也推几斗粮食,够全家人吃个十天八天的。磨推了,钱省了,时间也打发了,何乐而不为呢?都说,小乐家的磨坊冇开,就是开了,也不去他那儿花那儿个冤枉钱磨面呀,省个钱,三分钱都能给孩子买支铅笔,七分钱都能买一个本哩。
不过,也有发牢骚不愿推磨的,骂当下社会倒退了,骂电灯,电话,洋耧,洋耙的共产主义冇指望了;电也没了,变压器都有叫人偷走了,大队的电话也不通了,电话线杆都叫谁偷走了,大队的拖拉机也趴窝了,犁铧都叫夏明卖了喝酒了,就连吃个面如今又要推磨了。推磨,推推推,转转转,真他妈推的颇烦,转的头晕。有人说不想推,上刘光叫机器磨呗。叫机器磨?有那闲钱,我早打二两酒喝了,早就不转这鸡巴叫人头晕的磨圪﹝﹞了。
这会儿该知道了吧,愿意推磨的是想省个钱,不愿推磨的是手里冇钱。一句话,愿推、不愿推的都是俩字:冇钱。冇钱,大栓和小乐他俩开磨坊中吗?
人家都跟大栓叫活诸葛,我看就面坊这事他这回失算哩。他夸下海口说赔了是他一个人的,当真赔了,俺能真叫他一个人赔吗?就这事儿俺是一百个不服气他。你说大栓这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做事儿咋还毛手毛脚的,一点儿都不成熟。不老练哩。
光凭这一点,俺也得想法儿好好活着,俺还得给小乐指点指点,还得叫他本本分分种地才是,农闲的时候跟着振海出来搞建筑,咋想都比开磨坊强。
对,明天就叫小乐赶快上齐原走,反正这老东西的病就这样了。下回你要不断了气,不把你抬到棺材里都不叫小乐回来,不能再叫你随便折腾了。不光折腾人,折腾钱;还耽误咱小乐挣钱,更重要的是耽误咱小乐学手艺呀。
嗨,你看我,咋又啰啰嗦嗦埋怨起你这老东西了!

二十二

黎明。东方一线鱼肚白,有斑鸠翩飞着落到文岩堤上觅食。
文岩渠。河里半河水,冇上冻。平静。
文岩渠小堤上。孙大栓和小乐边走边说话。
“小乐,你也甭去齐原了,万一你娘的病——,来回跑跑,折腾折腾,挣个钱也都扔到路上了,到头来也落不了几个。不如跟着我在家做个小生意,一来可以照顾家,二来或许比你搞建筑挣钱多哩。这几天,我到集上转了转,集上现在是买东西的多,卖东西的人少,小商小贩弄点儿菜呀,蛋呀什么东西,叫人疯抢着就卖光了。就说咱村后街黑老三他媳妇,家里喂了十多只老母鸡,隔三岔五㧟一笆斗鸡蛋去集上卖,哪一回都是空着笆斗回来的。”
杨乐说:“我是冇做过生意,也不知道做啥买卖能赚钱。栓叔,那咱做啥生意中哩?”
孙大栓说:“我早几天就想好了,咱做鸡蛋生意。你看这样啊,咱去各村收鸡蛋,挨村转,一天收几十斤鸡蛋应该冇没题。咱不去刘光集上卖,也不去咱丰丘县城卖,咱去堤北(指天然渠北)长圆县卖,长圆县这二年发展的快,做大生意的人也多,消费量大,甭说长圆县城,就是与咱仅一堤之隔的洪村,都比咱村富裕得多。小秀她舅不是在长圆县上班吗?我前几天去他那儿,小秀她妗去菜市晚了,想买鸡蛋都冇买着,我特意问她,她说经常这样。看来长圆县的买卖缺口比咱这儿的还大。只要买卖缺口大,这生意就好做。小乐你细算算,一个鸡蛋咱看一分钱的利,咱一天倘能卖五十斤鸡蛋,一斤按十个算,五十斤就是五百个鸡蛋,大整账,好算,一个一分,五百个就是五块钱,除去咱俩的饭钱和其它零碎开支,咱俩每人也能落够两块钱呐,小秀她舅还是一个国家干部,一个月才五十多块钱呐,小松一个月的津贴费才七块四毛钱呐。”
杨乐有些将信将疑,睁大眼睛问栓叔:“栓叔,钱那么好挣呀?咋冇人挣呢?”
孙大栓说:“现在这年月,不是钱好挣不好挣的问题,关键是你敢想不敢想,有胆量没胆量做,敢不敢闯先的问题。你也照常听收音机,风阳人比咱先走了一步,人家早就吃上好面馍了,人家娶媳妇都兴三转一响了。咱这儿呢?连个买化肥钱都没有,连个磨面钱都舍不得花。咱这儿比人家落后的不少呢!人的脑袋要是不开窍,光跟在牛屁股后面瞎磨蹭,磨蹭一百年也蹭不出个啥名堂来。
我想了,咱得抓住这改革的大好时机,趁其它人还没明白过来是咋回事儿的时候,咱得赶快多挣几个钱,把咱的磨修修,机器修修,该转的叫它转起来,该响的叫它响起来。现在这政策叫咱富,咱有啥理由不想法儿富呢?小乐,你是赶上好时候啦,我要是再年轻十岁,二十岁——哎,不说这些了,我是年轻不了啦!
小乐,我心里是咋想的,我也不瞒你。说实话,我年龄确实不算小了,要是骑车带东西翻天然堤,我还真要费大劲儿。要万一再遇上阴天下雨,就咱这儿的龟孙泥泞路,我还真是看着自行车干瞪眼。咱俩搿伙儿,相互有个照应,只有好处,冇啥坏处。
另外,有几句话我早就想和你谈谈。就咱村的年轻人,我也一个个仔细留神观察了,从二楞子到你们这个年龄段儿,我还就觉着你是个人才。上过高中,有文化;爱听收音机,接受新东西快;让大疼小,尊老爱幼。这回分地你跟我帮忙,我看出来了,你办啥事儿条理不乱,认死理儿,讲公平。
是,小乐。你现在还小,刚参加生产劳动,才踏入社会,有好多事儿你冇经历过。生活有多艰辛,社会有多复杂,这些你漫漫去品味,去接触,去面对,去体验吧!不过,有几句话我得先说给你听。小乐呀,啥时候,做人做事儿甭光围绕着自己转,要有个大胸怀。心里不能光装着自己、家人和朋友,还要装得下咱街邻街坊,咱全村的父老乡亲哩。因为你年轻,要有志气,有理想,你要靠近党组织,你要入党哩。你要有心领着咱村的人致富奔好光景,不入党不中,不入党你就进不了咱村的领导班子,入不了领导班子,你咋当咱村致富的带头人呢?
老春耕不是想把咱村的大印传给他儿子二楞吗?我看二楞不一定能胜任哩,他能挑大旗把地分了,不见得能带领咱村的人致富哩,就连他爹生他气的时候,都骂他是扶不起的刘阿斗哩。
说真的,小乐。我之所以叫你跟着我学做个小生意,还有不想叫你离开咱村、咱村的父老乡亲、咱脚下的这片土地这层意思哩。小乐,你年轻,要有理想有志气,从现在开始你就要做好入党的思想准备!”
孙大栓越说越激动,小乐听得眼圈都红了。
入党,小乐压根儿就冇想过这事儿。经孙大栓这么一点,小乐心头立马儿就亮堂起来,热血立时便沸腾起来。小乐忽然明白了,出息、出息、出息不是在栓叔的收音机里,而是在养育我的土地里,是!我不能光为我自己活,我不能光为我的家人活,我还要为我的父老乡亲活,我更要为有父母一样宽厚胸怀的土地活。啊!明白了,我的理想,原来就在希望的田野上!
小乐长长舒了口气,长期压抑的心情舒畅开了。小乐看到,旭日跳跃着从房顶一下箭到树梢,一把朝霞撒过来,映红了小堤,堤沿下葱绿的麦田。看,麦苗儿正挥舞着染着红霞的酥手向小乐招手呢!就连树上的麻雀也唧唧喳喳在为小乐歌唱呢!从东边儿飞来一只灰鹁头,对着小乐挑衅似的喳喳叫,小乐心里说:你不是喜鹊哩,你会有啥喜事对我说,嘘——小乐手一扬,灰鹁头飞走了。
小乐从地上捡一块碎瓦片,顺着河水打水漂,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小乐蹦着,跳着、数着、笑着,数到五,瓦片没入水里了。杨乐笑,孙大栓跟着笑,大栓看着手舞足蹈、天真无邪的小乐,心里说:他毕竟还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大孩子呀!
杨乐乐了一阵子,这才回过头来对栓叔说:“栓叔,中,我跟着你干,你说咋干就咋干,可俺家冇自行车呀?!”
孙大栓说:“啥我都早给你想好了。小李庄小松他舅家有辆破自行车,在家里扔着,也冇人骑,明儿个咱推到刘光修修。正好明儿个刘光会,修好车,咱再去会上买两只荆条篓。你说钱呐,这你先甭管了,我先把本金拿出来,等咱赚了钱,再抽出来就是了嘛!”

镜头一:
“谁卖鸡蛋——,收鸡蛋的来啦!八分钱一个——!”声音高吭、嘹亮,抑扬顿挫。是孙大栓在林庄东头吆喝。
“收、收鸡蛋的来了,谁卖鸡蛋,一个八分。”是小乐在林庄西头叫卖,声音低哑,生涩,扭扭捏捏。
一位弯着腰,拄着拐棍,满脸核桃纹的老婆婆,端着一八角筐鸡蛋,颤微微地走到孙大栓跟前,与孙大栓计讨价还价:“他大叔呀;九分钱一个中不中?俺喂了俩老母鸡,也不好好下蛋,俺攒了俩月攒了这筐鸡蛋,俺舍不得吃哩。俺那老疙瘩儿这都三十大几了,还冇对象哩。前几天,他大姨跟俺孩儿说了个媳妇,过两天见面哩,可俺现在连见面礼还冇凑够哩。你数数,这是二十八个鸡蛋。九分一个中不中,不中,俺就端回不卖了。谁家也不可能一下端出这多鸡蛋哩。你可甭过了这村冇那店哩。”
孙大栓笑呵呵说:“老嫂子,您那尊口一开,俺就知道你是买卖行家哩。俺出八分的价钱已经是高的了,明儿个早上你可以到刘光集上问问,集上也顶多七分钱一个哩,俺收鸡蛋要不是朝外边儿走,说啥也不会出八分的价钱哩。再说了,你这都是俩仨月的鸡蛋了,坏不坏还两可哩。”
老婆婆面有愠色,撅着嘴嘟囔:“你这人,要不要俺的鸡蛋,也不能说俺的鸡蛋是坏蛋呀。你用手摇摇,哪一个也不响哩,响的,俺早就煮着吃啦,俺可不是坑人哄人那号人。”
孙大栓看老婆婆的脸真的有些狰了,就赶紧陪不是说:“老嫂子,俺也冇一定说您的鸡蛋坏呀,你一下涨高一分钱,二十八个鸡蛋就是两毛八分钱哩,哪有那么大的利么。你总得给俺撇一点儿利吧,?大冷天儿的,总得叫俺赚碗热汤面喝喝吧?你看这样吧,你这二十八个鸡蛋,一个八分,八八六来四进六,二八一十六加上余六是二十二,总共是两块两毛四,我给你一个整数两块三毛钱。中,我就收了,不中你赶明儿拿到刘光集上去卖。”
说罢,孙大栓拿出推车欲走的样子。
老婆婆着慌说:“大兄弟,大兄弟,你看你,做生意咋一点儿都不和道,恁死板。算了算了,卖给你吧,今儿个算你捡了个便宜。”
老婆婆看着孙大栓点了鸡蛋,给她查钱,心说:不就打了几句嘴仗吗?破费几句话,多卖了六分钱,就是三盒洋火钱,够点火用两仨月了。值!
小乐这边。
一位中年妇女端出十来个鸡蛋问小乐、:“大兄弟,九分钱一个中不中?”
小乐说:“不中。”
“那就八分半?”
“八分半也不中。”
“不中,拉倒。冇见过这死板的生意人,俺扔了也不卖给你。“
嗨!这是小乐受的第二肚子气。刚才还有一个老婆婆,端了五个鸡蛋,小乐怕有坏的,就用手摇了摇,有俩有响声的,小乐不要,老婆婆不依,老婆婆说是小乐把她的鸡蛋摇澥晃的,不要不中,拉着小乐的篓不叫走,还大声吵吵着叫小乐赔她鸡蛋,这一拉一吵一闹,一下招惹了好多人,都指责小乐的不是,说即然摸了人家的鸡蛋,哪有不要不赔的道理。冇办法,小乐只好四毛五分钱买了五个鸡蛋,还有俩鸡蛋是坏的。小乐心里骂,今儿个真他妈的晦气、倒霉,收没几个破鸡蛋,弄了满肚子气,走了,不在这鸡巴林庄收了。小乐不再吆喝,只是黑着脸推着车朝他和栓叔事先约好的林庄到赵庄的路口走去。
孙大栓骑着车过来了,问小乐收了多少鸡蛋,小乐铁青着脸说:“二十一个,还有俩可能是坏的”
孙大栓说:“咋啦,小乐,看你那脸色难看的,象谁欠你二百吊钱似的。甭气,做生意就这样,与啥人都得打交道哩。咱这儿的人就这样,一分一厘一毫的便宜都想占理。你要学会与他们和颜悦色的打嘴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与他们巧妙周旋哩。常说巧买哄不住拙卖就是这样,你买东西再会搞价钱,人家不赚钱总不会卖给你。反过来也一样哩。不管怎么说,做生意还是和气生财哩。”
小乐佩服地点点头,说:“栓叔,我知道了。你收了多少?”
孙大栓叫小乐猜;小乐看看篓里麦秸底下的鸡蛋,直点头摇头。
孙大栓有些自豪,伸指头比划说:“八十加钩七。”

镜头二:
北风。冷。飕飕飀飀。
风大。黄风。含沙,吹的人眼都睁不开,气都吸不来。听那枯树梢儿,都嗷嗷叫哩。
孙大栓和小乐俩人骑着自行车根本走不动,就下来推着走,撅着屁股哼哧哼哧使劲儿推。
他俩是去长圆县城赶早集。
孙大栓呼哧着说:“看来今儿个这早集是赶不上了。”
小乐心疼地答:“要不,这早集咱不赶了,看你顺头流汗,围脖儿都溻湿了。栓叔,你棉袄里套的布衫肯定湿透了,凉了,要感冒哩。”
孙大栓说:“是哩,世上冇好吃的馍,甭管干啥事儿,都是说着容易干着难。”

镜头三
天然渠大堤,也叫王堤,解放前就有,据说是黄河第二道防洪大堤,解放后咱人民政府又加高加厚,堤上都能跑大汽车哩。咱村北边那一截还是前些年老春耕领着修的呢。堤高,足有两丈高;坡陡,就连大汽车过王堤都得放慢速度隆隆隆缓慢爬行。要是用架子车和自行车拉点儿拖点儿东西都得前面一个人拉,后面一个人推才能翻过去。
孙大栓说:“这坡,咱俩是满头大汗上来了,下坡的时候咱可得加倍小心点儿。我往后拽着车把,小乐你在后面拽车篓,说啥都不敢大意了。一不小心,看咱俩连车带鸡蛋非遛到坡底下的水沟里不可。”
俩人见天儿翻大堤,一来一回一天两回翻。

镜头四:
飘飘洒洒的雪花儿。
老令公站在西高地向北眺望。
往北的小路上,路两边的柳树上,麦地里,远处的堤坡上,全是白花花的,雪是吃响午饭的时候才开始下,雪不厚,只是薄薄一层。
老令公用手托着雪花儿说:“老天爷,你咋不晚一会儿下呢?等大栓和小乐他俩回来了,你再好好下,下它三尺深。”
北边儿小路上,有俩人影儿在晃动。人影儿越来越近,是俩推自行车的,自行车后衣架上挎着篓。不错,老令公看清楚了,是大栓和小乐他俩。
老令公三步并作两步行,小跑着下了西高地,来到北边小路口,立在那儿眼愁着他俩,迎候他俩。
老令公忽然发现小乐走路不对劲儿,咋一瘸一拐的?老令公忙迎上去,大老远就喊着问:“咋啦?小乐,你的脚咋啦?”
大栓和小乐来到了老令公跟前。小乐说:“爹,冇事儿,甭急,刚才下堤的时候崴了一下。”
孙大栓赶忙解释说:“都是下这点儿雪惹的祸,刚才下堤的时候,小乐怕我滑倒,非要一个人推着自行车下堤,一不小心脚下一出溜,摔了一跤,把自行车都扔了,自行车出溜溜滑到了坡底,自行车冇事儿,可小乐的脚却崴了。”
老令公赶快去接小乐手里的自行车,可手伸了半截又缩了回去,老令公哪会推自行车呀?摸过,从来冇推过。老令公又急忙转到车后推车篓。边推边说:“哎,看你俩这段时间忙的,冇明冇夜,起早贪黑的,早起赶早集,下集收鸡蛋。要不是今儿个下雪,你俩不知又要啥时候披着星星戴着月亮回来哩。脚崴了也好,该歇两天了。哎,真是钱难挣,屎难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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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6-24 13:04 点击数:211


十七

月黑头儿。
令公老汉蹲在他家今天下午刚分到的土地上,亲昵地抚摸着他心爱的土地,正在想心事哩——
……是哩。还是老粪唱的对,墙上画马不能骑。以前生产队的土地不就是墙上画的马吗?看着是一匹骏马、良马、千里马,可咋着它也不会拉车、不能骑。再看看咱这里的土地,可都是好土地呀,你朝底下挖,挖出水了,挖到你七老八十死了,也挖不透的黄土呀。那一年找石油的人说,咱这儿的黄土厚两千多米呀,两千多米是多少?找石油的说两千多米就是四五里路呀。哎呀呀,就是从刘光到咱双柳恁远哩,恁厚的黄土呀!可是,这好的土地,它却不打粮食,眼瞅着膏腴的厚土饿肚子。叫你说,这生产队里的土地不是墙上画的马又是啥呢?
打今儿个,就不一样了,地分了,马儿成了自家的了,你想咋种,你想咋骑,这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你就是骑着马儿去开封,去北京都冇人管你了,你就是种星星、种月亮,收不收金子、银子,就看你舍不舍得掏力流汗了。
俺家,大栓家,进东有,振海家,小乐他二堤婶家,俺五家一个组,分了两头牛。数俺的地多,一人一亩半,俺八口人,俺一下分了十二亩地。十二亩呀!俺做梦都想!俺做梦都不敢想啊!可今儿俺确确实实得到了,那木楔上确实写着“杨忠“俩字。杨忠就是俺的大名哩,这俩字俺认识哩。不错,这地是俺的,俺不是在做梦,你看俺手里的土,才从俺地里抓一把,还湿漉漉的呢!这一块儿地,俺都步量好几遍了,长160步,宽170步,这一块地就是四亩啊!冇错,是俺的。是一类地,半沙半淤的莲花土地;你闻闻,腥腥的,甜浓浓,你尝尝,挂咸味儿。
一喝罢汤,俺就出来了,小乐问俺上哪儿去,我说去地里转转,一来是想看看俺的地,二来俺是想给老天爷还愿呐。咱说过的话,许下的愿,吐地上的唾沫不能再舔起来呀,五尺五的大老爷儿们说啥就是啥,掷地有声,板上钉钉。俺说过,只要老天爷能给俺兑现一样,逢初一、十五俺就给他磕头。虽说今天不是十五,今天是月黑头,可俺是今儿个得到的土地,俺今天就得给老天爷磕头哩。叫老天爷放心,俺会给马儿买好辔,配好鞍,俺会给马儿吃好草,上好料,把马儿喂的膘肥体壮。老天爷您放心,俺都种一辈子庄稼了,哎——就甭提生产队的时候,大伙儿都冇心思干了,俺想好好干也干不成呀。就说锄地吧,晌午头儿上锄最好,草一锄下,就晒死了,可晌午头儿上人都锄到树底下凉快了。老天爷您放心吧,俺好不容易盼来的土地,俺再也不会虐待它了,地里有个坷垃,俺会轻柔地拍碎它,哪里有个坑儿,俺会及时填锨土,弄平它,放心吧,俺不会叫它穿疙疙瘩瘩的补丁衣裳,一有空儿俺就用铁耙给它耥耥,不能叫它板结了。要是象孩子的头发不梳不洗不管他,绣成纥繨,生了虱子,痒痒的难受哩。老天爷你放心,俺会晌午头儿上去锄地,流点儿汗怕啥?咱庄稼人最不怕的就是掏力流汗,汗水滴下来,落在自家地里,滋润的是自家的庄稼哩。俺知道,啥啥都有灵性哩,马儿有灵性,小狗有灵性,土地也有灵性哩,你给它吃,你给它喝,你好好待弄它,要是不多打粮食,把俺的“杨”字倒着写。
对,还有一件事,那就是磨面机的事儿。打心眼儿里俺也不是不想叫小乐要,俺是怕弄回家一堆废铁呀。可大栓说,就是卖废铁;也赔不了几个钱。甭管赔多赔少,哪怕赔一个子儿,也是赔呀?咱赔不起呀。俺现在还欠人家账呢。人要知足哩,有了地,不好好种地,咋又去想那些邪门歪道的事来?啥啥事儿贪多嚼不烂哩。老天爷,您也嘱咐嘱咐小乐,叫他安分守己的把地种好就中,把地种好了比弄啥都强。种好地,多打粮食,有吃的了,狠劲儿吃一顿,撑死都比当饿死鬼强。老天爷呀,可甭叫小乐想仙点儿弄这弄那,咱怕赔呀!还是叫他好好种地吧!
老天爷,俺从家出来的时候,西高地的人多,谁都猜透谁的心思哩,还不都是等到夜深人静时给您磕头吗?俺不想去凑那热闹窊,俺今儿个就在这儿给您磕几个头吧,俺现在也确实冇啥东西可供享给您的,望您多担待点儿,俺就用土给您团几个馍,掐一把谷杆当香,中不中,俺可冇糊弄、戏弄您 的意思,真的,俺的心都敢掏出来叫您看,不信,您就掏吧。
老令公想到这儿,就开始用手挖土,就在地上拍出五个大土蒸馍。站起来,弯腰走到一堆谷秆旁,掐了一把与香一般长的谷秆,插在蒸馍前的土里。一切准备停当,老令公就开始作揖磕头,你看老令公那背影,一俯一仰一打躬,真象一只雄鸡伸长脖子呜呜呜在啼晓。
老令公拳一抱,脖一伸,就在垂手,弯腰磕头的当儿,月亮从云彩里钻出来了。
月光,逆光,老令公那定格了的行礼的背影。
啊哈!冇注意吧?其实一直有秋虫吱吱吱吱在为老令公伴唱呢……

十八

月亮冉冉升起的时候,赵善人身背一只大包袱正从刘光往家走。走着,自己安抚着自己那不平静的心,哎!真是穷家难舍,故土难离呀!早就想回来,可因为二芹的事儿, 冇法儿回来呀!哎,这个小死妮儿,真是犟的很,能把人气死,能把人心疼死;哎——,随她便吧,听天由命吧!
赵善人朝前走着,一进双柳树地界,她就觉着眼前看到的一切与往年这时节的不同。按理儿说,此时正是秋收季节,可地里咋都光秃秃的,不见一棵庄稼呢?就打玉蜀黍收了,可玉蜀黍杆哪儿去了?棉花呢?红薯秧呢?还不到霜降节气呀?!
再回头看看刘光的地,地头搭地头,就隔一条沟,人家地里绿茫茫的啥庄稼都长着呐!赵善人后退几步,走到刘光与双柳树交界处的小桥上,仔细看了看,没错啊,,冇走错路啊,这路俺都走了千遍万遍,咋会错呢?眼前的地块俺都能指出哪是哪队的呢!那俺村的庄稼都跑到哪儿去了?
赵善人放下包袱,非要去地里看个究竟。不错,是玉蜀黍地,这不还有玉蜀黍茬嘛!再往里走,忽然觉得脚下软绵绵的,忙抬脚,土早已灌进鞋篓里了,赵善人冇顾上倒鞋篓里的土,而是一把抓着地里的土,撅着屁股一动不动了。心想,不对劲儿呀,咋会犁这么早的地呢?往年,再有十天,也犁不了地呀?莫非,莫非——也只有一条理儿,那就是地分了,分了,肯定是分了!
真的分了吗?刘光的庄稼咋还长着?刘光的地,冇分吗?咋会有分的有不分的呢?地要真分了,令公家就有指望了,任谁家都有希望了!说心里话,这地分不分对俺来说都中,要是按俺原来 的打算,小广接他爹的班儿,二芹在新疆找个婆家,该有多好呀!这地俺都不用种了。可这个死芹妮,把俺的如意算盘都拨拉乱了,乱上加乱了。老天爷呀,快叫那个李建设的伤好了吧!快叫令公家的日子好过吧!
总的来说,地还是分了好。各吃各的饭,各种各的地,谁也不吃别人胳膊腿儿上的力,是骡子是马也能拉出来遛遛看了,也治治那些不劳动能吃饱饭的人。看夏明这狗日的玩意儿他种不种地!他扒俺 的墙头,想占俺的便宜,他报复俺 ,打俺大芹。想起夏明这乌龟王八蛋,俺把他恨的真真牙根儿痛。分了好,还是分了好,谁不种地就叫他妈喝西北风去!
虽说俺不指望种地,可俺一点儿都不怕下地掏力干活儿哩,上地跑一天,干一天活儿,累了,乏了,吃得下饭,睡得着觉哩。城里人一说睡不着觉,好失眠,到地里干三天活儿啥 都正常了!你看齐原那公园里,一大早就有好些人跑呀,打拳呀,踢腿呀,也冇见哪个黑乎楞腾身强力壮的。劳动治百病哩!
赵善人走近街边时,隐约听见路西边地里有人说话,便停下来,侧耳细听,听不清,只是断断续续地听到有人在说粮食呀,孙松呀,咋还提到自己的儿子赵广呢?这黑更半夜的,谁在地里干啥呢?
赵善人纳闷,想弄个究竟,于是,赵善人扛着包袱下了路,朝着说话的方向走去。
走近了,听清了,就着月光看清了,是令公和小乐爷儿俩在翻地。赵善人站住了,想折转身拐回去,可小乐已看见有人走了过来,就随便问一句:“还冇睡呀?”
赵善人也不得不答腔了:“是我,小乐,我是你二堤婶。”
老令公意想不到、惊讶地问:“啥?是他二堤婶?你这是啥时回来的呢?”
“我这不是才走到这儿么!听见地里有人说话就拐过来了。这黑更半夜的,您爷儿俩在这儿干啥呢?”
老令公赶忙炫耀地说:“他二堤婶呀!你还不知道吧?咱队的地分啦!咱村的地呼呼啦啦全都分了!咱队每人合地一亩半,这是街边儿地,四类地,一人合九厘,和大栓家咱三家才一亩多一点。地身短,不好犁,牲口也紧张,小乐说搭夜翻翻就中了。刚才小秀、小军都在,回去了,俺俩家的都翻完了,现在就剩你家的了,也快了,再有一袋烟的工夫也就翻完了。你就是不来,停几天你家的麦我和小乐也会给你家种上。”老令公叨叨一晌了才看见赵善人身上还背着包袱,就说:“要不,他二堤婶,你就先回家,在路上坐了几天车也累了,你就回家歇了吧。你背上扛的包,放在这儿,停会儿叫小乐跟你送家也中。”
赵善人站在那里“这、那——”一晌,竟不知如何是好。冇听错呀,他爷儿俩是在给俺翻地,你看我,还傻站这儿干啥呢?赵善人这便赶快放下包袱,走过去,夺过令公手里的铁锨说:“她大伯,你歇会儿,我来翻,咋说俺也比你年轻几岁。”
小乐说:“二堤婶,你歇着吧,这不,眼见就翻完了,你家的地总共才三分多,就两步宽,剩这三四步长,我一个人翻就中了,你和我爹,您俩都回罢。”
赵善人冇走,翻着地,问地是咋分的,她家的地都在哪儿,是谁替她家分的。
杨乐说,俺和栓叔商量着,咱们三家捏了一个号,咱三家的地块都挨着呐,咱三家和进东哥家、振海哥家一个组,分了两头牛。要不是也不搭夜赶紧翻地,明儿个还得犁南地大块地哩。栓叔说,咱五家二十四口人,三十多亩地,牲口紧张哩,一天都不能叫牲口打松散哩。
老令公又开始絮叨了:“他二堤婶呀,这段儿时间你是冇在家,这地分到最后呀,都乱套了,连大栓都控制不住了。一量罢地,秋庄稼就长不住啦,都想叫快点儿腾茬,都想快点儿犁地种麦呀!大栓一看阵势不好,就把地里正长的庄稼全分了。其实玉蜀黍再长十天半月掰都中,红薯哪一年不是霜降才刨。咱队那一大块棉花,白腾腾开的正好,都分了。三队和后街七八队分的迟,大白天人们就把庄稼给轰抢了。哎呀,那几天,人真是跟疯了一样,土匪一样!不几天,地里就屌蛋净光——”令公老汉觉着当着兄弟媳妇的面儿说漏了嘴,脸有些热,忙改嘴说:“不,嗨,反正地里啥庄稼都冇了。你才从刘光来,路两边刘光的庄稼不是都冇收吗?噢,对了,你家头门儿锁着,你家的玉蜀黍棒子隔着墙都扔你家院里了。玉蜀黍有点儿嫩,捂这几天也都供饱了。你这来的也正好,再停几天也该耩头耧麦了。常说,秋分早,霜降迟,寒露耩麦正当时嘛……”
老令公正滔滔不绝地说,只听小乐猛叫一声:“二堤婶,”然后说:“看您俩光顾着说话,都翻到人家地里了,甭往前掘了!”
地翻完了,小乐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可老令公还是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他二堤婶,你抓抓,你摸摸,就这街边地都是半沙半淤的莲花土地哩!只要牲口不糟闹,种啥啥成哩!你抓把土闻闻,你用舌头尖儿舔舔,你再舔舔你的胳膊,你的手背,一样味儿哩!要不咋说人是土味,土是人味儿啊!咱老先人都是泥捏的哩!要不,咋恁些人想要土地哩!我敢说,他婶儿,今年咱种上麦,明年咱一准能吃上好面馍,你信不信?!”
赵善人说:“信、信,咋不信哩。她大伯,你甭光顾着说话,得看脚底下的路哩,慢点儿走,看你差一点儿伴倒了么!”
老令公和赵善人俩人边走边唠着,小乐扛着包袱,扛着铁锨在前面匆匆走着。现在小乐都想一步跨到家里,一眼看见他的二芹。小乐想,二芹冇跟二堤婶去地里,一定是先回家了,说不定这会儿她正坐在油灯底下等俺呢。刚才俺都想问二堤婶二芹呢?可俺张了几次嘴也冇问出来 。对,俺得走快点儿,俺不能再叫二芹等俺等得失望了。走的时候,二芹都朝俺家跑了好几趟,也冇见着俺。
小乐来到赵善人家门口,推院门,门冇开;往门框上看,门还搭着、锁着。隔门缝儿往里瞧,院儿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屋门都锁着。二芹呢?难道二芹冇回来?不会吧?兴许她冇带钥匙,上谁家去串门等她妈回来哩。会不会上俺家去找俺呢?小乐就放下包袱,朝自己家跑去。先看庙屋,门关着。又朝家跑,院儿里空荡荡的,屋门关着,窗户里冇透出灯光。那——,二芹会冇回来?不中,这得回去问问二堤婶,二芹为啥冇回来呢?

十九

一喝罢汤,老令公就赶快涮了锅,喂了猪,到牲口院儿喂牲口去了。他五家的两头牛还在队里的牲口屋喂着,喂牲口的活儿他和老孙头俩人包了,一替十天喂。这几天牲口忙,掏大力,得好好侍弄它,多给它添把料,勤给它添把草,心疼它,一点儿都不能怠慢它。
一喝罢汤,老孙头对儿子振海说,冇事儿就早点儿睡,明儿早咱犁南地大块地。我去牲口屋对你令公叔说一声,叫他把牲口喂饱喂好。
一喝罢汤,老粪家就聚集了好多人,老粪听说老孙头家明儿个犁大南地。正好,老粪家有八分地挨着振海家的,老粪想凑着老孙头把地犁了。老粪嘟囔二楞把地块划分的不合理,他家不到六亩地,大大小小一下分了七块,最大的一块儿才二亩,最小的一块就四分。地块儿多,麻烦,每一处都得展个烂摊子,不好犁,不好收,不好种。老粪囔囔着往外走,准备先去找大栓、二堤家、进东、老孙头,牲口是大伙儿的,凑人家的牲口,哪家都得打声招呼呀,礼多人不怪么!然后再去牲口屋找老令公。
嗨!都是急性子,老孙头坐在草堆上屁股还冇暖热,老粪就来了。老孙头见老粪进来,就对老令公说:“他叔,鬼难拿来了。”老粪听见了,就以牙还牙说:“倔驴,说俺啥坏话呢?”
单听这仨人的对话,真叫人一头雾水。莫非他仨说的是黑话、行话?啥都不是。还是老孙头和老粪跟进东家扛长工的时候,进东他老爷给他俩起的外号,这外号,知道的人不多,也只有他仨凑到一块儿高兴的时候,他仨才拿外号取乐打哈哈。老孙头和老粪给令公起了个外号叫“老蔫”。
老粪瞅了个地方,坐下。老孙头把烟袋递给老粪,老粪也不客气,装袋烟就吸,过一口烟瘾才说:“老倔,明儿个把我挨你那八分地给我捎带着犁了。叫老蔫儿把牛喂的饱一点儿。您几家的地都快犁完了,俺的地才犁一半,急。”
“甭急,寒露种麦,前十天不早,后十天不迟。”
“你老蔫儿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家的犁完了。有道是要吃麦子早犁地,早犁无晚麦哩。”
“老粪说的对,还是早点儿犁好。早点儿犁,把坷垃打碎,地整平,地不平,麦断垄哩。干打坷垃如上粪哩。”
“种一辈子庄稼了,这谁不知道,看您俩能哩,炫耀啥?念老庄稼经,咱来试试,比比。不是先说犁地吗?你和老倔听我的,深深犁,细细耙,不收麦子还收啥?”
“你那不算好,还冇犁到家,只有犁的深,耙的烂,才一碗泥巴一碗面哩。”
“哼,那算啥,你看俺咋犁。麦犁三遍没有糠。要想吃白面,遍地牛走遍。牛走遍,吃白面。”
“是哩,是哩,哪哪儿都得做到哩。犁耙不及时,麦子难出齐。耙地不平展,小麦出的不齐展。耙不平,麦断垄。麦子不怕草,就怕坷垃咬。地是自己管,自己种了,啥啥都得用心哩。”
嗨,这仨糟老头,还真较上劲儿了。
“知道不?麦种浮土。为啥说犁罢的地多叫牲口跑几遍呢?种麦就是讲究个上虚下实,要是上实下虚,一下雨,地一蛰,一塌架,麦根一断,麦还旺个屁呀。”
“是哩,是哩。麦耙紧,豆耙松,秫秫耙的不透风。”
“说是好说,鬼难拿你不要惜力哩,在进东家你不好好干,在生产队里不好好干,你再不好好干,看亏着哪个龟孙。这点儿,还是老蔫做的好。犁的早,耙的好,地里连个坷垃见不了。我前儿个路过他家的地,用手扒了扒,底墒都反上来了,耩了要是不出好麦那都出邪了。麦收底墒哩。咱明儿个犁的地,都冇老蔫前几天的地墒好。早犁迟耩是植麦。耕耙不及时,麦子难出齐哩。这回咱俩都冇赶上老蔫儿哩。你甭看这个老蔫儿成天不吭不哈,他现在干起活儿来一点儿都不比年轻小伙子差!”
“嗯?我说老倔,我咋听说齐原给老春耕打电话,人家非叫振海去,说有活儿叫振海干呐?干呗,耩上麦,不有的是人吗?俺家都有俩哩,大堆、三堆有啥事?”
“是哩,俺也听说了,耩上麦俺小乐也冇事哩。振海他真要干,老倔你给振海说说,叫俺小乐给他当徒弟,学泥瓦匠吧。有个手艺,好养家护口哩。常说,编筐编篓,养活三口哩。”
“嗯,老蔫、老鬼,今儿个我咋发现您俩与以往不一样哩。麦还冇种下来,您俩可又打算下一步啦!”
“老倔呀,你说俺不及早打算中吗?以前是不能想,想了也白搭,现在能想了,俺咋不想呢?俺不光想种好地吃饱肚子,俺还想盖房娶儿媳妇呐,抱胖孙子哩。咱仨大小都差不了三岁吧,可你孙女儿小风都六、七岁了,俺俩呢?说不定孩儿他丈母娘还冇出胎胞哩。叫你说,俺不急俺不想中不中?家冇梧桐树,招不来金凤凰哩。”
“是哩,是哩,老鬼说的对。哎——小芹从新疆都冇来,他二堤婶也只字不提,只字不提,不是好事哩,还不是俺家穷,家里冇梧桐树。这回,俺爷儿俩非得鼓弄出个名堂来,叫全村人都刮目看俺哩。”
“哎呦——连老蔫儿今儿个都敢说大话了!走呀,上俺家去,俺家人多,叫大伙儿都听听,老蔫儿这个闷葫芦今儿个也敢说大话了!好、好、好!”
“你的大母指甭在那儿瞎比划了!俺咋不敢上你家去呀?站在大街上俺都敢吆喝哩!俺一不偷,二不抢,俺有啥不敢的?你家才几亩地?不足六亩,老倔家才几亩地?九亩,您两家的加一块儿才十四亩多地,俺一家就是十二亩地呀!”

还真是,老粪家这会儿正热闹着呐,你听,吵嚷得跟吵架似的。
“我说的咋样?只要三队、四队领头一分,咱村稀里哗啦都分了吧?夏明他想挡也拦不住了吧!再揍他一顿,他就更老实了。”
“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能说过天话、做过天事儿哩。咱村这地是分了,可刘光还冇分哩,咱刘光公社分地的村,听说还不占一半哩。是阴天,是晴天,是刮风,是下雨,是福是祸现在还两定哩。当官儿的一不高兴,把地收走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成大食堂你还能忘了?叫你吃大锅饭你就得吃。不吃?把锅给你没收了。你偷着自家做饭?逮着把你的锅给砸了,再开批判会斗争你。啥时候都是民斗不过官,胳膊扭不过大腿哩。”
“也不是说你,你就是个天天怕天塌下来的鸡巴人。我就给你说,地好分,不好收啦,你叫谁现在敢出来说把地收回?看我非跟他拼了。谁再想拿咱老爷们当猴儿耍,想咋捏就咋捏,想咋摆弄就咋摆弄,老子现在不答应了!”
“你说这话呀,还真得小声点儿,要搁前几年,夏明要是知道了,非用小绳把你绑到刘光,定你个现行反革命不可。现在说话自由了,你也不能嘴上冇把门儿的,胡乱扯哩。上面真要把地收回,你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哩,干跺脚干着急干憋火,饿掉你的大牙没商量,气坏你的龙体没说的。”
“你这鸡巴人,夏明是你孙子呀、儿子呀?你帮他说话。夏明家的地他不要呗?他不种呗?他不种看饿谁的大牙?这地早该分了,早该治治这些人了!”
“治夏明?你还真不好治他。这段儿时间你见他下过地吗?见天儿还是喝的晕乎乎,悠悠哉。素芬不跟他弄菜,他从酱豆坛里弄碟豆糁就着也要喝二两。素芬叫他上地,他就跟素芬吵架,人家素芬品行好,吵烦了,就不指望他,素芬就一个人下地,把孩子送到娘家,叫娘家兄弟来帮忙,还叫她姑父老孙头帮忙犁地。素芬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谁不知道素芬在她娘家的时候,当过卫生员,当过村里的团支书,素芬贤惠哩。你说这夏明是哪辈子修来的福,甭管啥时候都有他的饭吃、有他的酒喝。”
“啥也不是,少脸冇腮,死猪不怕开水烫,不要头脸的人啥时都有吃喝。”
“他夏明见天儿不要脸的吃喝,冬耕可就不一样了,冬耕叫他媳妇嘟噜得见天儿生闷气。以前说冬耕不会干庄稼活儿,我还不信,这下我才知道,他还真是啥都不会干哩。咋儿个犁地,不会使牲口,急了,就打牲口。牲口急了,火了,拉着犁就跑,把犁都拉零散个懒孙了。一地人都笑他,你猜咋着?冬耕把鞭往地上一扔,抄小路就回家了。要说这个冬耕,不会犁地有啥丢人的?队里的时候,有专职喂牲口犁地赶车的把式,有几个会犁地的呀?我都不会,搁不住犁两遭就会使牲口犁地了。可冬耕不中,他就是放不下他那当官儿的脸面,你听他喊牲口,‘驾!驭——’那生硬涩的腔口,咋听咋不顺耳,你看他上地,铁锨不是扛在肩上,而是掂在手里,掂在手里都不自在。”
“还是老粪唱的对,天上人间一个样,有人喜来有人愁,啥时候都是这样。”
“是哩,墙上画马不能骑,老虎拉磨不胜驴。”
“说的难听点儿,冬耕那是傻二妞拾柴火——啥也不啥。”
“你这人,做人哪能奚落落难人呢?帮一把才是呢。那天还是振海逮住了牲口,帮着冬耕媳妇把地犁了。”
“你这样说,还是好人多。王跃进,可是有名的滑头吧,以前懒得那可是鞋都想叫人替提了。打一分地,真是立马儿变了个人似的。以前都是媳妇催着他下地挣工分,现在是他催媳妇早上晌。把跃进媳妇高兴得呀,天天给跃进做好吃的。叫人想不到的是他能把地邻、后街绝户头儿候老运的地捎带着犁了。”
“还有令公家小乐,赵善人家的地还不全是小乐帮着弄的。爷儿俩还搭夜给她翻街边儿地呢!二芹她——”
“小声点儿,甭说二芹了,刚才赵善人还在外面跟一帮老娘儿们说话哩。哎?您听说了吗?后街八队的候宝跟人家争牲口,打人啦,刘光派出所的都来人啦。”
“咋还说后街,咱前街一队、二队,哪队冇争牲口吵架打架的呀。就咱这三队、四队地分的早一点儿,不急慌,要是分的晚,肯定也有争牲口、吵架、打架的。刚才老粪不是说明儿个犁地还凑大栓他们组的牲口吗?牲口少,少的多哩。”
“那以前不也是这多地,这多牲口吗?”
“闷孙!就甭提以前,以前的地是咋犁的,咋耙的?现在是咋犁耙的,犁都扎一大拃深了还显浅,坷垃都耙成碎土面面了还显耙的遍数少。以前队里的时候留多少白地?现在哪家撇一分白地了?全耩成麦啦。地是自家的了,谁不往前赶节气啊,谁不知道麦耩晚了,分蘖少。以前呢?管他龟孙耩到啥时候呢,出独杆儿麦,亩收百十斤,哪怕颗粒不收,也用不着你心焦上火呀。这会儿明白了罢,闷孙!”
“我给你们说呀,现在谁要是弄一犋牲口给人家犁地、耩麦,一准能挣钱。”
“挣球个钱,吃盐磨面钱都冇,还觅人家犁地哩。”
“看看,抬杠不是?今年冇钱,往前你冇麦呀,拿麦顶啊。你想,霜降前麦,立冬后麦,产量能差多少啊,你早一点儿耩,产量高不高?你掏个犁地钱,才鸡巴几毛钱啊,几斤麦啊。真是榆木疙瘩脑袋一个!”
“是哩。百货中百客哩,后街黑老三媳妇喂了十几只老母鸡,逢集㧟一大笆斗鸡蛋,集集都卖光哩,咱冇钱,有有钱的哩,集上的东西也冇见卖臭的。”
“哎,您听说了吗?大栓家小松应上兵啦。真是老子英雄儿好汉,家宽出少年呀!小松麦里冇考上大学,麦罢又去复习,这又去当兵。人不能比人,人比人,气死人哩。还说小乐,小乐一点儿都不比小松差,学习比小松好,长相比小松好,可就是命没小松好,小乐退学,小松毕业了又去复习;小乐跟二芹好,现在连二芹的面儿都见不着,听说小松在学校谈了个对象,还是咱公社宋付书记家的千金。你说,这人跟人有法儿比吗?”
“当兵,要搁以前还差不多,当几年兵回来了,公家给安排个工作,转成商品粮,吃公家饭,拿工资,多好呀。这几年不中了,哪里来哪里去,回来还是照样捋锄桨。俺的孩儿说啥不叫去,俺就指望这一亩三分地过好日子哩。”
“都跟你这样,美国佬、蒋介石打过来,先打死你个老小舅,啥思想?”
“先打死我?指不定先打死谁哩。说我思想不好,你个老小舅大食堂冇挨饿呀?你还偷吃食堂的萝卜哩。生产队你见天掏假力,出假工,因为一分二分你都跟二楞子争的脸红脖子粗哩。就甭说啥思想不思想,思想好不好,谁叫俺吃饱谁就是思想好,谁就是好人,这回二楞领着把地分了,叫俺有了土地,眼见着今年这麦耩上,明年一准能吃上好面馍,俺就说二楞好。你给我指出一条路,还有啥比这更实在的?打死我,打死我,也得守着俺这一亩三分地,死也得死在、埋在俺这一亩三分地里!”
“你看看。俺不就说一句话么。用不着颠过来,倒过去的说这么多嘛!你——”
“哎,您俩甭抬杠了。我说个特大新闻啊,后街候宝家的狗,一窝儿生了十二个狗娃,冇听说过吧!”
“怕是老粪的种吧!”
      “去你娘的赤巴脚,还是你爹的种呢!”
“看看,说着说着就不说正经话了不是?走吧,走吧,回家睡觉吧!收麦还早着呐,现在就高兴得睡不着觉,还早点儿!”
“哈哈,走喽,走喽,回家搂大堆他姨睡觉喽!”
“操,这又和老粪成一根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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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6-24 13:00 点击数:200


十四

    一吃罢早饭,孙大栓就领着小乐把两张大红告示贴在了牲口院的屋墙上。咱还是来看看吧。

          双柳树大队第四生产队人口、土地、财产明细表

人口:173人               31户
土地:共计约260亩         人均1.5亩
其中:
一类地约110亩     人均0.65亩
        二类地约95亩       人均0.55亩
        三类地约35亩     人均0.20亩
    街边地约20亩       人均0.09亩
牲口:15匹
    其中:
              快牲口:马   4匹           骡3匹           驴2匹
                      慢牲口:牛6头
房   屋:仓库6间       牲口屋5间       磨面屋1间         草棚2间
机器:磨面机1台               柴油机2台(1台坏的)
水泵1套                 马达2台
其它:犁3张                         耧 3张                         喷雾器5个
        耙3张                         砘砘子3套                     秤2杆
木拖车3个                   杈20把                         竹耙5把
牲口套10副                 扬场杈5把                     铁耙5把
牛梭5套                     扬场锨8把                     耧耙5把
马鞍6套                     扫帚5把                       马鞭3个
牲口笼嘴10副               粪杈3把                       石磙3个
汽马车1架                   捞草杈3把                     罗2个
太平车1架                   粪筐3个                       筛草筛2个
簸箩3个                     布袋10条                     水缸3口
簸箕3个                     麻袋20条                     水桶4只
斗2个                         压瓜铲3把                   缰绳5条
升2个                         三斗桌3张                   大群绳2条

一时间,牲口院儿挤满了看红榜的人。不光四队的,就连三队、二队、一队的人都跑来看了。都说,比看谁家娶新媳妇,比看谁家抬喜丧殡人的人都多,比看玩把戏的人都多。
王跃进说:“比看老粪叔家老母猪生小猪,老粪叔得猪外甥那会儿的人都多。”
老粪正挤扁头在人群里凑热闹,听见王跃进开他的玩笑,就在人群里骂王跃进:“王跃进,你咋不朝南墙上撞,你咋不往井里跳,你咋不从云彩眼儿里往下蹦。我咒死你,看你还拿我开涮不?”
王跃进接腔:“老粪叔,不是我说你,你连个字儿都鸡巴不识,你就是趴在纸上,染个红鼻尖尖,你也不知道上面写的啥呀!”
老粪急了,又骂王跃进:“王跃进,你娘的头,我也冇抱着你家孩子往井里扔,你今儿个咋缠着我跟我过不去呢?给我染个红鼻子?看我给你爹戴个绿帽子!”
看人们笑啊!正笑着,孙大栓来了。
孙大栓挤到那两张大红纸前,抑抑双手示意大家安静了,说:“甭乱了,甭乱了。我现在把咋分地,咋分东西给大家说说。常言说,冇规矩不成方圆,弄啥咱都得有个条条框框哩。
咱先说土地啊,上面写着,总共是260亩,人均合地一亩半。好地,半沙半淤的莲花土地,能种个花生呀,红薯呀的地块儿咱定为一类地。西地的淤地定为二类地。高路西,文岩渠以西的低洼地,秋里好淹,定成三类地。街头、村边的地,离家近,鸡呀、猪呀、羊呀好去遭闹,不咋成庄稼,定成四类地。孬地、好地,各家各户咱都摊点儿。
哎呀!看您几个嚷嚷的,甭乱,甭乱,听我说。咱再说牲口,总共是15头。有六头是牛;都知道,牛干活儿慢,也冇快牲口值钱,咱就两头折一头,六头算三头,折后这就是十二头。甭乱,有啥想法叫我说完您再说。明摆着么,牲口少,不够一户一头。咋办?咱就分组,我们商量了,咱队总共是31户,分六组合适,一组大约五六户,六七户,合三十口人一组,每组两头牲口,正好搁犋。
看您几个嚷嚷的,我不说了,您几个来说吧!再一个就是咱队的房屋,仓库、牲口屋、磨面屋、草棚,咱先不分,先不拆。大家想想啊,就是拆了,分了,一家能分几块砖头,几片瓦,几根椽?牲口屋上那木式还都是天爷庙上的,拆下来也冇人要——咱就决定不拆。不拆,还是个屋,牲口还可以先在里面喂着。啥东西,一拆一毁,就仨核桃不值俩枣不享钱了。
小声点儿,叫我把话说完。再说磨面机、机器、水泵马达。这些东西也不能拆开分,拆开了,磨面机离开机器,转不起来,磨不成面,水泵出不了水。是不是呀?咱折成价,价都折好了,谁有心要,成套要。真要冇人要;咱就拉到刘光当废品卖了分钱。我还得说明一点儿,这机器谁要是想要又暂时拿不出钱,咋办?先欠着,等明年麦罢拿麦顶也中。对、对、大家说的对,甭管谁要,咱都得对面鼓、当面罗,明敲明打,立字据,捺手印。
至于剩下的小东西,按价钱高低分成类,估成堆。对,所有这墙上纸上的东西全分。
甭乱中不中。咱这回甭管分啥,都抓阄,抓阄还得抓两回。第一回的纸团儿是次序号,第二回的才是正二八经的号,按第一回的次序号叫人,一个一个的抓阄,这样不会乱。
还有一件事儿啊,那就是分地的时候,东西走向的地块儿,东边儿起为一号,向西分;南北走向的地块儿,北边儿起为一号,向南分。牲口咱不是分了六组吗?咱把牲口背上都打上号。啥咱都得弄的清清楚楚,丁是丁,卯是卯。
我的话说完了,谁要是有啥意见,有啥想法,有啥好主意,今儿个上午就赶快提,快点儿说。要是都冇啥意见,咱下午就开始分!

十五

这几天,粪堆老汉家可热闹了。都乐,老粪也跟着乐,才喝罢汤,粪堆老汉就自拉自唱上了。听:

天上下雨地下滑,
老鸹窝里乱如麻。
为人莫做亏心事呀,
说话要说大实话。
天上下雨地下流,
老鸹窝里论千秋。
天上人间一个样呀,
有人喜来有人愁。
……
“算了,算了,老粪。你唱的这是啥鸡巴调儿呀,跟哭丧一样,就这,都听你唱几百遍了,你也甭唱了,你就用二胡跟大伙儿拉一段儿《百鸟朝凤》,中不中?”
老粪不唱了,也冇吭声,只顾忙着松紧琴轴,吱吱咛咛拉弓调调儿定琴弦。学一声鸟鸣,啁啾、啁啾啾,有人说,象。又学一声鸡叫,哏哏哏——,都说,还象。又学斑鸠叫,咕咕咕——,人们都笑了,有人说,你拉的鸡巴啥调儿,听着斑鸠叫咋象您家的老母猪哼哼哩。
“你叫他拉呗,老粪也不是见天儿锯犁,手生,拉一会儿手就熟了。嗯,你刚才说啥?”
“说啥?我是说呀,今儿个下午三队分东西那个热闹劲儿呀——你是冇见。一条群绳叫王跃进剁了四节;一套砘砘子分了三家,一家一个砘子,拿回家当墩子;一条水泵上的吸水管截了四节,说拿回家埋在地下当下水道;一杆秤分了三家,你要称杆,我要称铊,他要称盘。三队抓阄可有意思了,有的一看抓的号儿不好,往嘴里一填、纸团儿咽肚了,就再去捏号儿。号儿捏到最后,不够了,冇办法,只得回炉,再重新写号、重新抓阄。这样反反复复好几回,光是信纸,二楞子就用了好几张。我看呀,再有三天,三队的地也难分清。
“你还不知道吧,三队的机器,咋儿个下午,几个人就拉到刘光当废铁卖啦。卖了,有钱了,那几个人在刘光十字街儿那国营饭店里喝酒,喝到天黑才回来。乱套了,三队这几天真是乱套了。”
“嗨,临末,有些小东西分不下去,轰一下就疯抢了,我还抢了一把捞草钗哩。”
“你还中。他妈的,我啥都冇抢着。不光冇抢着,抢的时候还叫谁把我的手剐烂了。真他妈倒霉!”
“还是人家大栓坐住了阵,不吭不哈,人家弄的头头是道儿,不紊不乱。四队那磨面机不是小乐要了吗?可人家签了字,画了押,明年麦罢给每家每户几斤麦哩。咱队那机器可好,几个人一吃一喝,啥鸡巴东西也冇了,就好过了那几张屁股眼儿嘴,就是剩几个钱,也不知会好过哪个龟孙。”
“你呀,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哩,咋儿下午你要是跟着吃了喝了,你这会儿也不在这儿抹嘟噜核了。公家的东西,谁能沾不沾点儿?能拿不拿点儿?就是摸摸油瓶弄个油手,也得朝头上抹抹哩。这到最后了,仨和尚睡一个被窝光剩蹬蛋了,有便宜谁不占?有东西谁不抢!”
“哎!怪难受哩,搁了几十年的伙儿,这说分就分了。你都冇见糟上的马儿,听说要分槽了,马儿都流泪了,大牲口通人性哩!”
“是哩,分家伤感情哩。大家小家一个样,既然过不到一块儿,想分就分呗,和和气气的分。甭因为争东西打得头破血流,老死不相往来,甭忘了兄弟的手足情,咋说都是一母同胞,人近,味儿近,骨头近呐。咋说都是一个生产队的,咋说都是街坊邻居,咋说都是双柳树村的人。”
“你看看您俩,弄的还真是跟自己分家似的。大家庭是好,你坐在那儿拿着小拐棍儿当老太爷,威威严严的跟个老爷似的,可守在一起成天吃的清汤寡水一起挨饿、受穷。咋不叫你的子孙单过吃小锅饭过好日子哩?谁都知道小锅饭香哩。叫您领着,缚着他们的手脚,啥都干不成。分了,叫他们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呗。儿子好过了,还愁冇您 佬儿的好日子过?”
“是哩,是哩,令公家孩子立马就显出能耐来了,看吧,令公后半辈子有好日子过,有福享了。四队那磨面机小乐要了,有胆量、有气魄、有能耐哩。”
“哼,我可不那么认为。我认为杨乐那小子是无能哩,是穷疯哩,瞎眼哩。一下要了三台机器,一台磨面机,一台柴油机,还有一台电马达。现在连电都冇了,他还要马达,看他咋摆弄。现在这些年轻人啊,真胆大,也真不知天高地厚,连给他娘老子看病的钱都冇,连娶媳妇的彩礼钱都冇,跟兔子一样连个定点儿的窝儿都冇。金钢钻儿他都没有哩,可他就楞是敢拦这瓷器活儿。”
“话你说的有点忒损,你嫉妒人哩。我看令公家大小子能哩,听说四队牛屋墙上那两张大红告示,都是小乐帮大栓写的哩,那上面的字写的咋 啦,周周正正,不缺胳膊不少腿儿的,都夸小乐的字写的好哩。人家上过高中,有文化哩。”
“屁!回家还不是叫令公骂了一顿,非叫小乐把机器给退回去。老令公担心的也在理儿,你想,在这儿以前,咱磨面,队里又不收钱,现在他要想磨面收钱,谁还叫他磨。再说,谁家有磨面那个闲钱啊,月月都得掏磨面钱哩。你冇看见么?尽东家那老磨屋这几天推磨的人还少吗?队里不给咱磨面,咱搭夜多跑几趟磨圪()也不想掏那怨枉钱哩。哼,真要是家家户户都推面吃,他不赔才怪哩。这不,等着看他小子哭鼻子抹眼泪吧!他都签摆字,捺罢手印,画罢押了,想退都冇人答应哩,俺还准备明年麦罢啨他那几斤麦哩。真是!现在这些年轻人,光着屁股撵狼,胆大不害臊哩。”
“赔?人家小乐有眼光哩,人家小乐见天儿听大栓的收音机哩。你才是长了一双鸡巴老鼠眼哩,把啥事儿看的就鸡巴二指长。你都不会往后看看,各家各户这才分了三分自留地,今年过年时候你就乐得一蹦三尺高,往前各家各户拥有这么多地,粮食会少打了?有粮了,不就有钱了吗?有钱了,谁还去嘿唷嘿唷转那鸡巴磨圪()。你呀,真是天生的穷命头,奴才相。我是年龄大了,摇不动机器了,要是我能再年轻十来岁,那机器我准要!虽说比买废铁贵了点儿,可比买新机器那还不是跟买了一篓红薯叶一样捡了便宜货吗?可惜呀,这好时候冇叫我赶上呀!”
“是哩。大栓的眼光不比你差哩。令公去退,大栓不叫退,机器现在算成大栓和小乐俩人的啦。大栓说了,赔了不叫令公摊一分,赚了俩家二一添作五。你当大栓是傻人呀,你有七个心眼儿,人家大栓最少得有十个哩。另外,大栓也会修机器哩,就连小乐也会瞎胡鼓捣哩。你说,他俩咋不搁伙要么!说不定,他俩在抓阄之前就嘀咕好了。啥事儿,咱也甭气生人家,这机器,搁给咱,不懂机器瞎膏油,还不成了一堆废铁。该人家发财,那是人家命里有,甭眼红,你眼红也白搭。”
“唉唉,老粪,你拉的啥鸡巴‘百鸟朝凤’呀?咋马嘶嘶,羊咩咩,牛哞哞,猪哼哼,猫喵喵,狗旺旺,小孩儿笑都拉上了,你这真是乱弹琴吗?”
“是哩,现在真是乱弹琴了,公社书记都给老粪倒茶水喝了。”
“夏明还挨打了呢!现在不是打得大芹跳井的年月了。嗯,对了,赵善人一走,眨眼都快半年了吧,说不定她还不知道咱家分地哩。你说,这个赵善人就是有福,八字冇一撇的女婿,替她抓阄,俩家的地挨着呐。”
嗨,叫我说小乐就甭费那个力,淘那个神,替她赵善人家操那么多心,还不知道她赵善人领情不领情哩。谁不知道赵善人是个势利眼儿呀,指不定这会儿二芹在新疆已找上对象啦,早就听她咋呼过准备叫大芹给二芹在新疆瞅个对象啦,跟二芹找个吃商品粮的啦。压根儿就冇把小乐看在眼儿里。”
“也甭那样说人家老赵,啥事儿都得将心比心,搁自己身上掂量掂量哩。说实话,谁也不愿意把自己的闺女从泥坑里送到火坑里,有高枝儿谁都攀哩。说实话,谁不想叫自己的孩子跳出这坷垃窝,即使是同样种地的农场,都比咱强哩。咱西南地的林场,那儿的小知青才撤走几天?人家都是一天八个钟头上下班、拿工资哩,你看那群小知青,成天蹦呀跳的,就比咱活的自在。他妈的修理这地球我是修理够了,城里要有招养老女婿的,我都愿叫她招走。”
“哈哈哈,你也是猪八戒娶媳妇净想好事儿,招你,谁家招你?老的掐都掐不动,跟干姜头儿似的,县公安局那条母狼狗招你还差不多。”
“甭鸡巴笑了,说正事儿。嗯,你们知不知道?昨儿个咱村在齐原搞基建的全回来了,振海回来了,冬耕也回来啦。听说咱村的基建队散了。”
“咋不散吗?地都各种各的了,工分儿都冇了,谁还跟着瞎胡跑?谁不回来侍弄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我给你们说呀,冬耕昨儿个一回来,就和夏明凑在一起喝酒啦,喝到二半夜,俩醉鬼凑着酒劲儿去找杨春耕,劝说春耕不叫咱村领头分地呢!你猜咱支书咋说?回去吧!喝醉了酒,少说话,小心有人从黑影儿里朝你扔砖头。老春耕这么一说,还真把他俩吓唬跑了。”
“是哩,甭说夏明,冬耕也不想叫分哩,冬耕哪劳动过呀,打小上学,不上学了又当老师,最后一直在齐原。哎呀,怕他现在连麦苗儿韭菜都分不清哩,犁地,碾场就更甭提了。”
“冬耕还真不象一个劳动人,白衬衣穿着,黑皮鞋蹬着,偏分头留着。单看他那偏分头,捋的真跟狗舐舐一样光亮哩。这地分了,我看他咋种?我都替他发愁哩。”
“那也不能把人家看扁了。常言说,庄稼活儿,不用学,人家咋着咱咋着。冬耕有文化,说不定他一学就会哩。再说了,冬耕当这么多年基建队长,说不定人家还不指望靠种地吃饭哩,这么多年,他多少贪点,也比咱这穷老百姓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哩”
“我看不见得,冬耕也就是好喝点儿,冇见他家搞的呜烟瘴气有多雄,到现在,冬耕家住的,不还是经他哥手盖的两间破西屋吗?要说还是人家振海有本事,垒墙、粉墙、看图纸、搞预算,样样都中哩,光咱村,叫他老师的,少说也有十七八个,年纪轻轻的,都收那么多徒弟了。”
“甭葱辣萝卜闲操心了,还是听老粪唱两句吧!”
老粪拉坠子调儿。还是唱他那老一套:

墙上画马不能骑,
老虎拉磨不胜驴。
画中美人甭当真呀,
凤凰飞到鸡窝里。
家花冇有野花香,
锅碗瓢勺响叮当。
驴头甭往马身上按呀,
衣裳烂了补补丁。

十六

杨春耕坐在堂屋门坎上端着碗吃早饭。忽然有人慌里慌张跑来对杨春耕说:“不好了,不好了,大白马不见了,大白马丢了。”
这还了得,在这节骨眼儿上丢马!
杨春耕喊来二楞子,问昨儿个夜里谁喂牲口,二楞说:“冇人,工分儿都冇了,叫谁去,谁不去。还是我夜里十点多去牲口屋给牲口添了一槽草,就回来睡觉了。冇人,牲口屋昨夜里冇人。”
杨春耕饭也不吃了,把碗扔在门台上,生气地数落二楞子:“叫你说,牲口屋咋能断人哩,一头牲口,朝一条人命哩,要是这牲口找不着,丢了,怕你这队长都当不成哩,分地怕都要泡汤哩,你说你这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咋还不长一点儿心眼儿,你这队长是咋当的呢?看人家大栓,人家四队,一点儿啥麻烦事儿都冇出。到现在,三队的牲口都还冇分下去,给你说多少遍了?啥事儿多找别人讨教讨教,把别人的本事学回来,那才是自己的本事呢!自己才有本事呢!”
杨二楞觉着委曲,也就不客气地跟爹理论起来:“还说栓叔呢!你俩斗了一辈子了,你斗过栓叔了吗?人家栓叔让着你哩。他要不让你,你这支书怕早就当不成了。到如今,你叫我硬着头皮去找栓叔套近乎,他有啥锦囊妙计,真心话会给我说吗?还有俺叔,夏明,昨儿个也在里面瞎掺和,瞎搅和。要不是您几个瞎指挥,昨儿个牲口恐怕也分下去了,大白马还会丢吗?”
杨二楞一气甏子话把他爹呛的你、你一大晌,冇说出一句话来。只见老春耕弯腰脱鞋,抓住鞋抬手朝二楞子掷去。骂道:“好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骂着,喘口气又命令二楞:“还不把饭碗搁那儿,快去找大白马呀!先找,先捂着,先甭叫人报告派出所。”
杨春耕和杨二楞爷儿俩还冇走出头门儿,又有人来报告说:“大白马找到了,在四队牲口院儿后面那条死胡同里拴着呐,有人去胡同里撒尿,看见了大白马。”
杨春耕和杨二楞爷儿俩匆忙赶到四队牲口院儿。牲口院儿早已聚集了好多看热闹的人,牲口屋后那胡同入口处也挤满了好多人,指着大白马议论纷纷。杨春耕走了过去,大白马就拴在胡同尽头一指拇粗细的小榆树上,跟前还放了一捆谷秆草,大白马正悠闲自在地吃草呢。
老春耕没马上解缰绳牵马,而是象一位久经沙场经验丰富的老侦察员,弯着腰在小胡同里仔细地搜寻着一切可疑的东西。老春耕一边搜索着偷马人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心里一边进行推理。老春耕认为:偷马人的目的并不在马身上,要是趁乱偷马,马早就不在双柳树村了。把马拴在死胡同里,还怕马饿着,又掬一捆谷秆草叫马吃,为啥不断了马的草?那就是怕马饿了嘶叫,其目的也就是想把马在这儿多藏两天。看来这偷马人的险恶用心只有一点,那就是制造混乱,很可能就是冲着这次分地来的。会是谁呢?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要把三队的马,拴到四队的牲口院儿呢?明白了!这不是借丢马来把三队四队分地这件事儿扯出来吗?你说这阶级斗争才不搞几天?阶级敌人又蠢蠢欲动了!
老春耕拍了拍大白马,绕到胡同的尽头,忽然发现地上有几只烟头,老春耕数了数,一二三四五,五只。哟,还有脚印,是俩人的。俩人,五只烟头,一个人仨,一个人俩。这俩人在这儿最起码儿也得圪蹴一个小时。
杨春耕捡起一只烟头,仔细端详着,看烟头儿上的字,冇了;又捡起一只长一点儿的烟头,猛然发现,上面竟有“金猴”二字。老春耕撕开烟头闻闻,不错,是金猴烟,混合型,有劲儿,是齐原的地方名烟。杨春耕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不觉倒吸一口凉气——自己兜里现在就装一盒金猴烟。掏出一对比,冇错,判断无误。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喊:“杨支书,刘光派出所的来人了。”老春耕登时回过神儿来,急遽慌慌走出小胡同,一瞅见派出所俩公安,及早就伸出了一双热情的大手,握着派出所的同志嘘寒问暖,而后很抱歉地解释:“对不起,对不起,大白马找到了,找到了,是夜里自己挣开缰绳跑出去了,真是虚惊一场。对不起,对不起,看把您俩又惊动了,对不起,对不起。”
派出所的同志听说马找到了,也就冇再问啥,就说回去。杨春耕仍是诚意地拉着俩公安的手,极力挽留俩公安在这儿吃午饭。派出所的同志说,不了,不了,杨支书,刚吃罢早饭,等吃午饭还早着呐。
老春耕这才想起来,自己连早饭都还冇吃罢哩。哎,这都叫气糊涂了,就撒开俩公安的手,说了些客套话,送俩公安走了。
派出所的人一走,杨春耕的脸立马阴得都能拧出水来,铁青着脸对二楞吼道:“还不快把牲口牵走,还在这儿丢人现眼啊?!”
吼罢二楞,杨春耕背着俩手气哼哼地走了。路上碰着孙大栓连理都冇理,头都冇抬。孙大栓向来冇见过双柳树村的人头、强人生过这么大的气。孙大栓转过身来,望着走路都噔噔响,带着气性的老春耕,真的想不出谁会惹他生这么大的气。
杨春耕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朝他兄弟冬耕家走去。冬耕家院门儿关着。春耕一脚把院门踹开,进门就叫喊:“冬耕,冬耕,你给我出来!”冬耕应声慌忙从屋里跑出来,看着他哥啪一声把院门插上了。
“回屋!”春耕命令冬耕:“快回屋!”
冬耕跟孩子似的乖乖跟着回屋,杨春耕又把屋门顶上了。
没等冬耕说话,杨春耕伸手就朝冬耕脸上打去,啪一声,冬耕左脸板儿上就浮起了几道红指头印。春耕厉声问冬耕:“老实交待,大白马究竟是咋回事?”
“我,我,我……”没等冬耕我出来,又是啪一声,右脸板儿上几道红指头印又凸起来了。“还不老实,那胡同里的烟头,那模压底的鞋印,你吸烟那好咬烟头的坏习惯,我要是不把派出所的拦住,刚才就把你抓走了。”
这下,冬耕蔫了,“扑通”一声跪在哥的面前,声泪俱下的哭将起来:“哥,我错了。大白马是我牵的,可那是夏明的主意。昨儿夜里,俺俩喝罢酒,睡不着觉,俺俩就想不叫分地的点儿。夏明说,只要把这回分地搞的一塌糊涂,一团糟,公社里,县里追究下来,这地就分不成了。夏明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放把火,可火不能放,放火是要蹲大狱的。这就想出了藏大白马的主意,把大白马藏了,分地就冇办法进行了,又能把派出所的惊动了。”  
杨春耕追问:“那你说,派出所的是咋知道的?是谁报告的?”
冬耕下保证说:“哥,保证不是我,肯定是夏明,夏明昨儿夜里就说,今儿个一起床,他就给派出所的打电话,肯定是夏明报告的。哥,我错了,说真的,这几天我心里是真不好受,基建队散了,地要真分了,我又不会干活儿,你说我该咋办呀!”
春耕看着兄弟那哭哭涕涕、悲观失望的样子,就心疼地把冬耕扶了起来:“冬耕呀,你叫我说你啥好呢?好好一个基建队,硬是叫你把它抖擞零散了,你说你这么多年你都干了点儿啥正经事呀?钱,冇落成,技术,冇学到手,哎,打一开始这基建队长就不该叫你去当。你说你自己也不争气,看人家振海,比你小好几岁,还是个初中生,甭管是干,还是算都中哩。昨儿个齐原供销社主任还来电话,说他们还准备建一个仓库,指名道姓叫振海去给他们帮忙哩。我现在还冇给振海说,你要是中,你去呗,可你啥都不中。哎,咱爹娘死的早,我也冇把你带好,也冇给你弄个好去处,一眨眼你这也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刚才我心里一急,手一痒痒,我还打了你,哥对不住你呀。冬耕,说真的,这地打心眼儿里我也是不想叫分呀,地分了,我也就冇事儿可干了,我也失业了呀!我心中的苦楚,一两句话我也给你道不尽呀!”
春耕扶着冬耕,弟兄俩站在屋当央,抱着头失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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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3-03 12:43 点击数:572


你说,生活是什么?

对待生活,有许多生动形象的比喻:

有人说,生活是镜子,能真实的映出社会的轮廓风貌;也有人说它是多棱镜,折射出人世间的丑恶或善良。

有人喻生活是姑娘流盼的眼睛。它似一泓湖水,清澈迷人,或让你纵情泛舟,载着向往和理想;或任你缓缓浮游

回荡着内心的忧虑和彷徨;或为你漾起粼粼碧波,沉淀着你躁动的物欲,净化你困惑的心灵!

有人说生活象大海。它搅动天风海涛,浊浪排空,让人颠簸跌宕,甚至有没背灭顶之险。然而,人们却爱大海给予的希冀:能驾驭希望之舟,去寻求光阴彼岸的夏雨春阳。

有人喻生活为土地。它对辛勤耕耘者无私的奉献出粮食财富欢笑幸福;对惰怠者和鄙夷它的人,它却悭吝万分,不给点滴施舍犒赏。

有人说生活犹如坐标轴。向上,正值无限,前途光明;向下,负值无穷,终生惨淡。择正,通道平坦;择负,多舛坎坷。立于原将跨步永远。

有人把生活喻为舞台。每个人都要自编自演某一种角色:正直的,虚伪的,忠厚的,狡诈的........但随着生活帷幕的降落,再重温剧情细节,每个人都会有各自的欢乐幸福或是悔恨忧伤。

有一位诗人,曾经为生活而歌唱:一条生活的河、每天每刻、从我的心上流过、赠与我洁白的浪花、赐给我思索的漩涡。

我看见一片片生活的帆影、不停的升着降着、升起人生的壮丽、降下壮丽的悲欢离合、我在奋进者的唇边、采撷微笑、我在怯懦者的眼里、捧出泪珠、啊,这就是我的诗、生活之歌.........

——————(本人早期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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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3-03 12:33 点击数:393


十三

深秋的一天早晨,太阳还冇露脸,麻雀还冇起床,老政治家站在大栓家头门儿外,喊孙大栓。
孙大栓听见有人喊,忙迎出来,见是杨春耕,冷笑着问一声:“来啦?”
杨春耕面无表情地支应一声:“诶。”
孙大栓没有往家让支书,支书也冇去他家的意思。俩人就站在当街对话:
“太阳今儿个从西边出来了?”
“不。是西边儿出太阳了。”
“是黄鼠狼给鸡来拜年?”
“不。应该是鸡给黄鼠狼送礼来了。”
“啥礼?”
“跺跺脚就知道了。”
“分?”
“你说的。主意你拿。”
“不见兔子不撒鹰?”
“撒鹰就得逮住兔子。”
“无名不早起!”
“哼,半斤八俩。无利不早起。”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我能钻你心里!”
“不,你又错了。明度陈仓,暗修栈道才对。不理你。”
“老狐狸。”
“老滑头。”
“嘿嘿!”
“哈哈!”
“谁笑到最后?”
“咱骑驴看账本!”
嘿嘿嘿,哈哈哈。
……
也就是在他俩这云天雾地一番对话之后的第二天,孙大栓和二楞子就出了一趟远门儿。据消息灵通人士讲,他俩是去安微凤阳小岗村了。离咱这儿冇多远,乖船过黄河,赶徐州,宿蚌埠,天明就到了。一来一回,顶多三天。
第五天,孙大栓和二楞子他俩回来了。三队、四队搁一块儿召开群众大会,孙大栓召集、主持,二楞子讲话。二楞子最后大手一挥,郑重其事地宣布:秋罢,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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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3-03 12:32 点击数:359


十二

杨乐给他妈看病从县里回来,已是掌灯时分。杨军领着兄弟们也不知道捣鼓点儿啥吃什,饭都吃罢了;杨军正在涮锅,小六弓在灶旮旯那堆柴火上睡着了。
听见爹、妈、哥回来了,小三、小四、小五也不知从哪儿呼呼啦啦不约而同地蹿了出来,围了过来。赶快陪爹扶着妈,把妈慢慢地搀扶到床上躺了下来。
杨军问哥吃饭了没有。杨乐摇摇头,说妈吃了,刚才在刘光下车,花一毛五分钱给妈买了一碗面条。杨乐问锅里还剩着饭、馍筐里还有馍没有?杨军说,啥都冇了,今儿个早上蒸了一锅窝头儿,窝头儿也吃光了。
杨乐和小军一同来到厨屋。杨乐坐下来烧火,惊醒了小六。小六揉揉眼,扒扯着眼看见是大哥,就哇的一声哭起来,一下趴到杨乐背上,边哭边说,大哥,您都上哪儿去了,咋不叫我撵去啊!
来来来,小六不哭了啊。杨乐把小六搂到怀里接着说,你不是知道吗?妈病了,给妈上县里看病,咋能去恁些人呢?吃呀,住的,都得花钱,咱不是冇钱吗?咱得省着点儿。等哥挣一大把钱,领小六到县里游游、转转啊!小六乖,小六不哭啊!
杨乐哄着小六,给小六擦脸上的泪。越哄,小六哭的越欢,越伤心了,好象受了多大委曲似的。那您——,咋不对我说一声,呜——呜——,芹姐也走了,呜——呜——,五哥还打我,呜——呜——
杨乐浑身激凌一下,一股凉意从脊背疾驰闪过。啥?二芹走了?二芹上哪儿去了?忙问小六。小六,跟大哥说,你芹姐到哪儿去了?
小六结结巴巴冇说出个六二五来。
站在锅边边儿的杨军说,大哥,冇事。芹姐和她妈跟大芹姐上新疆去了,芹姐说十天半月就会回来,叫你不要着急,不要挂念哩。芹姐昨天来咱家找你好几趟,你不在。小六昨夜还跟芹姐睡一夜呢!
杨乐坐在灶前,发呆,忘了烧火。新疆啊,好几千里地,是说走就走,说来就来,那么轻而易举的事吗?
小六不哭了,小六扯开他的夹袄,指着一块红色大补丁说。大哥,芹姐说,里面有钱还有信。俺和芹姐拉勾儿保密,俺对谁都冇说,任谁都冇叫看。
杨乐扔了手里的柴火,扯开红补丁,里面的东西掉在了地上。不错,是五块钱,还有一封信。
杨乐再也冇心思烧火做饭了,站了起来,对杨军说。小军你给爹做碗饭,我不吃了。说罢,从厨屋里出来,朝庙屋走去。
杨乐来到庙屋,关上门,点上灯,打开信,信上写道:

杨乐哥:
         似有千言万语,想对你说,却堵在心口,不知从哪儿说起。
太突然了,姐来的太突然了。姐说姨家表哥结婚,叫俺和妈去。俺也想去,俺想去新疆转转,看看,俺想坐坐火车,看看山。
    俺去找你好几趟,大娘病了,你不在家,俺站在西高地,望你好几次,望呀,望呀,望不到你。临走俺多想跟你说几句悄悄话儿,俺多想再拱到你的怀里温存一小会儿,俺多想叫你扯着俺的手送送俺。可是俺冇等到你,临走,恐怕连你的影儿也见不着了,俺现在都想哭。
    杨乐哥,俺知道,你一回家,一听说俺去了新疆,一定会大吃一惊的,你可千万千万甭有啥想法。俺也就是去玩玩儿,十天半月,顶多一个月,就会回来的。咱还一起锄地、薅草、割麦。俺还粘着你,撵着你,挨着你,死跟着你,你怕不怕?
小乐哥,俺想给你织一件红毛坎,针脚都起好了,刚开始打,俺捎到新疆去了,回来你就能试着穿。
小乐哥,你放心,俺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俺打小就当你媳妇,俺这辈子只当你媳妇,俺吃了秤铊贴了心了。
嗨,又不是生离死别,俺又不是不回来了,说这些干啥?
另外,有我平时攒的几块钱,我也冇空儿看大娘了,你就买点儿什么吃的叫大娘补补身子吧!
                                                                                芹妹

看完信,杨乐心里酸溜溜的,一片茫然,眼前的一切似乎都静止、凝滞、停顿了。杨乐从庙屋出来,看着西高地的夜,不就是黢黑一大块吗?树梢连摆一下都不摆,那树冠不就象一口黑锅扣在地上吗?月亮,星星都躲到哪儿去了?天上的云,天上的云咋象那回小六踢翻了墨水浸染脚地的黑呢?二芹走了,悄悄地走了,还会回来吗?杨乐仰着头,向西朝着文岩渠走去。
小乐你低着头,冇流泪吧?你是想和脚下的黄土地说话吗?
二芹走了。二芹给小乐留下一封信走了。二芹一定会回来的!小乐你信吗?
杨乐抬起头,看见西北方向云缝儿里挤出一颗星星。星星呀星星,你咋不跟小乐说说话儿呢?哪怕只片语都中!
杨乐来到渠边,顺着小堤毫无目的地向北缓缓渐行。
文岩渠,村西一条人工小河,向北汇入村北的天然渠。水,半河沟,死水,清清澈澈的。河沟里有一颗两颗星星,象死鱼的眼,一动不动。杨乐用脚狠狠地踢一块土坷垃,冬一声落进水里,夜色遮住了荡漾的涟漪,河里的星星却眨巴眼了。
杨乐看着眨巴眼的星星,看着河里的水。这水,倘是滔滔黄河西流水,俺就弄一叶小舟,摇呀摇着船,去找二芹。
瞎想。你上过学哩,谁都知道滔滔黄河东流水哩!水咋不往高处流?人为啥非要往高处走呢?人要是能生活在水里,象鱼儿一样自由自在该多好呀!做鸟儿也中,在空中飞,在蓝天上翱翔;对,在树上搭窝,在哪儿都能搭窝;俺就在西高地大柳树上给二芹搭个窝,俺就住在树窝里,每天都早早的起床,唧唧喳喳,叫醒太阳。
——仿佛,小乐看见了?!红彤彤的太阳冉冉升起!盼啊!快点儿日出日落,明天,就是‘十天半月’的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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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3-03 12:30 点击数:355


十一

前面大芹不是提到杨二楞、孙振海、夏立秋、候进东、王跃进这几个人吗?那这几个人现在都干啥呢?
夏立秋,在咱村学校教书,民办教师,都知道,不说了。
候进东,这二年很少有人喊他地主羔儿了,还是光棍儿一条,还是和他老娘娘儿俩过,还是三脚跺不出个屁的性格。
王跃进,刺儿头一个,跟二楞子面善心不和。二楞子怯他,常给他派轻活儿干,据有人透露,青黄不接的时候,王跃进最好下夜偷队里的庄稼。
孙振海,初中一毕业,跟着他爹学了泥瓦匠,后来去了大队基建队,在齐原市。振海好学,冇出二年,他就学会了看图施工,当了技术员。现在是咱村基建队副队长,二楞他叔杨冬耕是队长。
杨二楞和振海一天去的基建队,他叔根本管不住他,在工地上啥活儿都不干,成天在外面瞎游荡。冬耕管他,他不服,揭冬耕的老底儿,说冬耕在外面有相好的,搞娘儿们。冬耕理亏,叫楞子掐住了软胁,攥了把柄,就不敢再管二楞。爷儿俩谁也不管谁,谁也不说谁,各行其是。可基建队年底一结算,这爷儿俩一下挥霍了个大窟窿,捂都捂不住,全村人都知道了。冇办法,老春耕只得把二楞子撤了回来,叫他当村里的民兵排长。在一次民兵训练中二楞还立了功,成了全县学习的王杰式英雄,二楞还突击入了党。老春耕为把二楞子打造成合格的接班人,让楞子一肩双职,又当了三队队长,直到现在。
杨二楞当了三队队长,对公社书记夸下海口,一定要把双柳树大队第三生产队搞好,争取年年当红旗队,公粮缴的多,余粮卖的多,奖状拿的多,红旗得的多。二楞做到了,只要三队社员在哪里劳动,红旗就会在哪里飘扬。
可是,最近一段时间,二楞发现一个问题,只要他不在,红旗老是倒,倒了也冇人扶。问谁,都说,风大,刮倒的呗。前天,红旗冇影儿了,二楞问,有人说,风刮跑了,有人说,看见孙大栓捡到了。二楞子就去找孙大栓要红旗,孙大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等孙大栓弄明白是咋回事儿后,就对二楞说,楞子,地上会长红旗吗?那竹杆儿不扎根儿,咋会不倒,红旗咋会不被风刮跑么!二楞听了,听不明白。
杨春耕知道了,就没好气的数落楞子,你咋不长上点心眼儿哩,会是风刮跑的吗?肯定是谁埋在土里了。你也该长点儿心眼儿了,“四人帮”都打倒好几年了,全村十个生产队,就剩你一个人打红旗了,你的红旗还想打多久呢?啥事儿你多跟人家学学,当官儿,甭太死心眼儿了,要见风使舵哩。你都不想想,群众为啥搬倒你的红旗,埋掉你的红旗?你打那红旗现在不合民意哩,群众现在嚷嚷着不是要分地、分地吗?你就顺着他们,你就挑起这个头儿。这民心,不能叫大栓先得了。你要主动去找大栓商量这事儿,你要占主动,叫大栓给你出主意,这回我就不出头露面了。把你的威信树起来,我就不干了,这支书,村里的第一把交椅,你来当,你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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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3-03 12:29 点击数:372




二芹一切蒙在鼓里。
二芹冇出过远门儿,最远也就去过县里。当大芹说叫二芹和妈去新疆,看把二芹高兴的,摇院儿里的树,轰家里的鸡,把鸡撵的咯咯乱跑、乱飞。咋不去呢?外面的世界恁大,全国都二十二个省、三个直辖市、五个自治区,全国面积都九百六十万呢!俺才看到多大一片地方?城里的人恁多,俺见天才见几个人呐。俺还冇坐过火车,还冇亲眼见过火车哩。见过飞机,可那是在天上飞着的,还冇老鹰大呢!听说飞机可大了,有三间屋恁大。听说火车长着呢,有几里地长。俺冇见过大山,山上的树,山里的花儿,对,还有小猴子,大熊猫,大老虎,金凤凰。俺冇见过大海,大海里的鱼、大鲸鱼。姐说,新疆的风大,都能把人刮倒、车掀翻。不信。新疆有沙漠、戈壁滩;沙土,俺见过,可戈壁滩又是啥样子呢?
好奇,谁不好奇呢?哪有鸟儿不期望在天上飞?哪有鱼儿不渴望在大海里游?哪有马儿不盼望在辽阔的草原上驰骋?花儿季的二芹,咋不愿意跟着姐姐坐火车去外面看世界呢?
二芹心里说,去,一定去。既然姐姐说了,这回不叫去也得粘着去。只是得赶快把这好消息告诉亲爱的小乐哥。可朝他家都跑两遍了,他家连个人影儿都没有。听说是杨乐妈的病又犯了,是今儿个夜里搭夜送县医院了,直到现在,天都快黑了,小乐哥还冇回来。你看二芹那个急呀。因为说好了,她们明天一大早就上刘光搭车去齐原。临走要是见不到小乐哥可咋办呀?就这样不吭不哈的走了,还不把小乐哥给急死、担心死。二芹连饭都冇心思吃了,她随便扒拉几口,丢下碗筷,掰了块儿馍,边吃就又朝小乐家跑去。
二芹老远就看见小乐家厨屋里亮着灯。心想,兴许是小乐哥回来了,等小乐哥把家里安顿好,俺就约他出去,对他说俺跟姐去新疆,去个十天半月就回来了,不叫他想俺、牵挂俺。今儿个俺一定要多跟小乐哥在一块儿多呆会儿。这一走,可就是十天半月呀,打小,俺都冇这长时间离开过小乐哥。
到时候说点啥呢?想说的话多着呐,他问啥,俺就答啥呗。他不问,有些悄悄话俺也得给他说。他要亲俺,这回俺就叫他亲个够,他不亲俺,俺也要亲他哩。这几天,下地干活儿他老躲着俺,可俺就是撵着他,俺就是打心眼儿里喜欢小乐哥。俺也知道,小乐哥心里也喜欢俺,只是,他说不出口罢了。嗨!又不是生离死别的,咋想恁多哩,真冇出息。
二芹来到杨乐家,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哪有小乐的踪影呢?是杨军在给兄弟们盛饭,小六还在一旁怄气嗯嗯嗯哭呢。二芹问小六哭啥?杨军听见是二芹说话,忙答:“哦,芹姐来啦!你看这小六,因为半拉黄面馍,叫他分给小五吃,他非一个人吃独食,我就朝他屁股上拍了一下,你看他再哼哼地没完没了了。”
二芹看一眼锅台上的馍筐,里面还剩半拉黑锅铁似的窝头。就问:“冇馍啦,就剩半拉啦?”
杨军说:“吃了,早就下肚了。馍不多,每人半拉,那半拉是小五的。刚才他俩争那黄馍,是俺娘吃剩的。我做了一锅稠糊涂,每人喝一碗,不饥。反正天黑了,该睡觉了。”
二芹又问:“那明儿个早上吃啥?”
小军说:“芹姐,你就甭管啦。面,我已经发上了,明儿个我早点起,蒸好馍,做好饭,我再去上学。”
二芹冇再问什么,过来哄小六。二芹把自己正吃着的一棱黄馍 递给小六。小六接过馍,不哭了,委曲得啈啦啈啦对二芹说:“芹姐,上午我都冇吃饱饭,俺哥上午做的饭难吃死了,都糊了,挂苦味儿。”说着,小六扑到二芹怀里又哭了,哭着说:“芹姐,我想俺妈、俺爹、想俺大哥。”
二芹问:“小军,大娘他们今儿个还回来不回来?”
杨军说:“芹姐。他们不回来了,已有人捎信儿来了。你找俺哥有急事儿吗?芹姐。”
二芹想对杨军说她明天一大早要去齐原,而后从齐原再去新疆,可欲言又止。心想,或许小乐哥今晚会回来哩。就对小军说:“冇,冇啥事儿。小军,那今晚就叫小六跟我去睡吧!”
杨军赶忙阻止说:“芹姐,不中、不中,你看他那腌臜样儿。哭他哭呗,多嗯嗯几声把贱尿挤完了,他就不嚎了。芹姐,甭管他。”
二芹特喜欢小六。前几年,小六小,杨乐常背着小六到二芹家玩;二芹好拿奶奶的吃物给小六吃,哄小六叫芹姐,小六嘴儿甜,撵着二芹芹姐芹姐叫个没完。芹姐叫了,东西吃了,小六可乖了,不哭不闹,胖嘟嘟的象个皮娃娃。二芹还教小六溜小老鼠儿,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叫黑妮儿,抱猫来,吱扭——下来了。还教小六背锄禾日当午,讲孔融四岁让梨的故事。时间一长,小六见着芹姐比见着他哥、他爹、他妈都亲。有时候,小乐叫都叫不走他,粘着二芹,跟二芹睡。二芹的床叫小六尿湿好几次,小六不承认,说是芹姐尿的。
小六这小家伙激灵的很,一听见二芹叫他跟芹姐睡,马上就蹭磨到了二芹跟前,拽住了二芹的衣角,再也不撒手了。
二芹扯着小六来到家里,姐和妈都还在厨屋坐着。大芹见二芹扯着一个小孩子过来,就问二芹扯的是谁家的孩子。赵善人说,谁家的,还不是小乐的六弟。
“对、对、对。”大芹好象想起来了:“象,象。小乐兄弟小时候都这摸样儿,浓眉、大眼、双眼皮,不好哭、不骂人,咋逗他,都不骂人,特讨人喜欢。”大芹和蔼地叫小六:“来,来。小六,过来叫姐看看。”
小六冇去大芹跟前,而是乖乖地挤到了赵善人怀里,瞪着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打量着这位穿戴打扮显然不象他心目中姐姐的大芹。
大芹感叹说:“多好多乖一个孩子,哎,要是换个环境——”话冇说完,大芹看了一眼二芹,嘴边儿的话又咽了回去。
二芹给小六掰了块馍,对妈说:“小六还冇吃饭呐,妈,锅里还有饭吗?小乐哥今儿个他们不回来了,今晚我叫小六跟我睡。”
赵善人说:“随你便吧!饭,有的是。仨人的饭,你不喝,会冇饭吗?凉了,我给热一下。”
赵善人抓了一把穰柴火,在洋油灯上对着,放进锅底。不知怎的,赵善人突然鼻根一酸,两行热泪竟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赵善人在心里感叹到:我的痴情的闺女啊!我的菩萨心肠的闺女啊!娘对不住你了。
二芹见妈脸上有泪,对妈说:“娘,来,我烧,看烟把你熏的,泪都熏出来了。来,娘,叫我烧吧!”

夜,已很深了。小六唧唧喳喳仍是跟二芹说个没完,问这问那。问得二芹面红耳赤,心惊肉跳。小六问:“芹姐,你说,是姐亲?还是嫂亲?”
二芹笑着点小六眉头:“鬼东西,当然是姐亲了。哎,对了,小六,是谁叫你这样问的?”
小六说:“我今儿个跟二哥去学校,夏老师说叫我给你叫嫂子,叫姐不亲。”
“小六,甭听夏老师瞎胡扯。那个夏老师最坏了,他要是再哄你那样叫,你就说,我跟你妈也叫嫂吧,看他还敢不敢拿咱当猴耍了。”
“嘻嘻,嗯,芹姐,我记住了。芹姐,夏老师还叫我问你亲嘴儿甜不甜。夏老师说亲嘴儿可甜了,芹姐,那你亲亲我,看甜不甜。”
二芹的脸唰一下红了。心里骂夏立秋,咋不叫小六去问你妈哩,哼,还是老师哩。还有街上的人,谁家闺女不找婆家,俺不就是戏里唱的私定终身吗?小乐哥要是明儿个去送俺,俺非当着众人的面亲小乐哥不可。叫他们说,叫他们嚼舌头根儿,非气死他们不可。可惜呀!小乐哥不在,到现在,他连俺要去新疆还不知道呢!咋办呢?
嗨。看俺迷成啥。心里的话儿不能当面说给小乐哥听,俺不会写封信吗?笨,真笨。啥心里话都能在信里给小乐哥说哩!写好,就叫小六递给小乐哥。不中,万一落到别人手里呢?这又咋 办呢?二芹又犯愁。思考着,一边安排小六睡觉,给小六脱衣裳,把小六捂到被窝里,又把小六的衣裳放在地上的小板凳上。衣裳,对,衣裳。海娃把鸡毛信藏在羊尾巴底下,俺咋不能把信缝在小六衣裳上呢?中哩、中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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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3-03 12:27 点击数:354




大芹来了。
大芹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下了火车又坐中原至丰丘的公共汽车,再转车到刘光。等她从刘光步行到家,天都黑了,她家都喝罢汤了。
大芹离开双柳树村一眨眼都十来年了。十来年,大芹冇回来过一次,不是她娘发一封加急电报,大芹还不会回来。她不想回来,她恨这个地方,她曾发过誓,再也不回双柳树村了。
大芹永远不会忘记她初中毕业那一年,当时是支书杨春耕给他儿子杨二楞要了县一中一个指标。可杨二楞压根儿就不是上学的料儿,整天领着夏立秋、孙振海、侯进东几个小弟兄打打打、杀杀杀,说到学习就头疼。他爹叫他去一中上高中,他死活不去,打死都不去。冇办法,支书就叫学校挑一个学习好的去。老师挑大芹,学校推荐大芹去上高中,支书也点头儿同意了。看当时把大芹高兴的,搂着她妈脖子打转转,娘儿俩都转晕倒了。
可后来去一中上学的并不是大芹,而是夏立秋。谁不知道,夏立秋是个大菜馍,回回考试,那末椅子夏立秋、杨二楞、侯进东仨人轮流坐。大芹气不过,想不通,夏立秋不就是付支书夏明的侄子吗?学习不好,啥都不会,又不是三好学生,他夏明为啥叫他侄儿去上高中呢?大芹就去问夏明,找夏明论理。夏明那天也正好喝了酒,夏明觉得,叫一个十六七的黄毛丫头质问、数落,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极大的侵犯。就骂大芹滚,大芹忍不住还了一句,夏明顺手从树上折了一根柳条,朝大芹身上一顿猛抽,大芹哪里不骂呀,大芹越骂,夏明打的越狠。叫夏明打的脸上、身上、胳膊上都是血痕痕。大芹不敢再骂了,被打怕了,站起来就跑,可夏明却还不依,追着、撵着打大芹。大芹躲都冇地方躲,藏都冇地方藏,哇哇哇哭喊着漫街乱跑,跑到十字街,抓住井绳,躲井里去了。
人们把大芹从井里救出来,送回家,大芹大病一场,一下在床上迷迷糊糊躺了俩多月,跟得了神经病似的。正好那一年,大芹她姨从新疆来,就把大芹带走了。
后来,大芹就在新疆找了婆家,成了家,落了户。现在大芹有一个闺女,都三岁了,叫雁子。
大芹一踏进家门,看见妈,叫一声,丢下手里的提包,扑到妈怀里就哭。二芹听到哭声从屋里出来,见是姐来了,一激动,抱着姐也哭开了。娘仨在门外哭,屋里的奶奶听见了,喊,我又冇死,在外面瞎哭嚎啥哩。赵善人说,是大芹回来了。娘儿仨进屋,见到奶奶,大芹坐在奶奶身边,趴在奶奶身上又哭。娘儿四个一起哭,一起抹眼泪。奶奶说,大芹,今儿个晌午我还念叨你,怕我死前见不着你了,冇想到我还冇睡着,你就回来看我了,呜呜呜——
二芹擦了泪。说,奶、娘,甭哭了,姐来了,怕还冇吃饭吧,看把咱喜欢的,光记着哭了。又问大芹,姐,你冇吃饭吧?大芹说,冇。二芹说,姐,你歇着,你跟奶、娘说话,我去给你做饭,吃啥?你喜欢吃啥?大芹说吃面条,在新疆也常吃面条,吃拉条子,可就是吃不出来咱家的味儿。
二芹做饭去了。大芹问妈发加急电报家里有啥事儿?赵善人就赶紧拉大芹到外间,避开奶奶小声说,小声点,还不是为二芹那小祖宗的事。你记着,可甭对任何人说是我发电报叫你来的,你就说是想家,是回来看你奶奶的。细节末稍等停会儿二芹睡了,我再给你慢慢说。记住了,可千万千万甭叫二芹知道了是我把你叫来的。
大芹吃了饭,娘儿仨又说了一大晌话。赵善人看二芹还张广李广兴奋地问大芹这那,根本没有去睡的意思。赵善人就开口催二芹快去睡觉,说你姐在路上走了好几天了,累了,叫你姐快歇歇吧,有啥话明儿个再说。二芹想也是,就乖 乖地回她屋睡觉去了。
二芹一走,大芹就问妈:“妈,你叫我来究竟啥事?”
赵善人有些生气地说:“你不知道,你这个妹妹呀,快气死我啦,丢大人啦,自己偷偷对上象了。”
大芹不以为然,笑着说:“嗨——,找对象,找呗,二芹都二十多了,有啥大惊小怪的,自己找就自己找呗,现在城里的小青年还不都是自由恋爱呀!甭管她。哎,对了,那小伙子是哪村的?干啥?长的咋样儿?”
“中了、中了、你甭打岔,你听我说完。换换家,我都能考虑考虑,可她是跟你杨忠大伯家的大小子搞对象呀。你走的时候,他家还是四个孩子吧?现在是六个啦,小六都五六岁啦!一家八口,就挤他那两间破草屋,小乐他娘还有病,家里还塌了几尺厚的账。二芹真要嫁过去,这穷日子哪有熬出头儿的时候?”
“那——,二芹啥意思呢?二芹不知到他家啥光景吗?
“他会不知道吗?她现在是头发昏脑发涨!她还偷拿给你奶蒸的好面馍叫小乐吃,俩人嘴儿都亲了,叫你老粪大伯家傻大堆,还有街上你二嫂都看见了。你明儿个上街走走,听听,就连大堆都漫街唱大戏似的吆喝亲嘴儿哩,亲嘴儿哩,真丢死人了!这你要不信,我再给你说件事儿。这几天她把你给她寄来的毛衣拆了,准备打坎肩,我问她给谁打,她也不背我,说给小乐打,这可是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吧!哎呀,咱家这人真是叫她给丢尽了。还有,上地干活儿,她非撵着小乐,跟小乐处在一块儿。你说,这小祖宗脸皮咋恁厚?一点儿都不嫌害臊哩?”
“那——小乐现在干啥?”
“哎——,要说这个小乐,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多好一个孩子,咋偏生在令公家呢?缴不起学费,高中也冇上到头儿,现在队里劳动。哎,听大栓家小松说,小乐学习还好,小乐去年去县里参加一个竞赛,拿了全县第二名,咱公社管学校的啥官儿亲自给小乐披红戴花啦。他退学,学校的老师都往他家跑了好几趟,劝他不叫他退。还有,小乐这孩子的手也巧,磨面屋那些铁玩意儿,他跟着修机器的老师傅学一遍,比葫芦画瓢自个摸索就会装,公社农机站的师傅都夸小乐能哩。
说真的,小乐这孩子是冇啥可挑剔的,你也这么多年冇见过他了,现在可是五尺五高的大小伙子了,长的就象令公年轻时候的俊模样儿。可话又说回来,长的俊,有啥用呢?找对象是举家过日子哩,你老粪叔常唱,墙上画马不能骑,画儿里的烧饼不充饥哩。你再看看,你令公大伯现在还有个人样儿吗?弯腰驼背,一脸的苦楚纹儿。啥手巧不手巧、啥能耐不能耐,在家劳动都是笨蛋。你爹以前可是公认的笨蛋,啥庄稼活儿都干的不象样儿,要不春耕咋会推荐你爹去煤窑上呢?现在都不说你爹笨、无能了吧?合西街你数数有哪家的日子过得有咱殷实?任谁说一千道一万,我就认为还是当工人吃商品粮、管工资好,当农民咋都不好。”
“妈,你还甭说,俺姨在新疆还真是给二芹瞅了个对象,是我们团政委的妻侄儿,冇爹冇妈,是个孤儿,他姑前年才从四川把他弄到新疆,还是个司机呢!姨说就是个子矮、人长的寒碜点儿,塌鼻子、大嘴巴,我怕二芹相不中,就冇给家里写信,冇提这事儿。人究竟长的啥样儿,我也冇见过。”
“中、中哩。你呀,大芹,你这一步算是走对啦。当初真要上了那破高中,指不定会是个啥结果呢!那夏立秋上了两年高中,靠着他叔上学校当了老师,现在也冇多大出息,不就是不劳动混个工分吗?咱街上跟你一块儿长大的,楞子、振海、进东、跃进不都在家劳动吗?对,还有二妞,嫁到你姥姥那村,现在四个丫头片子,家里穷的叮当响,成天跟她男人打架搁气。”
赵善人说起夏立秋,立马激起了大芹对夏明的仇恨。大芹问那个懒孙夏明死了没有。赵善人说,他还冇死,不过比以前老实多了,现在也不敢批斗这个绑那个了。前几天还叫令公、老粪领着一群人打了一顿——
说到这儿,赵善人突然止住不往下说了,略思考了一下,马上对大芹说:“不中、不中,说起夏明挨打这回事儿,就更不能叫二芹跟小乐胡来了。你想啊,现在夏明就认定是令公领着人打的他,万一以后夏明再得势了,非报复他杨家不可。这回我是主意定死了,咱俩连哄带骗都得把二芹弄到新疆去,我可不能眼瞅着叫你妹妹往火坑里跳。”
“中,妈。走这十年来,我就冇想起过咱这鬼地方有啥好。啥时候想起夏明打我,我身上就直打冷颤,头皮发麻。这样吧,咱明天就把我奶奶送到我姑家,顺便也去瞧瞧俺姑,后天咱就去新疆,你也去,就说姨家表弟结婚叫咱去哩。其它啥都甭说,等到了新疆再慢慢开导她,做她的思想工作。甭管咋说,新疆也比咱这鬼地方强。嗯,对,走的时候,咱还是拐到齐原,去看看俺爹,还有俺兄弟吧。”
赵善人直说中中中,夸啥事儿还是大芹想的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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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3-03 12:25 点击数:368




自从上回到刘光开过会以后,老政治家就寝食难安。当了这么多年的村干部,还是头一回遇见叫他这么挠头、头疼的烦心事儿。
你看他,独自一人倚坐在他家堂屋门框上都大半天了,还时不时哼哈叹气,还冇想完他的烦心事呢——
看来,分地是大趋势哩。刘光开会,夏明发言,公社书记连掌都冇给他鼓一下;就连俺发言,公社书记也只是面子上拍了两下。要说,公社书记也是老滑头,看他那话是咋说的?该分的分,不该分的不分,咋该分、咋不该分呢?这模棱两可的话,这不是给基层干部出难题吗?分吧?俺确实看不清眼前的政治方向。不分吧?群众不答应。看大栓家这段时间见天儿比广播站的人都多,吵吵着分地,吵吵得叫人心里发慌。心里咋不发慌么!这一二年,从上倒下,领导班子经常调整,这个上了,那个下了,上上下下,闹得叫人心里发慌。万一孙大栓跳出来,领着头把地分了,那他可大得人心哩,双柳树村这第一把交椅叫大栓夺去,就麻烦了。哎,不中,这得赶紧找个茬口,双柳树村这第一把交椅得赶快叫二楞子坐上,免得夜长梦多。可找啥茬口呢?眼下,只有分地,分地才得人心里,可这地又咋个分法呢?先从哪儿下刀呢?
就这些问题,我们的老政治家都思考三天了,三天都冇出头门儿,直到现在,他还冇思考出个结果来。这会儿,你看他倚在门框上吧哒吧哒似闲情的抽水烟,其实心里烦着呐。
是呀,他杨春耕这辈子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啥人啥事啥运动冇经历过,冇解决过,冇参与过?土改,人民公社化,大炼钢铁,大跃进,文化大革命,批林批孔,打倒四人帮。他都能酣旋其间,权衡利弊,认清形势,瞅准方向,转危为安,使自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他都能穿梭于你争我斗之中,左右逢源,成为一名名副其实的不倒翁,老政治家。几十年了,曾有多少人觊觎双柳树村这把“舵”,虎视眈眈双柳树村这第一把交椅。任随他人再能耐,蹦的再高,跳的再远,全是孙悟空一个,咱老政治家才是双柳树村的如来佛。可如今——咱们的老政治家从没有过像今天这样的危机感。
这几天真把咱的老政治家搞的头昏脑涨,有些事儿咋都搞不明白。真的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年龄大了、老了、不中用了,是不是真的跟不上当前的形势,把不准时代的脉搏了?是呀,有人敢打夏明了,公社书记还给打人的人倒茶水喝,为啥呢?难道这都是改革吗?
改革、改革,啥是改革呢?老政治家拿着孙子小海的字典,翻着查了好几遍,字典上根本冇“改革”这个词。你要说“改”吧,还要“革”。“改”和“革”字典上都是变更、改变的意思。那现在究竟要变更、改变点儿啥呢?总不能吐地下的唾沫,再舔起来吧?我们是社会主义,社会主义总不能变更、改变吧,总不能再回到旧社会,也不能搞资本主义吧?那改革究竟改啥革啥呢?难道就是叫把土地分了吗?土地分了,这不是搞私有化,搞资本主义吗?为啥当官的都不想叫分地呢?可群众想分地都快想疯啦!冇见么?连阻止分地的人都打了。
该咋办呢?哎,当官也难呀!
咱们的老政治家进而感叹道:要想当官稳,先捂群众嘴呀!凡是老百姓的呼声,迫切要求解决的问题,你不能置之不理,得罪了他们,要是他们团结起来,抱成团儿,拧成一股绳,心往一起想,劲儿往一处使,没有砍不倒的大树,没有掘不开的堤坝,没有推不翻的山。认不准这个理儿,你这官儿就甭当。当了,你也当不稳,当不了几天。这理儿,早给二楞子说过多少回了。
当官儿,咋当?这里面道道多着呐。象孙大栓这种能人,你必须拉拢他、团结他,甭叫他给你唱对台戏,他要是说一句话,能顶老粪、老令公这种人说一千句、一万句;可又不能叫他得势,要踩着他,踩在水里还不能淹死他。象夏明这种人,只要用指头尖儿蘸点儿蜜,隔三岔五往他嘴唇上抹点儿,他就能舔得舌尖发麻,他就会为你卖命,为你冲锋陷阵;搞个形式,搞个运动,摇旗呐喊,离不开这种人。至于村上的二杆子,象前街的王跃进,后街的候宝并不可怕;怕他啥事不疼不痒闹的小,就不怕他啥事气焰嚣张闹的大;闹大了,有政府、公安局会治他,会叫他蹲大狱,会枪毙他;不过,这种人平时还是少招惹他,惹他,就置他于死地,打他个闷头杠,震慑他。
当官儿,脑瓜子还要灵活,对上面的指示、政策要一千、一万个无条件服从。但绝对不能死搬硬套,上有政策,必须下有对策;这一点,还是大栓玩儿的最滑、最老道。就说年年缴余粮吧,四队每年都瞒报产量,四队社员的口粮暗里比哪队分的都多,社员有吃的、少饿肚子,就念他的好,队长就好当。这事儿,都知道,可谁敢站出来搅和,众怒不能犯哩。可就这一点,二楞子就做不到,全村的余粮年年都是三队缴的最多,群众口粮留的少,青黄不接时,三队断顿儿的家户最多,弄的三队群众对二楞子满肚子牢骚。要不是看在他爹是个支书的份上,他这队长恐怕早就叫轰下台了。年年捧个奖状领个红旗顶多大用?你隔一年领来一个也中啊。要名誉,也得要人心啊。这事儿,苦口婆心说他楞 子多少回了,他就是不听。
哎,这个二楞子,真是个扶不起的刘阿斗,我真要把村里这担子交给他,他能挑得动吗?这都三十出头的人了,还天天叫我操心啊!
说明白点儿,当官儿,就要学会玩儿人,玩儿人心呐。你不把人的心摆弄平衡了,他天天对你横挑鼻子竖挑眼儿。这官儿,你还能当稳吗?还是那句老话,得人心者得天下哩。
哎哟,这两天都冇注意孙大栓了,这人天天在他家酿酿,酿酿的天多了,孙大栓有主意了,真敢领着把地分了呢!大栓可不是胆小怕事的人,可不是个啥省油的灯。啥事,他有心计,主意正着呐。不中,分地这头阵不能叫他打了,叫他打了头阵,这好儿可就落大了。本来,在街面儿上他的威信就不低。这得赶快叫二楞子去找大栓,找大栓商量分地的事儿,叫二楞子占主动。夏明要是还跳,就叫他跳好了。他这时候越跳越好,越搅和越好。水混了,好捉鱼,泥和匀道了,好垒墙。他要是能搅和到点子上,越能显示出楞子有气魄,有胆量,更能衬托出二楞子确实象双柳树村领头人的样儿。到那时,我再去公社上下打典打典,村支书还不顺理成章就是二楞子的了……
想通了,我们的老政治家脸上有了笑容,笑着,扭过身,让背晒太阳,晒着太阳,仰着脸看屋顶,看屋顶那密布的蜘蛛网。一只苍蝇撞在蛛网上,挣扎着飞,飞不动,蜘蛛爬过来,围着苍蝇吐丝,一圈圈,一道道,把苍蝇围住、捆住、包住了。老政治家想,人,也是这样,只要你用心,你就能把他缚住,把他吃掉。就学蜘蛛,你先织张网,织张无形的网,设在猎物常出没的地方,就不可能捕获不到你希望得到的东西。
想到这儿,老政治家仰着脸诡秘地笑了,冇出声,只是俩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
想通了,老政治家嘘了一口气。忽然感觉有点儿饿,哎,要是老伴儿在就好了。可是,老伴儿去年得病先他而去了。现在,家里就剩他一个人,儿子、儿媳妇都下地干活儿了,孙子、孙女儿也都上学了。哎——,吃点儿啥呢?老政治家从门槛儿上站起来,来到了厨屋,摘下挂在梁上的馍篮,有儿媳额外给他蒸的好面馍。馍,干巴巴的,咋吃呢?对,吃馍水。把馍掰成碎块儿,放在碗里,放入白糖,倒上开水。老政治家尝尝,好吃,水甜,馍松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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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3-03 12:23 点击数:324




赵善人这几天出奇的平静,就象西大坑里的水平静的连个涟漪都没有。二芹也猜不透,她妈葫芦里究竟卖的是啥药。二芹想,既然妈不吭不问,说不定她心里已经默认了俺和小乐哥的事哩。
二芹还没睡。二芹穿着圆领水红色秋衣半躺着,旁边柜橱上的洋油灯吱吱地燃烧着,冒着浓壮的黑烟。烟,袅袅升腾着。灯里的油二芹临睡前刚加过,油足,灯亮,烟浓,不多时灯头上便结了冰凌花似的一块焦头。焦头通体透亮,发着白炽的光,二芹出神地看着这遽然间绽放的美丽的冰凌花儿,二芹羞赧地笑了。冰凌花儿、灯花儿、石榴花儿,小时候过家家,小乐哥就掐一朵石榴花,戴俺头上,俺就成了他的新娘。想到这儿,二芹的脸顿时象早晨阳光照射击下挂着露珠的红苹果,那红,早与她那水红色的秋衣融为一体了。此时的二芹,显得那么温柔,妩媚动人。再看一眼灯花儿,二芹羞涩地捂着脸抿嘴儿笑了。
笑啥?姑娘的心,窥探得了吗?姑娘的小秘密,捂的严实着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二芹放下捂着脸的手,发现屋里暗淡下来。噢,原来是那伞状的焦头,遮避了灯光的亮。二芹就用身边的毛衣针剔掉焦头,拨掉灯芯上的炭黑,屋里霎时又亮堂起来。
二芹仍没有睡意。二芹拿着那根毛衣针在手里来回拔弄着。她是想把姐姐给她的那件枣红色毛衣拆了,给她亲爱的小乐哥打一件薄毛坎,早春和后秋的时候,亲爱的小乐哥穿一件白衬衣,外面套一件枣红色的坎肩,一定会很潇洒,很帅气的,就象电影里的帅小伙儿一样朝气蓬勃。
二芹拿着毛衣比划着,担心毛线不够。不够,搭配点儿啥颜色的毛线合适呢?绿色的?不中,太艳了。对,黑色的,把下摆织成黑红相间的道道。搭配!穿着还显得稳重、大方。二芹着实想打扮打扮她亲爱的小乐哥,既然他抱了俺,亲了俺,俺 就是他的人哩。
可这几天亲爱的小乐哥老想躲着俺,连锄地的时候都不想跟俺挨在一块儿。怕什么呢?别人爱咋说就咋说呗。俺知道,你是怕委曲了俺,怕俺跟着你吃苦受累。小乐哥你想的也太多了,俺打心眼儿里喜欢你,难道还需要啥条件吗?俺又不是不知道你家的家底儿,跟着你受穷俺心甘情愿哩。跟着你喝口凉水,俺都觉着甜呢!
小乐哥,啥事儿你也甭想的太多,太复杂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车到山前必有路哩。等咱成了亲,冇房,搬俺家住呀,都成亲了,都是一家人了,有啥难为情的,又不是叫你当上门女婿。你怕俺娘不同意,可你也冇托媒人给俺娘说、来提亲呀,咋就知道俺娘不同意呢?你亲俺,俺拿奶奶的好面馍给你吃,俺娘都知道好几天了,不也冇吭一声吗?即使俺娘不同意,只要俺同意,你还有啥顾虑、不放心呢!俺都让你亲了,俺都叫你搂到怀里了,这还不够吗?
哎呀!那天,俺钻到你怀里,俺真的都不想出来了,俺真想叫你把俺从天明搂到天黑,让你亲呀亲个够。你亲俺那感觉,现在俺都觉得甜哩……二芹摸摸自自己的脸,烫手。心想,羞啥?脸红啥?也冇人隔着门缝儿偷看!
嘻嘻,二芹自己戳自己的脸,羞!羞!羞!
“吱扭——”一声,开门的声音。是娘,是娘的脚步声。娘问:“二芹呐,咋还冇睡呢?”
二芹赶紧回答:“就睡。”撒谎说:“缀完这颗扣子就睡。”
妈又数落道:“这么晚了,还缀啥扣子,白天啥时候不能缀,快吹灯睡吧,省二两油也中!”
二芹有些烦,小声嘟囔说:“叫睡就睡呗,叨叨个啥?”
赵善人是出来小便的。赵善人解过手站着系裤腰带的时候忽然发现西高地有火苗儿在闪动。赵善人纳闷,夜这么深了,又不逢初一、十五的,会是谁给老天爷烧香呢?
赵善人决定去看个究竟。从茅厕出来,又回屋拿了一件棉袄,披在身上,出了头门,匆匆地向西高地走去。
赵善人来到西高地,看见有人在对着天爷庙那片墟土作揖叩头。赵善人冇再朝前走,而是放慢了脚步,绕了个弯儿,轻手轻脚迂回到了那间庙屋后面。
赵善人看清楚了。作揖磕头的不是别人,正是令公那老东西。赵善人拿定主意听听老令公今儿个他到底祷告点儿啥。于是赵善人就顺着墙角蹲了下来,静静地听着、窥视着老令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老令公作了揖,磕了头,双手合实,两眼微闭,开始祷告起来:“老天爷呀,显显灵帮帮俺吧!俺有难处了。叫俺孩儿他妈甭再三天两头有病了,叫俺替她——不,不能替,替她,俺 一不能动,挣不了工分,家里更闹饥荒了。那就保佑俺全家平平安安,冇灾冇难,谁都冇病冇殃吧!俺知道,俺这辈子冇啥本事,俺不如树上的斑鸠,沟旮旯里的刺猬,野地里的老鼠。斑鸠还给它的孩子筑个巢,刺猬还给它的孩子扒个窝,老鼠还给它的孩子打个洞呢。可是俺,忙忙碌碌,扒扯了一辈子,俺连一片瓦都冇给孩子们置呀,俺无能呀!老天爷呀,你一定要保佑小乐有出息呀!俺小乐可不笨,他弄啥啥中哩,干活儿中,听他栓叔的话匣子也中,话匣子里的事儿小乐不比他栓叔知道的少哩。俺小乐也盼着分地呀!老天爷呀,您还是赶快叫把地分了吧,成全小乐成全俺吧。地分了,说不定俺这把老骨头拼死拼活能给俺小乐翻拆一座房屋哩。有了新房,俺小乐才能把二芹娶到家呀。老天爷呀,保佑俩孩子吧。老粪常唱有情人终成眷属,那您就撮合他俩成一家人吧……
祷告着,令公老汉趴在地上竟哞哞哞失声痛哭起来。墙角处蹲着的赵善人受到感染,不知啥时泪水已打湿了衣襟。赵善人有心去劝劝老令公,但又转念一想,算了,还是叫他趴那儿哭吧,哭够了,他心里会好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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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2-29 19:01 点击数:359




小松喝罢汤,把碗放在锅台上,弯腰从灶膛里扒拉出一块红薯,边揭皮边吃去找小乐玩。
小乐还冇吃饭,饭还冇做好呢。小乐在烧火,老令公在往锅里装窝头,小乐妈坐在厨屋靠案板那犄角旮旯里,傻楞楞地看锅底下熊熊燃烧的火。
老令公看见小松来了,热情地说:“小松,明儿个又礼拜天呀?坐吧,那儿有个木墩儿。停会儿吃俺的榆钱馍啊,蘸上蒜水,好吃着呐!”
没等小松说话,一旁玩耍的小六答腔了:“好吃个屁。榆钱都老了,嚼都嚼不动。都吃好几天了,嚼的把牙都硌疼了。小松哥,冇你手里的红薯好吃,又蜜又甜,又不硌牙。”
孙松“哎哟”一声说:“看,把俺的小六弟给忘了。”说着,小松把吃剩的半块红薯递给小六。
小六麻利地接过红薯,有些不好意思地跑到门外吃去了。没多大一会儿,就听见小六哭着骂小五:“鸡巴五哥,一下咬了一大口,快把俺的红薯咬完了,哼——哼——,鸡巴五哥。”
小松站起来想去劝小五、小六甭搁气。老令公看见阻止说:“小松,你坐,甭管他俩。经常这样,因为一口饭,一块馍吵架、搁气是常事,一会儿俩人就好了。我这马上就把窝头装到锅里了,你和小乐玩儿去,馍熟了我叫你俩,可甭走远了!去吧,去吧。”
小乐和小松俩人从家里出来,来到西高地。俩人匆匆匆象猫似地利索地爬到大柳树上,各找了三丫叉的地方坐下来。小乐还冇坐稳,小松就迫切地问:“小乐哥,你和芹姐的事儿,听说二堤婶都知道了?你们咋搞的吗?咋叫二堤婶知道了?那二堤婶啥态度呀?”
小乐也不知道先从哪儿回答小松,随便说:“谁知道她葫芦里卖的啥药。”小乐哎一声接着说:“俺也听说二堤婶知道了,俺也问二芹了,可二堤婶这两天象啥事冇发生一样,反倒异常地平静,连问二芹一句都没有,冇说中,也冇说不中。小松,我给你说实话。那天,也就是俺爹叫抓到刘光那天,早上我心里不好受,冇吃饭,二芹心细,她从家里拿了一个额外给她奶奶吃的蒸馍,半晌歇班儿时叫我吃。说真的,当时我很激动,真的,很激动,我情不自禁地抱了二芹、亲了二芹。真的,那会儿啥都忘了,俺俩就那么抱着,抱着,直到二嫂喊,中了,中了,甭亲热了,该干活儿了,俺俩才松开。现在想起来,我真有些后悔,你说,我当时咋恁冲动哩。以前,二嫂她们拿俺俩开玩笑,也顶多说个象天生的一对儿啦什么的。这几天,可就不一样了,你都冇见,特别是上了点岁数的那些老娘儿们,看俺,都是鄙夷的眼光哩。是,俺跟二芹冇经媒人介绍就好上了,他们就认为俺伤风败俗,做了见不得人、不要脸的丢人事儿。哎——”
“那——。芹姐啥意思呀?”
“二芹呐,二芹她倒啥都不再呼。这两天在地里干活儿,我有意躲着她,生怕别人再说闲话。可她,硬是拧着跟我在一块。她说,咱俩好就是好了,嘴长在别人身上,愿咋说就咋说呗。怕啥哩,咱一没偷人,二没抢人,打小就这样,打小人家就这样说俺是你媳妇。咋啦,俺早就打算当你媳妇了,有啥可背背藏藏的呢?她还说我是个胆小鬼,怕这怕那。说真的,小松,我真有些怕呀。怕啥?我自己也说不清楚。那天,我对二芹说,我一定对她好,是呀,对她好,咋个对她好呢?我拿啥对她好呢?你看俺家那光景,叫二芹跟着俺吃糖咽菜喝糊涂?叫二芹跟着俺拱草窝?哎——,对她好,我这不是空口说白话,我这不是哄她,骗她,满口胡言乱语吗?哎——!”
小松说:“杨乐哥,今儿个从你嘴里说出这番话,我真不敢相信!你说你才从学校走出几天?在生产队劳动才几天?你就变成这样。你看你哀声叹气、愁眉不展的熊样子!我真怀疑你还是不是八十年代的新一辈,我看你简直快变成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了。你太世故,你太老道,你把爱情当成什么了?芹姐对你的感情难道是能用几间破堂屋来衡量的吗?你当芹姐傻,芹姐糊涂?她不知道你家的状况吗?知道哩!她嫌你家穷了吗?真不知道,你躲着芹姐,你是咋想的,你不叫芹姐寒心吗?我看,你真的快变成鲁迅笔下的润土了,麻木、卑屈;你已经开始向生活低头了、屈服了,你已经不是半年前的你了;志高气傲、充满理想信念的你哪里去了?你咋说变就变的这么快呢?我为你感到惋惜,你知不知道,你把芹姐对你那纯洁的爱给沾污啦!”
杨乐觉着委曲,扶着树枝站了起来,不客气地对小松说:“哼,你说我,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哩。你当然可以不考虑生活中那婆婆妈妈的烦人锁事;你家根本用不着你回家劳动挣工分;你今年考不上大学,你还能补习,明年你还能继续再考;你说你还打算去当兵。我知道,在你的面前,有很多条路可供选择;而我,你知道吗?你替我考虑过吗?摆在我眼前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参加队里的劳动。天天劳动,一天都不能冇。我只有多挣工分,俺家才会有饭吃,才会有衣穿,俺床上才会有铺盖,我才会不拱草窝。我也想过,二堤婶真要不同意我和二芹的事儿,也学着人家领着二芹私奔,二芹也一定会不顾一切跟着俺跑。可咋想,这都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小松,要是叫我不管俺年迈的老爹,多病的老娘,年幼的兄弟,这我做不到。小松,事到如今,咱上学时想当陈景润一样的数学家,李四光一样的地质学家,那理想,那志愿,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还现实吗?这些,我还能想吗?哎——!小松,你看看,眼前飞舞的柳絮,都能朝着它理想的方向飞呀、飘呀,飞到它的目的地,融入土壤,生根、发芽,哎!我现在连这柳絮都不如呀,你当我心里好受呀?!”
听了小乐一番苦衷,小松有些抱歉地对小乐说:“对不起,小乐哥。刚才,我不该那样说你。其实,这几天,我心里也是乱糟糟地烦。我和宋晓雪好,你是知道的。这眼看就高中毕业了,你说俺俩可咋办呀。她是吃商品粮的,她爹又是咱公社的副书记。哎,这几天,真烦死我了,刚才我也不是光急你,我也是急我自己呀。真的,真要是毕业了,回家劳动了,俺和晓雪的事儿将会是个啥 结果呢?哎,难道、难道咱这贫瘠的土地不能叫咱吃上好面馍,也不能滋养一点点爱情吗?
小乐冇吭声,小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小松。小乐只是默默地眼巴巴地看着飞舞的柳絮——柳絮飞舞着,融入黢黑的夜里。
小松站起来,折一柳枝,拧一觱纽,递给小乐。
小乐接过觱纽,噙在嘴里,鼓起腮帮子,呜呜哇哇吹起来。
那声音,凄切、低沉、沉重得风都刮不走,在两棵大柳树上环绕,在西高地上空盘旋。
呜呜——哇——哇哇,呜呜——哇哇——,呜呜哇哇哇呜呜哇哇,嗯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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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2-29 18:59 点击数:350




最近几天,赵善人为二芹和小乐的事儿犯头痛。她偷偷问过大堆,她相信大堆说的话绝对不是瞎话。街坊邻居也绝对不会无中生有,空穴来风,说的那么血火形象,看来这俩小祖宗真的好上了。哎,以前咋冇想到呢?咋总以为他们还冇长大,还是小孩,还在过家家闹着玩儿呢?哎,没想到,万万没想到,真是太疏忽大意了。常言说,闺女大了不能留,一点儿都不假,待字闺中,说不定会待出啥丢人事儿哩。是该快点儿给这死妮子找个婆家了。现在明白了,刚过完年那阵子,有人跟二芹说媒,她姥姥那村赵庄的,那小伙子还是个当兵的,可二芹连理都不理,连见人家一面都不见。原来这小祖宗心里早有了意中人,心里早装着小乐了。
赵善人并不是不喜欢小乐,论长相,浓眉大眼的,又是五尺五的大高个儿,多帅气的小伙子呀;论人品,更是冇说的,知老知少,多懂事的一个孩子呀!可是,他家、他家太穷了。一家八口人就守着那两间破草屋。小乐妈心眼儿还不够数,成天还病恹恹的。要是这芹妮儿真的跟了小乐,她啥时才会有个出头的日子呢?这一辈子就甭指望有个好光景了。要知道,他令公家可是个大穷窟窿、无底洞呀。要多少钱,多少东西也填不满啊。单靠小乐和他爹挣工分,喝他的西北风去吧。甭说其它,令公喊盖房盖房,不是喊了一辈子了吗?咋冇见他拉一块砖头,买一架梁,一根檩,一条椽呢?他家现在还塌着账呢!去年小乐妈犯病,亲戚门儿里都借到了,街坊邻居哪家冇周济他呀!
不中,说啥都不中。绝对不能叫芹妮儿跟小乐好。小乐兄弟六个呀,最小的小六才五、六岁,长大成人还早着呢,小乐在家又是老大,总不能娶了媳妇忘了娘,就跟他爹分家过小日子吧,那样会被街坊邻居戳脊梁骨哩。这就是说,要是二芹跟了小乐,想帮她拉她一把都没有啥法儿哩。
再说,俺两家离的也太近了,总共才一、二百步远。小乐家的鸡还跑到俺家来呢,亲戚近了不亲呐。将来小广娶了媳妇,和小乐、二芹又在一块儿劳动,抬头不见低头见,难免会因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儿磕磕碰碰,斗牙磨嘴的。
这都是小事儿,最主要的是他家也太穷了。一到冬天,小乐一个该娶媳妇的大小伙子,还得去钻牲口屋,拱草窝,总不能叫芹妮儿也跟着去拱草窝吧。看看他家,冇房住也便罢了,连床上的铺盖都冇哩,一家八口人,总共才四条烂薄被子,啥鸡巴破烂被子呀,跟鸡叼过、猪拱过似的一把破烂絮。你说,这小祖宗咋就瞎了眼铁了心非跟小乐好呢?哎,咋办呢?再不快刀轶乱麻,夜长梦多啊!对,吃罢早饭俺就去县里给大芹发电报,叫大芹回来,就说家有事,说她娘快死了都中。
哎,要是二芹这小祖宗拧着一根筋,不拧断不罢休咋办呢?你不知道,这死丫头的脾气可犟的很呐,只要是她认准的事儿,八头大牛都难把她拽 回来,她能一头撞到南墙上!
赵善人还清楚地记得,有一回给大芹买了一双白网球鞋,没给二芹买,那小死妮子坐在地上蹉着脚嗯嗯嗯 一哭就是老半天,嗓子都哭哑了,粘磨着非要网球鞋,因为鞋还挨了打。赌气,逃学,拉着小乐,俩人偷偷捡罗锅皮(蝉蜕)卖,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也多亏小乐这孩子跑回家叫人及时,要不然,不知还有没有芹妮儿这条小命呢?可她醒来后还非哭闹着去捡罗锅皮,直到给她买了双网球鞋,递到她手里,这才安心在床上养伤。
哎,那次摔死了她才好呢!也省得今天给我添缜多麻烦。
哎,对这小祖宗还真不能硬着来,要哄着、诳着、骗着才中。芹妮儿的脾气犟是犟,可心事头儿软,见不得人家流泪,就连平时看人家殡人,她都会跟着人家流泪。停几天大芹来了,就说叫二芹去给她姐帮忙看孩子,一说帮忙,她准去。先哄着去了新疆再说,到了新疆就由不得她了。
赵善人又想,要真是这样做,是不是有些对不住这俩孩子,心是不是太狠了点儿?自己这不成了拆散牛郎、织女狠心的王母娘娘了吗?牛郎织女这出戏俺看过,还曾骂过王母娘娘太绝情,千不该万不该一怒之下,手轻轻一挥,画条天河,从此隔断牛郎、织女,一个河东、一个河西,老死不能往来。是呀,现在想起来,不能光骂王母娘娘心狠哩。儿女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都心疼哩;他令公家哪怕有一件象样的东西,有一处叫人羡慕的地方,俺也不忍心拆散他们呀!我这也是冇办法的办法呀,总不能眼睁睁瞅着自己的闺女往火坑里跳吧!
得罪杨家就得罪吧!就连天上飞的燕子都往门楼高的人家飞呢。你令公家根本就不是燕子搭窝的地方。也不是小看他杨家,真要订亲见面儿,怕他杨家连个见面礼、连个彩礼都拿不出来哩。叫你令公自己跟人家比比,谁家不比你令公家强,自己冇本事吧,还又拖累你的孩子。
这么说,俺是不是把他杨家看的太贬了?这段时间,一直吵吵分地。万一分了地?嗨,俺也想了,即使分了地又咋着?也顶多弄个肚圆有饭吃,鸡蛋壳里发面,也不会有多大开头。要是二芹跟着大芹去了新疆,在那儿找个婆家,把户口落到那儿,二芹那不是到了福窝儿里吗?虽说都一样种地,可大芹那儿是农场,是吃商品粮、管工资呀。管工资好,钱月月有,吃粮不发愁。二芹她爹管工资,要不然,俺的日子过得咋会比街上其它人家都强呢?
是哩,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听了老人言,先苦后有甜。当初,俺 还不是嫌二芹她爹长的丑,个子矮,倭瓜脸,比俺还大好几岁,俺是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可二芹她姥姥就是看中了二芹她爹是个煤窑工人,硬是掐鼻子拧耳朵逼着俺嫁给了二芹她爹。当时,俺死的心都有。还是二芹她姥姥有远见哩,这小广要再能接他爹的班儿,二芹要是能把户口落到大芹那儿,俺全家除了俺都吃商品粮哩。到时候,可不给这土坷垃打交道了。当个农民,看苦成啥,成天风里来雨里去,面朝黄土背朝天,黑间不是黑间,白天不是白天的,成天就是薅草,锄地、打坷垃。
是呀,这个二芹也就缺心眼儿,光是俩人好就妥啦,举家过日子,柴米油盐醋,样样都叫人费心劳神哩,不是你们过家家瞎闹腾哩。对,一定得叫大芹把二芹弄走,反正,我早就给大芹和她姨打罢招呼了。
对,就这么定了。二芹你也甭怨我,娘是为你好。小乐你也甭怨我,压根儿老天爷就冇钦定你和二芹今生今世的缘份。老令公你也甭怨我,怨就怨你自己笨蛋、无能,白长了一副大骨头架子,你一世无成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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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2-29 18:17 点击数:362


刚一下晌,粪堆老汉家就聚集了好多人。
有人问老粪啥时回来的,老粪说半晌儿俺就回来了。你看,猪俺都喂罢了,饭都做好了,就等那个死三堆起来吃饭了。我还只当他是上晌干活儿了,等大堆下晌一问,谁知这死东西在家睡了一晌,叫都叫不起来。
有人关心地问:“老粪哥,冇挨打吧!那昨儿个夜里您俩睡哪儿呀?”
粪堆老汉说:“嗨!昨夜还真叫冻了一夜。那俩公安把俺俩拉到公社,怕俺俩逃跑,把俺俩锁在一间小黑屋里。那间小黑屋除了一张木连椅,其它啥东西都没有。俺俩就躺在连椅上囫囵衣睡了一夜。冷,初春的天,夜里冷着呐,冻得俺俩哪睡得着呀。嗨!那个老杨忠呀,也不知是吓着了还是咋的了,一会儿一喊尿尿,门儿锁着,也不敢在屋里尿呀。冇办法,就把连椅抬过来,叫令公站在窗台上往外浇。哈哈,一开始他还尿不出来,折腾了好几回,才算把尿尿完了。光他尿尿,俺俩就折腾了大半夜。临快明了,俺俩才睡着。也不知睡到了啥时候,有人开门叫俺俩,一看是支书和大栓他俩。派出所的把俺俩领到公社书记的屋,公社书记看着俺俩笑,俺也不知他笑俺俩啥,你说,俺俩有啥好笑的么?头上冇长角,身上也冇长刺,不就是俩糟老头吗?笑罢,他给俺俩倒了一杯茶水。杯,是玻璃的、透明儿;那茶叶,一开始在上面漂,后来就慢慢沉底了;茶水,绿色,我尝了尝,味儿苦,不好喝。令公冇敢尝。后来公社书记问了问俺俩昨儿个夜里冷不冷,冻着没有,就叫俺俩走了。以后跟支书和大栓说了啥,俺就不知道了。”
有人说:“老粪,怕是你这说书嘴在瞎胡吹牛吧?不打你,不骂你,公社书记还亲自跟你倒茶水喝,不信,打死我也不信。我都不信夏明会吃这哑巴亏。甭忘了,赵善人和夏明那回事儿!赵风仙年轻的时候长的好看,她男人赵二堤又长年不在家,夏明就打赵风仙的主意。有一回,夏明半真半假开玩笑对正在奶孩子的赵风仙说,嫂子,晚上把门儿留着,二堤哥不在家,孤单单一个人多憋闷啊,夜里我给你找乐子啊!赵风仙大大咧咧地说:“中啊,看俺这奶正憋得慌,够俩孩子吃哩,啥时想吃你就来啊。”谁知深更半夜夏明真的翻墙来找赵风仙了。他悄悄端开赵善人的屋门,钻进屋里,骑在赵风仙身上装孬。熟睡中的赵风仙感觉有人骑在她身上往下抹她的衣赏,倏地坐了起来,没等夏明回过神儿来,抡起巴掌朝着夏明的脸就是左右开弓。打罢,又朝夏明脸上乱抓乱挠。紧接着就大呼大叫起来,抓贼呀、抓贼呀!赵风仙撕破喉咙喊,孩子哇哇哭,这可吓坏了找乐子的夏明,夏明哪还顾得上找衣赏穿啊,就光着屁股逃跑了。听说,夏明从门缝儿里往外钻,屁股都挂烂了。当时,夏明不也冇怎么着二堤家吗?可后来,大芹上高中,就被他卡下来了吧!不叫大芹上,推荐他侄子立秋上。我说老粪哥,我给你说这些,是叫你提防着点儿他夏明,怕他暗地里给你小鞋穿哩。这个夏明,啥事儿做不出来呀!
有人看见大堆过来,就叫大堆:“大堆、大堆,过来。我问你,刚才,听你二嫂说,小乐和二芹在牲口屋干啥哩?”
大堆嘿嘿两声,看他爹一眼,又看看在场的所有人,又嘿嘿了两声,这才说:“嘿嘿,亲、亲嘴哩。”
“你也真是,葱辣萝卜闲操心,他俩好,谁不知道呀,小乐和二芹打小就好,一块儿上地割草,扯着手一起上学。”
“不是闲操心,看来他俩这回是动真格儿的了。以前冇听说过他俩怎么着呀,就连赵善人都一直认为他俩是在闹着过家家玩儿呢!怕只怕这回赵善人知道了会棒打鸳鸯哩。”
“哎,令公家也确实太窭体了,连个窝儿都冇。就是赵风仙同意了,令公也冇地方娶儿媳妇呀。”
“哦,照你说,小乐这辈子就打一辈子光棍儿了。”
“嘘嘘。现在这些年轻人呀,真不害臊,真胆儿大,都是跟着电影学的,你看咱村的年轻人,一听说哪村有电影,跑个十里八里却不嫌累。你说,现在这电影啥都演,亲嘴呀,被窝儿里的事儿呀,都演。以前,〈地道战〉、〈地雷战〉哪有这些乌七八糟的风骚事儿。”
“啧啧,真是,大白天,还当着大堆的面儿,啧啧。”
“这回,看她赵善人还能不能,说不定生米己经做成熟饭了,看他赵善人的老脸往哪儿搁。她好翘着舌头说话,看人家的笑话,这回也叫人家数落她吧!看她的闺女有多骚情吧!”
“看您几个,都是好几十岁的人了,咋能这样说俩孩子呢?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哩。常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哩。小乐和二芹都是好孩子哩,想法儿成全他俩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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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2-27 13:26 点击数:425




当当当,当当当,……
上晌铃已敲过一大晌了,人们这才陆陆续续、懒懒散散从家里出来。个个两手空空,若无其事的来到十字街,等待队长孙大栓下圣旨,领了圣旨,再确定回家拿啥工具。
人还没到齐,仨一群儿,伍一堆儿聚在一起嚷嚷着,煞有介事地说昨儿个夜里夏明挨揍的事。
有人戏言:“打的还轻,打的叫他哀声不断,打的叫他遍地找牙,打的叫他看着人影乱转,才解恨呢。昨儿个夜里我是冇去,去了,非帮两锤儿不可。”
有人接过话说:“还打呢,就这都把令公和老粪怨枉死了。说真的,合咱村还有象他俩这么老实的人吗?啥?说老粪刁钻?其实老粪也只是长了张说书的嘴,真遇到啥事,他是最软蛋的一个,都能把他吓骨酥了。要说,抓谁都比抓他俩强,两家孩子今儿个早上准都冇吃饭。一家仨和尚,和尚头儿叫抓了;另一家跟一窝儿和尚差不多,佘太君比大堆也强不了多少。打赌不打赌?咱现在就问小乐和大堆,问他俩吃饭了没有。”
有人瞅大堆冇瞅见,就挤到小乐跟前,神秘兮兮地问小乐:“吃饭了没有?”
小乐心烦意乱地答:“冇。”
这时候,孙大栓拍了拍巴掌说:“甭乱了,甭乱了,小声点儿,中不中。叫我快点儿把今儿个上午的活儿分配一下啊。停会儿我有事,还得上刘光。”
还没等大栓开口说话,有人就看见大堆从西边儿一扭一拐,大大趔趔,一摇三晃地走过来。那人指给大伙儿看:“看看,大堆扭着秧歌过来了。”
有人感叹说:“哎,我要是大堆就好了,整天不焦不愁的,管它天塌在陷,管它鸡下不下蛋哩。你问吧,他爹现在在哪儿说不定他都不知道哩。”
有人问:“嗯?冇看见三堆来上晌呀?”
有人答:“三堆?说不定这会儿正撅着屁股睡觉哩,你看吧,冇人喊他,他会睡一天哩。”
大堆过来挤到了人群里,有人问他:“大堆,老粪呢?”
大堆嘿嘿笑两声,说:“不着,不着。”
有人逗大堆 :“大堆,你爹上刘光去给你说媳妇了。就是刘光纸厂那个高冒烟儿(指烟囱),等你爹回来跟他要媳妇啊!”
大堆又嘿嘿傻笑了两声,龇着牙、咧着嘴、似笑非笑地低着头蹉脚,抠手指头,嘴里却不断地重复着:“嘿嘿,高茂叶儿、叶儿,嘿嘿,叶儿,好听。”
于是,人们就笑大堆,笑声把大栓派活儿的声音都淹没了。人们只管笑,根本没把大栓的圣旨当成多大的事儿。因为不用听,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时节、这几天,无非就是锄麦、上麦地薅蒿蒿,再就是个别人干一些杂活儿。
大栓只管分他活儿,大伙儿只管逗着大堆笑。
小乐冇心思笑,仍是抱着膀子怃然地依在十字街那挑杆井的井杆上。小乐听见了,今儿个上午他是和二芹、大堆、还有几个半晌要回家奶孩子的中年妇女,去牲口屋抬粪。

牲口院儿。
小乐、二芹、大堆和那几个妇女在抬粪。
俩人一班儿,四班儿抬,大堆一个人装,大堆有力,哼哧哼哧往粪筐里装,把粪筐都捂成山尖了,大堆还往里装。快嘴儿二嫂咋呼大堆,死大堆,看你捂的比你爹都高,俺俩抬得动吗?往外给我扒出来点儿!
小乐和二芹一班儿,只是抬着,俩人谁也冇吭声。小乐不愿说,二芹也不问。二芹知道,令公大伯被抓到刘光了,小乐哥现在心里不好受。
二芹心疼小乐,知道小乐哥今儿个早上冇吃饭,所以二芹就把抬粪杠使劲儿往前储,走路抬脚,脚后跟都碰着粪筐了。小乐知道二芹心疼他,可咋说俺一个大小伙子也比二芹有劲儿呀?所以小乐这便朝后抹粪筐绳。就这样,二芹往前储抬粪杠,小乐往后挪粪筐绳,一来二去,俩人都走不动了。停下来,二芹给小乐急了,说,你要再这样,我就自个儿背,不给你搿伙儿抬了。
二嫂听见了,嫉妒、羡慕得朝另外几个妇女努努嘴,跟二芹开玩笑:“二芹,啥时吃你俩的喜糖呀?”
二芹并不介意,因为街上的人拿她和小乐开这样的玩笑已经不是第一回了。打小过家家二芹就是小乐的媳妇了。街上的人都说他俩是天生的一对儿地造的一双。开玩笑就开玩笑吧。二芹就大大方方地回敬道:“二嫂耶,想吃糖,拿钱来,现在我就去给你们买。”
二嫂麻利地接过话:“妹子,你买,那不中,得叫新郎官儿俺大兄弟去买。”二嫂有意逗杨乐开心。
小乐叫二嫂这一逗,脸霎一下就红了,红到耳根儿。小乐仍冇答腔,只是勉强对着二嫂笑了笑。小乐不敢答腔,一答腔,生怕这帮娘儿们再说出什么放荡粗俗的话来。她们真要说出来那叫大老爷儿们都难启齿的臊话、浪话,小乐知道自己招架不了。不是不知道咋应答,是小乐现在还拿不出厚脸皮来应对他们。
二嫂见小乐仍是默不作声,猜想着小乐可能是因为他爹,现在冇心思开玩笑,就不再难为小乐了。转而又把枪口对准了二芹:“二芹,看你女婿的脸皮儿比你的还薄呢!啥时候也学电影里咬着嘴儿教教他,不中现在就教,叫俺也看看。哎,二芹,老实交待,您俩偷偷咬过嘴儿吗?”
二芹毕竟是个姑娘家,哪里还敢朝下还口啊。二芹停住脚步,放下肩上的抬粪杠,从地上捡起一根小树枝,佯动着去追打二嫂:“我叫你胡扯,我叫你胡扯。”
二嫂扔下手中的抬粪杠,躲闪着,笑着跑开了。二芹就在后面追,其他人跟着笑。小乐这会儿也笑了,笑得很惬意。大堆听见外面哈哈笑,只当是玩把戏的来了,就从牲口屋跑出来,见别人笑,他也嘿嘿嘿跟着傻笑。
笑够了。有人说:“中了,中了。他二嫂,甭闹了,叫他仨在这儿歇着,咱该回家给孩子喂奶了,怕这会儿孩子饿得正哇哇大哭哩。”
二芹说:“你们走你们的。走,大堆,杨乐哥,咱回牲口屋歇,外面风大。”
小乐他仨进了牲口屋,各自找地方坐了。
小乐仍是闷闷不乐,坐在草堆上,一声不吭地看着屋顶那架大粗梁,小乐听说过,这大粗梁是从西高地天爷庙上拆下来的。梁好粗呀!不知要多少年才长这么大啊。看着那大粗梁,小乐轻轻叹一声,哎——人、树,干嘛要长大呀?长大了,就被伐了,做栋梁,常年累月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呀?看那路边儿的小树,随风摇摇晃晃无忧无虑多好啊。人不也一样吗?刚才二嫂那玩笑话,说吃俺的喜糖,吃个屁呀,俺拿啥娶二芹呀?直到现在,二堤婶还不知道俺俩的事儿哩。知道了,还不知咋着呢?哎——,还是小时候好。小时候,俺和小松、二芹她弟小广,一起过家家,跟真的似的,俺是新郎官儿,二芹是新媳妇,小松是娶女客,小广是娘家人。娶。拜花堂。入洞房。请客吃饭,树叶当菜、水当酒、小木棍儿就是筷子。那时多好啊,可如今——,哎,也不知爹现在怎么样了。
二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帕红头巾,挨着杨乐坐下,瞅一眼望着屋顶发呆的小乐,心疼地劝小乐:“小乐哥,甭想那么多,心急也冇用,栓叔安排罢活儿,不是去刘光了吗?你还急啥?栓叔会处理好的。反正,大伯又冇砸东西,也冇打人,派出所总不会连理都不讲吧?”
杨乐还是冇吭声,两眼仍是直勾勾地望着那架大粗梁。
二芹一边安慰着小乐,一边解开她手里的红头巾。二芹叫小乐把眼睛闭上。小乐听话,顺从地闭上了眼睛。二芹变戏法儿似的从红头巾里亮出一个大白馍,触到杨乐鼻子底下,这才叫小乐把眼睁开。
杨乐睁开眼,见是一个大白蒸馍。惊奇地看二芹。
二芹说:“看啥?吃吧!俺知道你今儿个早上冇吃饭。一大早,俺就去你家,你不在,小军说你去栓叔家了。小军和小六他们几个在啃凉窝头吃呢。今儿个早上,你家的灶火连烟儿都冇冒,俺知道。”
杨乐激动地接过馍,鼻子一酸,眼里噙泪了。长这么大,还冇哪个女人这么关心过他。娘是女人,可娘需要小乐关心,娘从来冇问过小乐的饥饱和冷暖。小乐心里感动,眼里噙着的泪终于还是忍禁不住,吧吧吧滴落了下来,小乐流着泪,狠劲儿地咬着馍,咀嚼着;小乐一口至一口的咬,狼吞虎咽地嚼。
杨乐吃着,二芹看着,二芹用她的红围巾给小乐擦泪。轻轻地擦着,深情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小乐。小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一把搂住二芹,狂吻二芹的脸,吻二芹浓密的秀发,一只手抚弄着二芹那粗艮艮的大辫子。哭着对二芹说:“芹。将来,我一定对你好。”
二芹被感动了,流着泪偎在杨乐怀里,一声不吭,好乖,像温顺的小绵羊,又象依人的小小鸟儿。两人就这样搂着,抱着……,是沉浸在甜蜜的幸福之中吗?
甭忘了,大堆还在草堆上坐着呐。大堆傻,可大堆不是黑白道儿不懂,大堆知道他俩是在亲嘴儿哩。大堆看着粘糊在一起的小乐和二芹,嘿嘿嘿傻笑着,嘴里还冒着傻气儿嚷嚷着:“嘿嘿,亲嘴儿哩。嘿嘿,亲嘴儿哩。”
大堆嚷嚷着,跑出屋外。在屋外,大堆还在不停地嚷嚷着:“嘿嘿,亲嘴儿哩。嘿嘿,亲嘴儿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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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2-27 13:24 点击数:821


  二   天黑了,有月亮。   孙大栓仍是一个人倚座在他家那棵大槐树下,端着碗喝汤。大栓从刘光开会回来,心里高兴,就叫小秀妈再破费一回擀面条喝。杂面的,一半好面,一半高梁面;面醭用玉蜀黍面。切的细一点儿,综线一样细。油拌葱花儿,多放点醋,酸酸的,好喝。大栓喝了两碗,还想喝,身上都出汗了。大栓说,谁说初春的天儿冷,一喝汤,还燥呢。   大栓就又舀一碗面条。哧喽哧喽,吸着气,扑啦扑啦还往肚里扒。这时门外嘁嘁喳喳来了一群人。都是谁,天黑,看不清。   有人说:“老粪叔,你来了,你家广播站今儿个咋办呀?”噢,是王跃进在说话。   老粪哈哈笑说:“这不,今儿个我把广播站搬到大栓家来啦。我来了,你们都来了,咱今天都当播音员嘛!”   你问老粪和广播站?是这样的,老粪以前说过书,好热闹,心情稍一高兴,他就会拿出他那把破二胡黑锯犁,破喉咙哑嗓子瞎咧咧几声,特招惹人。老粪冇女人,爷儿仨过,仨光棍儿。大儿子大堆憨,二堆也憨,二堆七八岁的时候就淹死了。三堆倒是精灵古怪的,就是懒,都说象老粪,轧轧葫芦不劣种,绝对是老粪的种儿。三堆妈死的早,大食堂那会儿连饿带病死的。老粪招人,家里又冇女人,说话随便,所以咱街坊邻居逢阴天下雨、闲暇冇事儿,都好来老粪家闲嗙,道东家长,说西家短,传小道消息,谈国家大事。于是,人们就给老粪家起了个“广播站”的雅号。   孙大栓拨拉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在地上,顺手从他那中山装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只,押在嘴上。哧啦划着一根火柴,把烟点着,猛吸一口,长长嘘口气,说:饭后一只烟,赛似活神仙哩。孙大栓边说,站了起来,又掏烟,把烟一只只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个人。来,来,抽烟,彩蝶牌,带海绵嘴儿的。过去,这可是省一级大干部抽的烟呀!   孙大栓心里明镜儿似的,知道大伙儿今儿个为啥到他家来。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嘛,还不是想打听打听今儿个下午刘光开会的事儿。可是大栓就不往正题儿上扯,说黑说白,扯东扯西卖关子。只说刘光集上又新开了几家小卖部,代销点,是私人开的,还说刘光集上多了几个火烧摊儿,哎呀,那脂油火烧闻着就叫人嘴馋,流嘴水。来的时候給小秀捎了一个,俺尝了一口,真好吃,咂咂,现在嘴里还有脂油葱花儿香喷喷的味儿呢!   有人憋不住了,开口问大栓:“听一队长说,夏明今儿个下午在会上串通其它村干部不叫分地。你说他这人心眼儿咋恁孬,咋恁坏哩。听说叫他一搅和,会开到黑也没开出个六二五来,没开出个啥名堂来。大栓兄弟,这是真的吗?”   大栓说:“也不全象你说的。不想叫分地的哪村都有,这回不是他夏明串通的。不过,夏明代表咱村发言,说坚持社会主义道路,斗私批修一定要坚持到底,坚决抵制资本主义的复辟活动,坚决不同意分地,这是真的。当场给夏明拍巴掌的还真不少。不过,公社书记这回没给夏明鼓掌,我注意了,公社书记连一下手都没拍,只是看着夏明笑了笑。公社书记最后说,这地究竟咋分,要根据各村,各生产队的实际情况,采取不同措施,该分的分,不该分的不分。还叫各村干部多听听群众的意见,走群众路线,公社书记说这也是上级的指示精神。这话,虽说是官腔,可听话要听后音儿哩,公社书记冇说一句不叫分的话吧?我敢说,分,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儿。我刚才为啥说刘光的小卖部、火烧摊,这说明个问题呀!啥问题?你们自己想吧。以前你敢开这小卖部,摆这火烧摊儿吗?”   粪堆老汉接腔说:“看看,上边都没说不叫分,就他夏明在里面瞎掺和。那春耕咋说?”   大栓说:“咱支书呀,还用问。在这节骨眼上。咱支书的胸脯拍的还是冬冬响;无非就是听党的话,跟党走、党叫干啥就干啥。”   有人说:“春耕真不愧是个出了名的老政治家,老滑头!要不,大栓你干脆领着偷偷把地分了算了。”   一直圪蹴在墙边呼噜呼噜抽旱烟、一声冇吭的老令公,听见有人说叫大栓领着偷分地,赶忙截住话头说:“不中,那可不中。多分一点儿自留地,夏明还把大栓告到公社哩。要是偷着把地全分了,他夏明还不把大栓告到县里,说不定大栓还要坐监哩。三思,要三思哩,咱可不能给他栓叔找麻烦,捅漏子。夏明上县里开过会,领着红卫兵去过省里哩。”   有人嗤笑老令公:“令公,就你熊。这都啥年月了,‘四人帮’早就打倒了,刘少奇都平反了,进东家的地主帽儿都摘掉了。你还怕他恁很干啥?”   有人说:“嗨,令公还不是被夏明一小绳儿给捆怕了。其实令公那回确实不是故意把毛主席像打碎的。夏明硬是把令公送到了县里,叫令公在牢里蹲了一年多。”   令公说:“是哩。现在想起来,俺头皮都发麻。要么说,咱甭给他栓叔捅漏子、添麻烦嘛!咱在这儿说话都得小声点儿,万一夏明从这儿路过,叫他听见,还是惹祸哩。”   有人说:“这个夏明,就欠打。打他个鼻青脸肿,哭爹叫娘,看他还敢不敢张牙舞爪,瞎掺和了。”   孙大栓忙说:“使不得,使不得。这可不中。打人犯法哩,糊涂事儿咱可不能干。冇屁眼儿的事儿咱可不能办。”   有人叹息说:“哎——!打人犯法,骂他又不起作用,看来这分地是冇啥指望、冇戏唱了。哎——等吧!等到咱队的牲口叫谁暗害死,等到咱队的汽马车轮胎叫谁偷偷戳烂,等到咱队的仓库叫谁一把火烧了,就不等了,上回毁坏那麦苗儿那才是开始呢!我给你们说,这我可不是胡说,我是亲耳听见有人这样说过。”   令公老汉说:“不中,不中,软抗可不中哩,咱谁家都吃亏哩。要不,咱现在就去找夏明商量商量?地分了,他怕掏力,咱年年帮他种、帮他收都中哩。”   经老杨忠这么一说,都觉得老令公这主意中。都说,去找找夏明也不多,中就中,不中就拉倒;只要他夏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叫咱把地分了,不上县里告状,他提啥条件咱都答应,叫咱跪下给他磕头咱都应允。   于是人们都俶偻偻地站了起来,有人领着头就往外走。孙大栓有心想阻拦,可粪堆老汉却拉住了孙大栓,话都不容大栓说一句,抢先对大栓说:“大栓,你就甭去了,你在家等好消息吧。”大栓冇拦住他们,也跟着他们出了头门儿。   孙大栓站在头门前,不放心的看着他们一步步远去,忽然想起有话嘱咐他们,就喊:“老粪哥,你们千万甭跟夏明吵架,最好把振海他爹也叫上。   孙大栓送走了乡亲们,回到家里,走到老槐树下,倚在老槐树上,摸兜儿,掏烟,掏出一个空烟盒,扔了。喊小秀,小秀,把我的毛烟给我拿来。小秀把毛烟拿来,连同一拃长的小烟锅递给爹,心痛爹,爹,回屋吧,外面凉。大栓瞅一眼闺女,说,你回,看一会儿书,睡你的觉。小秀见爹不领她的情,鼻子哼一声回屋去了。孙大栓圪蹴下来,吧嗒吧嗒抽他的小毛烟,抽着,想着心事……   是呀,甭说夏明不想叫分地了,就连咱村的十个生产队长就有六个已经明确表示不愿叫分哩.。他们咋想叫分嘛!冇听群众溜吗?二等人,当队长,有了便宜他先抢,,干不干,一年工分三千六百六十六个半,六个半是咋来的呢?   孙大栓正在想 着六个半,头门儿呼啦一声被推开了。来人进门儿就喊:“栓叔,栓叔,派出所来抓人啦!”   孙大栓赶快站起来,应承着:“哎、哎,我在这儿。啥事儿?小乐,甭慌,甭慌,有啥事儿慢慢说。派出所的抓谁呀?”   杨乐说:“咋回事儿,我也说不太清楚,反正夏明家被砸的稀巴烂。夏明非说是俺爹和老粪伯他俩领着砸的。派出所的非要把他俩抓到公社哩。”   孙大栓没再多问,弯腰提上鞋,拉着小乐就往夏明家跑。   夏明家早已聚满了好多看热闹的人,前后街的都有,院儿里站不下,好多人就站在头门外,扒着院墙往里看。后街的候宝、候老三都在。   是。夏明家的确是狼藉一片。水缸被砸烂了,地上湿了一大片,湿地早被踩成稀泥巴了。猪食槽也被敲烂了,剩猪食洒落一地,有人踩着,粘乎乎的,以为踩着了臭狗屎,骂。扫帚把儿、铁锨把儿也被撅折了,厨屋里,锅碗瓢盆全被砸了、捣了、摔了。   再看看老粪和老令公。俩人就圪蹴在夏明家西屋门前那棵石榴树后面的黑影里,俩人蔫蔫地耷拉着头,双手揣在怀里,嗒蒙着眼,象俩做了错事的孩子,一副准备挨熊的模样。   老政治家早来了,正打着手电筒帮派出所的人统计被砸坏的东西。老春耕问振海他爹老孙头,夏明媳妇素芬哪儿去了。老孙头说夏明喝了酒,俩人磨了几句嘴,临擦黑的时候抱着孩子回娘家了。   派出所的人统计完了被损坏的东西,叫老粪再讲一遍事情的经过。老粪这会儿乖,叫咋着就咋着,老粪说,我们从大栓家出来,顺便约了老孙头就来夏明家了。当时,夏明家黑灯瞎火的,屋里连个灯都冇点,堂屋门儿还敞开着,只听见夏明在屋里长一声短一声哼哈说醉话。老孙头摸黑走到屋,划着一根洋火,把当门儿桌上的灯点着,这才看见夏明在里间的地上躺着。他家的茶瓶也碎了、茶瓶篓也被踩扁了,地上还有被打碎的烂碗片。老孙头问夏明咋又和素芬吵架生气了?不问还好,这一问真戳了马蜂窝,夏明就开始骂素芬是个不下蛋的鸡,叫他家断了香火。四十多岁要个孩子吧,又要了个丫头片子,见天儿哇哇哭的烦死人。还埋怨老孙头不该给他说了个不开裆的鸡。   俺和令公看着夏明醉得满口吣,不,说胡话的样子,知道今儿个的事儿啥也说不成了,就劝老孙头走。夏明说,想走?甭走!不给我说出个小虫儿来吃米,休想。又说,您几个一来,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们几个屙啥屎儿。想分地,想摘资本主义,冇门儿!   令公怕惹事儿,就拽着俺和老孙头往外走,还冇出屋门,唿一下从门外飞来个啥东西,哐当一声把桌上的洋油灯砸灭了。凑着黑,人们把夏明给打了,把他家的东西给砸了。   打罢夏明,砸罢东西,人都逯逯撤走了。俺仨有走,俺仨都这么大岁数了,兴他不仁,不兴俺不义呀。俺仨就用架子车把夏明拉到大队卫生所,叫王明亮给他包扎了一下。冇想到夏明叫人打电话把俺俩给告了,说俺俩是主谋。真的,俺俩连一指头都冇动他,他家的东西俺连一指头都冇碰。俺要说瞎话,叫天打五雷轰。不信,您问老孙头,他是素芬的姑父哩,他和夏明的爹是世交哩。不信,您问大栓,他是四队队长,来的时候他还嘱咐俺连吵都不叫跟夏明吵哩。真的,都是谁打的,谁砸的,黑灯瞎火的,俺真冇看见。其实,俺这一班儿来夏明家的时候,夏明家院墙外面早就围了好多人。   派出所的看今儿个也问不出个六二五来,执意要把老粪和令公俩人带走,任谁说情都不中。  >>阅读全文



本文发布时间:2008-02-24 20:23 点击数:459


双柳树村前街西头。西高地。
西高地上有两棵大柳树,两棵树相距有二十步远,可俩树冠早就扯在一起了。
树上有群叽叽喳喳的孩子。他们在干啥?
捋柳椹哩!
哎呀,柳椹凉拌可好吃啦!先用沸水炒,再用井吧凉水漂,去苦味儿。沥干水份入瓦盆,放入盐、葱丝、姜丝,浇上蒜汁、醋,醋多放点儿,露点儿醋头儿,酸酸的,再滴上几滴小磨香油。拌。啊!那个美呀!和着喝玉米面糊糊,喝的撑的慌还想就着吃柳椹哩。
柳椹养人哩,清热、解毒、护肝。重要的是这两棵大柳树还救过咱村好多老先人的命哩。咱村为啥叫双柳树村,据说跟这两棵大柳树有关系哩。
你问树上的孩子们咋恁高兴?一边捋柳椹,一边玩的啥游戏?
嗨,那几个孩子是在摸树瞎,逗树猴哩。孩子们咋会不高兴呢?因为他们家的大人高兴,大人一高兴,孩子们就景人了呗!
大人高兴的啥呢?还不是因为去年每家每户人均分了三分自留地。三分自留地呀!就把咱村的老少爷儿们高兴的嘴都合不拢了。
你说这地一到个人手里,咋就会和生产队的不一样呢?你看看各家各户自留地的麦苗儿,壮、绿,绿得流油哩。你再看看队里的,丝丝穰穰,尿黄尿黄的。
你说,这一样的天,一样的地,一样的风和雨,人也是一样的人啊!那庄稼苗儿长的咋会不一样呢?孙大栓近段时间就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
孙大栓?你应该认识,他家就在双柳树村前街西头住着,与赵凤仙赵善人家斜对门儿,大栓家路北,赵善人家路南;大栓家东隔壁是侯进东家,西边是一片空地,隔着空地,就是小乐家;小乐家单家独户,四不居邻,小乐家前面就是西高地。孙大栓好站在西高地上向远方眺望。
今天中午孙大栓冇去西高地。现在,正倚坐在他家厨屋门前那棵足有一搂粗的老槐树下,全神贯注地在听收音机里十二点新闻摘要节目。闺女小秀喊他吃饭两遍了,他都冇舍得站起来。他只是唉唉应承着,仍是一动不动地听他的收音机。听着,想着他的心事。
只听孙大栓重重地唉一声长叹,自言自语:象收音机里说,改革的春风多温暖啊,可咋就吹不到咱这儿呢?这都开春儿好长时间了,晌午头儿上,这风儿,咋还这么料峭呢?包产到户、责任制,在人家哪儿早就实行了,可咱这儿咋连一点动静都冇呢?再这样拖下去,群众不答应啊!你看看这几天吵吵的,白天黑夜都吵闹着分地、分地,盼分地盼的连活儿都不愿干了,你叫他往东,他偏往西,说的稍不中听,有人就会跟你抵着干,明里不干暗里干。昨天锄地,也不知是谁把麦苗一下锄掉有三步宽十来步长,故意干的呗。追查。有人当面儿就说,查鸡巴啥?管他个龟孙呢,不吃大家都不吃,天塌了大伙儿顶着呢。哎!现在这队长不好当啊。
听说,昨儿个,后街八队的候宝,把队长都打了。队长敲了上晌铃,分了活儿,叫候宝去锄地,可他后半晌却锄到了自家的自留地了。队长说扣他的工分,他就跟队长吵骂,急了,就把队长打了。骂队长是咋当的鸡巴队长,吭吭哧哧干鸡巴一年,到头来,过年连顿饺子都叫孩子吃不上,连件新衣裳都给孩子添不起,你说你这队长是咋鸡巴当的。细细想起来,侯宝骂的不是冇一点道理嘞。
哎!照这样下去,我大栓离挨打也近了。
远的不说,就说杨令公家小乐吧。多好一个孩子呀。跟小松一年考上刘光高中的,因为缴不起学费,上了一年就退学回家了。这不,现在见天儿跟着上地劳动。小乐也老大不小的了,令公还指望小乐多挣工分,爷儿俩齐心协力盖新房,给小乐娶媳妇哩。照眼前这样,一个工分值才毛儿八分的,靠指望工分,啥猴年马月才能把房盖那儿呢?几百辈子才能把二芹娶回家呀?等小乐啥都落空了,不学着候宝指着鼻子骂俺孙大栓才怪呢。
哎,真替小乐发愁哩!
提起小乐和二芹,大栓真替他俩捏把汗。小乐和二芹的事儿,她妈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小乐根本就不是赵善人心目中的乘龙快婿。小乐一下弟兄六个,要不人家咋会给他爹杨忠叫杨令公呢?老二小军也长成大小伙子了,上初中,跟小秀一个年级。就这,莽梁一样一家八口人仅住两间破土坯屋,要不是西高地剩那一间庙屋接济他家,是,这还真得感谢夏明哩,要是当年他领着小将们把庙拆光了,一间都不留,小乐弟兄几个还真冇地方住哩。就这,冬天冷了,小乐还得挤牲口屋嘞,他家的被子不够人头数呀!哎,小乐家也确实太穷、太窭体了。
分吧,这地是该分了,人心思分,谁能拦得住?分了,各干各的,各显其能吧!就象笼子里的鸟儿,扑楞扑楞,再扑楞也飞不高。放飞它,会飞着呐,在蓝天上飞,飞的钻天眼儿高哩。
小秀给爹端来一碗咸糊涂,拿来一个黄窝头。孙大栓接过碗,放在地上,接过筷子搁在碗上,接过窝头,啃了一口,边嚼边问:“小秀,小松今儿晌午不来吃饭啦。”小秀对爹说:“不来了。妈说,哥早上走的时候把馍捎走了。”孙大栓又不吭声,只顾啃他的窝头。
孙大栓正吃饭,支书杨春耕的儿子来了。孙大栓忙站起来打招呼:“二楞,吃了吗?有啥事儿?”杨二楞说:“栓叔,俺爹说,刚接到通知,下午叫咱小队干部上刘光公社开会哩,下午两点钟的会。你吃着,我还得通知一二队长哩。”说罢,二愣扭头就走了。
孙大栓端着饭碗送走杨二楞,回厨屋把碗放在锅台上,就朝堂屋走。小秀在后面问:“爹,还有饭,今儿个你咋就喝一碗哩。”孙大栓没搭理小秀,只管往堂屋走。
孙大栓想,上刘光开会,小队干部都参加,看来这会重要哩。不重要,咋会轮上俺这名不见经传,冇品冇位,芝麻绿豆大的官儿去开会哩。孙大栓数了数,他总共去刘光公社开过三次会。第一次是以双柳树村土改青年积极分子的身份去开的会;第二次是去听传达林彪叛国逃跑,摔死在温都尔汗的消息的;第三次是去参加伟大领袖毛主席逝世追悼大会的。你说,这三次,哪一次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那这第四次——?肯定与土地有关。
想到这儿,孙大栓脸上即刻闪过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微笑。
孙大栓一来到堂屋,就翻箱倒柜,找他那件只有走亲戚串门儿时才舍得穿的深灰色中山装。大栓说他那件衣裳可象毛主席他老人家接见外宾时穿的中山装了。
小秀妈进来,说:“甭乱翻啦,知道你翻啥。你那宝贝衣裳,哪敢给你乱放。万一压着了、褶了、皱了,你还不 齁急。这不,用纸箱单个儿给你放着呐,给!”
孙大栓接过衣裳。穿上,照镜子,扽扽后衿,抻抻衣袖,又正了正头上的鸭舌帽。自己满意地笑了。
小秀进来,看见爹在打扮,风趣地跟爹说:“爹,你上俺姥姥家去呀?
没等孙大栓开口,小秀妈抢先诙谐地说:“看你爹,哪象五十多岁的人?他那俩小绿豆眼儿还滴溜溜转,他还恁要样儿;看你爹那小脸儿,照常刮得跟狗舔舔一样光,还又把他那道婆鞋也找出来穿上了;他哪是去你姥姥家呀,他是去刘光给你幌个小妈来呀。”
孙大栓叫小秀妈当着闺女面儿这么一戏谑,还真有些不好意思。埋怨小秀妈:“老东西,当着孩子的面儿,瞎胡扯些啥!”孙大栓说着,转脸逗闺女:“秀,我要真把你妈撵走,你愿不愿意?”
小秀呵呵笑两声,对爹努了努嘴,拱到娘的怀里,搂着娘的脖子,撒着娇说:“娘,不嘛,你看俺爹——”
大栓看着聪明伶俐,都上初中了还撒娇的闺女,递个眼色给小秀妈,夫妻二人会意地笑了。
大栓笑着对小秀说:“走喽,走喽,爹走了,爹去刘光开会喽。秀,爹回来给你捎个脂油火烧啊,好吃着呐,一咬满嘴流油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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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2-24 19:51 点击数:470


《土地》简介
     《土地》长篇小说。着重描写我国改革开放初期农民的生存壮态和思想、心理变化过程。本书以中原大地黄河岸边双柳树村为典型环境,围绕杨乐的成长历程;以及双柳树村人由渴望得到土地,到对土地的亲与爱,到最后撂荒土地的变化轨迹。通过杨乐与二芹爱情的一波三折,冬耕溺水身亡,夏立秋被处决,孙大栓为了阻止上访群众而牺牲等一系列事件的描述——警示农业、农村、农民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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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2-24 13:59 点击数:480


题     记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诗.雅.北山》

你抓把土闻闻,你用舌尖儿舔舔,你再舔舔你的胳膊,你的手背,一样味儿哩:咸咸的,挂腥味儿。要不咋说土人、土人?人是土味儿,土是人味儿哩!要不,每一个人咋都离不开土地呢?!
咱老先人都是用泥捏的哩!

中国的历史,其实就是中国人民进行土地革命的斗争史。

物极必反。

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
——毛泽东

厚土载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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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2-24 13:44 点击数:1683


  春天的时候,   你播下种子,   ——撇下俺,走了!   “月儿缺又圆了,   咋才来电话呀?!   你喜欢花儿,俺知道!   你放心吧!   俺会用心呵护她的!   什么?工地在立脚手架?   可小心一点儿呀!”   “脚手架天天见长哩!   我的花儿呢?生根发芽了吧?”   “生根了!发芽了!   ——还躁动呢!”
  夏天的时候,   花儿开了。   “俺掐一朵,   放在镜框里,   ——留给你!   收麦种秋?有俺呢!   你闻——花儿,香,香啊!   你看嘛——!她,还撒娇呢!”   “闻到了,看到了——   俺这儿有脚手架上飞溅的电火花儿!”   “哼!甭忘了俺!   俺是你的护花使者呢!”
  秋天的时候,   花儿凋谢了,   ——不不,该是花熟蒂落了。   “收秋,种麦?别葱辣萝卜啦!   哎——俺对你说,快生了!”   “什么快生了?让俺猜?   嗨!哪儿有穷工夫猜呢!   告诉你吧!脚手架拆了。”   “拆了?”   “拆了!废墟变成花儿了!”   “快回家了吧?!”   对,快回家了;咋啦——哭啦?!”
  冬天的时候,   飘雪花儿了。   “放心吧!花儿地早给你耪好了!   啥时回来呀?   你听——*哇——哇——*   ——是个闺女!   你喜欢花儿,闺女是朵花儿!”   “嘻嘻!嘻嘻!   灯花儿一开,   俺立马飞回家!   回家,回家喽——   回家吻俺的三朵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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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2-23 09:48 点击数:483


吵     架
  孙好良
时间:深夜十二时许。
地点:某职工宿舍楼,旧楼,401房间。(只有401房间南面的窗户透过桔红色的窗帘、窗外的雨幕散射出桔红色的光亮。没错,那恶语相向的吵架声,时而哼啦哼啦女人的抽泣声,就是从那桔红色的光亮里传出来的。)
室内:一男一女在吵架。
室外:树叶沙沙,秋雨刷刷,霹雷鸣闪。

……,……
你想咋着?!
你想咋着?!我不怕你!你别以为你挣了俩糟钱就有多了不起,就高高在上,就盛气凌人,就不可一世,你就瞧不起我。我这才来几天?你就嫌我,你就看我不顺眼,你就咒我是个死不悔改的农村老大娘。你有啥了不起?你不就是在北京多待了几年吗?可这些年,家你管过吗?孩子你管过吗?老人你管过吗?你一年到头,在家待了几天?数都数得过来!
咋啦?我出来打工,我拚死拚活的干,我是为我自已呀?我容易吗?刚来北京的时候,举目无亲,四顾茫然,两眼一抹黑。扛着铺盖卷儿四处找活儿干,遭人白眼,四处碰壁,受人歧视。吃没吃的地方,住没住的地方,连个要饭花子都不如。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饭,吃的啥呀?一天就啃俩冷馒头,连口水都难喝上啊!睡,你问问咱村的小春﹑小田,汽车站、火车站、公园里,哪儿没有睡过,露宿街头啊!露宿街头也担惊受怕,没有暂住证,怕让治安联防抓着,拉到昌平去筛沙。拉到那集中营里,筛半月沙,再遣送回原籍。我就让逮着过,在那儿筛了十多天沙,我不想让遣送回老家,就想法偷跑。逃跑,让逮着了,就挨打……我吃这些苦,受这等屈辱,你知道吗?
你吃苦,我在家里是享福了咋着?照顾孩子,侍候公婆,摆弄土地。你的爹娘,该你尽孝,你尽孝道了吗?你的孩子,该你教养,你管教过吗?有一回,孩子夜里发高烧,眉头烧得烫手,当时外面还下着大雨,我就和娘抱着孩子,摸着黢黑的泥泞路去镇卫生所,天黑路滑,俺娘儿仨掉到路边的水沟里,要不是有人路过,把俺娘儿仨救起来,你早就没妈、没儿子、没老婆了!还有,咱家那么多地,秋麦忙你也不回家,收麦种秋,收秋种麦,那是一个老娘儿们家干的活吗?割麦,我的手打出血泡泡来,扛玉米棒子,我的肩磨的稀巴巴烂;忙的时候,累得我腰都直不起来,饭都吃不下去。看看现在把我折磨成啥样子了?脸都皱巴巴了,背都有些驼了,头发都白了好多了,我才三十多岁呀!刚结婚的时候,谁不夸我是个大美人,都说我象《红灯记》里的李铁梅,可我现在,都快撵上和赵本山一块儿演小品的那个老太太难看了……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问过我、关心过我吗?
那你说,怎么办?我不出来打工,咱都守着那二亩薄地,嘿吼嘿吼干一年,除了农药、化肥、犁地、打场各项投资和支出,再除了口粮,还能富余几斤粮食?能卖几块钱?爹看病的钱,孩子上学的钱,翻拆咱那破烂堂屋的钱,从哪里来?从天上会往下掉?要是咱地里能长出金元宝来,哪个龟孙愿出来受这等洋罪!是,我没问过你,可你问过我、关心过我吗?你知道我胳膊上这大疤瘌咋落下的吗?那一回,我从梯子上摔下来,把胳膊上剐了一拃长个大口子,为了省俩钱,到药店买了一瓶云南白药,自己敷了包扎了一下。可后来发炎了,化浓了,白骨头都露出来了,没办法,只好去一家私人诊所处理了一下,咬着牙硬挺过来了!我的胳膊都差一点锯掉!这你知道吗?!就那样,我兜着一只胳膊,忍着疼痛还得朝工地上跑,一天都舍不得歇!还有那年非典,谣言说北京城里一天就死上百人,好多工地上的人都吓跑了。我不怕,别人不干,我干!我一下承揽了三个工地的水电活儿。三个工地分别在黄村、旧宫、芦城三个地方。我真的不怕染上非典吗?可我有啥办法?为了钱,我还是选择了人为财死的路,我戴三层口罩,三处往返百十里,一天三趟跑啊!你知道吗?那时候,大街上的好多店铺都关张了,街上行人都明显的少了。有时候,去旧宫的四路车上就坐我一个人。我也怕染上非典啊!我就买感康吃,以预防感冒,成倍的吃,说明书上每天每次让吃一片,我一次就吃三片……所有这些,我为了啥?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口口声声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不比你少吃一点、少受一点!你抱怨啥?!我在外面出生入死拚死拚活的干,咱家那小洋楼我住了几天?小洋楼让你住着,零花钱你手里没断过,你与咱村那些老娘儿们比比,看你吃的、喝的、穿的、戴的,比人家强多少?你还不知足!
我不稀罕!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住洋楼抵啥用?钱再多能当男人用吗?这多年,我与守寡有啥两样?钱钱钱,钱能当孩子的爹吗?
你守寡,我都没有当和尚啦?!
你当和尚?你还昧着良心说话吧!我早就听说你在外面是个花心大萝卜了!我早就听说你在外面养情人了!为了挽救咱岌岌可危的家,我这才狠心丢下老人和孩子,少脸没腮地来撵着你!真没想到,我千里迢迢来寻夫,你竟看不起我!说我穿衣裳不得体不好看啦,穿高跟鞋走路没有一点儿气质啦。我是个种地的,我不是时装模特儿!压根儿我就没有穿过高根鞋,你非让我穿,把我的脚脖子都给崴了。你还嫌我走路的姿势不好看,你不叫我出门儿,怕丢你的人。我是个人,不是个小猫小狗,任随你咋圈养、摆布!你安的啥心?你想把我关疯、圈傻呀?还有,在大街上,你都不敢跟我一起并膀走,咋说我也没有你妈的年龄大,你说看着我都快象你妈了!当初,要是你守着家,我出来打工,我混的肯定比你还光鲜!他妈的都是为了这个家,把我折腾的人不人、鬼不鬼,把我糟蹋的过早地成了老太婆!把我学的那些知识都丢到坷垃窝里了!要知道,咱们上高中的时候,你的学习成绩比我差着呐!说起这,要不是你死皮懒脸追我,说不定我也考上大学,坐办公室成白领了!早知如此,我何必要这个破家呢?!可如今,你刚刚混出个人模狗样儿,就想当陈世美了,你就忘本了,就不想要你的糠糟妻了,看你的狗良心哪儿去了!
我跟你说,你个臭娘儿们可甭血口喷人、无中生有,毫无根据的捕风捉影!小春在外面胡来,得了花柳病,小田有相好的,这都是真事儿,可你说我有那事儿,纯属谣言,瞎胡扯,瞎胡猜,纯属子虚乌有,吃饱了撑的!
你不是个啥好东西!你还死嘴挺硬,你的老底儿我先不揭你。那我问你,你为啥嫌我、讨厌我?看我这不顺那不顺?说我不懂礼貌,连个谢谢、对不起的客套话都不会说啦,说我不温柔、不大方啦。是,我知道,我与你现在理想中的爱人相差太远,可这种差距是我自身的原因造成的吗?这先不说。你不是不知道,我绝对不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人!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累赘,我不想靠任何人的胳膊腿儿吃饭!我想自食其力!我自己找个保洁的工作干,可你,为啥说保洁这行是低三下四的活儿?你为啥看不起我?说我穿上保洁的工作服卖都没人要!我有那么丑吗?我还没有那么贱!
我说你贱了吗?我是嫌你,看不起你吗?我让你穿戴打扮,让你学说普通话,我是想让你赶快融入这日新月异的大都市。我给你买电脑,让你学打字,我是不想让你落伍的太远!与时俱进,知道什么是与时俱进吗?知道吗!你不与时俱进,你就跟不上形势,你就会被社会所淘汰!现在,社会一天天向着咱老百姓民生的方向发展,就业的机会越来越多,万一机会来了,找个轻闲的工作干,总比你现在干保洁强吧!要知道,机遇、机会是给那些早有准备的人预备的!不是给那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预留的!你看看你们那一帮子,每天超国家标准工时工作,干一天累得要死。你看看你们那一帮子,都是从农村来的中年妇女,有几个是有知识、有文化的?有一个是年轻貌美的吗?知道吗?知识就是资本!美也是资本!世人为啥瞧不起保洁这一行?就是因为他们是一个无知的群体,连自己的合法权益都不知维护和争取,所以才任人宰割,任人摆布,任人瞧不起。扫大马路的肯定不会是大学生、研究生!电影明星绝对不会去当保洁!我也去大卖场看过你,就连一些促销员对你们都是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给她们墩地,她们却象钉子一样死钉在那儿,你喊一大晌大姐大姐,她们连动都不动一下,连哼都不哼一声,这种低三下四的活儿你一干还干上瘾了!
我愿干这低三下四侍候人的活儿吗?我愿打扫厕所,清理痰迹,给那些店长科长们抹桌、拖地、倒茶根儿吗?大卖场里面有孩子屙了尿了,还得给他们擦屎刮尿,我不是不知道好多人都瞧不起保洁这一行!就连广播室找保洁员,都是轻蔑地直呼保洁、保洁,连个员字都懒得出口,他妈的谁也没把保洁当人看!说人家干啥?就连自己的男人都瞧不起当保洁的媳妇!你啥也不是,是狗眼看人低!你连一点同情、怜悯、恻隐的心都没有了,你还是个人吗?我也不愿干掏粗力的活儿,可我有啥办法?为了你,我奉出了爱,为了家和孩子,我献出了青春,末了,剩下一具榨了甘汁的蔗瓤,不甜了,烧锅也嫌没焰了;老了,成黄脸婆了,你不爱了,你不待见了;还说我啥都不会,嫌我笨了。我常年累月与土坷垃打交道,一双捋锄桨的粗指茧手,你不叫我捋墩布把子,非叫我学打字,你这不是施软法儿逼我走吗?要我与时俱进,我有那个环境条件吗?你咋不早一点儿把我和孩子从那闭塞的穷乡旮旯里带出来,让我们早一点接受现代的都市文明呢?
我早一点儿把你带出来?那是一句话的事情吗?孩子上学,光是那赞助费、择校费咱都缴不起。再说,前些年我自己连个固定的窝儿都没有,一年到头也挣不了仨核桃俩枣儿,好多时候,活儿干了连工钱都拿不到,我哪有能力租房让你们住?让孩子来城里上学呢?你当北京城的门槛儿那么好进吗?我拚死拚活的干,有了些积蓄,我又济时间上了个成人学校,考了个监理本儿,当了监理,工作这才稳定了点儿,租了房,这我不是赶快把你接来了吗?我这不是在想法儿给孩子联系上学的事儿吗?我正为孩子上学的事儿发愁呢!
你早一点儿想着我和孩子就好了!你现在说的比唱的都好听,是你接我来的吗?我不硬着来,你叫我来吗?我来这些日子,你给我几天好脸看了?我知道,你是嫌我碍你的眼,坏你的好事儿!你就是个伪君子,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跟那个小护士,你当我不知道?前几天她还给你打电话,你俩还偷偷幽会,她趴在你肩头上抹眼泪,还说啥今生不能做夫妻,来世再续姻缘吧!我都看见、听见了!
你卑鄙!你偷偷跟踪我,小人的行径!
咋啦?我说一句瞎话了吗?你咋不吭一声了?我要说一句瞎话,叫天打五雷轰我,叫龙抓我。现在外面还下着雨、响着雷呐!走!走!咱上到楼顶叫雨淋,叫龙抓,看哪个坏了良心的不敢去!
母老虎!母老虎!你简直就是个泼妇、母老虎!恶驵不论理。不错,我是跟那个小护士好,可我们仅仅是好朋友,是红颜知己罢了,我们没有做过任何见不得人的事。我们上回约会,还不都是为的你!她知道你来了,想请你吃顿饭,我说算了,怕你心眼儿小,没想到,你的心眼儿还真与针尖一样小。她在大卖场见过你,夸你长得漂亮,也知道你是高中毕业,她还准备给你介绍一个好一点的工作。她有一个亲戚开了一个厂,想找一个可靠的人管财务,这我才给你买了电脑,让你学打字,等你学会了就——真没想到你把好心当成驴肝肺了。她还有一个同学在黄村二中教书,我让她给咱儿子联系上学的事儿,她也答应了,她还说,钱不够要帮咱一把……
你甭在这儿哄人骗人了,你一口一个她,她她她,一切都是她,离了她你就活不成啦?!小护士的本事通天啦?是你舍不得她,她离不开你吧?她为啥对你那么好?为啥?黄鼠狼给鸡拜年,安好心了吗?
你这人简直不可理喻!你不要哭,你不要闹,不要逼我好不好?我急了,真——我确确实实想要一个完整和谐的家呀!
我逼你?露出你的本性了吧!咋不把你的鬼计说出来?你想要一个完整和谐的家,咱的家早破碎了,早不和谐了,早四分五裂了!我在家的时候,孩子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一家三口人三个地方,孩子回家了,有妈没爹,这下好了,孩子没爹也没妈了,成孤儿子了。你等着瞧吧,前有车后有辙,咱家孩子要是走上小春、小田他们家孩子那条路,我看你这爹是咋当的!你知道吗?小春、小田他们的孩子小小年级就吸烟、喝酒、上网吧,谈对象,都快成小流氓了。你知道吗?咱村有多少留守儿童?!有多少小文盲?!有多少小流氓?!你要是还想有一个完整和谐的家,你要是不想让你儿子变成小流氓,你就跟我回家种那二亩地,做咱的贫贱夫妻!
你让我回去种那二亩地?没门儿!打走出垡头地那天起,我就没打算再重蹈那坷垃窝!
你忘本!你没良心!新农村,现在是新农村!你知道吗?
新农村咋着?只要农村大量的剩余劳动力不从土地上转移出来,它永远也新不了,富裕不了,现代化不了!咱家的新农村,现在不还是背抗肩挑、刀耕火种吗?一个人就那一亩三分地,就是种金种银也暴富不到哪里去!再说了,在那一亩三分地的空间,咋去发挥一个人的特长?施展一个人的理想和报负?我给你说,不具备大耕作、大农业、能当农场主的条件,我是不会考虑回去的!我不是不爱我的家乡,我不是不爱生我养我的那片土地!只是,我决不会去做那无谓的牺牲,把自己年轻轻的生命过早的埋葬在那深深的黄土之中!
你拉客观,找理由吧!我就知道,你说啥是不会跟我回去的!行,行!你要是还留恋北京这安逸的风流生活,你要是还想着那小护士,还想着小护士这好那好,那咱就各奔东西,你走你的阳关道,我沿我的独木桥,我也不死皮懒脸地粘着你了,我也不在这儿受这窝囊气了,也不夹在你们中间当电灯泡了!
你还小护士、小护士!我跟她的事儿,早就给你说过了,我胳膊受伤发炎,她没少照顾我,我能不感激人家吗?我们说得来,有共同语言,可我们仅仅是朋友,是纯洁的友谊,我们绝对都是有理智的人,绝对都是对家庭负责的人,我们没有越雷池半步,没你想的那么肮脏、龌龊,你这人简直愚昧、无知、保守、狭隘、自私到极点了!你这人太无耻!无耻、无耻——!
看你那咬牙切齿的样子!我无耻?你卑鄙!狗屁友谊。友谊、友谊就是搂搂抱抱,难舍难分,趴在你肩上哭哭涕涕吗?友谊,狗屁友谊,恐怕你们早友谊到一个被窝儿里了。这种事儿,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我就不相信你说的友谊能纯洁到哪里去!公狗母狗在一块儿磨蹭一会儿还往上跳呢!对,你们还不如公狗母狗呢!狗还敢在大街上光明正大的作爱呢!你们呢?偷偷摸摸,背着、藏着、掖着,猪狗不如!
你骂人!
骂了!我就是骂了,我就是骂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乱蹦、乱跳、乱骚情,乱撒种子,你怎么着?!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简直一个泼妇,母老虎!滚——!
你打我?打、打呀!你就是打死我,到了阴间我也得咒骂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打呀!今天你不打死我,你就不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我给你说,我不怕你,你不是在外面找相好的、养情人吗?哪个龟孙不敢回家给你戴绿帽子!
你敢!
我咋不敢?!兴你在外面打野食儿,风流快活,就不兴我母狗一样发情招浪狗吗?我也有七情六欲!
他妈的这日子没法儿过了,离!
离?!离就离,反正现在离婚也不是啥丢人的事儿了!这多年我跟着你受煎熬,早就受够了,谁不离谁是王八蛋!
滚——!滚——!她妈的我揍死你——!

室内:砰嚓嚓,摔砸器具的撞击声。
室外:大雨滂沱,电闪雷鸣。
楼梯上:噔噔噔,女人疯一样往下冲,摔倒了,顺着楼梯往下滚。那女人从转向台上爬起来,己是头破血流,披头散发,但仍是疯一样往下冲……
大街上:那女人在风里,在雨里,在闪电里,在雷声中狂奔,疯癫。呼号着:家,家,我要回家——!我要我的孩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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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沧桑难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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